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存在的家
原文选自《人,诗意地安居:海德格尔语要》
(德)海德格尔著;郜元宝译.—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1
言说表出的方式就是语言
在世的展开状态,构成“此”之在的基本生存质,是心态和领会。领会中隐含着解释的可能性,即享有领会之物的可能性。只要心态和领会活动同样源始,它就会将自身保持在特定的领会中。这就使心态适合于某种被解释的可能性。我们已知陈述源于解释,并且是解释的一种极端情形。通过阐明解释的第三种含义即传达(说出来),我们就被引导至“说”和“讲”的概念,这是我们一直有意未予关注的一点。语言现在才首次成为我们的主题,这一事实说明,语言现象扎根于此在展开状态的生存论建构。语言在生存论及存在论上的根基是言说……
言说和心态及领会同源。可理解性总已是被言明了的,甚至在有合适的解释之前亦复如此。言说是可理解性的言明。因此,它既支撑解释也支撑陈述。解释中可被言明之物,在言说中因而是更加本源之物,我们称之为“意义”……如果言说作为“此”的可理解性的言明,是展开状态的一个本源的生存质,如果展开状态主要由在世所构成,那么,言说也肯定在本质上有一种特别的世俗存在。在世的可理解性,一种和心态相伴随的可理解性,表现自己为言说。可理解性的意义整体进入言辞。言辞从意义生发出来,而不是给词一物配上意义。
言说表出的方式就是语言……言说是生存论上讲的语言。
——Being and Time, p.203—204
“诗意的”言说
无论何时,在交谈中得到传达的有关某物的所有言说,同时都具有自行道出的特征。此在于交谈时说出它自己,这首先并非因为相对于某种外在的东西,此在是作为某种“内在”的东西被包裹起来,而是因为,当此在有所领会时,它作为在世的在者,已然是在“外面”了。说出的东西,正是这种“存在于外”——即:是人当下拥有其心态的方式。我们已经挑明,这种方式,乃属于在之中的充分揭示状态。在之中和心态在言说中为人所知,并在语言中通过声调、顿挫、语速、“说话方式”宣示出来。在“诗意的”言说中,此在心态的生存可能性的传达,可以成为自身的一个目标,这就近于生存的揭示了。
——Being and Time, p.205
要能保持沉默,此在必须有某事要说
保持沉默是言说另一种本质的可能性,它也有同样的生存根基。交谈时,沉默的人能够“使人领会”(即,他能培养一种领会)。他比那些从不穷于辞令的人能够更本真地做到这一切。对某事夸夸其谈一点也不能保证他的领会会因此而有所进步。相反,漫无边际的谈论某事,恰恰会掩盖某事,将有所领会之物带入虚假的清明——带入不可理喻的琐细之事的缠绕。但保持沉默不是做哑巴。相反,如果一个人是哑巴,他倒仍然有“讲话”的倾向。这样的人并不证明他能够保持沉默;说实在的,他完全就没有证明任何这类事情的可能性。生性寡言的人也不能显示他能沉默,不能证明他是能够这么做的那种人。从不说话的人不能在任何特定的时刻沉默。只有在本真的言说中,才有可能真正保持沉默。要能保持沉默,此在必须有某事要说——即,它必须有它自己真正而丰富的展开状态可以任意支配。
——Being and Time, p.208
人显示自己为说话的存在者
因为言说构成“此”之在(即构成心态和领会),而此在又是在世界中存在,故作为言说着的在之中,此在早就说出它自己了。此在有语言。在希腊人当中,他们的日常生存,绝大部分就是在交谈中打发掉的,但同时他们也“有眼”去看。他们在前哲学及哲学的此在解释中,都把人的本质界定为Śɘον λσϒον έxον,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后世在animal rationale,“理性的动物”的意义上解说此一人的定义,固然不“错”,却掩盖了这个此在定义的现象基础。人显示自己为说话的存在者。这当然不是说,发声的可能性独属于人,而是指,人这个在者正是以说话的方式揭示世界也揭示自己。希腊人并无专指“语言”的词;他们“首先”把这个现象理解为言说。
——Being and Time, p.208—209
哲学探索将不得不放弃“语言哲学”
归根结蒂,哲学研究必须决意追问何种存在契合一般所说的语言。语言是世界内的现成的工具吗?抑或,语言具有此在式的存在?或者两者都不是?如果可能有“死”语言这回事,那么语言到底具有何种存在样式?存在论上讲的语言的“兴起”和“败落”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有语言的科学,但这门科学据以为它的主题的在者之在,仍是晦暗不明的。甚至任何研究此一现象的视界也还是蒙蔽着的……哲学探索将不得不放弃“语言哲学”,假如它要追究“事物本事”,达到概念上澄清的问题状态。
——Being and Time, p.209—210
言说有可能变为闲谈
而且,因为这种言说丧失了它和所谈的存在者本源性的在的关系,或者它根本就没有获得这样一种关系,所以,它就不会以让这种在者被它享有的方式本源地传达,只能以人云亦云玩弄词藻的方式传达……闲谈即形成于这种人云亦云玩弄词藻的传达之中。在此过程中,言说立于其上的根基最初的缺失演变为全无根基。而且,这样的闲谈并不限于出声的人云亦云,它甚至扩展到我们写的东西,在那里,它的形式是“陈词滥调”。后一种情况下,人云亦云更多地不是基于听说,而是靠浮光掠影的阅读过日子。读者一般的领悟决不能够确定什么是通过斗争从源头处汲取的,又有多少是人云亦云。更有甚者,一般的领悟并不要求诸如此类的区别,也不需要这种区别,当然,因为它什么都懂。
闲谈的无根性并不妨碍它成为公共的;相反,它鼓励闲谈成为公共的。闲谈是无须事先使事物成为自己的便已经无所不知的那种可能性。如果事物预先据为己有了,闲谈将告败;而闲谈总是提防着这种危险。闲谈是任何人都可以玩一把的事;闲谈消除了人本真领会的任务,却养成一种无动于衷的理解力。对这种理解力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是闭锁着的。
言说属于此在之在的本真状态,它参与了对此在之揭示状态的构建,故有成为闲谈的可能性。
——Being and Time, p.212—213
良知的呼声为想要回家者所闻见
此在在常人的公共性和闲谈中迷失自己,在听他那个常人自我时,此在听不到它本己的自我……这种偏听必须打破;换言之,将打破这种偏听的另一种听的可能性,必须由此在自己给出。打断偏听的可能性,在于直接被唤及。此在听不到它自己,却去偏听“常人”;这种偏听将被某种呼唤所打断。假如这呼唤符合其自身的特征的话,它将激起另一种听,即另一种与迷失之听有关的听,与偏听处处对立的听……以这种方式呼唤着让我们领会的东西就是良知。
我们把呼唤看作一种言说……但对于言说因而也对于呼唤来说,出声的表达都非本质性的;这一点不可忽视……呼声从远方来,到远方去。良知的呼声为想要回家者所闻见。
——Being and Time, p.315—316
语言之体验
下面三篇讲演稿有一个共同的题目:“论语言的本质”。它们旨在使我们直接面对一种语言体验的可能性。经受对某种事物的体验——无论是物、是人还是神——都是指这事物落到我们头上,撞击我们,压倒、统治和改变着我们。当我们说到“经受”一种体验时,我们尤其是指:这体验并非我们自己的作为;“经受”在这里指的是我们经历它,忍受它,当它撞击我们时接受它,服从它。它是某种自行到来、自行产生、自行发生的事物本身。
那么,经受一种语言之体验,就意味着通过接受和服从语言的要求,让我们与此语言的要求相关联。人果能在语言中发现他的此在的合适居留——不管他是否意识到——那随着语言所经受的一种体验,就会触及我们的此在最内在的结构。我们说着语言的人,也就会一天天在时间的进程中被这种体验所改变。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57
不能满足于“科学和哲学的语言知识”
你们处在同你们说着的语言怎样一种关系中?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许一点都不为难。是的,我们立刻就会发现一条线索和参照,藉此,我们就可以把问题引入一条可靠的轨道。
我们说着我们的语言。除了说话,此外还有更能接近语言的方式吗?饶是如此,我们同语言的关系还是模糊、隐晦,几乎不可言传。当我们深思这一奇怪的处境时,我们对这一问题的所有观察,一开始听上去几乎都难免显得奇奇怪怪,难以理解。因此,摆脱仅仅听信业已理解之物的习惯,也许是有助益的……
但经受一种语言之体验,并不等于积累有关语言的知识。各种语言的语言学家和语文学家,心理学家和分析哲学家向我们提供这样的知识,源源不断,以至无限。最终,科学和哲学的语言研究更坚定地旨在产生一种所谓的“元语言”。孜孜以求这种超语言的分析哲学,更顽固地认为自己是一门元语言学。它听上去就像是形而上学——岂止听上去像,它就是形而上学。元语言学就是要将所有语言彻底技术化为仅仅是星际信息操作工具的那种形而上学。元语言和人造地球卫星,元语言学和火箭技术,实是一回事。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我们在这里是对关于语言的各种科学与哲学的研究下一个否定性的评判。这类研究有其自身特殊的合理性和重要性。不过,科学和哲学的语言知识是一回事,我们经受的一种语言之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58—59
日常说话时语言本身并没有“发言权”
我们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那使我们直接经受一种语言之体验的可能性道路指出来。这样的道路一直存在着。但是这样的道路还极少以这样的方法加以利用:那可能的语言之体验自己发出声音,自己进入语言。在我们经受的语言之体验中,语言自己把自己带入语言。有人会说,这种情况在任何人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说话时都会发生的。其实,我们无论何时以何种方式说一种语言,语言本身从来都未曾有过发言权。吾人开口说话时,获得发言权的不是语言,而是我们正在谈起正在论及的东西:一个事实,一起事件,一种问题,一桩关心的事业。恰恰因为在日常说话中,语言不把它自己带到语言中来,而是退缩回去了,我们才能够赶在语言说话之前,说一种语言,并且通过这样地说一种语言来处理事务,商量工作。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59
海德格尔
诗人让语言说出自己
但语言何时作为语言说出它自己呢?非常奇怪,我们就是不能为某种涉及我们、牵扯我们、逼迫和怂恿我们的事物找到恰当的语辞。那时,我们把此事存于心中,不说出来,也不予深究,如此,我们便经受到这一种体验:语言本身已经以其本质的存在隐隐约约又倏忽闪现地触动了我们。
但是,如果问题是要把某种从未被说出的东西诉诸语言,那么一切就将取决于语言是给出了抑或收回了恰当的言辞。诗人面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的确,诗人甚至可以走到某一点,在那一点上,他被催逼着以他自己的方式即诗的方式,把他经受的语言之体验形诸语言。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59
语言的存在——存在的语言
如果我们追问语言,追问语言的本质和它的存在,那么显然,语言本身必须是已经授予我们的了。同样,如果我们要探究语言的存在,那么那称为本质或存在的东西,一定也已经被授予给我们了……任何一种提问都发生在那置入问题的授予之中。
当我们充分地思一物时,我们要揭示的是什么?思的本真态度并不是一味的提问,而是倾听那授予,倾听那被置入问题之中的事物的应允……在一些时间以前作的《追问技术》的讲演结束时,我曾说过,“追问是思的虔诚”。“虔诚”此处是用它的古义:谦恭、顺从,在这句话里说的就是思不得不思及的东西……不管我们如何就语言的本质进行提问,语言必须先行把它自己恩赐给我们。果如是,语言的本质就成了语言本质性存在的授予,就是说,语言的本质变成了存在的语言。
……
……如果我们准备深思语言的本质,语言自己首先必须允许我们这样做,或者,语言必须已经这么做了。语言必须以它自己的方式向我们宣告它自己——宣告它的本质。语言始终就是此一宣告。我们可能听到语言的宣告,却未曾思过这宣告。倘若我们不是处处都能听到语言的宣告,我们甚至就连语言的片言只语都不会运用。语言作为这种允许活动着。语言的本性使它自己作为被说出者——即作为它的本质的语言——为我们所知。但我们无法听到这一本始的知识。我们只能“读”到它。它读作:语言的存在——存在的语言。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71--72, p.76
我们的讲只是不断地追随语言
我们讲着一种语言,谈论一种语言。我们的讲只是不断地追随语言。我们谈论的东西,语言,总是走在我们的前头。因此,我们总是跟在语言后面跛足随行,而一开始,为了谈论语言,我们本应该先就赶超语言,占有语言。所以,当我们谈论语言时,我们总是纠缠于一种不恰当的讲。这种纠缠使事物不能以其本来面目为我们的思所知。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75
我们讲话只是为了让语言自己言说
我们谈论语言,但看上去总是仅仅就语言而谈论;事实上,我们已经让语言从语言那里并且在语言之中用语言对我们讲它自己,即:言说它的本质。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85
语词乃给出者
如果我们思得恰当的话,我们就不能说语词是(在),而应该说语词它给出——不是在语词被一个“它”给出的意义上而是在 语词自己给出自己的意义上给出。语词乃给出者。它给出什么呢?按照诗的体验以及思的悠久传统,语词给出存在。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88
语词如花
语言发音、鸣响、振颤、飘荡,如同语言之被说出的语词,都有意义,都是它的特征。但是,我们对语言这一特征的体会是相当笨拙的,因为形而上学一技术的解释无所不在,使我们无法恰当地思考。德国人称各地区不同的说话方式为Mundarten,“方言”(意即不同的口型),甚至这一简单的事实也几乎不曾被认真思考过。那些不同不只是也并非首先是由于语言器官不同的运动形式所致。地貌,即大地本身,总是在其中不同地说。嘴不只是有机体的身体的一种器官;身体和嘴是大地涌动生长的一部分。我们芸芸众生正是在大地的涌动生长中获得自身的繁荣,也正是从大地的涌动生长中获得了我们稳固的根基。失去了大地,我们也就失去了根。
……
语言是人口开出的花朵。在语言中,大地对着天空之花绽放。
……
如果我们把荷尔德林对语言的命名,“语词如花”,仅仅看作一个比喻,那就说明,我们还深陷于形而上学的泥坑难以自拔。
“语词如花”……·这里并没有什么被“得出”,相反,语词被置回到它的存在的源头的保持之中。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98—100
寂静的轰鸣
言说作为世界四重性(world's fourfold)的筑路运动,把万物聚集到面面相对的近处。这种聚集静谧无声,平静的一如时间之为时间,空间之为空间,一如时一空戏剧静悄悄的上演。
这种无声的聚集,无声的召唤,言说正借它启动世界一关系,我们称之为寂静的轰鸣。它就是:本质的语言。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08
“说”非“讲”
说与讲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可以喋喋不休地讲,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另一个人可以保持沉默,但正因为一言不发,他说了许多。
但什么是“说”?为揭明此点,我们必须呆在当我们使用“说”这个词时我们的语言叫我们去思的事物的近处。“说”指显示,让出现,让被闻或被见到。
我们借下列事实阐明某些自明的东西,不过这自明的东西及其全部含义,我们并未致思于它。对另一个人讲,是指:对另一个人说某事,显示某事,使彼此确信所显示之物。与另一个人讲,是指:一起交谈某事,互相显示那在讲中宣告出来以及在讲中说出来的东西,即那自行明朗化的东西。未讲出的并不仅仅是某种无声的东西,而是那保持在未被说出的状态的东西,即尚未被显示出来、尚未达于其显现的东西。那必须完全保持在不讲状态的东西在不说中被收回,作为不可显示者隐于遮蔽状态,这就是神秘。对我们讲出的东西是作为断言而讲出的。断言是指某种透露出来的东西,讲这种东西甚至无需被听到。
讲,作为言说某事,属于语言的存在之刻划,这刻划遍于一切形式的说,遍于一切说出的东西;在场者与不在场者均藉此一刻划宣告出来,允诺或拒绝自己,显示或撤回自己。来自众多不同渊源的多样的说,是语言存在之刻划中的无所不在的东西。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2
语言的本质存在是作为显示的说
就像运用我们的语言中许多其他词语那样,我们今天倾向于差不多在一种贬义上使用“说”这个词。“说”被视为随便说说,是靠不住和不足信的谣言。此处使用的“说”可不是这个意义上的,也不取它的自然含义,即Saga一词本质含义。它或许是在乔治·特拉克尔诗句“蓝色的源头那可敬的言说”的意义上使用的吧?倘若扣紧这个词最古老的用法,我们将会在显示、指出、示意的意义上理解说。让·保罗称自然之现象为“精神的指示者”或“神灵的食指”,正是此意。
语言的本质存在是作为显示的说。语言之说(显示)的特征并不基于任何种类的符号;相反,一切符号都渊于此一显示,在显示的领域,为了显示的目的,符号才成其为符号。
海德格尔
但是,考虑到说的结构,我们就不可把显示单纯或绝然地看作是人类行为的特征。自行显示意义上的显现,是各色各等在场者出场或缺席的标志。即使说由吾人之说完成,即使那样,这个显示,这个指示者,仍以显示即让自己被显示为前提。
只有这样来思我们人类的说,我们才能对在所有的说中本质性地出场的东西有一个恰当的界定。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3
讲是对我们所讲的语言的听
我们一直以为讲是借助说话器官将思想形诸声音。但同时,讲还是听。我们已经习惯于把讲和听对立起来:一个人讲,另一个人听。但听并不仅仅伴随和缠绕发生在交谈中的这种讲。讲与听的同时性实有深意存焉。讲本身就是听。讲是对我们所讲的语言的听。因此,这个听不是和讲同时,而是在我们讲话之前。对语言的此一听还以一种很不显眼的方式先于我们所知道的所有其他种类的听。我们不只是讲这语言——我们经由语言来讲。我们能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总是对语言已经有所听。我们此处听到什么呢?我们听见语言在讲话。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3—124
语言讲话
但是——语言自己也讲话吗?语言显然没有讲话的器官,它怎么能讲话?不过语言讲话。语言首先并且天生顺从讲的本质:它说。语言以说亦即以显示来讲……因此,我们是以这种方式听语言讲话:我们让语言向我们说出它的“说”。此外,不论我们以什么方式听,也不论我们何时听什么,我们总是让某物对我们而被说出来,而且一切知觉与观念都包含在这一事实中。在我们的讲中,作为对语言的听,我们又把我们已经听到的语言之说说出来。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4
人须归属于语言之说才能讲
如果讲作为对语言的听,让“说”对讲说出来,这个“让”只能在我们的本质被准许进入“说”时,才得以发生。我们听得见“说”,只是因为我们归属于此一“说”。“说”仅仅允许那些归属于“说”的人讲,即让他们听语言。这样的允许居于“说”中。它让我们获得讲的能力。语言的本质正是作为这样的允许而在“说”中出场。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4
谈论语言比撰写有关沉默的文章或许更糟糕
谈论语言比撰写有关沉默的文章或许更糟糕。我们并不想对语言施暴,迫使它落入事先规定好了的观念的掌握中。我们不希望把语言的本质归结为一个概念,好让它充当一个普遍有效的语言观,而把所有更进一步的洞察搁置一旁。
……
因此,反思语言,要求我们的是进入语言的说中,以便和语言共聚一堂,即,居于语言的说,而不是囿于我们自己的说话。只有如此,我们才能达于此一领域,在此领域中,一个事件或能发生或将不能发生,那就是,语言将从那里召唤我们,并且把它的本质交给我们。我们把说留给语言。我们不想用其他本身不是语言的东西来为语言奠基,也不想用语言来解释其他事物。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90—191
纯粹地被说出的东西就是诗
语言说话。语言的说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在何处能与此一说遭遇?是的,最可能的地方,似乎应是在那被说出的东西中,因为在此之中,说才得以完成。但说并不止于说出者。说在说出的东西中受到保护。在说出的东西中,说聚集它持存的方式以及借它持存的东西——它的持存,它的出场。但事情往往而且过于频繁的是:我们仅仅与那作为老早就过去了的一种说的残余的说出者相遇。
所以,如果我们一定要在说出的东西中寻求语言之说,我们就要好好寻觅某种纯粹被说出的东西,而非撼拾一点随口道出的材料……纯粹地被说出的东西就是诗。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93—194
寂静并非单纯的无声
不过,这样的寂静仅以如此方式发生,即:当世界的四重性完成对物的负载时,寂静就这样恩准物,使世界有驻留的圆满性。差-异以双重形式寂静。一方面,差-异通过让事物扎根于世界的恩宠而寂静;另一方面,差-异通过让世界在物中臻于圆满而寂静。在差-异的双重寂静中发生的是:寂静。
何谓寂静?寂静并非单纯的无声。无声仅仅是缺乏咏吟和发声活动……
……
在使物和世界静入其本身时,差-异召唤世界与物进入彼此亲密的中点。差-异是吩咐者,召唤者。差-异以自身聚集这二者,一如它将它们唤入它自身所是的断裂一样。聚集之召唤就是轰鸣。在轰鸣中出现了某种不同于单纯声音的震荡和播扬的东西。
……
差-异之召唤乃双重的寂静。差-异用命令,即用聚集之吩咐,召唤世界与万物,这便是寂静的轰鸣。语言说话;这样,差-异的命令召唤世与物入其亲密的单纯一体中。
语言作为寂静的轰鸣说话……只要差-异发生,语言这寂静的轰鸣就存在。语言作为世界与万物的差异之发生或产生而持存。
寂静的轰鸣却非人事。可另一方面,人按照其本质倒的确要被交给语言——人是“语言的”。“语言的”一词用在这里表示:已经从语言的说中产生了。那如此产生出来的东西,人,就已经被语言带入语言自身。也正因此,人一直被托付给语言的本质:寂静的轰鸣。这样的事件是如此发生的,即:语言的本质,语言的出场,需要并使用凡人的讲,以便作为寂静的轰鸣对凡人的听发声。只有归属于寂静的轰鸣,凡人才能够以其本己的方式用声音说话。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6—208
凡人之说根植于它和语言之说的关系
如果我们仅仅注目于人言,如果人言仅仅被视为人的内在之物诉诸声音,如果把这样设想的说话当作语言本身,那么,语言的本质当然只好以人的一种表达和活动而展现出来。但是,人言,作为凡人说话,并不自在。凡人之说根植于它和语言之说的关系。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8
海德格尔
日常语言是遭遗忘因此也是被用罄了的诗
凡人之说是一种命名的召唤,是一种邀请,它出于差异之单纯的一体性,邀请世界和万物前来。在凡人之说中纯粹被呼唤的东西,就是诗中说出的东西。诗从来就不是日常语言一种较高的样式。恰恰相反:日常语言是遭遗忘因此也是被用罄了的诗。从这用罄和遗忘的诗中,很难再有呼唤发出来了。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8
诗的反面不是散文
那纯粹被说出的东西的反面,即诗的反面,不是散文。纯粹的散文从来就不是“无诗意的”。它和诗篇一样充满诗意,因而也和诗一样罕见。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8
慎勿将发声和表达当作人言的决定性因素
我们不得不思:凡人说话出声如何在作为差-异之寂静的轰鸣的语言之说中发生。任何表达,不论是说还是写,都得打破寂静。但是在什么意义上打破寂静呢?被打破的寂静又是如何形成以诗行和散文句子发声的人言?
倘若思有朝一日能够成功地解答此类问题,它必定慎勿将发声更不用说表达当作人言的决定性因素。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8—209
凡人在他倾听的限度内讲话
人言的结构,只能是语言之讲亦即差-异之寂静的轰鸣用差-异的命令拥有常人的方式。
凡人被召唤出入于差-异的方式,从他们自身来说,就是回应。凡人讲话,首先必须倾听命令;差-异的寂静正是以命令的形式召唤世界与万物进入它单纯的断裂。凡人讲话的每一语词,都是出于这一倾听也是作为这一倾听而说出来的。
凡人在其倾听的限度内讲话……凡人的讲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已经追随着语言的召唤。
……
人正是在回应语言的意义上讲话。这回应就是倾听。它听,因为他聆听那寂静的命令。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209—210
欧洲人和东方人也许居于完全不同的家中
一些时间以前,我曾经极其粗略地称语言是存在的家。如果人通过他的语言居于在的宣告和召唤中,那么,我们欧洲人和东方人也许居于完全不同的家中。……因此,两家的对话仍然近于不可能。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5
歌咏着某种从同一源头涌出的东西
在一九三四年的夏季讨论班上,我曾经开过题为“逻辑”的系列讲座。但事实上,那是在思索逻各斯;在这个系列讲座中,我试图发现语言的本质。但是,等我能够阐说我所思考的东西,又花去了将近另一个十年的时间,而迟至今日,谈论这个问题的确当的语词还是匮乏的。努力解答语言的本质的思之广阔前景依然被遮蔽着。所以我到现在还闹不清楚,我当作语言的本质加以思考的东西,是否也适合于东方语言的本质;最后——也是开端——语言的某种本质究竟能不能为思的体验所通达。语言的本质应该提供一种保证,即:欧西的言说和东方人的言说将进入对话,某种从同一源头涌出的东西在此对话中咏唱。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8
语言的误用破坏了我们和事物本真的关系
西方哲学最早最关键的展开是在希腊人那里发生的。希腊人第一次提出了作为整体的存在事物的本真性问题。他们称存在事物为physis,这个意指存在的基本的希腊词,通常译作“自然”,它来自拉丁语对physis的翻译:natura,其意应为“出生”“降生”。但是,经此一译,希腊词physis的本义就被撇在一边了,这个希腊词实际上的哲学含义也遭破坏。不仅仅拉丁文对希腊哲学语言的翻译,所有其他罗马对希腊哲学语言的翻译,情形亦复如此。从希腊语向拉丁语这一翻译过程中发生的事绝非偶然和无害的;它标志着我们把自己从希腊哲学的本源处割裂开来和异化出去这一整个历史进程的第一阶段……言词和语言不是把事物包装起来为写作者和说话者的交流服务的包装材料。事物只有在言词和语言中,才首次进人存在并存在起来。因此闲聊、口号和废话中语言的误用,破坏了我们和事物本真的关系。
——An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p.13--14
希腊人不是通过自然现象了解 physis
希腊人不是通过自然现象了解physis,而是通过其他途径:通过对存在的一种基本性的诗与理智的体验,他们发现他们不得不称之为physis的东西。正是这一发现,才使他们得以窥见严格意义上的自然。因而,physis的本义,既包括苍天,也包括大地,既包括石头,也包括植物,既包括动物,也包括人,它还指作为人和众神的作品的人类历史;最终也是首要地,它还指从属于命运的众神本身。Physis指受其支配出现的力量以及受这种力量支配的持存。这种出现与持存的力量,包括“成为”和严格的惰性持续意义上的“存在”。Physis是出-现和从隐蔽处浮现的过程,在这过程中,隐蔽者首次站出来了。
——An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p.14
语言存在的统一体是刻划
我们称正在探求的语言存在的统一体为刻划。这一名称要求我们更清晰地见出语言存在的本己特征。“刻划”之“划”(拉丁文signum)和secare即“割”有关,像锯开、培分、切开都是。刻划就是割出一道痕迹。大多数人只知“划”一词的贬义——在表面上划条线路。但是,当我们在地上犁沟,翻开土地,撒种栽植时,我们所做的事也是“刻划”。刻划是语言的存在划出的道道,是语言之显示的结构,在此结构中,说话人和他们的说被连在一起:说出的和未曾说出的都在语言之说中被给出。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1
语言的荒疏是由于人的本质之被戕害
语言大面积地迅速荒疏,这不仅在一切语言运用中掏空了美学的与道德的责任,而且,语言的荒疏是由于人的本质之被戕害。只是文雅地使用语言,还不能证明我们已经免于这种对我们的本质的威胁。事实上,今天这种运用语言的方式只能说明我们还没有看见甚至不能见到这种危险,因为我们还从未设身处地去洞察这种危险。语言的堕落最近谈得很多,但太晚了。它不是一种事态的缘由,而是这个事态的后果。这个事态是:语言在现代主体性形而上学的统治下几乎无可遏止地脱出它的基本因素了。语言还对我们隐蔽它的本质:它是存在的真理的家。语言倒听任自己屈从于我们的愿望和驱策,作为支配在者的工具供我们使用。
——Basic Writings, p.198—199
语言是在本身既澄明着又隐蔽着的到来
语言在本质上并非有机体的吐嘱,也非生物的告白。不能根据语言的符号特征,甚至或许不能根据语言的含义特征,来正确地思语言的本质。语言是在本身既澄明着又隐蔽着的到来。
——Basic Writings, p.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