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
拜物教
当前位置: 首页 > 概念 > 拜物教 > 正文

物质生产的解放逻辑抑或生产主义拜物教

作者: 日期:2006-05-02 浏览次数:
物质生产的解放逻辑抑或生产主义拜物教   
作者: 唐正东    

内容提要:马克思从彻底的历史唯物主义视域出发,以物质生产为基础构建了人类解放的理论逻辑,其中蕴含了把经济提升到哲学的层面上来加以实现的深刻思想。可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及后马克思思潮中的不少学者却不加分析地指责马克思陷入了生产主义拜物教的泥潭。本文以《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文本学分析为基础,试图证明马克思的物质生产的解放逻辑决不是生产主义的拜物教。
关键词:物质生产  生产主义  拜物教


Emancipatory Logic of Material Production or Fetishism of Productionism
——On Philosophical Content of Karl Marx’s Concept of “Material Production”
  From the horizon of complete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nd based on the material production, Karl Marx constructed the theoretical logic of human emancipation, in which there existed the deep thought of realizing economic theory at the level of philosophy. But the scholars in the trend of modern western Marxism and post-Marx thought criticize Marx of being trapped in fetishism of productionism. I want to convince in this paper, on the basis of context-analysis of Karl Marx’s “1857-1858 Economical Manuscript”, that Marx’s emancipatory logic of material production doesn’t mean fetishism of productionism at all .


Key words:  material production, productionism, fetishism.


作者简介:唐正东,男,1967年生,江苏常熟市人,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哲学系教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和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  邮编210093。


马克思哲学中的物质生产概念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范畴,在西方主流哲学谱系中,这一带有经济学印迹的范畴自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可马克思哲学却偏偏把它纳入到核心范畴之中。马克思正是要用这样一个概念来展开对人类解放之必然性的认识。从马克思一贯具有的严谨的理论风格来看,这里必然包含着十分丰富的思想内涵,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马克思就无法跨越“生产”与“自由”这两个不同的理论平台。但遗憾的是,前苏东的传统马克思主义解释体系却只是从经验实证性的物质生产的角度来论证和阐释马克思的物质生产概念,并进而把社会发展的内涵全部沉降到生产力发展的层面上。我们暂且把这一点界定为对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的第一次误读。对马克思这一概念的第二次误读来自于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以及当代西方的后马克思思潮中的学者们。霍克海默、阿多诺、阿伦特、鲍德里亚等人把前苏东学界对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的解读,直接稼接到马克思本人的思想上面,并进而顺理成章地把马克思定位为一个没有摆脱18世纪资产阶级启蒙传统的“生产主义”者。马克思真的像阿多诺所说的要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工场”吗?真的像阿伦特所说的始终徘徊于“生产性的奴役和非生产性的自由的痛苦选择” 中吗?真的像鲍德里亚所说的始终未对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的技术、进步、历史等概念做出批评,而只是“将这些概念转译为物质生产的逻辑以及生产方式的历史辩证法” 吗?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有助于我们澄清对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的基本看法,并有助于我们深化对马克思哲学之历史唯物主义本质的理解。


一 
“物质生产”原本是一个经济学的概念,它是指生产者借助一定的劳动工具生产出一定的物质财富的过程。在西方思想史上,尽管自19世纪70年代边际效用学派之后,这一概念演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经济学概念,但在英国古典经济学家那里,它还是具有一定的、朴素的哲学意蕴的,即它是充分考虑到这一生产过程所处于其中的社会关系的内涵的 ,只不过斯密、李嘉图等人死抱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天然合理性的观点不放,才导致了他们在物质生产的丰富内涵的挖掘上没有太多的理论建树。马克思自1843年10月开始进入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以后,就一直坚持从物质形式和社会形式这两个方面来介入对物质生产过程的研究,只不过他在这方面的研究水平始终受制于其经济学的理论水平,尤其是在物质生产的社会形式的理解上更是如此。作为物质形式而存在的物质生产过程是不会有太多的争议的,所有的争议和不同观点都集中在对物质生产的社会形式的理解上面,即对物质生产的生产关系之内涵的理解上面。从归根到底的意义上来说,在获得科学的价值理论和剩余价值理论之前,要想获得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正确理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建立在对抽象劳动与具体劳动之有效区分基础上的价值理论和剩余价值理论,才可能凸显作为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真内容。否则的话,即使涉及到了资本家与工人在生产过程的关系,也只不过是这两个阶级之间笼统的政治斗争的关系。这样理解的物质生产过程还只是一般性的生产过程,这种视域中的生产关系还只是一般性的生产关系,而不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以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以下简称《57-58年手稿》)中,上述这种一般性的物质生产过程还只是被当作抽象的生产过程来看待的。
马克思对物质生产范畴的完整内容的准确理解是在《57-58年手稿》中完成的,这当然有赖于他在经济学研究水平上的推进。经过“伦敦笔记”的过渡,马克思在《57-58年手稿》时期已经准确地把握了科学的价值理论和剩余价值理论,这具体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价值理论方面:马克思此时清楚地认识到,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交换并非一般性的两种商品之间的交换,而是具有特定社会历史内容的资本与劳动之间的交换,这种交换是与生产力发展的特定阶段所出现的所有权与劳动相分离为前提条件的。这实际上就意味着马克思此时已经明确地界定了抽象劳动的社会历史性内涵,正像他在论及资本与劳动能力的交换时所说的,“所有权同劳动相分离表现为资本和劳动之间的这种交换的必然规律……劳动作为同表现为资本的货币相对立的使用价值,不是这种或那种劳动,而是劳动本身,抽象劳动,同自己的特殊规定性绝不相干,但是可以有任何一种规定性。” 更为关键的是,马克思还指出了这种抽象劳动的社会历史基础,“生产关系的即范畴的(这里指资本和劳动的)特殊规定性,只有随着特殊的物质生产方式的发展和在工业生产力的特殊发展阶段上,才成为真实的。” 正是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马克思才在价值问题上得出了如下的正确观点:“价值表现为一种抽象,这只有在货币已经确立的时候才是可能的;另一方面,这种货币流通导致资本,因此,只有在资本的基础上才能得到充分发展,正如一般来说只有在资本的基础上流通才能掌握一切生产要素。因此,在分析过程中不仅会显示象资本这样的属于一定历史时代的形式所具有的历史性质,而且还会显示象价值这样的表现为纯粹的抽象的规定,显示出这些规定被抽象出来的那些历史基础,也就是它们只有在其中才能表现为这种抽象的那些历史基础……价值概念完全属于现代经济学,因为它是资本本身的和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的最抽象的表现。价值概念泄露了资本的秘密。” 尽管在《57-58年手稿》中,马克思在展开其理论分析时比较多地使用了交换价值的概念,但从上述分析中不难看出,马克思此时对价值的理解与《资本论》第一卷从“幽灵般的对象性”的角度来理解价值的观点已没有根本性的区别。二、货币理论:在“伦敦笔记”已取得的思想进步的基础上,马克思此时又把货币理论向前推进了一步,这具体表现在:在“伦敦笔记”中,马克思还是在区分作为流通手段的货币与信用货币这两种不同的货币职能的前提下,来论证信用货币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内在联系的,也就是说,马克思那时还只是看到了货币的一种职能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联系,而不是货币关系本身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内在的、必然的联系。马克思那时还没有看到货币基于其自身的本质必然发展到资本关系这一客观的规律性。这项工作是在《57-58年手稿》中完成的。由于在整个《57-58年手稿》中马克思所使用的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论述方法,因而,从表面上看,马克思在《货币章》中对货币的论述仍然基于一般性的社会关系的层面,似乎还没有达到“伦敦笔记”中已提出的有关信用货币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内在联系的新观点的水平,但随着《57-58年手稿》文本的进一步的推进,真实的情况便越来越明朗化了。随着马克思在“资本章”的第一篇即“资本的生产过程”中对“是否应把价值理解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统一?”的质问,以及随后便出现的对这一问题的肯定性回答,“无论如何,在研究价值时必须对这一点加以详细的研究,不能象李嘉图那样索性把它抽掉,也不能象庸俗的萨伊那样,只是把‘有用性’一词郑重其事地当作前提。在阐述各篇章时,首先要并且必须说明,使用价值在怎样的范围内作为物质前提处在经济学及其形式规定之外,又在怎样的范围内进入经济学” ,货币本身与资本之间的内在的本质联系便清晰地展现了出来。马克思越来越明确地认识到价值、货币、资本这三者之间的内生性的不断发展的关系,即价值作为一种抽象形式,其自身的运动必然使它发展到货币的阶段,而货币本身的实现形式恰恰在资本之间,只有在资本中,货币才能作为一种完成形式而存在,“在我们的叙述过程中已经说明:价值表现为一种抽象,这只有在货币已经确立的时候才是可能的;另一方面,这种货币流通导致资本,因此,只有在资本的基础上才能得到充分发展,正如一般说来只有在资本的基础上流通才能掌握一切生产要素。” 三、剩余价值理论:与“伦敦笔记”相比,马克思此时在这一问题上的思想又获得了进一步的推进。马克思不但指认了剩余价值与工人劳动之间的关系,而且更为关键的是,马克思还把这一问题置放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本质内涵的层面上来加以理解,这主要得益于马克思此时已经在劳动二重性问题上得出了重要的观点,即已经对抽象劳动的内涵及其社会历史基础获得了正确的认识。在指认与物化劳动相对立的工人的劳动时,马克思指出,“唯一不同于物化劳动的是非物化劳动,是还在物化过程中的、作为主体的劳动。换句话说,物化劳动,即在空间上存在的劳动,也可以作为过去的劳动而同在时间上存在的劳动相对立。如果劳动必须作为在时间上存在的劳动,作为活劳动而存在,它就只能作为活的主体而存在,在这个主体上,劳动是作为能力,作为可能性而存在;从而它就只能作为工人存在。因此,能够成为资本的对立面的唯一的使用价值,就是劳动(而且是创造价值的劳动,即生产劳动)” 。正是在这种思想基础上,马克思不仅看到了剩余价值与工人劳动之间的直接关系,而且还越过这一理论层面,看到工人的生产力是如何转化成资本的生产力的,即资本是如何从一种自在的、被动的存在转化成自为存在的。在《57-58年手稿》中,马克思在剩余价值问题上不仅把思路推进到了正确区分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的层次,而且还进一步推进到了剩余价值率的层面,正确地指出了“实际剩余价值取决于剩余劳动同必要劳动的比例” 的观点。


                                    二
在上述经济学研究水平的基础上,马克思对物质生产概念的内涵有了较以前更为丰富的理解。他已经不再从单方面的物质形式的角度来理解物质生产,而是在物质形式线索的基础上又加进了社会形式的审视线索。这里有必要说明的是,有的学者肯定会说,马克思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开始就已经具有社会关系的理论视角了,怎么会直到《57-58年手稿》才具有对物质生产过程的社会形式的审视线索呢?《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交往形式”、《哲学的贫困》中的“生产关系”不都是社会形式的审视线索的证明吗?我以为,这里的问题其实比想像的要更为复杂。《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哲学的贫困》中马克思尽管的确看到了物质生产的社会性,即没有脱离社会关系的抽象的物质生产,而且还看到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即随着物质生产的物质形式的发展,其社会形式,即物质生产的社会关系或生产关系也就随之而改变,但问题是:马克思此时还不知道这些在发展过程中相互关联的社会关系或生产关系之间的内在联系,譬如,他能够指认封建生产关系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间的前后过渡性,但他还不了解这种过渡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紧接着封建生产关系之后必然是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紧接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后必然是共产主义的生产关系,其原因就在于马克思此时对生产关系的内涵及其社会历史基础的了解还很单薄,更多地是从一般生产过程的层次来理解所有的生产过程,包括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特定的历史性在马克思此时的思路中还没有凸显出来,这与他更多地是从交换、流通关系的角度来理解社会关系或生产关系的内涵是相对应的。因此,马克思此时尽管提出了生产关系的概念,但他还了解生产关系的历史性本质,或者说,这一概念在他的思路中还只是一个经验历史性的概念,它能够跟着生产力的发展而显现出前后相继的特征,但还不是一个内在的、本质的历史性概念,它自身的内在发展性还没有被揭示出来。
而《57-58年手稿》中的情况则大为不同了。当然,对《57-58年手稿》的解读是要注意方法的。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明确地说,他所采用的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叙述方法。因此,在《57-58年手稿》的“货币章”中,马克思的论述明显地是处于“抽象”的层面的,正像他自己所说的:“在考察交换价值、货币、价格的这个第一篇里,商品始终表现为现成的东西。形式规定很简单。我们知道,商品表现社会生产的各种规定,但是社会生产本身是前提……商品世界通过它自身便超出自身的范围,显示出表现为生产关系的经济关系” 。也就是说,马克思在这个第一篇中实际上还没有展开对物质生产过程的论述。事实也是如此,马克思这时即使谈到物质生产过程,也都只是围绕着个人的异化或全面发展的线索来谈的,因为“货币章”谈论的重点就是作为“现成的东西”而存在的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物化问题,譬如,在谈到“建立在交换价值基础上的生产”时,马克思只是说,这种生产“在产生出个人同自己和同别人的普遍异化的同时,也产生出个人关系和个人能力的普遍性和全面性” ,马克思此时还没有涉及到这种生产过程的完整的社会历史性内容。但我们切不可因此而得出马克思的物质生产思想就是这种理论水平。
一旦转入“资本章”的研究,特别是对“是否应把价值理解为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统一”这一问题作了肯定性的回答之后,马克思对物质生产过程的理解明显地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他开始从物质形式和社会形式的双重角度来理解物质生产概念的内涵,不仅把物质生产过程理解物质结果的生产与再生产的过程,而且还把它理解为生产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的过程。我以为,马克思的上述新观点是这样得来的:在确定把使用价值的研究引入政治经济学之后,马克思首先突破的是对资本和劳动的交换过程的理解,因为,接着前面的“货币章”中所展开的交换关系的线索,马克思在“资本章”中当然首先要研究资本关系中所蕴含着的交换关系。由于使用价值线索的引入,马克思很自然地看到,同资本相交换的那种使用价值,即工人的劳动,不是一种简单的交换物,而是一种能创造出新价值的、能使资本增殖的劳动,即雇佣劳动。而雇佣劳动的出现是必须要以所有权和劳动的相分离为前提条件的,因此,资本和雇佣劳动之间的这种交换关系显然是一种在历史上具有独特性的交换关系,而且,这种交换关系的本质还必然存在于生产关系之中。在取得了这样一种理论质点之后,马克思在紧接下来的对从土地所有权过渡到雇佣劳动的过程的考察 中,得出了两种重要的结论:一、从土地所有权过渡到雇佣劳动制度,这是作为有机体制而存在的所有制关系内部的一种自身发展过程的结果;二、这种过渡是必须要“以生产力的一定发展为基础的”,“以资本和雇佣劳动为基础的生产,不仅在形式上不同于其他生产方式,而且也要以物质生产的全面变革和发展为前提” 。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的关系问题上既然能达到这样的理论高度,那么,他对物质生产过程的理解必然已经具备了其以前的思想所没有的崭新内容。事实也是如此,在分析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时,马克思说,“生产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结果,首先是资本和劳动的关系本身的,资本家和工人的关系本身的再生产和新生产。这种社会关系,生产关系,实际上是这个过程的比其物质结果更为重要的结果” 。马克思不仅在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分析中,而且在对整个物质生产过程的历史性分析中,都贯彻了这种物质形式和社会形式的双重解读线索,这两条线索在马克思的思路中还是相互统一在一起的。


                                  三
能否清晰地看到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中的这种丰富内涵,直接关系到能否对马克思在物质生产问题上的相关思想进行正确的评价。我以为,马克思在物质生产问题上的上述这种双重线索,可以从以下三个层次来加以深刻的解读:
一、客观物质形式的层次。马克思在《57-58年手稿》中当然没忘记物质生产的这一基础性层面,应该说,这一思想是其早期思想中的“对象化劳动”的思路演化而来的,只不过马克思此时已经不再从对象化劳动和异化劳动截然对立的角度来阐述物质生产的这种物质形式层次的内容了,他给这一层面的内容加上了社会关系的载体。马克思在《57-58年手稿》中所说的“一般生产过程”,其重点就是指物质生产的这一层面。随着文本的推进,马克思越来越清楚地用“生产力”来指称这一理论层面的重点内涵。也就是说,在阐述这一理论层面时,马克思尽管也谈到了社会关系的线索,但其阐述的重点其实是生产力的维度,而不是社会关系的维度。如果只看到马克思在物质生产问题上的这一层面的思想内容,那就真的会像阿多诺一样,担心马克思是不是真的想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工场,似乎马克思惟一想的就是不断地推进生产力的发展,而根本不去关心人的发展问题。我以为,西方马克思主义阵营中的不少学者其实都只是从这一层面来理解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的内涵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迫不及待地希望超越马克思物质生产的逻辑层面,但问题是,马克思在这一问题上的思路比这要远为复杂和深刻。
二、生产关系的理论层面。正像上面所讲到的,马克思此时在阐述物质生产过程时是把生产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视为比物质结果的生产与再生产同等重要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更为重要的一个内容来看待的。这是马克思在阐述物质生产时区别于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家的一个重要特征。有了这样一条线索的加入,马克思物质生产思路的最终归宿显然就不可能再是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工场了,因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发展的内在矛盾性恰恰会把世界从“大工场”中解放出来。在《57-58年手稿》的下卷中,马克思对这一点作了详尽的论述。尽管在“资本的流通过程”这一篇中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性的论述还带有一定的“抽象”性,譬如,在他看来,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以及科技在生产上的应用,“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已耗费的劳动量,较多地取决于在劳动时间内所运用的动因的力量”,而“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于是,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便会崩溃,直接的物质生产过程本身也就摆脱了贫困和对抗性的形式” 。考虑到马克思整个《57-58年手稿》的论述所采用的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而“资本的流通过程”所阐述的还不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最具体的内容,上述这种“抽象”性也就可以理解了。但一旦转入到“资本是结果实的东西”这个“第三篇”中,马克思对上述问题的论述就具体得多了。他实际上已经开始从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导致一般利润率下降的角度来论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内在矛盾性及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灭亡性了。马克思说:“利润率取决于——假定剩余价值不变,剩余劳动同必要劳动的比例不变——与活劳动相交换的那部分资本同以原料和生产资料形式存在的那部分资本的比例。这样一来,与活劳动相交换的那部分越少,利润率越低。因此,资本作为资本同直接劳动相比在生产过程中所占的份额越是大,因而,相对剩余价值,资本创造价值的能力越是增长,利润率也就按相同的比例越是下降。” 而现实的资本主义社会所呈现出来的,恰恰就是上述这种现象。这便导致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与其生产关系之间的日益增长的不适应性,这种不适应性又以尖锐的社会矛盾和经济危机的形式表现出来,“这些定期发生的灾难会导致灾难以更大的规模重复发生,而最终将导致用暴力推翻资本。” 应该说,马克思此时的思路是很清晰的,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论证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终结,而不是这种生产过程的永恒性,因此,根本不存在如阿多诺所讲的马克思想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工场的问题,也不存在阿伦特所说的马克思始终徘徊于“生产性的奴役和非生产性的自由的痛苦选择”中的问题。凭借着对物质生产过程之内涵的丰富理解,马克思很自然地找到了一条从物质生产过程出发,摆脱生产性奴役并走向非生产性的自由的道路。当然,也许有人会说,马克思即使具备了上述这种思路也是不够的,因为即使证明了资本关系的必然被推翻,但也无法证明将要建立的社会关系不是一种以物质生产的经济逻辑为主导的、物化的社会关系。也就是说,在马克思的思路中,在推翻了资本关系之后所要实现的,说不定还是想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工场,只不过是一个生产关系适应于生产力发展的大工场而已,但它毕竟还是一个工场,而不是自由人的联合体的社会形式。其实,这种理解同样是错误的,因为马克思的物质生产概念中还包括第三层内涵。
三、“社会的个人”的发展的层次。这是马克思物质生产概念中非常重要的内涵之一。在解读《57-58年手稿》中的物质生产概念时,这一层面的内容一般不容易被关注到。从表面上看,物质生产过程与“社会的个人”的发展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关联,但恰恰就是在这一理论质点上,马克思发展出了极其重要的思想。在他的思路中,物质生产从根本上说其实只是一个中介,它所承载的是社会的个人的发展的内容,正像他所说的:“如果从整体上来考察资产阶级社会,那么社会本身,即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人本身,总是表现为社会生产过程的最终结果……直接的生产过程本身在这里只是作为要素出现。生产过程的条件和物化本身也同样是它的要素,而作为它的主体出现的只是个人,不过是处于相互关系中的个人,他们既再生产这种相互关系,又新生产这种相互关系。”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把“生产力和社会关系”视为“社会的个人的发展的不同方面” 的原因。马克思之所以能在这两者之间搭起一座“桥梁”,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所理解的个人是历史性的、社会的个人,而不是抽象的个人;他所理解的主体是历史主体,而不是抽象的价值主体 ,这就使他能够从“现实关系”的全面性的角度来理解“个人的全面性”,从而把对自然界的认识以及与此相关的支配自然界的实际力量的增长当作对他自己的现实体的认识来看待,把由生产力发展所带动的交往的普遍性以及世界市场的形成当作个人全面发展的可能性基础来看待,把现实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当作个人全面发展的限制来看待。这便从理论逻辑上保证了资本关系必然让位于符合个人全面发展的新型社会关系。
但是,怎样保证这种新型的社会关系不是一种以疯狂征服自然界为核心的、依然受经济逻辑所支配的物化的社会关系呢?也就是说,怎样保证这种新型社会关系不只是为了迎合社会的个人的一种物欲需要呢?且让我们把解读思路再向前推进一步。马克思在谈到“个人的全面性”时,不仅谈到了“现实关系”的全面性,而且还谈到了“观念关系的全面性” 。马克思特别强调,伴随着资本主义物质生产过程的推进,社会的个人必然会意识到资本关系对生产力发展的限制其实也是它对个人的全面性发展的限制。马克思所说的“观念关系的全面性”就是社会的个人对上述这一点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鉴于马克思此时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资本的逻辑是经济逻辑自身发展的最终结果,即资本逻辑是经济逻辑的实现形式,因此,马克思此时实际上已经意识到,社会的个人要想真正获得全面的发展,就必须越出经济逻辑占主导地位的层面。事实也是如此,在马克思此时的思路中,资本主义物质生产过程崩溃之后所出现的社会形式,是以个性自由为核心内容的,“个性得到自由发展,因此,并不是为了获得剩余劳动而缩减必要劳动时间,而是直接把社会必要劳动缩减到最低限度,那时,与此相适应,由于给所有的人腾出了时间和创造了手段,个人会在艺术、科学等等方面得到发展。” 马克思在这里实际上有这样一种思想:物质生产随着其自身的发展,最终会扬弃其自身。应该说,这一思路在其他论述物质生产的思想家那里是不可能具有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的不少学者在论及马克思的物质生产思想时也没能深入到上述这种理论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