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实现在日常生活与空间句法间过渡

作者简介：鲁均亦，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副教授

文章原载《社会科学报》2025年10月30日第3246期第8版，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亨利·列斐伏尔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也是法国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先行者，在国内外的列斐伏尔思想研究中存在两个被过度聚焦的问题域，一是日常生活，二是空间理论。然而常被忽略的是列斐伏尔在这两个重大问题域之间是如何实现过渡的。这引出了以下重大问题：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演变中，列斐伏尔到底处于什么位置，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在其漫长的哲学生涯中，他的思想与马克思思想产生了怎样的关联？其方法论中潜在的无意识异质性转换是何以可能的？列斐伏尔最具原创性的元哲学是什么？张一兵教授新近出版的《日常生活场境与空间关系生产：列斐伏尔社会批判理论转换的历史逻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对这些问题作出了系统清晰的解答，为我们全面复构了列斐伏尔原创性哲学转换的历史逻辑：它表现为极其难以入境的、螺旋式上升的异质性拓扑学构型。

深度扫描列斐伏尔思想的两次理论转向

作者认为列斐伏尔存在重要的理论逻辑转向。列斐伏尔的第一次重要理论转向是，将西方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宏观政治经济统治关系批判转换为日常生活微观异化现象批判。他尤其重视对神秘化意识、观念异化、消费异化等现象的批判，形成了资本主义日常生活异化批判，继而提出标志性的概念“消费被控的官僚社会”，系统批判了二十世纪西方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新异化问题。列斐伏尔第二次重要的理论转向是，将西方马克思主义社会批判理论对历史认识论以及历史性时间逻辑的倚重转换为对资本主义空间生产问题的系统分析，指出资本主义靠着“社会关系的再生产”获得了新的发展空间，即实现了空间的生产，从而转移了危机、实现了幸存。由此，列斐伏尔建构了具有原创性的社会空间生产元哲学，作者称之为“空间中的路德革命”。

完形列斐伏尔思想研究中缺失的马克思维度

以往的研究忽视了马克思思想在列斐伏尔思想发展中的重要作用。作者强调，与卢卡奇、弗洛姆等人相比，列斐伏尔对马克思的异化、物化及经济拜物教思想的理解更加具有代表性：一方面，列斐伏尔借鉴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人本主义异化劳动学说，形成了日常生活异化批判的新问题域；另一方面，列斐伏尔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思想中的物质生产实践客观逻辑、经济拜物教思想与人本主义话语糅合融通，比较深入地讨论了商品拜物教和物化的关系，虽对马克思的解读已触及一个深度构境空间，却是无意识的挪用与嫁接的结果，即无意识地掩盖了马克思人本主义劳动异化话语与中晚期政治经济学研究中的科学异化理论之间的异质性。在1968年对《资本论》的解读中，列斐伏尔首次系统接受并复盘了马克思的狭义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从社会历史现实的客观逻辑出发研究资本主义新兴的都市问题。在《空间的生产》中，列斐伏尔对马克思晚期的经济拜物教问题作了非常详细的讨论，一度达到了狭义历史唯物主义历史现象学的深度。

整体辨识思想方法格式塔场境中的重大转折

列斐伏尔的思想底层逻辑中存在非常复杂的构境层级。作者敏锐地发现了列斐伏尔思想中新人本主义异化逻辑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科学异化理论的叠奏交织，从早期对人本主义一般价值悬设原则与异化—经济拜物教批判理论的初始思考，经历了关于人的本真性需要—欲望存在论与消费社会异化批判理论的原创爆破，再到对人与自然关系上的非征服的取用观与支配自然的生产异化逻辑、诗性创制人化实践观与生产制作的占有性实践的系统性建构，列斐伏尔完成了新人本主义哲学话语的系统建构。在经过“回到马克思”的方法论淬炼后，列斐伏尔开始自觉运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在批判资本主义都市社会实践的新型生产方式以及资本主义抽象空间的矛盾、危机中，逐渐形成了社会空间关系场境存在论的原创性哲学话语。作者认为，虽然在《都市革命》之后，列斐伏尔思想中科学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逐渐占据主导地位，人本主义话语退居边缘，但二者仍旧无意识地结合在一起，直到列斐伏尔晚年从事节奏分析，阐释基于生命本有的时间节奏与生产劳动及资本积累的时间节奏观时，在方法论上仍旧没有摆脱这种双重叠奏状态。

系统揭示《元哲学》的原创性哲学贡献

国内的列斐伏尔研究忽视了其新人本主义最具原创性的著作《元哲学》，因而无法辨识其人本主义话语的发展轨迹与高峰断裂之处。作者指出，《元哲学》中触及了人本主义哲学构境的最深层，将马克思表示物质生产实践的“实践”（pratique）概念转译为富有人本主义哲学话语色彩的本真性的“人化实践”（praxis）和“诗性创制”（poiesis）。列斐伏尔元哲学最重要的原创性立论是：在人类社会历史负熵的创造过程中存在两种不同的负熵质，一是物质生产实践构序的功利性的负熵质，二是由诗性创制生成体现人本真性的非功利的负熵质。在资本主义社会，人化实践与诗性创制成为占有性的物性实践强暴和经济交换权力的“存在论剩余”。这是列斐伏尔人本主义逻辑构序的最终完成。在后来的都市空间研究中，他真正建立了自己的元哲学。这种解读为我们理解列斐伏尔人学方法论提供了新的视角。

重新定位在晚期马克思主义发生学中的位置

很多学者将列斐伏尔与萨特并置，定位为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人本主义哲学家，也有部分学者将列斐伏尔当作后马克思思潮、后现代马克思主义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作者认为，列斐伏尔以历史唯物主义生产方式为抓手，开辟了一个当代资本主义都市实践与空间生产的理论平台，系统性说明了自己原创性的社会空间批判理论，将政治经济学批判升级改造为空间政治经济学批判，以科学的方法剖析了资本主义社会空间生产中的支配性与奴役性关系。列斐伏尔认为，资本主义并未根本改变其制度属性与基本矛盾，需要以马克思生产方式为根本方法揭示这种变化背后的深层机制。这种观点正是晚期马克思主义的标志性特征，列斐伏尔由此成为晚期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奠基者，导引了西方左翼知识界的观念与哲学方法论革命。这有力地反驳了对列斐伏尔思想的人本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误读。

走向社会空间关系场境存在论的原创性构境

传统列斐伏尔研究没有真正入境的构境层，不是日常生活异化批判，而是社会空间关系场境存在论的原创性构境层级——这是作者的创造性解读。“场境”是格式塔心理学的关键概念，指的是个体所处的整体物理与社会环境，以及个体对这些环境的主观经验与感知。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场境”是非实体的社会关系突显与消逝的过程总体。作者认为，空间生产理论内蕴着一种社会关系场境存在论。空间并非直观在场的实体性物性存在容器，也并非先验哲学中人的先验统觉直观认知形式，而是一种非实体性的关系场境存在。场境存在和社会关系的总和是通过社会空间的生产来对象化的，有四个层次：一是空间用具的物性生产，这形成了以身体为核心的日常生活场境关系和空间关系场境的产生与再生产；二是社会空间本身的生产，主要是人与人的空间社会关系场境生产与再生产，这是马克思“个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以及“社会是生产关系总和”的观点的空间化体现；三是空间关系场境与传统主观精神世界与物质生产活动分裂的哲学反映，空间场境关系存在的根本在于社会空间实践中不可消除的空间表象与表征性空间的关系，人们的社会空间存在是一个现实生命体存在、空间关系赋型和想象构境的格式塔场境整体；四是通过空间实践—空间表象和表征性空间三元空间辩证法，以及感知空间—构想空间—亲历空间三元认知构架体揭示空间生产的秘密。这正是列斐伏尔社会空间理论最深刻的地方。

此外，其思想中还存在关于元哲学构境的理论盲区、矛盾与困惑，这是更艰巨的研究任务。张一兵教授在即将出版的《回到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的构境论解读》中将为我们呈现更加深入的构境之思，值得关注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