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松之思,缘起于当代自然科学关系性图景的突现:19世纪末20世纪初,首先出现了持续几十年之久的物理学革命。在新出现的非感知的微观世界中,原来人们通过感官直达的同一物质实体构成的低速运动和宏观世界突然土崩瓦解,之后的爱因斯坦和量子力学,则让传统科学理论构架的实体性客观真实域突然液态化了,人们过去直观指认的绝对、普适和永恒的自然对象及其客观规律,在不同观察参照系的相对关系中突变为形而上学幻象;人们无法直接探身的微观世界,不得不通过工具性的仪器和实验操作中介后,非感知地成为拟真图像。由此,关系建构性的现代物理学体系,取代了由伽利略和牛顿奠定基础的崇尚实体存在的古典物理学理论体系的统治地位。准确地说,广松涉最早的先锋意识不是来自于社会革命,而是物理学,这是他一开始就立志要当一名物理学家的根本原因。这也奠定了作为一名新马克思主义者广松涉思想构境和研究方法中无法摆脱的科学实证特征。我们能看到,在这一切革命性的科学实践发生之初,西方出现了一位有超凡抽象能力和预知力的科学家,固然在哲学思辨平台上可能并不超凡脱俗,可是,他却执着地非要把捉这一新的科学进步。结果,新的物理学科学图景在经验性的复建重构中被过分地主观化了,一切成了“感觉要素的复合”,这个人就是被列宁痛骂过的马赫。可以令人惊异的事实是,马赫是广松涉最大的逻辑他者。这倒并非因为马赫思想影响了广松涉最初的思想逻辑建构,对于马赫,广松涉也一直保持着批判的距离,但是,马赫那种过于微观的关系性经验图像世界始终构成着广松涉认识论、实践论世界图景的基础。广松涉哲学的逻辑起步就在于马赫经验复合论之上的“存在与意义”。
因为,他的哲学体系逻辑终点竟然与最初的思考起点是同质同构的。1959年,广松涉在自己的本科毕业论文《关于认识论主体的一点论考》中,已经原创性地确认了交互主体性本体论和面对世界的四肢结构逻辑,正是这个开端,居然也是他1994年去世之前的力作《存在与意义》的基本逻辑骨架。这是绝对罕见的三十五年一贯的方向明确的逻辑构境践行。用他自己话来说,在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太读其他人的书了”,“不再像念本科时拼命地读别人的先行理论研究的东西了。说来有点自以为是,我已经从头至尾学了一遍了,之后必须要做的就是整理自己的思索”。在那之后,“我在与自己的思想的联系中进行归纳整理,在这一条件下对很多东西进行重读。建立自己的体系的这一工作,首先要有一个主干道,然后读一些需要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不再是那种毫无意图地一味地读经典那样的学习了”。 作学生的时候,广松涉就已经自觉地开始思考自己未来的哲学逻辑体系构架,然后为之奋斗一生。这样外在地看,广松涉的思想发展似乎就没有简单的他性镜像支配阶段,而是一开始就进入到自主性的思想实验空间之中,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广松涉全程的思想进程中不存在思想他者,马赫就是一只逻辑不死鸟。从青年广松涉最早的“马赫笔记”到十四册的“关系逻辑学”,从《交互主体性的世界结构》到《存在与意义》,马赫的学术逻辑像一个长长的影子始终跟随着广松涉的运思。而马克思,则是他终身的最重要的话语伴侣和构境参照系。但在一定的意义上,对广松涉理论建构十分重要的马克思,也只是用物象化理论作为马赫关系存在论逻辑的明证者。
我觉得,广松涉早期的学术生涯显然“滞后于”他很年轻很酷的激进革命阅历,在16岁破格加入日本共产党之前,他已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虽然,广松涉也很早就接触到马克思主义,但他却一直立志于成为一名科学家,即使在他报考理科不第无奈选择了哲学之后,本科和研究生的学习旨趣仍然是马赫或者西方“布尔乔亚”哲学。硕士论文题目为《康德的“先验的演绎论’”》。其实,他最后的哲学体系——《存在与意义》的三卷本构架恰恰是对康德“三大批判”的归属化认同。康德、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是广松涉逻辑构境的另外三位重量级的学术对手,他的四肢结构图景的正面逻辑构境,绝大多数时刻都是在编织和弥补这些大师理论思考之网的漏洞和逻辑缺环。其中,经过新康德主义重新演绎过的康德认知构架逻辑,可能是广松哲学最重要的前提和对话平台。康德认识论中的经验现象与赋意的先验认知形式,自我主体与先验的客观主体,其实就是广松涉后来“所与-所识”、“能知-能识”四肢结构存在论思想构境的逻辑前提。而胡塞尔发现的对象总是面对主体的意向性思想、海德格尔的上手性(用在性)观念,则是广松涉交互主体基础之上的关系本体论逻辑构境中最重要的理论支撑点。所以,从内在的逻辑结构上看,广松涉自己的哲学体系似乎与马赫、康德和海德格尔的问题式更相关。而且,康德那种认识世界的逻辑先行性是广松涉思想发展的一条贯穿性的逻辑主线,也是广松哲学不变的特征之一。不变,在思想史上则意味着在逻辑构境上的面向终结。这恐怕是一个悲剧。
我发现,这种对西方科学认识论和哲学理论的热情与广松涉几近疯狂的社会主义实践之间的“断裂”倒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广松涉的现实逻辑射线与形而上学之思之间似乎没有通达的桥梁。不过无论如何,马克思主义哲学还是成为了广松涉全部学术思想进程中的第一个非常出彩的主要逻辑模块。要知道,广松涉从来不是一个前苏东教条主义传统解释构架的虔诚信徒,他与马克思、恩格斯的遭遇缘起于现实社会政治斗争,而一俟他进入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逻辑平台之中时,他立刻表现出一种完全独立的批判性自主理论立场。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判断:广松涉是20世纪60年代日本的新马克思主义思潮的真正奠基人之一。以广松涉的界定,这种独立的马克思主义观念,既不同于传统的前苏东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也不同于西方“人本学”的马克思主义,这是广松涉自己多次明确指认的理论立场。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同意那种过于宽泛的“日本马克思主义”的界说。 因为,在广松涉那里,反对和拒斥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存在的教条主义逻辑构架,是他的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新起点。准确地说,这代表了一种异质于传统斯大林式的意识形态话语的日本战后新马克思主义的思潮。抹煞了这一重要逻辑质点,就根本无法透视广松涉新马克思主义研究的重大理论与现实意义。所以,不加分辨地将日本学术界同时存在的教条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与新马克思主义混指为地域性“日本马克思主义”,恰恰遮蔽了我们科学地认识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不同思想问题式和学术分野。广松涉新马克思主义研究的革命性质,则会被有意无意地置入逻辑盲区。其实,按照我最新的认识界定,日本战后新马克思主义并非广松涉一人,而包括了像望月清司 、平田清明 这一类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的研究者,在我的初步认识中,广松涉和望月清司分别代表了日本新马克思主义中的两种理论逻辑,广松涉恰恰是既拒斥前苏东教条主义意识形态解释构架(不是科学主义),又明确反对西方马克思主义中将马克思主义重新人本主义化的观点,但广松涉的理论逻辑和方法论很深地偏向科学认识论。而望月清司则是相反,他也明确反对前苏东的传统构架(“教义体系”),但却在一种解释学的深层语境中精彩地复活了人本主义逻辑。望月清司的重要研究成果《马克思历史社会理论的研究》一书 ,无论是在文献学的原文精认和文本学诠释两方面,都远远地超出了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人本学派中的大师级的人物弗罗姆、萨特和杜娜耶夫斯卡娅。此书是值得认真精读的日本新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所以,在本书关于广松涉对青年马克思研究的讨论中,我将对照性地反观望月清司的相关观点。
广松涉对马克思恩格斯哲学的研究,辉煌地开始于《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学的研究,却移情构境式地完结于物象化理论逻辑的普适性泛化。在第一个研究语境中,作为上个世纪众多马克思主义学者主要他性镜像的前苏东的意识形态文献学构架,被广松涉毫不留情地骂得狗血喷头。广松涉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起步于斯大林式教条主义大写意识形态他者的解构,这注定使他成为与理论意识形态上追随前苏东的日本共产党正统理论家的“教条主义”相异质的一代新马克思主义的开创者。望月清司等人的思考往往是对广松涉这种突破的理论回应。虽然,他没有亲赴阿姆斯特丹国际社会历史研究所直面马克思恩格斯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但双联页排印、重现删改踪迹、再加马克思恩格斯文字的异体标注,产生了经典文献出版史上第一个复原构境式的经典文献物。所有第一次读到此书的人都不会不惊呼道:“书还可以这样编”!?这开启了日本新马克思主义思潮中一批有份量的研究成果理论激活和问世。在手稿性文献编辑的复原构境出版物的开创性这一点上,广松涉功不可没。近期,在广松版《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编辑范式的影响下,第一个英译文献构境版《德意志意识形态》在英国著名马克思学文献专家卡弗教授的努力下有望问世。现在,我也才理解那些教条主义的学者为什么会无视历史现实,竭力否定广松涉版《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的意义,而且恼怒于我对广松涉这一成果的引介。广松涉夫人曾经对我说起过一件的趣的事情。1970年前后,广松涉因为关注马克思的文献学研究而与一桥大学的良知力 教授关系基密,后者是当时已经非常出名的马克思文献学专家,在他看到广松涉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研究的成果后,不禁叹息道,对于广松涉而言,马克思的文献学研究只是一种“余技”,但却达及如此精深的理论层面。 在第二个理解性语境中,形似于阿尔都塞 ,青年马克思的思想转变被精准地定位在1845年,但不同于阿尔都塞那种从人本主义意识形态向科学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简单“断裂说”,广松涉把青年马克思思想中的人本主义异化论逻辑的批判性否定,与一个全新的逻辑诠释接合了起来,即物象化的逻辑。我发现,马克思双重物化理论中的对象化生产与社会关系物性颠倒,在后一个尺度上被特设性地诠释为认识论维度中的物象化理论,“物象化”是对关系本体论的外部物性错认和构图结果,这一点,又很深地与广松涉对现代自然科学的关系本体论、马赫和康德的哲学逻辑指认内在链接,以构成一种所谓“事的世界观”的基础。这已经是广松涉从自主性诠释向原创性逻辑构境的转换了。
事的世界观,是广松涉在现代自然科学、当代西方哲学和新马克思主义三者学术逻辑交合之上的一个思想原创。在长达三、四十年的执着的理论思考进程中,先后有马赫、爱因斯坦、量子力学、康德、马克思、胡塞尔、海德格尔、梅洛-庞蒂、格式塔心理学、生态学甚至后现代思潮等重要学术资源不断渗入到广松涉的思想构境之中。以广松涉自己在《存在与意义》一书中的说明,这种学术资源还涉及到一大批其他思想家。 当然,这些资源在广松哲学体系的学术建构中所起的作用是不尽相同的。我觉得,在广松涉自己的逻辑构境中,认识论维度上的康德、马赫和格式塔心理学始终居逻辑建构的轴心位置,因为广松体系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心理-认识论和经验-行为论向度的;胡塞尔、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等人本主义思想家,只是广松涉思想构境的批判性对话者;马克思,只是走向关系本体论的一个重要逻辑通道,在这里,物象化批判成了一切关系物性误认的通用工具;而生态学和后现代思潮则是必要的学术应景之物。我深切地体察到,在事的世界观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本性的逻辑断裂。这是那个早年一方面深陷现实社会斗争,另一方面又立志作一名科学家的广松涉在逻辑终结处的必然。显然,事的世界观并不是在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上坚实生长起来的形上之思。说到底,广松涉并不是仅仅想发展和推进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在这一点上,与我的构境理论是根本不同的。这也是我刚刚获得的新的认识。
据说,事的世界观是“对世界新的认知构图和结构”。广松涉曾经这样描述过这一世界观的总体特征:“在认识论的视角中,它替代了以往的‘主观——客观’的模式,以四肢构造的模式表现出来;在本体论的视角中,替代了对象界中的‘实体的基始性’的认知,而以‘关系的基始性’的自为化表现了出来。在逻辑的层面上而言,它意味着,与同一性为基础的假定相对,以差异性为根源性范畴,以及相对于构成要素性的复合型,这是一种建立在函数性关联型结构中的本体论。相对因果论式的说明原理而言,是一种相互作用式的描述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