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史与科学观念

唐正东 | 技术变迁与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深化

作者: 日期:2026-09-17 浏览次数:

技术变迁与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深化

摘要

马克思对技术变迁的理解经历了从工艺学解读视域向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的转变把技术变迁理解为资本主义技术基础的变迁把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理解为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而不是在生产过程中的一般应用这是马克思在技术变迁问题上达成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的标志这种科学的解读视域给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建构带来了重要的影响马克思是在准确地把握资本的现实运动过程就是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过程的基础上建构起科学的资本批判理论的而他在资本现实运动过程的某些阶段性层面上所建构起的批判理论透过对资本理论的历史唯物主义解读的强调还可以为我们在当下新技术革命的语境中准确把握数据等新生产要素与资本的结合提供方法论的启示

关键词

技术变迁资本批判扩大再生产机器大工业

作者简介

唐正东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副主任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文科一级教授

基金项目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研究阶段性成果

本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4为了方便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与单纯的技术主义解读路径不同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的技术是作为特定生产方式之技术基础而存在的在马克思的时代技术最重要的表现是机器以机器技术为例瓦特发明了蒸汽机但蒸汽机的应用是在工场手工业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中成为现实的一方面机器技术作为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的技术基础而存在另一方面此时的机器技术在构造上也带有鲜明的手工业型式”。随着由机器生产所推动的机器技术的发展资本主义大工业也在其中找到了它所需要的技术基础并逐步在生产方式层面上排挤掉了工场手工业工场手工业生产了机器而大工业借助于机器在它首先占领的那些生产领域排除了手工业生产和工场手工业生产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也必然会在技术上与上述手工业型式的技术发生冲突并实现从手工业型式向仅由其力学任务决定的自由形式的转变后者便是作为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之技术基础的自动机器体系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的技术变迁是具体生产方式之技术基础的变迁它彰显的既是技术的应用对生产方式的影响也是生产方式的变化对技术变迁的推动

在马克思的时代技术变迁的最典型产物是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深化对技术变迁与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之关系的研究既有理论意义又有实践意义就前者而言面对国外学者强行在马克思的《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第1卷之间建构所谓的主体性阐释与客体性阐释之间的对立我们必须从对马克思机器大工业理论的研究入手从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生产力前提及生产方式基础的角度来解决这一问题就后者而言由于资本在其发展过程中经历了与劳动力、土地、技术、数据等因素的结合因此从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的技术变迁角度深化对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研究为解读资本与技术的结合提供科学路径为我们解读当下的资本与数据的结合提供方法论启示马克思所要建构的资本批判理论绝不可能只是针对资本现实运动过程中的某个或某几个片段性的内容而是针对资本的现实运动过程本身对资本现实运动的最准确把握只能到基于技术变迁的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中去寻找因此当马克思只是就这种资本现实运动过程中的货币关系或作为固定资本的机器体系等内容而展开一些与批判理论相关的论述时我们不能以此为依据就把它们界定为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准确表达而应当把它们看作马克思为形成科学的资本批判理论所做的思想准备因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基于一般利润率下降规律而建构起的资本批判理论不仅不是如国外学者所说的缺乏主体性维度的纯粹客体主义阐释理论反而恰恰是在最准确地把握住技术变迁之资本主义本质的前提下对资本批判理论的科学建构

技术变迁的工艺学解读与资本批判理论的初步建构

在把技术变迁理解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技术基础的变迁之前马克思是从技术本身及其在生产过程中的一般应用的角度来理解技术变迁过程可以把这种解读视域称为对技术变迁的工艺学解读在这种工艺学解读视域下马克思也建构了其资本批判理论但由于解读视域的局限性此时的资本批判理论在思想深度上还有不少提升的空间资本主义机器生产经历了工场手工业的机器生产、不发达的资本主义机器工业、发达的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这三个阶段前两个阶段代表了对机器技术的一般应用即使是较大规模的应用也是如此),第三个阶段代表了对机器技术的资本主义应用1845年之前马克思没有对技术变迁及机器问题进行过实质性的研究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对舒尔茨的《生产运动从历史统计学方面论国家和社会的一种新科学的基础的建立》进行了摘录但舒尔茨只是一个德国政论家他在该书的《物质生产》一章中只是展开了对生产及其组织结构的发展过程的历史学、统计学式的解读他从手的劳动、手工、工场手工业、机器四个阶段来划分物质生产史的观点虽然对马克思后来思考工业及生产力的发展有所帮助但他对机器工业的理解是落后的仅停留在外在自然力量运用于单纯机械活动之中的层面上更吊诡的是他认为人由此变成了以精神性的方式进行活动的操纵者和领导者由此舒尔茨倡导要从人的本质出发来研究物质生产的本质马克思对他著作的摘录主要集中在关于工人阶级的收入下降、劳动辛苦等方面即使在摘录到关于机器的应用时马克思关注的重点也只是机器的应用并没有减少工人的劳动时间等而不是关于机器本身的内容

英国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的著作也是马克思此时的摘录对象但他们也没有正面对机器技术及其变迁问题进行研究对斯密来说机器只是某种起从属作用的东西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第1卷中对这一点作出过准确的分析关于分工·斯密没有提出任何一个新原理人们把他看作工场手工业时期集大成的政治经济学家是因为他特别强调分工他认为机器只起了从属作用这种说法在大工业初期遭到罗德戴尔的反驳·斯密还把工具的分化同机器的发明混为一谈在往后的发展时期又遭到尤尔的反驳而李嘉图也只是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3版中才有《论机器》并且也只是专注于机器的应用对于社会各阶级的利益所发生的影响从马克思在《巴黎笔记》中对他们著作的摘录来看机器问题显然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严格地说1844年的青年马克思甚至还没有从工艺学的角度来研究机器由此马克思此时只能从劳动者受剥削的角度来展开资本批判理论的内容缺乏对基于技术变迁的资本主义生产力线索的把握

马克思在1845年的《布鲁塞尔笔记》中开始对机器问题的摘录和研究其中涉及拜比吉的《论机器和工厂的节约》、尤尔的《工厂哲学》、加斯帕兰的《论机器》等著作马克思此时开始从工艺学的角度来认识机器技术及其在生产过程中的一般应用英国学者查理·拜比吉是计算机制造的先驱他专注于差分机的设计制造他在《论机器和工厂的节约》中的阐释思路跟他的差分机设计制造很相似即从机械技术原理的角度来研究机器他在此书的引言中指出本书的目的是指出使用工具和机器所产生的效果和优势努力对它们的作用方式进行分类并追踪使用机器取代人类技能和力量的原因和后果从此角度看到的机器实际上是基于分工的工场手工业时代的机器而不是机器大工业时代的自动机器体系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第1卷中也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而英国学者安德鲁·尤尔所看到的则是不发达的资本主义机器工业在他出版《工厂哲学》的1835资本主义自动机器体系刚开始出现人们还无法完全看清它的本质因而尤尔在其著作中有时把它看成劳动者在分别把控着这些不同的、各自运作的机器有时又把它看成自动的机器体系是机器在生产而不是人在生产他很难准确地看到自动的机器体系所造成的资本主义劳动方式的变化即完成了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更不可能看到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丰富内容法国政治家奥古斯特··加斯帕兰在《论机器》中乐观地认为工业机器的轰鸣声正在宣告人类的解放马克思在此笔记中对书中内容的摘录也不长马克思对上述三人著作的摘录很难使他在资本主义阶段的技术变迁问题上获得新的认知

拜比吉和尤尔

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进一步研究机器主要摘录了贝克曼德国技师兼经济学家的《发明史文集》、波珀德国科学史家的《从科学复兴到十八世纪末的工艺学历史》以下简称《工艺学历史》、尤尔的《技术词典》等著作作为德国人的贝克曼和波珀要想准确把握住作为英国工业革命最新成就的机器大工业着实困难更何况他们俩对发明史和工艺学的研究目的只是在于借鉴英国工场手工业的精神来振兴德国的工场手工业尤尔的《技术词典》侧重于对工艺史而不是机器大工业最新发展状况的分析因此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对这些著作的摘录同样很难使他在对技术变迁的理解上超越工艺学的解读视域这在一定程度上对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建构资本批判理论产生了影响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货币章》中的确指出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物化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活动和产品的普遍交换已成为每一单个人的生存条件这种普遍交换他们的相互联系表现为对他们本身来说是异己的、独立的东西表现为一种物人的能力转化为物的能力在交换价值上人的社会关系转化为物的社会关系但不能因此就把马克思的资本批判逻辑直接指认为这种物化批判逻辑因为马克思此时连《资本章》的内容还没展开而且他在上述引文中明确地指出这种物化现象是在交换价值的层面上展现出来的除非像加拿大学者普殊同那样错误地把马克思的批判理论直接界定为只是用来解释以产品的普遍交换性为特征的社会结构基础的否则一个连资本概念还没出现的更不要说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技术基础的自动机器体系了主体性物化批判逻辑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指认为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主导逻辑的充其量只能是马克思在运用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论来建构资本批判理论时在某个较为抽象环节所展开的批判理论的阶段性思考

此手稿中的机器论片断被某些国外学者强行建构为技术主义的批判路径在《资本的流通过程》篇的《固定资本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国外学者称之为机器论片断”)一节中马克思谈到了自动机器体系的问题在这一节的一开始马克思摘录的是拜比吉的《论机器和工厂的节约》和尤尔的《工厂哲学》按照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第1卷中的界定对这两个人的摘录是不可能获得关于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准确理解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不是如此马克思指出在机器体系中对象化劳动在劳动过程本身中与活劳动相对立而成为支配活劳动的力量占有活劳动的资本就其形式来说就是这样的力量由于劳动资料转变为机器体系由于活劳动转变为这个机器体系的单纯的活的附件转变为机器运转的手段劳动过程便只是作为资本价值增殖过程的一个环节而被包括进来这一点从物质方面来看也被肯定了马克思在这里既谈到了资本的价值增殖维度又谈到了对象化劳动在机器体系中对活劳动的占有与支配这似乎就是对自动机器体系的完整理解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从文本的维度看马克思在此段论述中摘录了尤尔《工厂哲学》中的一段话工厂的标志是各种工人即成年工人和未成年工人的协作这些工人熟练地勤勉地看管着由一个中心动力不断推动的、进行生产的机器体系……这个术语的准确的意思使人想到一个由无数机械的和有自我意识的器官组成的庞大的自动机这些器官为了生产同一个物品而协调地不间断地活动并且它们都受一个自行发动的动力的支配尤尔这段话的前后两个部分是并不相同的前面一句话反映的是总体工人是积极行动的主体机器体系则是被看管着的客体而后面一句话讲的则是自动机是生产的主体工人则是这一主体的附属物马克思此时并没有完全把握这一点这说明他对机器体系的一般应用与资本主义应用之间的区别还不十分清楚这就给他思考资本批判理论带来了不少影响与此作为对比的是他在《资本论》第1卷《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篇的第13章《机器和大工业》中同样也摘录了尤尔的这段话但此时他是明确地把这段话中的前后两个部分作出区分的并且准确地指出了第一种说法适用于机器体系的一切可能的大规模应用第二种说法表明了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从而表明了现代工厂制度的特征”。尤尔在1835年出版《工厂哲学》时工厂制度并不发达因此他无法区分机器体系在一般层面上的大规模应用与资本主义应用之间的不同而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固定资本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中同样也没有看出上述这种区别也就是说此时马克思事实上只是从机器体系的一般应用的角度来解读资本主义自动机器体系的

其次从思想观点看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在机器体系解读视域上的上述局限性使他不是把解读重点放在资本通过机器体系推动了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从而推进了资本的积聚或者说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发展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对活劳动被对象化劳动所占有与支配、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等现象的阐释上我们不是说在谈论自动机器体系时不能讲对象化劳动对活劳动的占有而是说必须更为具体地深入到资本主义生产与再生产过程的层面上从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资本主义积累规律等维度来具体地展现这种对象化劳动对活劳动的占有而不是停留在哲学话语的层面上来谈论这一观点也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在这一节中令人意外地从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源泉推论出了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必然崩溃的结论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群众的剩余劳动不再是一般财富发展的条件同样少数人的非劳动不再是人类头脑的一般能力发展的条件于是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便会崩溃直接的物质生产过程本身也就摆脱了贫困和对立的形式从表面上看这的确给人一种技术主义解读路径的感觉但这种理解是站不住脚的马克思紧接着就明确地指出资本本身是处于过程中的矛盾因为它竭力把劳动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又使劳动时间成为财富的唯一尺度和源泉”,即直接指出了前面那段论述只是就固定资本的发展维度来说的而不是就现实层面上资本的发展逻辑来说的在尚未准确地把握住技术变迁的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之时马克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建构出真正的资本批判理论相比而言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卷中的论述就完全不同了在明确地意识到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技术基础的机器体系之后马克思的阐释重点就完全落在了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语境中的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维度上这才是他真正想要通过机器体系而加以阐释的东西


正是由于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没有把自动机器体系与资本主义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联系起来而只是把它看作固定资本的一种发展形式因此他此时只提出了相对剩余价值的概念而没有详细地展开相对剩余价值的理论这也导致他在此文本的第3篇即《资本作为结果实的东西利息利润。(生产费用等》中不是把重点放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语境中随着劳动生产率的发展较少的劳动量推动较大的资本量从而使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等问题的阐述上而是把重点放在随着固定资本这一对象化劳动的发展资本本身也不断地增大这一现象的阐释上我们已经看到已经预先存在的资本的量在再生产开始前就已存在的资本的量特别表现在固定资本这一已经生产出来的生产力这一被赋予虚假生命的对象化劳动的增长上进行生产的资本的价值总量在自己的每一部分上都表现出这种情况同作为不变价值存在的那部分资本相比与活劳动相交换的资本所占的比例不断降低比如以加工工业为例在这里随着固定资本机器等的增长以原料形式存在的那部分资本必定按相同的比例增长而与活劳动相交换的那部分资本则减少了要注意的是马克思此时是从固定资本的增长的角度来阐释不变资本的增加及可变资本的减少的这与从工人劳动生产率的提高的角度所进行的阐释有区别他在这一篇的开头部分对资本作为能动的主体、资本作为资本的运动等问题的阐释也只是从资本对活劳动时间的吸收而不是从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上的从属的角度来进行的这充分反映了马克思此时未对机器体系的大规模应用与资本主义应用作出区分马克思在此文本中所建构的资本批判理论只能被视为其理论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不能被看成其资本批判理论的成熟形态

技术变迁的历史唯物主义解读

把技术变迁理解为资本主义技术基础的变迁把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理解为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而不是在生产过程中的一般应用这是马克思在技术变迁问题上实现历史唯物主义解读的标志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完成了这项工作在手稿的开始部分即《资本的生产过程》的《货币转化为资本》一节中马克思仍然是在抽象”(即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论意义上的抽象的层面上通过聚焦资本与劳动的交换来强调工人必然走向绝对的贫穷被剥夺了劳动资料和生活资料的劳动能力是绝对贫穷本身工人作为劳动能力的单纯的人格化他有实际的需要但他为满足他的需要进行的活动却只是无对象的、仅仅包含在他自己的主体中的能力可能性)。工人本身按其概念是赤贫者是这种自为存在的、与自己的对象性相脱离的能力的化身和承担者此处的按其概念这一界定是准确的因为马克思此时只是从工人被剥夺了劳动资料和生活资料的角度来得出他们是赤贫者的他还没有从资本的现实运动即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角度来谈论工人的贫困化为什么是一种客观规律

在《资本的生产过程》中的《相对剩余价值》一节中马克思谈到了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把机器的问题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资本的流通过程层面提到资本的生产过程层面上来加以谈论反映了马克思此时已经不再把机器只是看作一种固定资本而是把它视为推进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一种重要因素这种解读视域的转变使马克思在关于机器的论述的一开始就提出了一种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机器论片断中的相关论述不同的观点使用机器的目的一般说来是减低商品的价值从而减低商品的价格使商品变便宜也就是缩短生产一个商品的必要劳动时间但无论如何不是缩短工人从事这种变便宜的商品的生产的劳动时间这显然与机器论片断中从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就推出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便会崩溃的思路有了根本区别马克思在此基础上还明确地提出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剩余价值的生产不是来源于机器所代替的劳动能力而是来源于机器所使用的劳动能力的观点他此时已经想要去研究作为资本主义技术基础的机器体系问题但客观地说在对资本主义技术变迁的本质作出深入的了解之前要想真正对资本主义的技术基础作出深刻的解读还是有一定困难的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的第V笔记本第2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32卷第394),《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这一小节的论述便停止了而且在这一小节的已有论述中他的重点在于说明资本主义条件下应用机器的前提是以充分实行分工原则的工场手工业为前提的和后果缩短了生产商品的必要劳动时间),而不是对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特点进行阐释因此可以说马克思此时阐述的实际上是资本主义社会中对机器的应用情况而不是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

这种情况导致的结果是在几乎接着这段关于机器应用的论述而展开的《资本和利润》一章中马克思尽管谈到了随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不变资本将不断增加而可变资本将不断减少正如我们看到的相对剩余价值的整个发展即劳动生产力的整个发展也就是资本的整个发展就在于必要劳动时间从而与劳动相交换的资本的总额会由于下述原因而减少即通过分工、使用机器等等、协作以及由此造成的价值量和不变资本量的增加会产生出更多的剩余劳动而用于支付劳动的资本却减少了在此基础上他还谈到了资本主义利润率有下降的趋势等观点但仔细分析不难发现马克思此时是从机器的使用节省了活劳动这一点直接推论出可变资本的不断减少及不变资本的不断增加等结论的他尚未谈论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条件下资本对劳动的排挤和吸收之辩证统一的问题或者说他尚未站在资本的现实运动层面即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层面来谈论可变资本的不断减少这一重要的问题在当时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事实上是承认机器的使用会对工人产生排斥、但又坚称游离出来的资本又如数地雇佣了这些被排斥的工人的语境中马克思上述推论的批判力会略显不足

经过了一段时间对《剩余价值理论》的写作马克思再次对《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这一小节进行摘录和写作从手稿的第XIX笔记本开始)。在开始的部分马克思摘录的仍然是拜比吉、波珀等人的著作尤其是对后者马克思花了大量篇幅来摘录和分析德国学者波珀的《工艺学历史》这一著作由于拜比吉和波珀所阐述的只是工场手工业时代的机器生产因此从他们的著作中是无法获得关于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准确理解的在这一阶段的摘录和阐述中马克思所理解的机器体系与单个机器的不同只在于前者是由同一个动力来推动几台机器而不是单个机器的运行这种理解所指向的本质上只是机器体系的较大规模应用而不是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这说明马克思此时对这一段技术变迁史的本质尚未把握这种情况是从马克思开始摘录《各国的工业》1855年伦敦版第2部而开始改变的《各国的工业》是1852年出版的《1851年大博览会展品所代表的各国工业及工业原料》和1855年出版的《各国的工业第二部——工艺、机器、工业的现状概观》两书的总称《各国的工业》这个标题是来自1851年万国工业博览会的正式名称1851年各国的工业作品大博览会……该书的直接撰写人不详不过后来经过探讨推断是由接近博览会的审查员等有关人员根据博览会展品目录和审查报告编写的剑桥大学教授罗伯特·威利斯是博览会的审查员马克思曾经在18631月直接听过他给工人讲课据说此人与该书有关很可能就是在他的倡导下编写的马克思分别对此书中关于原动机、动力织机、钢笔尖生产的机器、造纸机器和信封加工机器、工作机、水泵等内容进行了详细的摘录和分析

第一届世界工业博览会的机械展厅

马克思对《各国的工业》这本书进行了较长篇幅的摘录与分析这使他对资本主义阶段技术变迁的本质有了更为全面和准确的理解他此时已经认识到资本主义的自动工厂不只是表现为一个动力推动了几台机器的运行而是表现为一种全新的运行模式[机器本身体现出]生产的连续性也就是原材料加工所经历的各阶段的连续性);自动化只有在排除偶然故障时才需要人);运转迅速由于使用机器更可以进行同时作业了例如在制造钢笔尖时机器在一次运转中就对钢‘坯’进行切割、穿孔和切出两侧的隙缝这种新的生产过程对马克思的触动绝不限于工艺学的层面上而是被拓展到了由技术变迁所带来的新生产方式的层面上这推动了马克思在技术变迁的解读上转向历史唯物主义的视域

马克思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资本的积聚或者说资本主义的扩大再生产因为上述这种连续性、自动化、运转迅速的生产模式必然会引起其他上、下游产业的迅速发展一种生产使其他生产成为必要的例子‘由于钢笔尖的生产引起了笔盒、笔杆以及使用钢笔尖时所需要的各种小附件的大量生产这引起马克思对联合工厂即把以前各自独立的生产部门譬如纺和织的部门联合起来的那些纺织工厂中的生产力发展及工人就业人数的关注这具体体现为马克思开始详细地摘录《议会工厂报告》《工厂视察员向女王陛下内务大臣所作的报告截至18561031日为止的半年》1857年伦敦版等材料通过这些摘录所得出的结果是1835年相比1861年在纺织类工厂中不管是工厂数还是就业人数都得到了大幅的增长1861年在棉纺织工业、毛纺织工业、精梳毛纺织工业、亚麻纺织工业和丝纺织工业中有工厂626818岁以上的男子198351在业的总人数6644731835工厂315418岁以上的男子88859在业的总人数344623应该说这些数据对马克思的冲击还是很大的因为他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机器论片断中还认为机器体系会排挤工人而现在工人的就业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有大幅增加詹姆斯·穆勒、麦克库洛赫等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把这种现象解释为被机器所排挤的工人又被游离出来的资本如数地重新雇佣而得到补偿了马克思当然不可能同意这种观点但这种现象到底该如何加以解释呢

在马克思看来如果只是停留在工艺学的角度来理解技术变迁只是从机器技术的一般应用的维度来理解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那么上述这种现象是很难得到解释的因为从孤立的技术层面来看机器体系的应用即使是大规模的应用也是如此的确在排挤工人的就业马克思认为必须把解读视域提升到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的层面上资本家对机器体系的应用之唯一目的是获得剩余价值而不是把工人排挤掉就行排挤工人是获得剩余价值的手段它本身不是目的雇佣工人人数的增加是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必然结果相对剩余价值不仅是减少必要劳动时间的结果同时也是同一资本V所剥削的工人人数增加的结果就这一点来说相对剩余价值的提高并不只是等同于必要劳动时间率的降低因为相对剩余价值的提高同时涉及到剩余价值的两个因素剩余价值率和同一价值的资本V所剥削的工人人数”。

可是这种观点只是解释了工人被重新雇佣不是出于资本家的仁慈而是出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需要但它并没有说明这种事实本身与资本主义危机之间的关联性马克思已经意识到只停留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层面上是无法真正回答这一问题的在《相对剩余价值》中的《机器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这一小节的积累部分中马克思指出以机器体系为基础的工厂不断排挤所需要的工人而又把这些被排挤的工人重新吸引来执行机器本身所确定的职能例如假定50个工人中有40个被排挤出去这决不妨碍现在在新的生产水平上把这40个工人重新吸收进来但是要更详尽地考察这个问题会涉及到可变资本和不变资本的比例而这不是这里所要分析的经济学家们念念不忘地要证明建立在使用机器的基础之上的大工业其结局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过剩人口吸收进来这是很可笑的……然而这里不是更详细地考察这个问题的地方因为这个问题要求对资本的现实运动进行研究而在这里这还是不可能的什么是资本的现实运动”?马克思此处所提出的这一观点值得我们高度重视所谓的资本的现实运动就是我们在社会实践中所面对的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是什么样的我们所面对的不可能是孤立的机器体系排挤工人的事实也不可能是孤立的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事实而只能是资本主义的生产与再生产的事实因此所有的经济现象想获得正确的解答都必须被放在资本的现实运动层面上加以考察这就是马克思在《相对剩余价值》一节中说暂时还无法对工人被排挤但又被吸收进来的事实进行更详细的考察的原因

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的《资本的生产过程》中的第4小节即《剩余价值再转化为资本》这一部分中阐释了这一问题在这一部分中马克思的解读视域已经提升到了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层面上他在上述引文中所提到的资本的现实运动就是这种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在一切再生产中任何前提都表现为结果设定),而任何结果都表现为前提产品既表现为生产过程的条件又表现为生产过程的结果从整体来看生产过程是持续的再生产过程……生产就其过程——就其真实状态——来看总是表现为再生产积累无非是扩大规模的再生产生产过程的真实状态就是资本主义的扩大再生产这是一个崭新的理论层面对马克思来说以前所关注的那些经济事实在这一理论层面上具有了更为深刻的内涵譬如工人被机器体系所排挤这一事实现在被理解为资本主义积累的必然结果工人的被排挤是由资本为了扩大再生产而必须不断地吸收过剩人口这一事实所决定的也就是说雇佣工人的贫困化规律是与资本主义积累规律辩证统一的如果说过剩人口通过剩余资本得到使用和吸收那么正如我们在考察资本主义生产时所看到的对象化劳动对活劳动的这个同化过程或吸收过程由此会引起并伴随有——随着机器的改进等等以及在原先没有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地方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样的现象工人被不断地[从生产过程中]驱逐出来游离出来使他们处于随时可供支配的状态以致被资本吸收的工人数量的不断增长是由被排斥被游离的工人数量的不断增长引起的——这种情况使积累除自然的人口增长以外本身还经常储备有和制造出可供支配的过剩人口这是更多地积累资本的活材料而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这一事实在这一新的理论视域中则被提升到了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的层面上来看待也就是说不能孤立地看待相对剩余价值生产而应把它放在同量劳动推进更多不变资本的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层面上来加以理解随着资本规模的不断增大从而随着剩余价值再转化为资本随着剩余资本的形成而不断提高的劳动生产率恰恰表现为或等同于如下情况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之间的比例发生变化同量劳动推动更多的不变资本或者说较少量的劳动推动同一不变资本或更多不变资本——也就是表现为总资本中转化为可变资本的部分同转化为不变资本的部分相比不断减少相比马克思在之前的《资本和利润》一章中从机器取代活劳动而直接推论出可变资本不断减少的结论显然无法面对资本对失业劳动者的再次吸收等现象),他此处从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语境中机器体系使同量或较少劳动推动更多不变资本的角度来谈论的可变资本不断减少、不变资本不断增加的观点显然要更加贴近资本的现实运动过程从而具有更加科学的内涵马克思在以后的文本中就是从这种资本有机构成即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之比不断提高的角度来得出资本主义一般利润率下降、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必然性等结论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出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在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发展中的重要地位

资本批判理论的深化

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第1册《资本的生产过程》只剩下第6章《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和前面几章的若干手稿散页和零星注释5章的核心部分未保留下来学术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前5章的内容之所以没有被保留下来是因为它们被马克思通过剪贴等方式合并到后来所写的《资本论》第1卷德文第1版的付排稿中去了也就是说马克思在《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中关于机器、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等问题上的观点应该等同于他在《资本论》第1卷中的相关观点当然即使我们不能直接看到马克思在此手稿中关于机器大工业的观点但从保留下来的《直接生产过程的结果》这一章中也能发现马克思已经非常清晰地站在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即资本的现实运动层面上来谈论资本生产过程的结果了在谈到资本的自我运动时马克思已经不再从由于资本购买了劳动力本身并使其成为资本的一部分可变资本),因而资本的生产过程表现为资本的自我运动过程的角度来谈论这一点而是深入生产条件和资本关系的双重视域中来阐释这一问题就生产条件维度而言马克思指出生产过程不仅是资本的再生产过程而且是作为资本的资本的生产过程以前生产条件作为资本与工人相对立时这些生产条件是工人所遇到的与工人相独立的东西现在工人所遇到的已转化为资本的并与自己相对立的生产条件是工人自己劳动的产物作为前提的东西现在是生产过程的结果所谓作为资本的资本就是以资本的逻辑再生产出来的资本就是由作为可变资本的劳动力所生产出来的并且可以进入下一个资本生产过程的那些生产条件就资本关系的维度而言资本主义的积累过程实际上就是重新创造出雇佣劳动的过程因为雇佣劳动是实现资本增殖的手段资本会根据自己的剥削需要来调节劳动力本身的这种生产即受资本剥削的人群的生产所以资本不仅生产资本它还生产不断增长的大量工人即这样一种材料资本只有借助于这种材料才能作为追加资本发挥作用因此不仅劳动在日益扩大的规模上生产着作为资本同自己相对立的劳动条件而且资本也在日益扩大的规模上生产着自己所需要的生产的雇佣工人马克思就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来谈论资本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的显然这已经不再仅仅停留在基本概念的层面上而是深入资本的现实运动层面上来谈论资本的自我运动或自我增殖了

在《资本论》第1卷中上述新视域的思想成果更加具象化地表现出来其中4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中第13章的标题直接变成了《机器和大工业》而不再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作为固定资本的机器体系也不再是《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作为自然力和科学的应用的机器这一标题的转换不是偶然的充分反映了在这一文本中马克思关于机器大工业问题的阐述重点即由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所导致的资本主义大工业的新特征如果说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是在摘录和研究作为自然力和科学之应用的机器体系的过程中逐渐把握住了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的话那么在《资本论》第1卷的《机器和大工业》这一章中马克思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这一解读视域在马克思此时的解读思路中机器技术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技术基础机器技术的变迁所反映的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变化即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向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演变马克思在技术变迁问题上的这种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推动他在资本批判理论的建构上不断走向深入

上述《机器和大工业》章的第1节是《机器的发展》这一标题本身就充分说明了马克思此时已经清晰地把握住了机器技术的变迁过程尤其是工场手工业时代的机器与机器大工业时代的机器之间的不同这是他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对《各国的工业》第2部的摘录和研究之基础上所得出的关于机器大工业的新认知从马克思在这一节中所使用的文献来看凡是谈到劳动资料或机器的早期形式的时候他都从波珀的《工艺学历史》、尤尔的《技术词典》等书中加以摘录而在谈及机器的现代形式时他只从《各国的工业》第2部这本书中进行摘录《机器的发展》这一节对《各国的工业》第2部中相关材料的引用高达11这显然不是偶然的马克思就是要通过这种机器的发展过程的解读视域来凸显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的独特性对他来说不是把许多同类的机器放在一起进行生产就是资本主义的机器工业而是必须从不同的机器之间的互相连结的角度才能准确把握住资本主义机器体系的真正内涵只有在劳动对象顺次通过一系列互相连结的不同的阶段过程而这些过程是由一系列各不相同而又互为补充的工具机来完成的地方真正的机器体系才代替了各个独立的机器”。

马克思此时并不只是为了说明资本主义机器体系的工艺学特点而是为了进一步把机器体系提升到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之技术基础的层面上来加以理解马克思在这一节中除了关注机器体系的最发达形态外还进一步关注了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所引发的生产方式的变革一个工业部门生产方式的变革会引起其他部门生产方式的变革这首先涉及因社会分工而孤立起来以致各自生产一种独立的商品、但又作为一个总过程的各阶段而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工业部门因此有了机器纺纱就必须有机器织布而这二者又使漂白业、印花业和染色业必须进行力学和化学革命同样另一方面棉纺业的革命又引起分离棉花纤维和棉籽的轧棉机的发明由于这一发明棉花生产才有可能按目前所需要的巨大规模进行但是工农业生产方式的革命尤其使社会生产过程的一般条件即交通运输手段的革命成为必要马克思是从资本主义大工业这一生产方式的角度来看待机器的发展的机器体系不再是某种静态的技术样态而是不断发展着的劳动资料在谈到上述引文中所说的交通运输手段的革命马克思指出撇开已经完全发生变革的帆船制造业不说交通运输业是逐渐地靠内河轮船、铁路、远洋轮船和电报的体系而适应了大工业的生产方式但是现在要对巨大的铁块进行锻冶、焊接、切削、镗孔和成型又需要有庞大的机器制造这样的机器是工场手工业的机器制造业所不能胜任的”“因此大工业必须掌握它特有的生产资料即机器本身必须用机器来生产机器这样大工业才建立起与自己相适应的技术基础才得以自立机器技术在资本主义阶段的不断发展是为了适应资本主义大工业的生产方式是为了建立起与这种生产方式相适应的技术基础从机器的发展这一视角看问题马克思的解读视域便从工艺学维度上的机器技术上升到了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之技术基础的层面上这就是此节的标题机器的发展的真实用意

基于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马克思在此章中的解读重点便很自然地转向了对机器体系之资本主义应用所带来的经济及社会效应的分析上此章的第2节《机器的价值向产品的转移》阐述的是机器并不生产新价值尤其是不生产剩余价值它只能把自身的价值转移到由它所生产的产品上马克思在这里对两个重要的问题作出了辨析首先是作为价值形成要素的机器和作为产品形成要素的机器之间的区别在谈到机器总是全部地进入劳动过程但只是部分地进入价值增殖过程时他指出机器的价值和机器定期转给产品的价值部分有很大的差别作为价值形成要素的机器和作为产品形成要素的机器有很大的差别同一机器在同一劳动过程中反复使用的时期越长这种差别就越大只有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条件下由于生产规模的扩大和生产效率的提高机器在同一劳动过程中反复使用的时间才会越来越长而这也决定了只有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解读语境中才可能真正把握住上述两种机器形式之间的不同当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机器论片断中从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的角度来谈论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的崩溃时他显然只是从作为产品形成要素的机器的维度来展开思考的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的《相对剩余价值》中马克思已经开始从价值形成要素的机器的角度来思考机器的价值转移到商品价值中去的问题并提出了在这里[在关于相对剩余价值的部分里]必须对下述问题加以考察机器价值并入商品即并入产品的价值部分在商品总价值中占有怎样的份额的问题只是他忙于对可变资本与不变资本的关系等问题的论述而暂时对此问题未作展开而已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卷中的上述论述就是接着这一问题而来的

其次是对产品价值的一般占有与对产品价值的资本主义占有之间的关系这一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很复杂如果不能跳出机器价值向产品价值转移的理论层面并站到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层面上来加以考察那就很容易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从而因为机器价值向产品价值的转移而得出机器生产出了新价值的观点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尚未就对产品价值的一般占有与对产品价值的资本主义占有之间的关系作出详细的分析因而他当时只是谈到了由于机器价值的并入而使商品价值变得更贵了这一判断是对的但还不够全面还没有回答为什么商品价值更贵了但资本家仍能获得剩余价值这一问题在《资本论》第1卷的《机器的价值向产品的转移》中马克思首先也承认了因机器价值的转移而使商品价值变得更贵这一事实即首先对作为价值形成要素的机器这一理论维度作出了阐释但他不停留于此而是进一步分析了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语境中机器价值转移的具体情况他指出因机器价值并入而使产品变贵的程度是跟产品的数量、机器本身的价值大小等多重因素相关的如果产品的数量很大那么机器价值转移到某个产品上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价值更为重要的是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条件下机器所费的劳动和它所节省的劳动之间的差额或机器生产率的高低显然不是由机器本身的价值和它所代替的工具的价值之间的差额来决定的那么它到底是由什么来决定的呢马克思此处便显现出了站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解读语境中的思想家所应有的理论高度这是由资本剥削剩余价值的本性所决定的对资本说来只有在机器的价值和它所代替的劳动力的价值之间存在差额的情况下机器才会被使用机器价值向产品价值的转移问题本质上不是一个作为价值形成要素的机器本身的问题而是一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问题是一个剩余价值生产的问题显然这是马克思在把握住了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之本质内涵的前提下才可能获得了新认知这既澄清了机器体系与资本主义剩余价值生产之间的关系又为接下来的几节中对资本主义大工业之社会关系效应的论述做好铺垫

在此章的第3-7节中马克思通过对机器生产对工人的直接影响、资本主义工厂制度的独特性质、工人与机器之间的斗争、关于被机器排挤的工人得到补偿的理论、工人随着机器生产的发展而被排斥和吸引等问题的论述明确地阐明了在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的语境中被机器排挤的工人绝不可能得到所谓的补偿因为资本的唯一目的在于通过剩余价值的生产而进行资本主义积累即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因此尽管从现象的层面来看随着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发展工厂所雇佣的工人人数的确会比被机器所排挤的工人人数要多但这绝不意味着像詹姆斯·穆勒、麦克库洛赫等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所说的那样是代表了资本主义机器体系对工人的友好因为对这一现象的研究不能放在一个孤立的解读层面上而应放在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语境中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如果工厂生产扩大使用的总资本在其他生产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由500镑增加到1500那么现在就要雇用300个工人和工业革命以前同样多如果所使用的资本继续增加到2000那么就要雇用400个工人比采用旧的生产方式时多1/3使用的工人人数绝对地增加了100相对地即同预付总资本相比却减少了800因为2000镑资本在旧的生产方式下应雇用1200个工人而不是400个工人可见就业工人人数的相对减少和绝对增加是并行不悖的在马克思看来这才是解读工人就业人数的正确方法

更为重要的是马克思已经具备的从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语境中来研究机器体系问题的理论视域使他在《资本论》第1卷中关于资本的生产过程的论述不可能停留在关于就业工人人数等问题的阐释上而必然会进一步深入到资本主义积累过程及积累规律的层面上这便是第7篇《资本的积累过程》所要阐述的内容在其中的第22章《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中马克思不仅从把剩余价值再当作资本来使用的角度对资本积累的内涵进行了说明而且还从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的角度对资本积累的特征作出阐释在他看来在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语境中由于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又作为资本进入生产过程因此用来跟劳动力相交换的那部分资本即可变资本不仅只是工人本身所创造的劳动产品的一部分而且工人在补偿这部分资本时还必须再生产出一个剩余价值也就是说工人用自己的劳动创造出了与自己的劳动力商品的下一次交换时的可变资本并且在兑现这种可变资本时还必须再生产出一个剩余价值而所有这些怪诞的现象恰恰又是以劳资之间看似符合商品交换规律的交换关系为前提的正因为如此马克思指出以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为基础的占有规律或私有权规律通过它本身的、内在的、不可避免的辩证法转变为自己的直接对立物”“现在所有权对于资本家来说表现为占有他人无酬劳动或它的产品的权利而对于工人来说则表现为不能占有自己的产品所有权和劳动的分离成了似乎是一个以它们的同一性为出发点的规律的必然结果从资本主义占有方式及其规律的角度来看待商品生产的所有权规律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必然表现形式是马克思能够从剩余价值理论的视角来理解劳动价值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表现形式进而通过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一般利润率下降规律等角度来建构资本批判理论的重要原因

以此为基础马克思在第23章《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中对资本积累的问题作出了更为全面和深刻的阐述在他看来不能只从资本积累的表面含义或特定阶段的角度来理解资本主义的积累过程否则就会陷入对它的误读之中譬如在资本主义积累过程中的确有随着资本积累的需要而使劳动力供不应求的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工人的工资是会提高的但绝不意味着工人的从属地位以及资本家对他们的剥削已经消除了因为资本主义的积累过程是有发展规律的它不可能永远处在这种对劳动力的供不应求的阶段相反它是会遵循着客观规律而越出这种阶段的另一种情况是积累由于劳动价格的提高而削弱因为利润的刺激变得迟钝了积累减少了但是随着积累的减少使积累减少的原因即资本和可供剥削的劳动力之间的不平衡也就消失了所以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机制会自行排除它暂时造成的障碍劳动价格重新降到适合资本增殖需要的水平而不管这个水平现在是低于、高于还是等于工资提高前的正常水平所以资本主义的积累过程才是资本运行逻辑中的自变量”,而劳动力价格的变化只是因变量”,“正是资本积累的这些绝对运动反映为可供剥削的劳动力数量的相对运动因而看起来好像是由后者自身的运动引起的用数学上的术语来说积累量是自变量工资量是因变量而不是相反马克思之所以不再停留在工人工资的提高或降低的单一角度而是把它放在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的层面上来建构资本批判理论其原因正在于此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卷中的上述观点到了第3卷即《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过程》中便进一步发展为一般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以及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客观规律对马克思来说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之比即资本有机构成的不断提高一定会带来一般利润率的逐渐下降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中一般的平均的剩余价值率必然表现为不断下降的一般利润率因为所使用的活劳动的量同它所推动的对象化劳动的量相比同生产中消费掉的生产资料的量相比不断减少所以这种活劳动中对象化为剩余价值的无酬部分同所使用的总资本的价值量相比也必然不断减少而剩余价值量和所使用的总资本价值的比率就是利润率因而利润率必然不断下降而这个一般利润率不断下降的规律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危机因为利润率的下降必然会带来延缓新的独立资本的形成并且在带来过剩人口的同时也促进生产过剩、资本过剩以及整个生产方式的危机这种现象充分地证明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只是一种历史的、过渡性的生产方式它的真正限制就是它本身它无法逃脱必然灭亡的命运至此马克思基于技术变迁之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的资本批判理论便完成了建构

结语

从本质上说马克思的资本批判理论就是资本主义批判的理论它不可能简单地等同于商品关系批判理论任何从产品的普遍交换性的视角来建构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学术努力都无法面对马克思的如下判断并不是简单的买者和简单的卖者彼此对立而是资本家和工人在流通领域中在市场上作为买者和卖者互相对立他们作为资本家和工人的关系是他们作为买者和卖者的关系的前提这种关系不同于其他商品出卖者的关系它不是简单地从商品本身的性质中产生出来的关系即任何人都不是直接生产自己生活所需要的各种产品而是每一个人都把某种产品作为商品来生产通过出卖这种商品来占有他人的产品对马克思来说商品只是他运用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来建构其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的起始概念而不是终极概念马克思恰恰是通过把商品上升到货币、资本、资本的生产过程乃至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的层面上来建构其批判理论的而他之所以要这样做绝非因为他对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论的简单偏爱而是因为只有运用这种方法论他的解读视域才能准确地抓住资本的现实运动层面即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的层面而这里才是资本关系的最真实的活动场所马克思选择从商品、货币关系出发来建构其资本批判理论那是因为通过这种方法能更清晰地展现资本关系、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历史性特征以便让他所建构的资本批判理论更准确地触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特点而不是为了像国外有些学者所说的那样要刻意绕开阶级剥削、阶级统治等话题如果因此而更进一步地想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之间建构起所谓的区别或对立那就更不应该了

马克思的资本批判理论也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一种革命主体性的理论革命主体性一定是与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性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没有脱离历史发展规律性的革命主体性国外学术界的有些学者在解读马克思的资本批判理论时刻意忽视生产力、资本的现实运动过程等线索的重要性片面抬高单纯的社会关系批判维度的重要性这是导致他们无法正确把握《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之间的思想关系的原因实际上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资本主义积累规律以及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必然性的强调就是为了给工人阶级的革命主体性提供历史发展规律维度上的学理支撑在马克思那里无产阶级的贫困化规律是与资本主义的积累规律有机地统一在一起的也正因为如此《资本论》中的所谓客体化阐释不但没有阻碍工人的主体性行动而且也把这种行动提升到了科学社会主义的水平上

因为马克思在资本现实运动的层面上对物化、异化问题的阐述在观点和方法上都获得了重要的推进《货币章》中的这种物化批判理论其实不能算作其资本批判理论的核心内容当马克思在《18611863年经济学手稿》中站在基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资本现实运动层面上时他不仅看到了劳动的社会特征对于劳动本身来说成了一种异己的、异化的权力而且更看到了这种社会劳动的物质条件如机器体系等作为某种独立的东西同活劳动相对立马克思在谈到劳动条件对工人的异化时说在使用机器的条件下这种对立或甚至于异化发展成为敌对的矛盾把单一的交换价值维度上的物化批判提升到资本现实运动层面上的敌对的矛盾的解读是马克思在资本批判理论建构中的一个重要推进马克思从敌对的矛盾视角所看到的不仅有劳动的社会条件对工人来说成了异己的东西而且还有这种异己的东西成了统治工人和反对工人的权力所以上述《货币章》的物化理论只是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建构中的某种阶段性理论成果

推进对技术变迁与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之关系的解读是为了凸显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生产力前提和生产方式基础并以此来强调马克思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因而他不会站在某种单一的维度上来建构其资本批判理论他是为了阐明资本现实运动的内在本质、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以及资本主义危机的必然性而建构资本批判理论的深化对这一点的认识可以使我们更加深刻地把握马克思资本批判理论的深层内涵同时透过对技术变迁之历史唯物主义解读视域的强调还可以为我们在当下新技术革命的语境中准确把握数据等新生产要素与资本的结合提供方法论的启示马克思当年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研究技术与资本的结合时不满足于研究机器技术的工艺学特征以及机器体系的一般应用而是致力于研究机器体系的资本主义应用我们今天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研究数据与资本的结合时就不能仅仅满足于在数据的一般应用维度上描述这种新技术物对人们的感知和感受的影响与控制而要进一步从以数据为关键要素的数字经济之生产方式基础的角度来探讨作为新生产要素的数据是如何与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因为与资本主义私有制完全不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以社会主义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所有制结构为基础的因此它具有足够的能力去规范和引导数字经济的健康发展

数据等生产要素的社会主义应用问题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本理论研究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制度优势为我们破解数据与资本的结合难题提供了具体路径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数据和资本都是重要的生产要素数字经济以数字技术的创新性突破为特点以推动各类生产要素的快速流动、促成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和产业的深度转型升级为关键它已经日益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各领域和全过程因此只要我们保持数字经济的健康发展它就一定能成为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推动力当然我们也不否认如果不能很好地规范数字经济的发展那它就有可能走向无序和失控的状态譬如数字平台的垄断、数字资本的无序扩张等现象就会出现这些数字经济的异化现象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无法得到根本解决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制度前提已经为我们科学地规范和引导数字经济的健康发展提供了保障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的不断推进我们在发展数字经济、建设数字中国方面的成就将越来越充分地展现出来实践将证明不管是技术还是数据只要能够被置放在一个符合历史发展方向的生产方式之内它们作为生产要素的功能就能得到充分地展现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深化对它们所处于其中的生产方式的发展规律的认识和把握从而让我们所构建的技术文明或数字文明能够更好地造福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