传播与真相的分离1
兰登 · 温纳2
（伦斯勒理工学院科学与技术研究系）
原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9辑
传播在现代社会中普遍存在，并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雅克·埃吕尔认为，传播者利用大众传播技术对信息进行加工生产，能塑造观点、唤起情绪、引导公众舆论，以达到自身目的。大众对社会和未来抱有的期待使他们渴望传播，却失去自身的判断，福克斯新闻在美国的民众中的受欢迎度和政治影响力即最好的例子。福克斯新闻擅长用眼花缭乱的视觉效果、以偏概全的意见陈述、骇人听闻的虚假信息，在政治民主的道路上使民众离事实真相愈发疏远，直接影响了美国政府的选举和运作。
雅克·埃吕尔的《传播》（Propaganda）是一部分析和解释现代政治社会中一系列重要实践和制度的著作。根据政治传播的社会史和20世纪中期发表的关于公众舆论的大量社会科学研究，埃吕尔扩展了理解和应用这些实例的框架。尤其是在书的结尾，埃吕尔显然希望这本书能对科技社会的民主公民发出警告，提醒他们警惕传播在整个政治体制中的隐蔽蔓延。
但在心怀不轨之人的手中，这种对世间危险的敏锐描述，可能会成为教导如何制造一系列疾苦的指南。这些意在敦促人们谨慎行事的观察和论点，同样可以为那些想要实践这门剧毒艺术的人提供一本操作指南。虽然我们这个时代的企业高管、政治家和媒体专家不太可能真正读过《传播》，但其中一些最引人注目的见解似乎已成为美国近年来出现的最著名的传播工厂的战略手册的核心特征（或许也有其他来源）。在有线电视和卫星电视频道每天向数百万观众播放的扭曲的“新闻”中，有许多蓄意脱离现实的生动例子，堪比埃吕尔和乔治·奥威尔想象中的最糟糕的噩梦。撇开其他不说，埃吕尔的书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可怕困境的预兆，即使是在相对稳定和繁荣的民主国家也有可能会应验。
一 现代社会对传播的需要
在埃吕尔的描述中，“传播”是一系列技术的名称，刻画了现代世界以技术为中心的大型社会中的交流特征。为了寻求对这些实践的全面定义，他探讨了传统文献中关于大众传播的一系列概念，最终分两部分给出了一个有用的定义，“传播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所采用的一套方法，希望通过心理操纵使大量个体在心理上统一起来并纳入一个组织中，从而使他们积极或被动地参与到它的行动中来”3。在后面的段落中，埃吕尔进一步阐述，指出传播是“任何社会试图将最大数量的个体融入自身，按照一种模式统一其成员的行为，向外传播其生活方式，从而将自己强加给其他群体的一组表现形式”4。从埃吕尔的观点来看，传播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思想和表达形式，其潜在的趋势是建立对其他现有社会现实结构的统治。特定群体、机构、公司、政党或民族国家的理念定义了一种生活方式，其追随者坚信这种生活方式优于其他所有生活方式。因此，传播与现代政治意识形态密切相关，这些意识形态往往以传教的热情传播。信奉某种特定意识形态的人认为自身生存方式明显优于其他所有人，应该说服群体外的人也接受这种信念。
雅克·埃吕尔
埃吕尔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使传播者能够塑造人们的看法、观点和情绪的具体方法上。他提到的常见技术包括：有选择地渲染事实，故意使用虚假信息，散布谣言，通过刻板印象和含沙射影来描述群体和个人，唤起民众的偏见、恐惧和仇恨，以及不断重复的充满感情色彩的文化神话和制造分裂的口号。他认为，这种方法在现代社会中无处不在，并且某种程度上，为希望借此塑造对自身有利的公众舆论的许多团体所采用。
埃吕尔认为，尽管特定的实践对大众传播的观察者具有内在的吸引力，但强调特定的说服方式和巧妙运用这些方式的技巧是具有误导性的。他的中心论点是，传播必须被视为一种高度普遍的社会现象，其具体做法远不如传播在我们生活中持续存在的强大影响重要，这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创造和传播信息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每一个个体。传播绝不仅是说服人们接受一套信仰而非另一套的巧妙手段的集合，它已经成为复杂的、工业化的、官僚化的、以媒体为中心的、社会的集体中枢神经系统。
传播信息技术越发达，个人就越容易受到这些信息的影响。他并不能自由选择呈现在他面前的真理。因为理性的传播创造了一种非理性的情况，因此它首先仍然是传播——即社会力量对个人的内在控制，这意味个体的自我被剥夺。5
在埃吕尔看来，使扭曲的信息得以传播和繁荣的条件，源于现代性内部的一系列危机——18和19世纪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动荡，这些危机使社会支离破碎，削弱了人们在教堂、工作场所和地方社区中寻找条理性和意义的能力，而这些过去是支撑他们的。面对现代科技社会所呈现的复杂、混乱、常令人苦恼的局面，传播提供了一种理解方式，无论好坏，都为事件提供了一种模式，并帮助大部分孤立的个体在他们所面对的复杂的、人工构建的世界中找到意义。
只有当一个人不再是地方团体的成员时，他才能受到诸如传播之类的力量的影响。因为这样的群体是有机的、不容分割的，有着结构合理的物质、精神和情感生活，所以不容易被传播渗透。6
埃吕尔的观点与政治社会学家在二战后几十年提出的“大众社会”理论不谋而合。在试图解释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兴起时，威廉·科恩豪泽（William Kornhauser）等作家指出，以前在社会运动、政党和中央集权国家中，个人与掌握权力的领导人之间的社会缓冲正在瓦解。7在萧条的经济和支离破碎的社会体系中，大量的人被动员起来参加革命运动，最终，这些运动往往会产生极权主义政权。埃吕尔强调了“传播”对有毒氛围的塑造和影响，同时对这类社会和政治发展进行了广泛的评论。
埃吕尔在探索大众传播技术时，介绍了一些社会学上的区别，这些区别有助于阐明传播可以发挥有效性的多种方式——纵向（vertical）与横向（horizontal）、整合（disruptive）与鼓动（integrative），等等。在纵向传播模式中，处于制度层级顶端的消息源制造信息，然后传播给处于社会影响力金字塔较低层次的人。当然，这已经成为20世纪国家和公司所控制媒体的主导模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横向传播，即动员社会中下层民众自己来传播信息。虽然这些信息源自党及其革命领袖，但它们的传播却是在群众和基层动员中从一个人传播到另一个人，从一个群体传播到另一个群体。另一个关键的差异是鼓动传播和整合传播之间的差异。整合传播的活动强调政治社会中引发不公正、冲突和混乱的根源，希望从接受信息的民众对这些问题的日益认识中获得优势，甚至是革命性的杠杆。鼓动传播是强调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和谐、秩序和联系的特征，同时将这些品质与特定的领导人或组织联系起来。1984年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的“美国又到了早晨”的电视广告是社会融合这一主题的一个很好的例证，展示了在一个人民满意的、充满幸福的美国乡镇里，随处可见快乐微笑的人们。8
尽管歪曲事实和掩饰谎言是传播艺术的普遍特征，但是埃吕尔坚持认为，所有成功的信息都必须包含大量可核实的事实。听众的困惑和不适可以通过在一个看似恢复秩序并提供缓解意义的框架内，提供一系列精心挑选的事实来缓解和控制。事实上，过量的事实信息往往被证明是最吸引人的，这正是埃吕尔提到的“数据过剩”。
不允许人们作出判断、形成观点和目的，实际上是在麻痹他们。他们被困在事实的网络中，只能停留在他们所获知的事实水平上。9
我对埃吕尔的理论的简要总结可能会强化这样一种观点，即他认为现代社会中的人们是被动的主体，只是传播艺术熟练工们的受害者。他的实际立场把读者引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尽管这绝不是一个更有益的方向。《传播》远远超出了其他作家在这个话题上的主张，埃吕尔认为传播必须被视为人们需要和迫切渴望的东西，就像吸毒者需要毒品一样。因此，传播的消费者绝不是无辜的容器，而是寻求甚至激发传播心理活动的参与者，一个愿意接受其诱惑并从中获得相当满足的人。批评埃吕尔这本书的人，尤其是最近的媒体理论家，有时会指责他没有注意到听者和观众是如何出于自己的目的“利用”电子媒体的，从而从其腐败的影响中解脱出来的。不管你是否同意他，埃吕尔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对它们做出了严厉的判断。他呼吁人们注意这样一种观点，即存在一种“侵略性的和极权主义的政治机器，它扑向无辜的受害者——个体”10。当然，从这个角度来看，“个体就显得无助，被巨大的力量碾压”11。对此，他回应称：
但我认为，传播满足了现代人的一种需要，这种需求在现代人心中产生了一种对传播的无意识渴望……自然，他不会说：“我要传播。”相反，与先入为主的观念一致，他厌恶传播，认为自己是一个“自由而成熟”的人。但在现实中，他渴望并呼吁传播，使他能够抵御某些攻击，减少某些紧张局势。12
因此，许多狂热者声称消费者和年轻的专业人士有能力使通信技术（以及管理它们的组织）适应于更有创造性、更自由的目的，埃吕尔认为这是一种妄想。如今，在智能手机时代，他可能会说，没有任何聪明的“应用程序”可以解决电子媒体带来的困境。
二 我们报道，你决定
在这里，我要探讨的当代技术精湛的、极具政治影响力的传播案例——广受欢迎的美国电视频道福克斯新闻（Fox News），它24小时不停地进行传播。该公司借鉴了早期媒体操纵大师完善的经典动作和方法，将它们带到了技术和艺术复杂性的新高峰，取得了非凡的成功。
福克斯新闻频道由澳大利亚报业巨头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k）于1996年创立，他因在他的小报《世界新闻报》和《纽约邮报》上使用八卦和低俗的、色情的内容而臭名昭著。为了指导这个迅速发展的企业，默多克聘请了媒体专家罗杰·艾尔斯（Roger Ailes）。艾尔斯在20世纪60年代末作为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的政治竞选顾问而声名鹊起，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尼克松在水门事件中被降职、下台。在他担任共和党（Grand Old Party）工作人员期间，艾尔斯曾提议创建一个电视频道或新闻服务：共和党电视新闻，致力于从社会保守和亲商友好的立场播送信息和图像。
在介绍福克斯新闻的新闻发布会上，艾尔斯宣称“我们希望做优质、平衡的新闻”13。但很快，该频道就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路线，这条路线与他的政治背景非常一致。在艾尔斯的强力领导下，福克斯新闻很快开始模糊新闻、观点和明显的倡导之间的界限。如今，该频道令人欣慰的口号——“公正与平衡”和“我们报道，你决定”，只不过是一种电视资讯娱乐方式的幌子，在这种方式中，极右翼对国内和国际事件的政治建构是主导主题。
福克斯新闻吸引当今电视观众的一个重要显著特点是使用引人入胜的视觉手法。在任何特定的时刻，屏幕上都有两个或更多生动多彩的横幅，流动的文字流占据了画面下半部分的大部分，而新闻播音员的谈话和当天事件的视频则占据了画面的另一半。通常情况下，横幅的内容与上面描述的故事或评论几乎没有关系，目的是向观众提供尽可能多的“信息”和刺激，并让他们尽可能多地吸收。这种吸引电视观众的方法非常有效，以至于其他有线电视和广播公司发现有必要复制这种繁忙、华丽的视觉风格。特别是在有明显重大新闻发生的时期，例如，2003年美国对伊拉克的攻击预期和后来的实际爆发——引人注目的文字与政治人物、飞机和烟火爆炸的图像伴随着预示性极强的交响乐，渲染了危险、壮丽，也许还有即将发生的暴力的感觉。
福克斯新闻的报道、脱口秀和持续不断的生动评论通常会在“我们”和“他们”“对”与“错”“善”与“恶”之间呈现出强烈的明确或隐含的区别。因此，在曼哈顿下城为穆斯林建立社区中心的计划一直被描述为一个不祥的发展，福克斯将其命名为“世贸中心遗址清真寺”（Ground Zero Mosque），并暗示与“9·11”袭击有关的个人和团体的支持，特别是穆斯林宗教信徒。该频道的评论员还经常将穆斯林描述为对美国基本价值观的威胁。
在对当天事件的报道中，福克斯新闻消除了新闻和观点之间的界限，经常播放由右翼组织、意识形态保守派和共和党精心准备的“谈话要点”。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在美国入侵及其后续占领伊拉克的过程中尤为尖锐。福克斯新闻热情地回应了布什政府的说法，即萨达姆·侯赛因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准备向美国发射。他们还声称，伊拉克是全球恐怖主义的中心，与那些策划并实施了2001年9月11日对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的袭击的人有关。言下之意是，伊拉克及其人民活该遭受美国军队的杀戮和毁灭。尽管布什政府反对伊拉克的理由没有一条被证明是正确的，但它们提供了一种方便的方式，为许多美国人感受到的“9·11”后的愤怒寻找替罪羊。福克斯新闻的荧幕人物从不太关心所谓“证据”的有效性，他们带头激起了全国的愤怒。
2009年，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上台后，福克斯新闻的大部分报道突然转向，直截了当地试图破坏新总统及其政策的可信度。因此，福克斯频频成为谣言的中心，称奥巴马不是真正的美国人，甚至没有在美国土地上出生，这一奇特的信仰（被夏威夷州的官方出生证明所驳斥）后被称为“出生地论”。与美国心脏地带善良、淳朴、勤劳的人民相比，奥巴马总统一直被描绘成一个奇怪且具有威胁性的“他者”。同样，在2009年至2010年关于医疗保险改革立法的辩论中，福克斯一直将奥巴马的政策描述为“政府接管医疗保健”。该法案的特定条款，如为自愿者提供保险、临终咨询，以及帮助准备生前遗嘱，被描述为一个邪恶的企图，试图建立福克斯新闻所说的“死亡小组”（death panels）。
福克斯前员工的证词频繁表明，这种偏见、夸大和捏造实际上是经过深思熟虑、精心策划的政策的产物，目的是用迎合特定意识形态立场的信息取代独立、专业、追求事实的新闻。正如前福克斯西海岸分社记者乔恩·杜·普雷（Jon Du Pre）在纪录片《福克斯之外：鲁珀特·默多克对新闻业的战争》（Rupert murdoch’s War on Journalism）的采访中所指出的那样，“我们并不一定像别人告诉我们的那样是一个新闻采集机构，而是一个观点的支持者”14。在这方面，福克斯员工泄露的备忘录尤其能说明问题，这些备忘录显示，福克斯的高管向编辑和新闻读者发出了一系列指示，内容是关于描述国内和世界事件的可接受和不可接受的方式。例如，在伊拉克战争的早期阶段，福克斯高级副总裁约翰·穆迪（John Moody）对一段视频片段发出了以下指示：“把我们在显著位置中看到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称为‘神枪手（sharpshooters）’，而不是带有负面含义的‘狙击手（snipers）’。”15
福克斯宣扬右翼信仰，认为全球变暖并不存在，不应在政府政策措施中加以处理，福克斯一贯贬低科学家关于气候变化的研究结果，甚至声称这可能是一场骗局。2010年12月，福克斯新闻编辑比尔·萨蒙（Bill Sammon）给他的同事们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我们应该避免断言地球在任何特定时期变暖（或降温），不能立即指出这些理论是建立在批评者质疑的数据基础上的。作为记者，我们不应该把这样的概念当作事实，尤其是在这场辩论逐渐升级的情况下。”16
无论是日常报道中容易证实的事实，还是气候变化等重大问题上久经考验的科学共识，都对福克斯记者和专家向观众提供的“真相”立场构成了一定障碍。当经验证据的分量似乎使福克斯新闻试图宣扬的立场受到质疑时，福克斯的典型反应是对那些提供证据的人的动机和品格质疑，而不是探究相关主张的事实基础。例如，当气候科学家撰写的电子邮件信息泄露时，他们正在考虑在全球变暖的报告中发布哪些证据时，福克斯新闻将这些通信称为“气候门”，称这是一个明确的迹象，表明人类活动导致气候变化的报告是科学界犯下的巨大骗局。后来对卷入这场争议的科学家的行为进行了仔细的审查，证明他们没有任何不当行为。17
一套精心编排的语言手势也能帮助福克斯新闻广播员保持对网络信息内容的牢固控制。当受访者似乎误入了福克斯主持人不喜欢的话题或争论时，他或她很可能会被打断，被大声喊并被消音，有时甚至还粗鲁地呵斥：“住口！”福克斯新闻喜欢用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将讨论转向争议，采访者以这样的话开始提问，“有些人说……”或“华盛顿的许多人说……”在这种情况下，报告的实际来源（如果确实存在的话）从未被确定，被要求发表评论的人实际上是被迫相信这种说法的表面价值。问：“你能告诉我是谁说的吗？”这似乎违反了匿名（很可能是虚构的）消息来源的保密规定。因此，电视上针对政治事件的全部讨论都可能是基于根本缺乏任何真实依据的报道。
福克斯新闻可接受的观点范围通常包括社会保守派、“自由市场”、古典自由主义、狭义传统主义、原教旨主义者和福音派基督徒、反黑人、反同性恋、反移民、美国民族主义、军国主义，以及最突出的社团主义世界观。任何偏离这一范围的观点通常都被描述为奇怪的、错误的或完全可鄙的。为了更深入地植入自己的思想，福克斯经常采用微妙的，甚至是下意识的方式来编码其信息。如果一名来自备受青睐的共和党的政客陷入了财务或性丑闻，屏幕上的文字会在此人的名字后面加上一个“D”（民主党），这种“错误”经常发生，以至于被认为是无心之失。出于同样的原因，福克斯也以篡改其想要抹黑的政治人物的照片而闻名，比如在他们的眼睛下面加上黑眼圈。18
为了匹配公司的产品线，可以对图片进行操纵，甚至可以使用歪曲事实数据的图表。在2011年末的一段时间里，失业率从9%下降到8.6%，这表明奥巴马政府的经济政策难以产生良好的效果。福克斯新闻展示的数据逐月趋势线显示，8.6%的数字在图表上高于今年早些时候的8.8%和8.9%。19因此，给人的印象是，这些数字根本没有任何改善。在一个更令人惊讶的案例中，福克斯描绘了一些争夺2012年总统候选人提名的共和党候选人的民调结果。在当时的民意调查中，纽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29.3%）和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17.2%）领先，数据和照片并排显示。可笑的是，“罗姆尼”这个名字上面的照片实际上是奥巴马的照片，这表明金里奇在民意调查中实际上领先于奥巴马。同样，尽管这类错误在任何报纸或电视报道中都会偶尔发生，但在福克斯新闻频道上却频繁发生，从而支持了这样的结论（以及其他偏见和失实报道的证据）：它们是设计的产物，而不是粗心的失误。
在福克斯新闻里，似乎没有什么过于夸张的修辞动作或过于极端的比较方法是不能使用的。正是超出理性、呈现得丰富多彩的讨论，才给了它们如此强大的观众吸引力。例如，2003年8月26日，伊拉克战争开始大约6个月后，福克斯新闻最著名的资深主播布里特·休谟（Brit Hume）试图以美国士兵在战斗中丧生的数量作为衡量标准，以淡化人们对战争成本过高的印象。他说：“目前已有277名美国士兵死于伊拉克。这意味着，从统计学上讲，美国士兵在伊拉克因各种原因死亡的几率，都比在地理面积大致相同的加利福尼亚的公民被谋杀的可能性要小。”20休谟在声明中极其荒谬的对比，传达了福克斯新闻在报道国内和世界事件时的潜在策略——轻率、角度奇特的观点远远超过任何可证实的事实。
在很大程度上，福克斯新闻的成功源于其对早期合理、可靠和真实的新闻传统的挪用和修改。乍一看，这些新闻报道充分展示了使人放心的特点，社论评论也看似经过深思熟虑。确实，男男女女在桌前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谈论着“新闻”上发生的事情。有些来自远方的记者的片段似乎为突发事件提供了更多的细节和深度，一群“专家”对当天所涉及问题的广泛意义提供最好的知识。但从更严格、更批判的角度来看，银幕上出现的很多内容纯粹是为了传播一套先入为主的意识形态结论而进行的表演。
对福克斯新闻运营模式最尖锐的评论来自在默多克组织美国电视业务期间自愿参与“保守派”新闻和出版业的人。其中一位是大卫·布洛克（David Brock），他在20世纪90年代以报道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和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所谓的罪行而闻名，后来他放弃了这份不道德的工作及其百万富翁赞助商，转而成立了“媒体事务”（Media Matters），这是一个密切关注福克斯和其他右翼“新闻”来源的监督组织。在《解密福克斯》（Outfoxed）的采访中，布洛克嘲笑罗杰·艾尔斯故意贬低新闻行业的方法和标准。
他不相信客观。这在我看来是蔑视新闻业。他希望所有的新闻都成为观点问题，因为观点不能被证明是错误的。我认为这非常危险，因为如果人们没有一套他们可以达成一致的事实，我认为很难就正确的公共政策达成共识。21
尽管有这些特点，或正因为这些特点，福克斯的特定节目经常在有线新闻电视收视率上名列前茅。在美国所有的有线电视频道中，福克斯在观众人数上排名第四。在晚间的“黄金时段”，它始终占据新闻提供商的榜首位置。其主要挑战者CNN和MSNBC在观众份额上远远落后。2010年，约有4100万观众每月观看至少50分钟的福克斯新闻22。在更大的范围内，老牌的广播电视网络NBC、CBS和ABC仍然拥有更多的观众。但就电视影响政治讨论议程和公共政策内容的力量而言，福克斯现在显然是主导力量。
福克斯新闻的巨大成功体现在其居高不下的收视率和广告销售利润上。因此，其他电视新闻机构，尤其是CNN，开始模仿福克斯的视觉、声音和修辞风格，以及其话题和意识形态内容。在一个臭名昭著的桃色事件中（一位民主党议员在Twitter上发送自己的隐私部位给陌生女人），福克斯决定连续几天将其放在头条新闻报道的位置。这使得其他电视台也争相报道这则低俗新闻，以免失去自己的观众份额。在这类媒体的争相报道中，越来越多的美国时事节目停留在名人、丑闻和稍纵即逝的时尚潮流上，分散了人们对更重要事情的注意。正如社会评论家克里斯·赫奇斯（Chris Hedges）所观察到的，
那些被名人光环所迷惑的人不会检查投票记录，也不会比较口头声明与书面和出版的事实和报告。他们世界的现实就是最新的有线电视新闻节目、政治领袖、广告商或贷款机构所说的现实。文盲、半文盲，以及那些像文盲一样生活的人实际上与过去隔绝了。他们生活在永恒的当下。23
近年来，福克斯传播机器不仅仅影响了公共辩论的基调和内容，其目的之一是直接影响国家政府的选举和运作。这是通过充当总统候选人和其他高级职位候选人得到支持和培养的温床来实现的，并给予他们一个高度可见的媒体地位，可以启动他们政治生涯的下一步。作为受聘顾问，评论专家和福克斯新闻节目的定期参与者可以磨练他们的修辞技巧，并为自己在政府中担任领导角色做好准备。在撰写本文时，莎拉·佩林（Sarah Palin）、纽特·金里奇（Newt Gingrich）和迈克·哈卡比（Mike Huckabee）都是这种类型的实际或潜在候选人。福克斯新闻在共和党中作为王者缔造者的角色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之初，许多观察家认为现实世界中的政治与电子媒体领域中的评论之间的传统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被逆转了。福克斯新闻推行极右翼议程——反堕胎、反工会、反移民、反公共教育、反社会保障、反医疗保险、反气候变化科学、反公共支出和所有社会项目，等等——已经成为共和党自身决策的源泉和中心，准备直接在华盛顿特区和许多州政府中实现其权力。
默多克的电视频道在运营不到15年的时间里就取得了如此惊人的影响力，这可能看起来不可思议。但美国选举的数学计算有助于使这一结果完全可行。正如乔治·W.布什（George W.Bush）在2000年和2004年的胜利所反映的那样，福克斯新闻和共和党的保守派基础似乎能够控制一个稳固的、热情的支持“基础”，相当于25%—30%的可能投票的美国民众。这样一来，如果保守派共和党候选人想要赢得选举多数票，需要剩下的选民中有20%的人转而支持他。在一个大约有一半合格人口根本懒得投票的国家，在一个专门的、最先进的传播工厂的动员下，一个相对较小的、狂热的党派很容易成功地选择谁将担任这个国家的最高职位。
福克斯新闻频道日益增长的政治实力在2010年的国会选举中显露出来。一场伪民粹主义运动，茶党（Tea Party）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福克斯的推动和支持，并得到了该频道主持人的大力鼓吹，成功激起人们对奥巴马总统任期和政府债务水平不断上升的不满，以至于选举将众议院的控制权转移到了共和党手中。在奥巴马总统任期的剩余时间里，来自茶党国会议员的反对阻止了任何解决国家问题的重大立法的通过。茶党共和党人试图实现的主要目标是“让奥巴马只做一届总统”24。
美国内战爆发前3年，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1858年）在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的一次演讲中宣称：“我相信这个政府不能永远是半奴隶半自由的。”最近，一位以“流光玻璃”（Driftglass）为笔名的著名博主在调查福克斯新闻频道制造的各种有毒言论和政治破坏时，重新表述了林肯的悲叹，“这个国家再也无法在一半福克斯和一半自由的情况下生存下去”25。
三 民主和传播陷入僵局
埃吕尔的中心论点是现代社会的人们在醒着的每一刻都强烈渴望传播，这似乎在福克斯新闻的发展中得到了充分的证实。尽管其不准确的、扭曲的和彻头彻尾的谎言的记录被广泛注意，但调查显示，大约一半的美国电视观众认为该频道是现有选择中“最值得信赖的”26。或许这意味着，福克斯新闻每天所描绘的世界反映了许多人在困难时期所坚持的根深蒂固的信念。福克斯新闻帮助观众想象一个这样的世界：监管严密的电力围栏阻止墨西哥移民越过南部边境，气候变化的威胁被揭露为仅仅是谣言，同性伴侣的结婚计划被视为非法，穆斯林必须意识到他们不受欢迎，干涉“自由主义者”及其梦寐以求的社会改革计划将被停止，而“大政府”（Big Government）将从普通人的生活中被消除。简而言之，我们可以相信福克斯将观众最深切的渴望、恐惧、怨恨、神话和仇恨，全天候以肤浅的、令人愉快的信息娱乐和“你可以使用的新闻”的形式呈现出来。
埃吕尔解释这类“新闻”的终极吸引力的理论，似乎也符合许多福克斯新闻观众发现自己所处的情况。地球上到处可见的经济和社会变革显然威胁到他们的传统生活方式。全球化的压力、失业、个人债务、破碎的家庭、支离破碎的当地社区，以及不同种族、文化背景和性取向的人的到来，让那些被教导要尊重20世纪50年代美国平庸稳定价值观的人深感不安。面对这种日益加剧的动荡，福克斯新闻展现了恢复目前衰落的社会和政治模式的希望。它还放纵人们普遍抱有的幻想，即回击那些被指犯下错误的群体，而这些人恰好被指责为过去30年重创美国的弊病的罪魁祸首。
不幸的是，就福克斯新闻对其受众掌握的时事信息和理解水平所做的贡献而言，证据并不乐观。一项社会科学调查测量了不同群体的电视观众对新闻中重要事件的了解程度，结果显示，福克斯的观众对新闻中重要事件的了解远不及其他电视频道的观众。27事实上，一些调查显示，与不看电视的人相比，福克斯电视的观众实际上对国内和国际重大事态的了解要少得多。28正如媒体评论家丹尼·谢克特（Danny Schecter）的那句老话：“你看得越多，你知道的就越少。”
自布什（George W.Bush）政府上台之初，福克斯新闻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以来，针对右翼传播攻势的各种抵抗已经形成。为了测试和反击来自默多克公司每天铺天盖地的言论，一些组织已经开始对公司提交的各种报告进行密集、详细的事实核查和分析，这些报告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公正和平衡的”。前面提到的“媒体事务”（Media Matters）对频道上出现的声明、图片和整体主题进行了24小时的监视，并询问它们是否经得起严格的审查。国际网站“扭曲与骗子”（Crooks and Liars）特别关注福克斯的视频片段，大肆宣扬其中有时包含的过度滑稽和谎言。此外，包括《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在内的几家报纸已经建立了事实核查服务，以核实公众人物的新闻故事和声明，不仅是福克斯广播，而且是更广泛的印刷和电子来源。令人遗憾的是，与早期相比，如今新闻业的标准突然下降，这激发了此类倡议。上几代人的记者在发表一项事实声明之前，至少要找到两个可靠的消息来源，而今天的“记者”往往会带着来自一个高度可疑的线人的谣言冲到电视镜头前。在该领域的专业人士中，人们普遍认为，福克斯新闻在降低指导新闻报道和评论的规范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另一个有望恢复电视新闻可信度和完整性的策略，是建设有线电视和卫星频道，这些频道在报道和解释新闻时具有更“自由”和事实更可靠的倾向。虽然这种努力往往受到逐利的媒体公司的优先事项和管理的强烈影响，但有迹象表明，电视观众将获得更可信的新闻实践和更多样化的意见来源。MSNBC等晚间有线电视节目中，一位拥有政治学学位的年轻女博士、一位非裔美国活动家、一位经验丰富的记者、一位曾担任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助手和一个同情工会和劳动人民的利益的脱口秀主持人——所有这些不同的角色在呈现政治问题时也比福克斯新闻以白人为主的社团主义者、“保守派”说话者要谨慎得多。其他以强烈的调查性新闻和带有自由或激进倾向的评论为特色的频道包括Free Speech TV、Link TV和Current。
对于媒体改革的两种模式——加强事实核查和发展优质电视频道，一个重要考量是提供更符合21世纪充满活力的民众需要的信息和讨论。通过消除福克斯新闻中常见的各种“假新闻”和“有毒言论”，代之以更实质性的新闻和观点来源，新媒体的组织者希望能够培养一个更知情、更有批判性思维的公众，最终，新一代具有智慧和人文关怀的政府官员将获得权力地位。
从埃吕尔的角度来看，这类改革表达了一种很大程度上被误导的希望，即今天的民主制度可以规避或修复政治机构中传播的腐蚀性影响。因此，他建议学者和公民在渴望这种补救措施时要格外谨慎。“从历史角度来看”，他写道：
从一个民主政权建立的那一刻起，传播就以各种形式与其如影随形。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民主主义依赖于民意和政党之间的竞争。为了掌权，政党必须进行传播以赢得选民。29
埃吕尔认为，所有形式的传播都是为了有效地灌输信仰、意识形态和理解框架，而这些信念、意识形态和理解框架往往会抵消真正民主所涉及的公开探究、讨论和辩论。希望人们可以简单地识别谎言并纠正扭曲，这样的想法注定是会落空的，因为它误解了在每一次感动大众意图时，传播是无处不在的。这种渴望也会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高尚的、诚实的，因此得以在瘟疫中免疫。
对于那些关心公共生活的人来说，埃吕尔所阐述的悖论是令人困扰的。在庞大的现代社会中，民主依赖于巧妙地利用传播来动员民众达到政治目的。但是，为了有效地实现其使用者所追求的政治目标，传播必须不可避免地寻求抵消民主的独特优势，特别是普通公民的原始思想、公民审议和决策倡议。正如他概述的基本紧张局势，“民主的一些基本方面使传播活动瘫痪。因此，不存在所谓的‘民主’传播。民主国家的传播是无效的、瘫痪的、平庸的”30。出于同样的原因，他认为，“在传播的帮助下，一个人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但肯定不能创造一个自由人的行为，或者在较小程度上，一个民主的人”31。
这样的评论提出了一个问题：埃吕尔认为“民主的人”到底是谁？他的回答虽然不长，但完全清楚，并被传播所呈现的威胁所澄清。“一个生活在民主社会并受到传播的人正在被剥夺民主内容本身——民主生活的方式、对他人的理解、对少数群体的尊重、对自己观点的重新审视，也没有教条主义”32。
在我看来，埃吕尔指出了一个人的直接经验的有效性，与他人的直接而非间接接触的有效性，询问和讨论集中于我们共同存在和共同承诺的最基本问题。任何干涉这类经历和活动的事情都必然会削弱和破坏真正民主公民的生活。埃吕尔坚持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对实现民主最不利的干扰可能是各种形式的传播。
用来传播民主思想的手段使公民在心理上成为极权主义者。他和纳粹的唯一区别是，他是一个“有民主信念的极权主义者”，但这些信念丝毫没有改变他的行为。对于民主已经成为其神话和一系列民主命令的个人来说，这些只是激活条件反射的刺激，他根本感受不到这种矛盾。33
埃吕尔的论点使人想起极权主义政权中最臭名昭著的传播历史，以提醒我们仔细观察，那些看起来相当无害的日常信息管理、娱乐和舆论塑造，与真正的、真实的、直接的民主生活模式是不相容的。正如我所建议的，默多克的福克斯新闻是埃吕尔所描述的威胁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引人入胜，趣味性强，充满了人们想听到的信息。这本书提醒我们注意一种明显的可能性，即许多针对福克斯在公共领域影响的修正措施—更好地核实事实，创建更负责任、更生动的新闻节目来源——只会加剧这一基本弊病。
面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呢？正如埃吕尔写作的特点一样——毫不留情。他的建议是站起来，拉响警报，提醒同胞们他们面临的威胁。
唯一认真的态度——认真是因为人类毁灭的危险是严重的，是因为没有其他态度是真正负责任和严肃的——是向他们展示对付他们的武器的极端效力，通过使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无助来唤醒他们保护自己，而不是用最糟糕的幻想来安抚他们。一种人的本性和传播技术都不允许他拥有的安全感。34
对于像我这样从事政治活动并自认为是有思想的民主公民的人来说，埃吕尔提供了一种最令人不安的挑战。如果在公共领域广泛传播思想的任何尝试都转向极权主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的写作、演讲、海报、请愿活动、游行等又能说些什么呢？试图通过有说服力的修辞或写作，来吸引大量的人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会使一个人成为传播者吗？一个人能在电视上提供信息或发表观点，而不陷入媒体欺骗的深渊吗？
在《传播》一书的结论中，一个智慧的简单观点似乎是，当我们对重要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作出判断时，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依靠我们的直接经验，依靠我们自己的探究，依靠我们对世界的感觉。公民必须努力避开媒体技术人员、企业经理和任何挥舞着坚定意识形态的人提供的预先包装、预先加工的现实版本。在充斥着媒体的全球社会中，虚假信息铺天盖地，埃吕尔的建议为民主的未来带来了微弱但有力的希望之光。
注释：
1. 本文译自兰登·温纳载于《埃吕尔与21世纪的技术社会》的第八章“传播与真相的分离”（“Propaganda and Dissociation from Truth”）。Langdon Winner,“Propaganda and dissociation from truth”, Jacques Ellul and 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 in the 21st century,Dordrecht: SpringerNetherlands,2013,pp.99-113.
2. 作者简介：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美国当代著名政治理论家和技术哲学家，科学与技术研究领域的主要创始人之一，美国伦斯勒理工学院教授，著有《自主的技术》（Autonomous Technology：Technics-out-of-ControlasaThemein Political Thought）、《鲸鱼与反应堆：探索高科技时代的极限》（The Whale and the Reactor：A Search for Limitsinan Age of High Technology）。本文译者为孙燕语。
3. Jacques Ellul,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trans.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New York: Knopf,1965,p.61.
4. Jacques Ellul,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trans.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New York: Knopf,1965,p.62.
5. Jaques Ellul,Propaganda,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New York: Vintage Books,1973,p.87.
6. Jaques Ellul,Propaganda,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New York: Vintage Books,1973,p.91.
7. William Kornhauser,The politics of mass society.New York: Free Press,1959.
8. Ronald Reagan TV ad:“It’s morning in America again,”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EU-IBF8nwSY.Accessed 1 November 2011.
9. Jacques Ellul,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trans.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New York: Knopf,1965,p.87.
10. 11.12.Jacques Ellul,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trans.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New York: Knopf,1965,p.138.
13. Roger Ailes at 6 min,9s in the video documentary,Outfoxed: Rupert Murdock’s War on Journalism.2004.Robert Greenwald,director and producer.
14. Jon Du Pre,at 7 min 49s,Outfoxed: Rupert Murdock’s War on Journalism,Robert Greenwald,directorand producer.2004.
15. Memo from John Moody,28 April 2004,quoted at 10 min,15 s,Outfoxed: Rupert Murdock’s War on Journalism,Robert Greenwald,director and producer.2004.
16. “Foxgate: Leaked email reveals Fox News boss Bill Sammon ordered staff to cast doubton climate science”(capital letters in the original)，in Climate Science,website edited by Joe Romm.
17. NikkiFox,“Concerns over Climategate inquiry”, BBC,21 December 2011.
18. A description of instances of this kind arepresented in"Fox News Channel controversies",15 January 2012.
19. “Today in Dishonest Fox News Charts”, Media Matters,website,12 December 2011.
20. Brit Hume quoted in “Al Franken, God Spoke: Divining Intervention in Politics”, Louis Proyect,WBAI.org.15 January 2012.
21. David Brock, at 16 min, 34 s. Outfoxed: Rupert Murdock’s War on Journalism, 2004. Robert Greenwald, director and producer.
22. Guskin, E. and Mitchell, A., Pew Research Center’s Project for Excellence in Journalism, The State of the News Media. An Annual Report on American Journalism. 2011.
23. Chris Hedges, Empire of illusion: The end of literacy and the triumph of spectacle, New York: Nation Book, 2009, p. 47.
24. “Sen. McConnell: Making Obama a One-Term President is my Single Most Important PoliticalcGoal”，Mediaite,10 July 2011.
25. “Only Nixon can go to Nixonland”, driftglass, blog, 26 July 2011.
26. “Poll: Fox most trusted name in news”, Andy Barr, Politico, website, 27 January 2011.
27. “Voters Say Election Full of Misleading and False Information”, World Public Opinion.Org, 9 December 2010.
28. “Some News Leaves People Knowing Less”, Farleigh Dickinson University Public Mind Poll, 21 November 2011.
29. Jacques Ellul, 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 trans. 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 New York: Knopf, 1965, p. 232
30. Jacques Ellul, 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 trans. 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 New York: Knopf, 1965, p. 241.
31. Ibid., p. 256.
32. Ibid., p. 256.
33. Ibid., p. 256.
34. Jacques Ellul, Propaganda: The formation of men’s attitudes, trans. 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 New York: Knopf, 1965, p. 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