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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与技术

作者: 日期:2026-07-14 浏览次数:

《传播观点的形成》前言1


雅克 · 埃吕尔2

法国波尔多大学历史与社会学系

原文选自《社会批判理论纪事19


国家间传播类型和方式各异,但各国均高度重视传播的效果。界定传播现象的不确定性、大众对传播的固有偏见、传播定义和本质的复杂性,使研究传播面临诸多挑战。在雅克·埃吕尔看来,传播对现代社会和社会中的个体都是必不可少的,且传播影响力极大,对个体的塑造性极强。埃吕尔把传播看作一种社会学现象,用与研究其他技术一样的方法来研究传播,他的研究把传播技术看作一个整体,将其放在文明范围内、置于技术社会的背景下,将世界分为三大传播集团,以这些国家为案例,对传播进行非正统的研究。传播对民主有一定影响,无法使个体自由,但可以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使个体调节自身,更好地适应技术社会。

传播,不管我们怎么称呼它,已经成为现代世界中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传播极具多样性,这并非源于政治体制的差异,而是更多受到社会发展阶段的影响,最主要的是各民族自我意识的独特性所致。当今世界有三大传播集团苏联、中国和美国。就范围、深度和连贯性而言,它们是最重要的传播系统。顺便说一句,它们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传播类型和方法。

除了先进的三大传播集团,各个国家传播系统的发展和效果不同,如欧洲和亚洲的社会主义共和国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斯拉夫、东德、北越,这些国家尽管和苏联存在一些差距,对其理解也不足,而且没有足够的资源,他们依然模仿苏联的传播模式。然后是西德、法国、西班牙、埃及、南越和韩国,这些国家的传播形式不那么复杂,也比较分散。意大利和阿根廷等曾经拥有强大传播系统的国家,也不再使用这种武器。

雅克 · 埃吕尔

无论国家及其使用的传播方法有多么不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关注效果。3传播首先是为了行动的意志,目的是有效地武装政策,使政策的决定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无论谁使用这一工具,都只关心效率。这是最高的法则,在分析传播现象时绝不能忘记。无效的传播就是没有传播。这一工具属于技术世界,具有技术特点,并与技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传播本身不仅是一种技术,也是发展技术进步、建立技术文明必不可少的条件。而且,就像所有的技术一样,传播也要遵循效率法则。然而,研究一种范围明确的精确技术虽然相对容易,但对传播的研究却遇到了一些特殊的障碍。

从一开始就可以明显看出,现象本身就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这首先源于先验的道德或政治概念。传播有时被认为是一种罪恶,这本身就使研究变得困难。要想正确地研究某样东西,就必须把道德判断放在一边。也许,客观的研究最终会引导我们回到它们那里,但这只会发生在我们完全了解所有事实之后。

造成混乱的第二个原因是,根据过去的经验,人们普遍认为,传播时常会通过谎言传播荒谬的故事。接受这种观点可能会阻碍我们对实际情况的准确理解,这与过去的情形相比有了显著的不同。

即使这些障碍已经消除,要确定什么构成我们世界中的传播以及传播的本质仍然十分困难。因为这是秘密行动,也是一种双重引诱要么同意雅克·德里库特Jacques Driencourt的观点一切都是传播,因为政治或经济领域的一切似乎都被这种力量所渗透和塑造要么像某些现代美国社会科学家所做的那样,完全放弃传播这个词,因为它无法被精确定义。这两种做法都是知识分子不可接受的投降。采取任何一种态度,都会使我们放弃对存在且需要被定义的现象的研究。

然后我们遇到了很困难的定义问题。

我们可以立即抛弃像马布里·B.奥格尔Marbury B.Ogle所说的简单的定义传播是为了改变观点或态度的任何努力……传播者是那些为了影响听众而传达自己观点的人。这样的定义包括老师、牧师,实际上还包括任何与他人谈论任何话题的人。这样宽泛的定义显然对于我们理解传播的具体性质毫无帮助。

就定义而言,美国经历了一场典型的演变。从1920年到1933年前后,传播的重点主要放在心理上传播是对心理符号的操纵,其目的是听众没有意识到的。

自从拉斯韦尔的研究出现以来,通过其他方式和带有既定目标的传播被认为是可能的。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传播者的意图上。在最近的一些书中,灌输的目的——特别是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上——被认为是传播的标志。在这个参照系中,人们可以通过观察传播者来确定什么是传播,某某人就是传播者,因此他的言行就是传播。

但似乎美国作家最终接受了传播分析研究所给出的定义,并受到拉斯韦尔Harold Lasswell的启发

传播是指个人或团体为了预先确定的目的,通过心理操纵,故意表达意见或采取行动,以影响其他个人或团体的意见或行动。

我们可以无休止地引用定义。意大利作家安东尼奥·米奥托An-tonioMiotto说过这样一句话传播是一种社会压力的技术,它倾向于创造一个具有统一结构的心理或社会群体,这些结构跨越所考虑的个体的情感和精神状态的同质性。对美国著名专家伦纳德·W.杜布Leonard W.Doob来说这是一种尝试,在特定社会和时期,根据被认为是非科学的或价值可疑的目标,改变个人的性格和控制个人行为。

如果我们研究德国或俄罗斯的文献,甚至可以发现更久远的定义。

我不会在这里给出我自己的定义。我只是想表明专家们在这个问题上的不确定性。我认为,把传播作为一种现存的社会学现象来分析其特点,会更有助益。也许应该强调这个术语。我们将研究过去和现在的传播形式显然,我们不能从研究中消除高度发达的传播系统,如希特勒的德国、斯大林的俄罗斯和法西斯的意大利。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许多作家不同意这种做法。他们确立了传播的某种形象或定义,并着手研究与他们定义相符的事物。或者,他们屈服于科学研究的吸引力,尝试在小群体和小范围内试验某种特定的传播方法——此时,它就不再是传播了。

研究传播,我们不应求助于心理学家,而应求助于传播者,我们要研究的不是一个试验群体,而是整个国家受到真正有效传播的对象。当然,这排除了所有所谓的科学即统计类型的研究,但至少我们将尊重我们的研究对象,不像许多当今的专家,他们建立了严格的观察方法,但为了应用它,却忽视了研究对象。相反,我们应该考虑传播的性质是什么,无论它在何处应用,无论它在何处以有效性为关注点。

最后,我们从最广泛的意义上看待传播这个词,它包括以下几个领域

心理行动传播者试图通过纯粹的心理手段来改变观点。大多数情况下,他追求的是半教育性的目标,并向他的同胞公民发表言论。

心理战在这里,传播者正在对付一个外国对手,他试图通过心理手段摧毁对手的士气,从而使对手开始怀疑他的信念和行动的有效性。

再教育和洗脑将敌人转变为盟友的复杂方法,只能用于囚犯。

公共关系和人际关系这些必须包括在传播中。这种说法可能会让一些读者感到震惊,但我们要说明的是,这些活动是传播,因为它们试图使个体适应社会,适应生活水平,适应某种活动。他们的目的是使个体顺从,这是一切传播的目的。

广义上的传播包括了所有这些。狭义上讲,它具有制度性质。在传播中,我们发现心理影响技术与组织技术相结合,并以激发行动为目的对人们进行环绕式传播。因此,这将是我们调查的广泛领域。

在这个传播的完整宇宙中,我故意排除了在大多数传播研究中发现的下列主题

传播的历史记述,特别是最近的历史1914年或1940年的传播,等等。

将传播和舆论作为一个整体,把舆论及其形成等作为主要问题,而把传播作为形成或改变舆论的简单工具作为次要问题。

传播的心理学基础传播者的偏见、驱动力、动机、激情和情结是如何发挥的他利用什么精神力量来达到他的目的

传播技术传播者如何将精神力量付诸行动,他如何与人们接触,他如何诱导人们行动

传播媒介大众传播媒介。

这就是随处可见的五章标题。关于传播的伟大事例的特征的研究则不太常见希特勒主义、斯大林主义、美国主义等。这里省略这些,正是因为它们经常被分析。读者会在参考书目中找到所有这些问题的有用信息。相反,我尝试研究传播中极少被讨论的方面——采用一种观点、视角和非正统的看法。我试图使用一种既非抽象也非统计的方法,但偶尔依赖于现有的研究。读者应该知道自己不是在看传播的百科全书,而是一部假定他熟悉其心理基础、技术和方法的作品,并且致力于让当代人更接近对传播这一现象的意识——这正是影响和调控他的现象。

另一方面,我将把传播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对其目的作出道德评判是很常见的,这些评判会被视为手段的传播,例如因为民主是好的,独裁是坏的,为民主服务的传播是好的,即使作为一种技术,它与为独裁服务的传播是相同的。或者,因为法西斯主义是坏的,所以传播在法西斯手中就是完全邪恶的,这是我否认的态度。传播作为一种现象,在中国、苏联、美国或阿尔及利亚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技术往往是相互配合的。传播媒介可能或多或少在被完善或直接使用,就像组织可能或多或少有效,但这并不改变问题的核心那些接受并利用传播的原则的人,将不可避免地使用最有效的组织和方法。此外,这本书的前提是,不管谁使用传播,即使是最正直和最有善意的人——在共产主义、希特勒主义或西方民主主义的个人或团体中都会产生相同的结果,并且与那种传播支持的信条或政权有所不同。换句话说,希特勒主义作为一个政权具有一定的效果,而纳粹使用的传播手段毫无疑义具有某些特定特征。但是,大多数分析人士只停留在这种特定性,我却试图消除它,只看最一般的特征,对所有情况和所有传播方法都普遍存在的影响。因此,我在研究传播技术时,采取了和研究其他技术一样的视角和方法。

我将用大量篇幅来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传播已成为每个人不可避免的必需品。在这方面,我遇到了造成许多误解的根源。现代人崇拜事实,即接受事实为最终的现实。他深信现在的一切都是好的。他相信事实本身提供了证据和证明,他心甘情愿地将价值观置于这些事实之下他遵从他认为是必然的东西,把必然与进步的概念联系起来。这种刻板的意识形态态度,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概率判断和价值判断的混淆。因为事实是唯一的标准,它必须是好的。因此,人们认为,任何陈述事实的人即使没有对其作出评价都是在为此事实背书。任何断言简单地说是概率判断共产党将在某些选举中获胜的人都会立即被认为是亲共产党的。任何说所有人类活动都日益被技术所主导的人,都会被视为技术官僚,等等。

当我们继续分析传播的发展,考虑它在现代世界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影响,以及它与我们社会的所有结构的联系时,读者会在不自觉中认可传播。因为传播是必须的,所以这样的作品会迫使作者进行传播,促进传播,加强传播。我想强调的是,这与我的想法相去甚远,只有那些崇拜事实和权力的人才有可能做出这种假设。在我看来,必然性永远不会建立合法性,必然性的世界是一个软弱的世界,一个否定人类的世界。说一种现象是必然的,对我来说,意味着它否定人,这种必然是它力量的证明,而不是它卓越的证明。

然而,面对一种必然性,人如果要掌握它,就必须意识到它。人只要否认一种现象的必然性,只要避免面对它,他就会误入歧途。他会欺骗自己,实际上屈从于必然性,但假装自己是自由的,而这只是因为他声称自己是自由的。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觉时,他才会体验到真正自由的开始,在实现自身的行为中,即使只是通过努力退后一步,正视这一现象并将其归结为原始事实。

就我个人而言,我倾向于相信人类是卓越的,因此也相信人类是无敌的。然而,当我观察到这些事实时,我意识到人是极具可塑性的,对自己没有把握的,随时准备接受和遵循许多建议,并被各种各样的学说所左右。但我在这些篇章中揭示传播对人的全部力量,当我展示他个性中最深刻的变化时,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反民主的。

当然,传播的力量揭示了民主最危险的缺陷之一。但这与我在此的观点无关。如果我支持民主,我只能遗憾传播使其几乎不可能真正实行。但我认为,如果对真正的民主和传播能共存抱有任何幻想,就更糟糕了。在危险的时刻,没有什么比生活在梦幻世界中更糟糕的了。对一个政治体系发出威胁的警告,并不意味着对它的攻击,而是一个人能为这个体系提供的最大服务。人也是如此警告他软弱不是要毁灭他,而是要鼓励他坚强起来。我对那些高傲的知识分子毫无同情,他们居高临下地评判一切,认为自己不受时代破坏力量的侵害,轻蔑地认为普通大众可以像牲口一样被操纵,在生活最私密的层面上也被传播所塑造。我坚持认为,提出这样的警告是为了捍卫人类,我不是以超脱世俗的超然态度来批判传播,我已经遭受、感受并分析了传播的影响,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传播的对象,现在仍然如此,我想谈谈传播作为一种威胁整体人格的危险。

为了描述传播的真正层面,我们必须始终在文明的范围内考虑它。也许大多数关于这一主题研究的最根本的缺陷在于,他们试图把传播作为一个孤立的现象来分析。这与一种相当流行的态度相一致,这种态度将社会政治现象彼此分离,并且不在各部分之间建立任何关联,这种态度反过来使学生对各种系统的有效性感到放心。例如,在研究民主时,人们把公民看成一个独立于国家的实体,把舆论看成一件事物本身。同时,舆论和传播的科学研究留给其他专家,而舆论专家反过来又依靠法学家来确定适合民主的法律框架。研究技术社会的问题时,没有考虑到它们可能对精神和情感生活的影响,对劳工运动的考察没有注意到心理手段等所带来的变化。

我想再次强调,研究传播必须在技术社会的背景下进行。传播被要求去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利用人们的不适,使个体融入技术世界中。的确,传播与其说是一个政权的政治武器,不如说是技术社会的所有物,因为技术社会包含了整个人类,并趋向于成为一个完全一体化的社会。目前,传播是这种趋势最深层、最难以捉摸的表现形式。传播必须被视为处于国家权力、政府和行政技术不断增长的中心。人们一直在说一切都取决于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在利用传播。但如果我们真的了解了技术状态,这样的声明就变得毫无意义。在机械化和技术组织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传播只不过是一种手段,用来防止人们感到这些事情过于有压迫性,并说服人们优雅地服从。当人们完全适应这个技术社会时,当他最终会满怀热情地服从,确信他被迫做的事情是卓越的时,他将不再感受到组织的约束。事实是,这将不再是一种约束,警察也将无事可做。由传播所创造的公民和技术的善意以及对真实的社会神话的热情,最终也将解决人类的问题。

注释

1.本文译自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1965年出版的《传播观点的形成》PropagandaThe FormationofMensAttitudes一书的前言。Jacques Ellul,Propaganda: Theformation of mensattitudes,trans.Konrad Kellen and Jean Lerner,New York: Knopf,1965,Preface.

2.本文译者为孙燕语。

3.作者注戈培尔说我们说话不是为了说什么,而是为了达到一定的效果。巴特利特F.C.Bartlett的看法也很正确,他认为传播的目的不是增加对事件的政治理解,而是通过行动取得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