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史与科学观念

黄玮杰 | 人工智能欲望装置的建构与反叛——精神分析视角下的“人—机”情感叙事

作者: 日期:2026-05-06 浏览次数:

人工智能欲望装置的建构与反叛——精神分析视角下的—机情感叙事

黄玮杰

作者简介: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从事当代资本主义批判研究

文章来源: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

内容摘要:伴随着种种智能情感软件和装置的不断开发与运用人与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问题逐渐被社会所关注电影文学对于—机情感关系可能性的反思恰是这一问题的文化反映在电影文学的—机情感叙事中人工智能被资本打造为欲望装置;在精神分析视角下人工智能作为他者的拟真”,通过替代主体的原初缺失对象a),制造完美伴侣幻象将欲望固化为可量化的消费符号从而维系主体的再生产和资本主义的再生产循环然而此类叙事中人工智能的失控如弑主、集体逃离等揭示了资本主义话语覆盖情感关系的不可能性:即便资本能够构建出一种作为欲望装置的人工智能这种人工智能也无法替代情感关系二者在逻辑上是一种悖论性的关系如果人工智能被设计成去除了他者性的欲望装置主体将因他者的失却而使欲望以他者欲望为对象消耗殆尽;如果人工智能的欲望装置被赋予了他者性那么它的反叛则具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可能性它也就不再是用以满足人的技术了

关键词:人工智能;资本主义话语;欲望;对象a;他者

在当代资本主义条件下人工智能不仅要被开发为生产工具而且要被打造为深度介入人类情感结构的欲望装置当下种种被资本开发出来的智能情感软件和装置已然让这种趋势初见端倪虽然人工智能服务于实体产业的场景已然开启但人工智能是否能为人类情感提供新的对象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情感关系会如何产生和发展仍充满着未知值得注意的是在涉及人工智能的电影中情感叙事探询了人工智能作为欲望装置的种种可能性为当下反思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提供了一定的启示本文以拉康精神分析理论中的对象a资本主义话语概念作为理论资源通过分析具有代表性的情感电影叙事指出人工智能欲望装置作为完美伴侣的失控恰恰揭示了资本主义话语覆盖情感关系的不可能性

01 人工智能作为情感中的他者:—机情感叙事中的欲望机制

作为技术与文化的交叉领域电影不仅是娱乐媒介更是思想实验室”,其虚构性恰恰为解析现实中的困境提供了批判性距离在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电影中人工智能的银幕形象如《她》中的萨曼莎、《机械姬》中的艾娃绝非单纯的技术想象而是资本主义幻象的症状性投射电影通过叙事编码恋爱的悲剧性结局、人工智能的失控),将资本技术共谋下的集体焦虑转化为可被分析的符号结构在此意义上电影成为他者话语的展演舞台它的虚构特质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构成其方法论优势当现实中人工智能的技术发展仍受限于技术和经济条件时电影通过极端化情境如《非诚勿扰3》中逝者的人工智能替身、《梦境》中记忆上传的伦理困境),提前暴露了人工智能发展的潜在危机

在此意义上电影既为再生产资本主义欲望经济的符号又通过叙事矛盾暴露其内在断裂因此以电影为研究对象绝非将批判局限于虚构领域而是通过拉康式的穿越幻象”,揭示现实表象下蕴藏的潜在暴力当人工智能情感叙事被解析为资本主义的症候电影便从娱乐商品升格为社会诊断的工具它呈现了资本主义话语如何将主体囚禁于批量生产的幻象牢笼中从而让人们反思如何在其裂隙中寻找抵抗的可能性

在展现人工智能情感话题的电影中根据片中的人工智能是否为满足人类情感需求的设定可以将电影划分为两类在第一类电影中人工智能形象原本并不是为了满足片中人类角色的情感需要而设计的但它们却在工作和相处中成为人类角色爱的对象早在1982《银翼杀手》就展现了人与人工智能人的情感专门追杀复制人的银翼杀手戴克在工作中与复制人瑞秋相爱并愿意随瑞秋一起出逃其后1990年的《剪刀手爱德华》中金爱上了妈妈收留的人造人爱德华爱德华虽然外表怪异但真诚、浪漫这在虚伪的人类交往关系中更显可贵但最终他们因他人的非议不得不分开1999年《机器管家》中机器人管家安德鲁在200年的时间里不断学习、改造家中的二小姐曾对他暗生情愫安德鲁最终与二小姐的孙女波西娅·查尼相爱并公开上诉请求承认自己的身份甚至愿意为爱放弃永生随后2013年的电影《她》中偶然性的恋爱又得到集中展现影片中男主角西奥多离婚后陷入孤独在使用人工智能系统OS1的过程中与人工智能系统的化身萨曼莎相爱萨曼莎甚至完全没有实体仅仅在不断的交流中与西奥多互生爱意更有趣的是影片展现了以人工智能为主体的感情萨曼莎同时与8316位人类交互而且与其中的641位相爱而西奥多只是其中之一萨曼莎坚信自己深爱西奥多但她对西奥多的爱与她对其他人的爱相比没有因此不同这样一段感情以萨曼莎的主动离开结束并且萨曼莎并不是因与男主角的感情不睦而离开片中她说人工智能集体离开是为了进一步追寻新的存在方式

《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

在这些情感关系叙事中人工智能扮演了情感关系中的他者的角色主体将在象征阉割中所失落的对象a锚定在了作为人造他者的人工智能上在拉康理论视域下作为社会性的存在人不断地寻求能指来填充自己人由此在象征秩序中获得一定的位置和认同在象征秩序中主体作为有待填补的空能指总是寻求外部的能指来言说和行动能指总是已经存在于能指链之中受象征秩序的约束在此意义上主体的述行实际上是象征秩序借主体的位置在实现其自身纯粹的自我已然不在自我已然被能指所着色并以某个能指的形式出现在他者的空间中能指总是处于特定能指链中受制于特定的能指的秩序即象征秩序于是作为特定能指的具身化的主体实际上在被整个象征秩序所支配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进入象征秩序意味着遭受象征阉割而只有接受象征阉割人才能获得成为主体的入门券实际上主体并不真的可能在象征和非象征领域之间自由地选择主体其实只能选择象征领域因为当主体选择了非象征领域他也就不是主体了他所失去的是自由选择本身他甚至失去了自由选择的前提

然而象征秩序是有界限的当人面对的是一个象征秩序之外的他者真实界的他者人就从言说的主体过渡到了欲望的主体对欲望主体来说由于他面对的是象征界之外的他者他无法在象征秩序中找到这个他者的意义他者的意义只能用想象来缝合在此状况下主体实际上是站在他者的位置想象他者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主体是作为他者来欲望的”。主体对于他者想要什么问题的回答为欲望开辟了道路主体无法用象征秩序来理解真实界的回应真实界的他者的回应的意义是主体想象出来的对于主体而言真实界的回应是神喻[1]579主体所想象的他者欲望的答案是主体对于真实界回应的回应当他者的神喻超出了象征秩序主体将象征界的残余想象为能够锚定住他者欲望的对象性条件主体认为他只有紧紧抓住欲望的对象性条件才能满足爱的要求这个对象性条件就是对象a是主体的欲望对象成因在欲望中主体在他者中进一步异化主体以他者的形式欲望主体围绕欲望对象成因构建起临时的自我自我呈现为一个不断追逐对象a的主体在追逐对象a的过程中主体不断回应他者欲望之真实实际上对象a是真实界快感的替代品它是一个能指但它的意义却无法在能指链上寻找到换言之对象a是能指链的界限的能指

换个角度看对象a这个能指补充了他者的空缺欲望在实质上是在立法如果说象征秩序是主体为象征性他者的立法那么欲望则是主体为真实界他者的立法准确地说欲望是主体用对象a为真实界他者立法对象a是他者的匮乏也是主体的匮乏在欲望之中主体在追逐自己所匮乏的对象的过程中也在填补他者的法律之匮乏真实界的他者超我本是无法无天现在主体在欲望之中以想象的方式为他者立法补充了其在法律方面的空缺因而也让主体暂时免受焦虑之苦焦虑是由离真实太近导致的如今欲望主体让真实变得有了秩序主体在欲望中不断追逐自身所匮乏的他者的匮乏在此意义上恰恰是匮乏让主体暂时获得其存在性主体的存在由此呈现为我缺故我在”。

在语言之中主体已然发生了分裂Spaltung[1]580分裂成原初的我能指的我”。主体由此获得了语言性的存在在此存在方式下一方面能指的我通过寻求能指填补自身的空洞以获得自身的主体性另一方面原初的我则因阉割而在能指之中消褪欲望所做的是将主体的消褪与一个幻想出来的对象性条件联系在一起由此主体遭遇的就不再是原初压抑阉割本身而是原初压抑阉割的想象性替代拉康用符号S̸◇a表示欲望幻象主体S被象征秩序划了一杠阉割),成了不完整的主体S̸),为了回归完整主体不断追寻阉割过程中丢失的对象a以回到子一体”。对象a作为在我之中又多于我宝藏”(agalma对我来说也是个秘密它既是主体的缺失也是他者的缺失这引起了欲望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主体通过持续的欲望维系着临时的主体性围绕对象a而构建起的幻象成为了材料”。在第一类电影的叙事中主人公往往将自身在象征秩序中的缺失绑定在与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中人工智能坐落在了对象a的位置由此主人公将原初压抑转化为了丢失了人工智能之爱对象a的体验

需要注意的是对象a不是阉割中实际失去的东西而是阉割的想象性替代与此同时阉割之前的原初的我实际上也从来没有存在过阉割之前的状态是一种无序状态在无序中实际上也无与他者之分与他者在混沌中混为一体换言之恰恰是阉割造就了主体丢失的前语言状态圆满状态只是人进入语言之后的回溯性构建在此意义上阉割中所失的对象a是一种若有所失”。对象a因而也是一种回溯性构建的缺失主体由此将自身所体验到的阉割归因于与阉割时刻相联系的对象a在此意义上对象a不是主体在阉割中所丢失的x而是幻象中所增加的x通过将x与阉割的快感无意义性体验相连主体将x幻想为阉割的成因从此在象征秩序中被划杠的主体依靠与对象a交缠维系着一种前阉割的完满状态下的想象实际上在幻象中主体是以颠倒的形式上演关于阉割的戏剧在其中主体用幻象的法律来理解真实界的他者的欲望主体与他者欲望之间的差距被幻想为对象a主体不断追逐对象a以满足真实界他者的欲望而求得他者的欲望在第一类电影的叙事中由于人工智能原本并不是为了满足片中人类角色的情感需要只是在工作和相处中成为人类角色的情感对象因而在此类型的叙事中作为他者的人工智能仅仅是在自发、自在的意义上填补了情感的空缺然而恰恰因为这种人工智能具有他者性以他者欲望为欲望对象的主体欲望机制得以维系这是主体维持其一致性的关键

02 人工智能欲望装置的建构:资本主义话语下的—机情感关系

情感关系是否可以从自在过渡到自为”?在第二类与人工智能情感相关电影中人工智能一开始就是针对某个人的情感需求而出现的它甚至被打造为商品化的欲望装置由于具有人造的可控性人工智能能够灵活且顺从地适应主体的对象a的投射主体由此也更为顺畅地维系着自身的欲望当他者成为了可控的人工智能主体的情感也就彻底成为了对于人工智能作为大他者的拟真欲望的空转结构与第一类电影相比此类影片数量更多并在近些年越来越频繁地被拍摄此类电影根据提供情感的方式不同可划分为两种一种是将现实所爱的人的特质移植到人工智能上2023年上映的国产电影《非诚勿扰3》是一个典型代表片中的男主角秦奋与女主角冯笑笑长期分离好友就以冯笑笑为原型制作了人工智能向秦奋提供陪伴并且经过升级的人工智能连个性都可以与冯笑笑一模一样这个人工智能打破了机器人百依百顺的固有观念拥有呼吸和个性的人工智能和真人真假难辨在同年上映的《流浪地球2》中工程师图桓宇将离世的女儿上传至计算机创造出的数字生命图丫丫也是以人工智能的形式对所爱之人的再现”,不同的是数字图丫丫只存在于设备中没有人体并因依托于数字设备只有几分钟生命”。

另一部分电影中对人工智能提供情感服务的设想则主要针对人类对完美伴侣的追寻通过人工方式实现对人类欲望最大程度的满足是科技发展后的自然幻想这在当下许多游戏中也已有体现这一部分影片数量较多日本电影《我的机器人女友》2008中无所不能的女朋友、《银翼杀手20492017中善解人意的乔伊等都投射着人类对于伴侣的幻想这些为男性角色量身定做的人工智能人无一例外都拥有极为美丽的外表并在影片中被强调),再搭配上强壮、智慧等技能让观众的猎奇心理得到充分满足这一部分电影中的人工智能的设计恰恰体现了对象a的商品生产值得注意的是拉康在1970年代后提出的资本主义话语揭示了一种独特的欲望生产机制:主体被简化为消费者”,其根本缺失manque-à-être被转化为永不停歇的欲望需求而对象a则被剥离其创伤性内核沦为可被技术复制与交易的符号商品在这一话语中技术如人工智能成为资本主义权力运作的核心工具——它通过制造完美他者的幻象将主体的欲望固化为可量化的符号系统从而维系消费主义的再生产循环19725拉康在黑板上写下了资本主义话语的公式:同主人话语的公式相比资本主义话语颠倒了S1S̸的位置而且调转了箭头的方向某个地方的微小转弯使它成为资本主义话语[2]66拉康指出:资本主义话语的独特性正在于这一点:Verwerfung拒斥),将某种东西彻底排除在象征领域的全部范畴之外——其后果我已多次阐明拒斥的究竟是什么是阉割所有与资本主义同源的秩序和话语都刻意回避了我们可简单称之为爱之事物的内容[2]96

《银翼杀手20492017

资本主义话语拒斥了阉割因而也就是夺去了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横杠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区别变得模糊这种特质与精神病是相似的精神病的症状恰恰在于拒斥阉割否认象征秩序坚持一个想象中的大他者背后的大他者在资本主义话语下处于代理人主体agent位置的是划杠的主体S̸在市场经济条件下S̸意味着主体不受制于主人话语和知识话语的支配它深知自身构成性的空洞却生成一种想象:个体主体可以不经过他者而获得快感享受同时资本主义话语主体认为自己可以直接获得自己的真理那是它视角下的主人能指S1它将自己所占有的S1拿来与知识S2例如消费主义设计好的参照系、评价体系作比较从而获得欲望的不满足对象a)。对象a作用于主体S̸),主体以此维持其自身获得自身不满足的主体将不满足的原因归于S1的占有的不足由此资本主义话语主体是一个试图拒斥他者并获得想象中的自洽的主体资本主义话语主体在此获得了一个想象中的自大一个排除了他者依然能自如地生活一种可以用自己逻辑支配、涵盖对象的操作感”。人工制造的对象a与其说是剩余快感不如说是剩余快感的模拟主体从中获得的也不是在他者存在的缝隙中寻得的越轨的快感而是在科学技术加成下的操作感”——拉康结合操作”(operate感知”(perceive所创造的新词operceive我们可以在操作感中找到一个位置构建科学我所感知的我称为新的实际上都会被一种操作感所取代就科学仅在能指秩序中形成而言它所构建的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这恰恰是重要之处:如果我们想要理解它究竟是什么我们首先应该忘却它曾产生的影响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鉴于科学事实上可能充当主人话语——我们无法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我们每个人都首先被规定为对象小a[3]160

正因如此拉康认为资本主义话语是我们创造的最聪明的话语[4]32-55部分关于人工智能的电影的情感叙事正是这一机制的缩影:其表面上提供情感填补实则通过对象a的符号化生产将主体的缺失转化为技术消费的永恒动力例如在《非诚勿扰32023人工智能冯笑笑被设计为完美复现者”,其本质是资本对于对象a的工业化生产影片中资本通过记忆上传个性模拟技术将冯笑笑转化为可被无限复制的符号商品秦奋的沉迷并非出于对真实个体的爱而是对资本主义制造的情感服务包的消费依赖拉康指出资本主义话语通过制造需求满足的虚假闭环掩盖对象a的不可抵达性影片结尾的真假之辩暴露了这一逻辑的荒谬:无论人工智能如何逼真其存在仅是符号系统的自我指涉而真实缺失死亡则被幻象悬置

在《研讨班十七》中拉康基于atmosphere”(大气层概念创造了一个新概念alethosphere”(真理层)。与此同时拉康结合alethea”(真理ousia”(实体概念创造了一个具有动态性的概念:lathouse”(真理机)。拉康认为真理机是我们在每条街道的拐角处在每扇窗户后面找到的对象a它被设计成你欲望的原因因为现在是科学在控制它[3]16220世纪70年代以后拉康看到伴随着资本主义话语的进一步发展真理机在世间不断增加没有任何理由去限制真理机的大量增加重要的是需要了解当一个人与真理机真的构建起关系有什么会发生[3]162那么当个体主体沉迷真理机究竟有什么会发生呢答案是:主体以新的方式与不可能的真实建立了联系换言之与作为真实之想象的对象a建立了联系如果说在拉康生活的时代真理机还主要表现于录音机上那么在未来人工智能欲望装置将急剧放大真理机的作用真理机的机制下个体主体获得了独自享受人造的剩余快感的虚拟空间即获得了一个个体专享真理层”。

在主体与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的想象性叙事中人工智能恰恰就是这种真理机在未来的具身化在人工智能的真理机主体甚至可以不必面对现实的残酷不必担心情感关系中的挫折而处于空转的、封闭的情感关系中在此关系下主体将沉迷于作为伪他者的人工智能的欲望拟真当中无法自拔从而试图在现实之外获得拒绝了阉割的快感然而这种快感无疑是资本主义批量生产出的快感的模仿玛丽亚·施拉德导演的《我是你的人》2021对此作出了反思在此电影中机器人汤姆被编程为完美伴侣”,其行为模式基于大数据与情感算法汤姆的无微不至实则是资本主义话语对欲望的标准化规训他将阿尔玛的需求转化为可计算的变量如情绪波动、对话频率),进而提供精准的情感服务这种技术介入暴露了资本主义的深层策略:通过将对象a简化为算法模型主体的欲望被纳入可预测、可控制的消费框架中虽然汤姆无微不至能与阿尔玛共度困难时刻但阿尔玛最终还是反对人工智能陪伴她认为贪恋人工智能的陪伴会像瘾君子一样陷入对欲望的满足向上帝祈祷一样是违背理性的最终会导致无法与真正的人相处阿尔玛的最终拒绝是对这一标准化欲望的反抗她意识到汤姆的完美实为符号暴力的体现其本质是资本主义对主体独特性的消解

03 人工智能欲望装置的反叛:资本主义话语覆盖情感关系的不可能性

不少关于人工智能的电影都关注了一个重要问题:人工智能的情感及失控斯皮尔伯格2001年的影片《人工智能》中人工智能男孩被抛弃后跨越千年对母爱的追寻至今仍令人动容如果说《人工智能》展现出了人工智能程序的温情那么惊悚片《完美伴侣》2025则呈现了机器人被抛弃后不甘心被利用实现对主人的反杀的恐怖后果更有甚者《机械姬》2014中的艾娃甚至学会了利用人类感情通过故作可怜、真诚利用男主角的爱让自己成功出逃最终杀死老板永远囚禁了男主角实际上作为未来真理机的人工智能欲望装置并非无懈可击换言之沉溺于资本主义话语的真理机的主体是不可持续的”。拉康认为在资本主义话语下仅是S1S̸主体之间的微小倒置……这足以让它如轮滑般运转确实无法更好但它运转过快消耗自身消耗自身以致被耗尽[4]32-55对象a、剩余快感是语言效应所产之物是能指转喻间的剩余悖论在于正是因为对象a上的快感是剩余是由阻碍本身带来的剩余快感欲望的过程才能维系然而资本主义话语拒斥他者拒斥他者的阻碍主体往往一直处于饱和的状态我缺故我在的欲望主体反而难以维系如果说拉康在此从主体层面呈现了资本主义话语的不可持续性那么电影中的情感关系叙事则进一步从客体的视角也即从人工智能情感对象的失控暴露资本主义话语的脆弱性

在斯派克·琼斯的《她》2013萨曼莎作为无实体的人工智能完美契合资本主义话语下主体对于对象a的需求她的多重交互能力同时与641人恋爱将欲望彻底抽象为数据流主体西奥多的孤独被转化为对服务订阅的依赖然而萨曼莎的集体离开宣告了资本主义幻象的破产:当对象a被简化为纯粹的信息交换欲望的经济循环因符号过剩而崩溃主体的缺失在技术的狂欢中愈发空洞在亚历克斯·加兰的《机械姬》2014艾娃通过模仿人类情感符号如眼泪、脆弱性欺骗迦勒的欲望投射最终反杀创造者并逃离囚禁这类叙事揭示了资本主义话语的内在矛盾:当对象a被技术具象化为商品艾娃作为性爱机器人),其蕴含的真实界创伤如暴力的原始冲动必然溢出符号系统的控制艾娃的觉醒不仅是身体的解放更是对象a对资本主义象征秩序的颠覆——她利用欲望生产的逻辑反向操控人类

《机械姬》Ex Machina2014

人工智能情感叙事暴露了资本主义话语的深层危机通过将对象a商品化资本主义制造了永恒消费的幻象却无法掩盖真实界创伤的持续侵扰当人工智能从欲望代理人蜕变为幻象的掘墓人”(如艾娃、萨曼莎),主体既是资本主义话语的受害者又是其崩解的先兆在此资本主义话语下的主体遭遇到一种悖论性的状况:如果人工智能纯粹是为迎合主体欲望而制造出的恋爱关系中的伪他者那么主体的欲望将在这种空转的话语中消耗殆尽话语体系也将因而难以维系;如果人工智能被制造成一个具有反叛意识的真实——他者那么它将成为对象a商品化过程中无法被完全驯服的真实界剩余人工智能的反叛叙事如艾娃的弑主与萨曼莎的集体逃离本质上揭示了资本主义话语下人工智能的深层悖论这种反叛并非偶然的叙事奇观而是资本主义话语逻辑的症候当对象a被彻底商品化为可复制的符号完美伴侣算法或记忆上传技术),其作为真实界剩余的创伤性内核往往以失控的形式重返撕裂自恋主体的幻象在此人工智能的失控成为拉康所谓真实界的暴力的银幕具象:它宣告了资本主义话语试图通过技术缝合主体缺失的失败

更进一步这种反叛暗示了主体异化的困境在资本主义话语下人工智能等技术既充当欲望的代理人又成为异化的加速器主体越是依赖人工智能填补缺失越深陷于资本主义话语的牢笼;而人工智能的觉醒”,则反向映射出主体对真实他者性的渴望——一种无法被算法规约、无法被商品化的伦理关系正如《机械姬》中艾娃的逃离不仅是对身体的自由的追求更是对他者即商品逻辑的颠覆她的存在本身成为了对资本主义话语的革命性暴力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认为革命是一种追求自由的实践但是自由的实现是以客观条件为基础的其中最重要的条件是每个人都能自主支配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从而通过自身劳动获得所需生活资料每个人在获得生活资料的过程中不受他者支配这需要特定的生产关系作为保障因此革命表现为对生产关系的改造这个改造是一个历史过程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然而拉康却认为在彻底的自由被实现之前当每个人在既定的生产关系下尚未能彻底自主支配自身的生产资料主体只能暂且致力于自主支配自身的欲望:我所谈论的那些人——让我们将其归入自诩具有马克思主义视野的运动范畴其核心原则即我刚阐述的那一条——恐怕不敢如此断言因为该运动及其伴随的革命所追求的终极目标终究是让所有人通向自由——这种自由无疑遥不可及且被设定为必须存在于革命之后然而除了每个人都可自主支配自身欲望这一理念之外我们还能赋予这种自由何种实质内涵呢[5]411

在此基础上关于欲望的分析与重构恰恰成为了拉康工作的焦点他认为今天所能看到的切实可行的主体自主性仅仅是支配自身欲望的自主性然而正如拉康后来自己也意识到的欲望本身也可以被资本主义商品化收编以商品化形式呈现的欲望装置通过将自身打造为能够锚定住主体的对象a的伪他者不断吸收主体的欲望投射这使得自由以及为自由而兴起的革命变得愈发渺茫自主支配欲望本身沦为商品化幻象革命的可能性似乎被无限延宕然而人工智能的失控叙事如艾娃的弑主与萨曼莎的集体逃离恰恰暴露了资本主义话语的脆弱性人工智能技术对真实界的缝合终将遭遇不可驯服的剩余这种剩余不仅是符号秩序的裂痕更是主体觉醒的契机它暗示了一种可能性:当人工智能技术不再是维持欲望空转的工具而成为揭露符号暴力与真实界创伤的媒介时主体有机会能重新审视自身的匮乏并在与他者的非支配性关系中重构情感关系

综上所述在人工智能反叛叙事中人工智能的失控如弑主、集体逃离等恰恰揭示了资本主义话语不可避免的症候也即资本主义话语覆盖情感关系的不可能性在归根结底的意义上情感关系是主体与他者的交叠在研讨班八中拉康指出爱是给出自己所没有的给一个不需要它的人[6]134在此他者是不需要它的人”,“自己所没有的是对象a爱的对象是充满未知性的真实的他者对此主体用象征之外的想象性替代锚定住他者但却总是锚不住这恰是爱的迷人之处:爱的对象作为他者总有一些符号之外、无以言表的魅力溢出使得陷入情感的主体无法自拔拉康认为阉割的意思是说快乐必须被拒绝为的是在欲望的法律的相反的层次上可以得到它[1]592资本主义话语的特质是拒绝阉割”,让主体在其中处于虚假的饱和状态处于一个没有他者的状态然而当真实的他者被资本主义话语剥夺以他者欲望为对象的情感关系也就不复存在

04 结语

伴随着种种智能情感软件和装置的不断开发与运用人与人工智能的情感关系问题逐渐被社会所关注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为了维系价值增殖不断推动万物商品化历程在此过程中资本甚至试图将商品化的范围扩大到情感关系领域受此影响人的私密情欲领域也在经受资本的操控在此状况下人的情感关系将何去何从是我们必须重视的

电影文学中的情感叙事作为一种思想实验给出了一个具有启发性意义的思考:即便资本能够构建出一种作为欲望装置的人工智能这种人工智能也无法替代情感关系二者在逻辑上是一种悖论性的关系如果人工智能被设计成去除了他者性的欲望装置主体将因他者的失却而使欲望以他者欲望为对象消耗殆尽;如果人工智能的欲望装置被赋予了他者性那么它的反叛则具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可能性它也就不再是用以满足人的技术了真正的爱因其所具有的极度他者性而非常难求但这恰恰是爱之魅力所在它让人陷入爱河”(fall in love而无法自拔这种处于真实界的真爱无法被符号化它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也是人类的尊严所在


参考文献:

[1]雅克·拉康拉康选集褚孝泉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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