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尼意会认知理论的哲学逻辑构析
张一兵
近年来，英国当代著名哲学家M•波兰尼的意会（tacit）认知理论在国际学术界颇引人注目（（波兰尼（Michael Polanyi，１８９１~１９７５）当代英国匈裔物理化学家和著名哲学家。曾任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社会研究系教授。主要哲学著作有：《科学、信仰与社会》（１９４６）；《个人知识》（１９５８）；《人的研究》（１９５９）；《超越虚无主义》（１９６０年）；《知与存在》（１９６１）；《意会层次》（１９６６）以及《意义》（１９７４年）等。））。他所提出的意会整合思想成为当代哲学认识论研究论著中常见的主题。但是，对于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本身却一直没有来自哲学界至今尚无起码的理论共识。本文仅就波兰尼意会认知论的深层逻辑构架及其在当代认识论研究中的前沿意义发表一些不甚成熟的看法，求教于学术界同仁。
（一）
波兰尼声称，他的哲学理论是要导致原有“知识理论”（广义的哲学认识论）的“决定性变革”。而这个革命的实质就是要承认“认知者对知识形成的参与”（这种参与在至今为止的认识论中一直是被当作缺陷来排除的），科学是人的，特别是个人的（波兰尼将自己最重要的哲学著作命名为“个人知识”。）。这虽然是一种关于“获取知识的方法”，可是从本体的层面看，却“对于我们理解知识以及我们相应地评价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台湾联经出版公司，１９８５年版，第１４页。）。乍看起来，波兰尼这一论点与我们已经熟知的布里奇曼、皮亚杰以及苏联心理学界对活动的分析等现象有不同层面的逻辑交合，并没有显现出什么在认识论研究圈层里的前沿性。
显然，科学如何是人的？知识怎样源于人的个体活动？波兰尼的“革命”必须有新的思路。我们看到，波兰尼的逻辑起于他对人类原有知识的重新分割。这是一个新的知识同一体。他指出：“人的知识分为两类。通常被说成知识的东西，象用书面语言、图表或数学公式来表达的东西，只是一种知识；而非系统阐述的知识，例如我们对正在做的某事所具有的知识，是另一种形式的知识。如果称第一种为言传（explicit）知识，第二种为意会知识，就可以说，我们总是意会地知道，我们在意知我们的言传知识是正确的”（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６页。）。那么，什么是波兰尼所说的意会知识呢？它不是传统认识论的可言明的感性经验，也不是新人本主义的推崇的非理性冲动，而是一种存在于人的实践──认识活动中，言语无法表露但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某种主体的功能性隐性意知系统。这是波兰尼哲学的首要范畴。在波兰尼看来，正是这第二种看起来似乎一体化于我们自己个体的行为，缺少言传知识具有的公共性和客观性的意会知识，“实际上是一切知识的主要源泉。抛弃它，就等于自动抛弃了任何知识”！也是在这里，波兰尼喊出了表征他整个哲学基本原则的口号：在人类的总体认识结构中，“意会认识是逻辑在先的”！
直观地讲，波兰尼的断言有些如同弗洛伊德的样式，他是在知识领域中又找出了一个为人忽略的新的领域来，波兰尼是现代认识论中的弗洛伊德。波兰尼认为：原来我们误以为是全部知识的言传知识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之顶，而在水下还隐匿着宏大的深层意识活动群──意会认识系统。
要真正理解波兰尼上述新的知识连续系统中的意会知识，关键在于弄懂波兰尼对意会认知本质的界定，这也是他第二个重要逻辑连续统，即意知功能结构。在波兰尼的哲学逻辑结构中，当主体与客观相对时，从感性行为的运转到理性认识的运演中，都共有着一个普遍的统摄系统：当我们把“一组特定项目作为整体的局部加以理解时，我们的注意力就由尚未理解的个别部分转向理解它们的共同意义。注意力的这种转移并不使我们忽视个别部分，因为人只能凭借看到局部而看到整体，但是它却完全改变了我们用以意知个别部分的方式。现在我们凭借我们集中注意的整体来意知它们。我把这称作对个别部分的附带意知（subsidiary awareness ），以与集中意知（focal awareness）相对照”（“awareness ”直译为“知道、明白”，有的论者译为“觉察”，从波兰尼使用该词的意思来看，这是指含有理解的“认知”，故译“意知”为妥。）。这是波兰尼意会理论的核心内容。对此，波兰尼有进一步的解析。在人们的行为层面中，合作工具的意义并不是把它们当作客体来观察，而在于它们本身操作中的效用。比如，我们在打网球的时候，只集中注意球拍，而不注意球网和面前的球场整体，球拍本身就从运动功能整体中失效了。只有在打球过程中，集中注意球场的整体态势，附带注意球拍，才能完成和谐调整个运动。在人的认知过程中，语言符号本身并不是被注意的对象，而只是在集中注意语言符号意指的对象时附带地意知它们，符号才能成为表意工具。相反，如果我们不去注意“桌子”一词的内涵，而只是机械地重复“桌子”一词，它立刻就变为空洞的声音（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７页。）。这两方面的情况都说明，当我们把认知注意力从整体中心转移到附带意知的局部时，就会顷刻导致意会认知运动的破坏。
我们不难发现，波兰尼的所谓深层意会认知结构是由主体为调控者的“三位一体”功能结构：集中注意的对象是认知主体的指向目标，而附带因素则是用来指向中心的背景构件和效用构件（波兰尼：《意义》第４２页，台湾联经出版公司，１９８１年版。）。波兰尼将前者称之为认知结构的远侧项（distalterm），后者为近侧项（proximalterm），仅仅当认知主体背负着附带因素功能地指向中心时（从整合的认知功能运转中建构成由主体发出的，并由附带因素支持的运动性指向结构），当下生成整合的意会认知结构，即建构。而注意力转移到近侧项时，意会结构则随时解构，同时认知运行中断（波兰尼：《个人知识》第５６页，伦敦，１９５８年版。）。例如在打网球的过程中，我们是附带着自己全部有关网球竞技的经验和反馈系统，意会地操作球拍，以造成指向球场和对方的功能结构的；我们不是在用一只球拍，而是运转着一个巨大的功能系统。当我们一旦只关心球拍，上述整个功能系统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可见，意会认知的存在始终是一种依存于主体个人当下操持的隐性功能。原先，意会认知往往被错误地归为无意识和下意识，而实际上，意会认知恰恰是主体意识到的。但这是一种整体的意知（心领神会），而不是故意和特意的目标性关注。这也许是意会认知长期被忽视的重要原因。
在波兰尼对意会认知结构的内部分析中，我们还发现他的一个重要理论倾向，即十分重视认知主体身体在认知中的直接操作性。也是从这里，我们可以引出波兰尼的第三对逻辑关系式，即心身统一体。人的主体是心与身的总体。相对于传统认识论偏向心智，把主体认知仅仅理解为主观的倾向，波兰尼则突出了身体在认识过程中的作用。他指出：“我们的身体在宇宙中占有特殊地位：我们从不把自身当作客体来注意。我们的身体总是作为人理智上和实践上控制周围事物的基本工具来使用的”。在波兰尼看来，身体是认知运转的基础，是每一个人接触外部世界的最初的工具，它决定了人的认知方式及其功能特征（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８１页。）。
同时，身体不仅是工具，而且是人类本体最直接的现存。它构成了人类本体与实在世界沟通的初始触点，这是个人最真实的存在。身体不仅是构成了心智的实体依托，身体本身就内含着心的积淀。最关键的是，身体不像心智那样轻易漂移，它是个体无法超越的客观制约基地。并且，身体也并不仅仅是受物理化学规律（包括神经活动的生理规律）的支配，身体本身也含有不可还原为一般实体的因素。心智不是身体活动（大脑神经活动）的新的异质突现，心形成于身的特殊功能活动，但不是超越身的，心以身为器，又成为身的意义，引领身的存在。可见，身心是辩证统一的，一句话：“我们能够经验自己身体（包括我们的神经系统）的有意识活动乃在于我们完全存在于其中！”
当然，身心的统一不是抽象的关系，而是在主体认知活动中的现实统一，这就递升出波兰尼的第四对关系体，即活动连续统。在这里，波兰尼打破原有的感性经验和理性认知的旧格局，提出了由身体活动──体验化（不同旧的感性经验）和言语活动──概念化（也不简单等同于理智）构成的活动统一体。在这一关系式中，波兰尼以身体的体验为本，视身体活动的体知摄悟为意会认知的基石。他认为，只有以身体为线索去认知对象，才“会给人以活生生的感知，而这个意知是作为主动感知的人的我们存在之本质部分”（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７页。）。实际上，工具的使用也是身体化的延长，比如，庖丁解牛时，刀在牛骨胳之间游刃，刀刃的感觉犹如我们自己身体直接感受到对象，在此际，工具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工具的效用是我们身体意会操持的直接结果。
与此相对应，概念化是心智的运演，它主要指认知主体运用概念（语言）构架的活动。概念化活动的核心运转是意义的确定，这是由自我中心（附带的主体近侧项）与自我给予（self-giving，主体指向认知对象的远侧项）的整合所构成的。例如我们理解波普尔“理论先于观察”一命题的认知过程。这一命题之所以能引起我们的兴趣，正是由于一个概念化意会认知的结果。此际，我们须附带对传统经验论“观察是科学的基点”例题的了解。对波普尔命题内容的现代科学理论运演背景的了解，再加上波普尔不同于传统经验论的全部逻辑推论……这一切并不直接浮现到理解的兴趣层面上来，而是我们指向波普尔这一命题以自我为中心的主体的附带线索，这造成一个意义整合：
意义整合＝－真实兴趣＋真实兴趣
附带（线索）→焦点（命题）
而当我们丧失附带线索（巨大的背景框架）或仅将注意力转到某一线索的具体内容上，该命题理解的意义整合就会消失（波兰尼：《意义》第８９页。）。很显然，这是更高一级的意会认知了。波兰尼还告诉我们，身体化活动和概念化活动在人的实际认知行为中很难独立区分，因为身体化活动中有概念的运演，而概念化活动则是语言工具构架在另一层次上的身体化。
（二）
至此，我们实际上已获得了波兰尼意会哲学体系的四个基本构件。一是个体知识，它由个人的言传知识和意会知识构成；二是意会认知的结构，它由人类认知主体当下运作的附带意知和集中意知所构成；三是作为认知主体的个人本身，它由于心身结合而成；最后是个体人的认知活动，它是身体化与概念化的统一。现在，我们需要对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的思路进行一个逻辑整理。为了使我们的分析具有更强的深透性和批判性，在此我们可以从英国学者吉尔曾列出的波兰尼意会哲学的逻辑解析格局入手。
吉尔对波兰尼的介绍，从材料上看是基本无误的，关键在于他对波兰尼的逻辑界定。吉尔把波兰尼的四个基本哲学构件做了如下的逻辑组合：“当集中意知一端和概念化活动一端两极相交时，其结果是‘言传知识’；当附带意知和身体活动两极相交时，其结果是‘意会知识’。由于每一意知和活动是其各自一极的混合物，所以每一个知识形成也是言传 和意会因素的混合物。换句话说，前面两个连续统以上述方式关连产生第三个连续统一体──知识连续体──它处于言传与意会两极之间”（参见吉尔：《裂脑与意会知识》，载《自然科学的哲学问题》１９８５年第１期。）。从吉尔的分析中，我们可以得到下列一张逻辑结构图：
概 念
活动 意会知识
身体化
个人 个人知识
附带意知
意知 言传知识
集中意知
从这张图中，我们对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的脉络似乎能一目了然。其实吉尔的逻辑确证是可疑的。因为在吉尔的解析中，波兰尼的意会知识仅仅是个人知识的一个侧面，而不是人类理性的本质，这是对波兰尼本意的背离。吉尔恰恰丢掉了波兰尼意会认知论的根本，他并没有理解波兰尼哲学的本体逻辑结构。对此，我们有必要重新进行深一层的逻辑界定。
我们注意到，波兰尼声称自己的新哲学是要重新高扬起已被现代科学和实证主义放弃的人类理性之根本，即“理解事物的隐性本质”。这个所谓的隐性本质也就是人类所孜孜追求的人的绝对本质和实在。正是这个人的实在（或本体论意义上的本真存在）构成了波兰尼哲学的逻辑核心。因此，找到这个隐性本质的逻辑质点才是理解波兰尼意会认知的钥匙。
如前所述，波兰尼认为“知识的形成取决于认知者的个人活动”。活动有两种，首先是人体的非语言行为（身体化活动）。波兰尼是从技能（skill）入手进行分析的。在说明科学知识形成时，他指出：“科学通过科学家的技能而得到运用。正是通过科学家的技能的运用，科学家才形成科学知识。因此，我们通过研究技能的结构可以了解科学家个人参与的本质”（波兰尼：《个人知识》第４９页。）。波兰尼的这一观点与布里奇曼的“认知源于操作”，皮亚杰的“认知内化于感性行为的运演”具有同一意向，其不同点在于波兰尼不只是标注出感性行为的某种基础或前提性作用，而揭示出了内含于人的感性行为中的隐性认知功能（意会认知）及其深层结构。在波兰尼那里，实践中的人并不是处于一种无头脑的物的运转中，也不仅仅是时时用概念化意会统摄（如铁匠打铁时对火候的意知，庖丁解牛时对刀刃的意知）。波兰尼说：“当我们注意某种另外的东西（Ｂ）而相信我们意知了某种东西（Ａ）时，我们不过是对Ａ的附带理会。因此，我们集中注意的东西Ｂ有Ａ的意义，我们集中注意的对象Ｂ通常是可以辨认的。这两种类型的意知就相互排斥：当我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直附带意知的东西时，它就失去了‘附带的’意义。简言之，这就是‘意会认知’的结构”（波兰尼：《个人知识》序第２页。）。这就象骑自行车，我们注意的是马路上的情况，而附带意知我们对车的控制，一旦我们有意去注意车子的控制时，必定摔倒在地上。波兰尼要我们理解的是暗含在感性行为中的那种既不是非理性因素，又不是潜意识的东西，即“不可言传的理智”──意会认知。
如果说这种感性行为中的意会认知是人类认识的“最低水平”，那么在人类认知的“最高成就”──概念化运演中，意会认知也“明显居支配地位的”（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４页。）。象我们前面已经提及的对“桌子”概念的操作和对波普尔命题的理解。波兰尼认为，概念化活动中存在着更加复杂的隐性意会结构。比如法国作家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通过对一个中世纪牧师圣灵与肉欲的内在冲突的描写，表达了他自己对宗教神学异化本质的深刻理解。这里就暗含着一个多层次的意会认知结构：雨果的社会政治思想只能隐喻在他的文学形象（牧师）身上，而这又通过生动的情节（牧师偷看吉普赛姑娘跳舞的痛苦场境）意指出来。读者通过集中关注人物的命题附带地意会到作者的用意，这正是艺术的成功之处。只有当我们的作家把自己的思想融化于具有一定艺术情节和形象时，作品才有意义。而如果我们在文学创作中把附带意知的思想变成注意中心时，艺术就毁灭了，剩下的只是政治文献（如中国“文革”时期的文艺作品）。
吉尔的错误在于割裂了波兰尼的意识结构，似乎集中意知与言传知识一致，而附带意知与意会知识相同，可波兰尼恰恰要说：这种附带意知和集中意知功能整合的意会结构整体是“超越了意会知识和言传知识的区分”，它是一切认知运转的“主宰”和本质结构（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３－１４页。）。波兰尼意会认知论的逻辑图表应是：
概念化
集中意识
心 个
客 活 主 意会知识 体
体 动 体 言传知识 知
识
身 附带意知
身体化
需要说明的是，这张线性逻辑结构只是就纠正吉尔的解释而言的，因为波兰尼的逻辑本体是意会的，当我们在符号图表中浮现这一功能结构时，我们却已失落了波兰尼。这里的特设逻辑关系只是用于说明波兰尼那种处于实际运转和功能建构中的意会认知结构是人的一切认知活动的本质！仅仅如此。
至此，我们已经反驳了吉尔肢解波兰尼意会认知结构的误析，可是，我们还是没有得到波兰尼的“隐蔽本质”本身。意会结构就是隐性本质吗？回答是否定的。如果我们只是抓住波兰尼对意会结构的语义界定，那么我们将一无所获。我认为，波兰尼的奥秘恰恰在人的创造性存在中。我们发现，波兰尼对意会结构理解本身包含着一个极重要的归结点：意会结构的活的存在。这就是说，波兰尼哲学的核心是意会结构在人类认知出发的活的功能运转，一种认知进程的内在整合协同作用。正是这种整合协同作用当下地构成着意会结构，它随着认知主体的创造性（“发明”）的当下发生和运转而建构和解构（波兰尼严格区分了“发现”与“发明”，认为“发现”是已经存在的东西的显现，而人的创造物（“发明”人造卫星、机器等）才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意会结构是很难直接在意识层浮现的。显而易见，这种活现在人的主体认知活动中的意会认知的整合结构功能，也就是波兰尼哲学中所谓的绝对“实在”，即人类的本真存在和隐蔽本质。
我认为，这种极奇异样的人学“存在”本体逻辑框架才是波兰尼意会哲学的真谛。但对于这个质点，波兰尼从未有过明晰的线性确证，而是在他全部哲学的逻辑运演中意会地显现的。通观波兰尼的论著，他的理论论说的最高点往往是升华到某种神学情境中，“善”的追求和“实在大全”之类超俗的词语满天飞，也难怪那些根本不懂波兰尼意会哲学的人大骂他“启示哲学”。如果我们按照波兰尼哲学的内在逻辑行进，就会发现波兰尼意会哲学的人学本质，他把科学活动中个人的真实创造活动视为最重要的东西（参见拙文：《波兰尼与他的＜个人知识＞》，载《哲学动态》１９９０年第４期。）。这种东西不是传统人学的一般理性，也不是新人本主义的感性冲动，而是一种背负着理性和感性的活生生的整体创造──协同整合本身；这种东西不是逻辑结构，也不是构件，而是各种认知构件在主体活的意会统制中的新人创造物，用波兰尼的话说是由“突现”创化成的新实在，即让实体逻辑运转起来的新的功能系统。在波兰尼的意会结构中，附带意知的和集中意知都不是“实在”，而由主体意会整合的新格式塔突生的具有新质的认知场才是“实在”的显现。当然，用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的话说，认知场也是“在者”。整合创化的突变本身才是真正的“亲在”。这才是波兰尼哲学的最后秘密，也是人们一直未能抓住的一种深层人本主义本质。
（三）
波兰尼的意会哲学其实是知识论。他的意会结构正是在人的认知运转中突现的，所以波兰尼的哲学不过是他认知理论的人学逻辑泛化。以上，我们已经看到了这种宏大的哲学本体骨架。其实，波兰尼哲学中值得我们细细品味的内容是他对人类认知运转中微观机制的探索。
我认为，波兰尼意会认知论最有特点的范畴是接合（articulation，也可译作连接，主要指用关节、链套接起来的关系）。波兰尼用这样一个专怪的词独具匠心地表示自己意会认知结构当下发生的特殊之处，这也是波兰尼在认知微观运行机制研究中最有价值、最具有前沿意义的规定。我们已经知道，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也是建构论，但他不同于一般建构论的重要质点在于，波兰尼对认知结构的理解着眼于建构与解构在主体当下参与活动中的突现发生（在目前国内的皮亚杰研究中，认知建构过程被误释为某种先验观念材料或选择某种理智意向的过程，这是十分肤浅的界定）。建构（construction）一词在波兰尼那里不仅是指按照某种既成结构去创造，而主要是指创建某种非先验的功能结构。更重要的是，波兰尼的建构不是生成一个不变的结构，而是指认知结构只是在认知的意会整合运转中才突现式地构筑出来，而当这一意会转移或停止之后，特定的认知结构也随之消失，即意会认知的解构（这里的解构又不同于德里达那种本体意义上的反结构倾向，准确地讲，德里达主义应译为消构主义或无构论），这是波兰尼认知结构之意会接合的基本含意。
在波兰尼看来，认知运转中的意会接合的建构与解构可具体表现为某种转带关系（from-to relation），这又是波兰尼自己构造的词，他把词组from…to…并联为一个字，即表示某种意会接合的建构关系（波兰尼：《意义》，第４２页。）。这首先是指主客体相交作用中接合建构的最初功能运转。比如我们在看立体电影时，只能通过对两个不同视觉影像镜片的附带意知，才能有一个焦点上建构成的立体接合视境。这种视境是当下接合形成的，即从（from）附带的镜片到（to）整合的主体图景，这就是一种转带关系。而当我们仅仅从一个镜片去直视屏幕时，立体成像立刻就消失，转带结构即解构了。其次，这种接合还存在于表象结构的整合中。刚才我们提到的立体影像并不是外部对象的直接照射，而是某种主体意会认知中的“现象转形”（phenomenal transformation）。表象是被意会构成的。其三是指接合意义的内在给予，这也是认知运转中的语义层面。我们附带着不同镜片的视觉图像指向一个焦点，获得的立体接合图景则是附带线索的意义。最后，我们也就获得了意会认知的接合整体，这也是前三项的整合结果（波兰尼：《意义》第３８－３９页。）。
当然，接合不仅是一个当下认知层面的孤立建构，还意指了不同层级（hierarchy）总体认知的接合建构。波兰尼指出，我们在意会认知一个对象时，总是由意知到一个对象的某一局部而注意到对象整体，如果我们把注意转向局部，原先局部对整体的支援就消失，因而我们也就不再获得整体。这也是说，一个对象的整体是由特定规律支配的，这些规律的运转依存于那些主宰对象局部的定律，而这种关系是不可逆转的，即局部的规定绝不可能解释由局部整合而成的更高整体的规律。当波兰尼将这种意会接合的统制律向外推延时，就衍生出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的不同层级的接合结构系统。
波兰尼指出，“接合结构的各层级都受到双重控制：其一，各层级成分本身的定律；其二，控制这些成份所形成的周全个体的定律”（波兰尼：《意义》，第５８页。）。它意指每一层级的结构都必然受到它本身与更高级的构成的接合原则的控制和支配，并以此为自己活动的临界条件和限度。波兰尼还把这种接合层级的进化用突现（emergence）来表征：“层级的逻辑结构意指：较高层次只能经由较低层次所没有的一个过程产生，所以，我们可以适当地把这一过程称之为‘突现’”（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２０１页，台湾联经出版公司１９８５年版。）。“突现”是更大接合结构的功能异质发生。
应该指出，波兰尼的意会认知并没有回避认识的本质问题。在这一点上，他鄙视回到肤浅的唯心主义。他十分干脆地认为：“意会推论的目标在于正确地解释外部对象遗留在我们身体内部的痕迹”（波兰尼：《意义》第１３３页。）。但是，波兰尼同样不赞成一般唯物主义的直观反射说。在他看来，人的认知过程的本质是人类主体（个体）主动参与实在的突现或映射，这是一种外部反映和主体内投的统一。
在对认识论史的研究中，波兰尼首先批评了经验论（如现代唯科学主义）的客观主义倾向。为了确证知识的客观性，经验论排斥了个人对认知过程的主体作用，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幻觉，因为人的认知发生和运转，从经验的获得到理念的构成无不打着主体建构的烙印。与此相对应的另一端，唯理论（如现代具有新康德主义的建构论）又过分强调了人的某种先验框架对认识活动的统制，这也是片面的倾向。波兰尼认为，人与外部世界相对，并不是一般地直观对象的表象，而是要找出主体与客体的同体结构，即他称之为“本体映射”的实在之本质认知结构。这种深层的认知关系既不单纯存在于对象之中，也不是主体的主观创造物，而是主体（个体）能动干预对象活动的特定方式，即知与在的统一（这里的“在”是对象的实存与人的本质存在于特定参与──意会认知中的融合），这才是科学认识论的本真结构。
但是，如何才能达到知与在的统一呢？对此，波兰尼用了一个十分生僻的规定──内居（in-dwelling，也可译作“存在于内”）。所谓内居是指我们在认知对象时，只有将对象同化于我们的认知活动，同时也将自己内在地投射于对象，这是一种双向的“存在于内”（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７页。）。“内居”实为一种接合的认知整合，这种整合的确是既不发生在外部对象之中，也不仅仅出现在主体的认知运转中，而正是将对象与主体融合为一体的过程。波兰尼说，这就“类似于我们所借以作成新发现的那种创造性的重组过程”（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１３页。）。在“内居”中，认知主体以自己的存在为整合线索去创造性地理解对象，使对象具有特定的意义。认知者把自己投入对象之中，而对象也成为认知主体本身存在的一个部分。在这种合一的关系中，人才可能更真实地认知对象。
当然，这种主客体同一的“内居”关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要经历一个不断深化的认知运转过程才能逐步完成。波兰尼指出，人与对象相对，首先构成的是一种“我─它”关系。人们要认知对象，在最浅层次上容易形成一般唯物主义和经验论客观主义的视界，即误以为人能排除任何外来因素直接映射对象的自在客观属性和本质。而在实际上，人只能通过自己的存在去意会地认知对象，因此，“我─它”的认知关系是外在、理想化的。当人们意识到，认知只能通过主体式地关注对象，把自己的存在投入到对象之中（人的知识框架、信念、情感和价值等），才可能获得有关对象的特定认识时，这就使认知进入“内居”的层面，即造成“我─你”关系。而当认知进程不再是一般的直射，也不是主体的匮乏性探索，而成为一种静观（contemplate）和在对象中发现有我的“欢会神契”（conviviality）时，认识就达到全部认知过程的最高点，即“我─我”（I－me）的境界。波兰尼说：“意会认知理论建立起从自然科学不间断地过渡到对人性的研究。通过使‘我─它’与‘我─你’却根植于主体对自己身体的‘我─我’意知，它就填平了‘我─它’与‘我─你’之间的鸿沟。这代表了最高层次的内居”（波兰尼：《科学的沉思》，伦敦,１９６２年版，第７８页。）。
应该说，波兰尼的哲学是难解的。这也许主要是因为它的艰深和越轨。波兰尼是一位科学家，他的认知理论多从科学实证资料起飞和着陆，所以有人将他纳入科学哲学的框架；波兰尼又是一位人本主义者，他的意会哲学从知识的个体性出发到终而归于人的本体存在，故也有人称他为神启哲学和人道主义。在西方传统思想的思路上，波兰尼似乎没有他的落点。为什么？我认为，波兰尼恰恰是一种思想新趋向的代表，即把人性与科学重新结合在一起的科学人本主义（参见拙著：《西方人学第五代：科学人本主义》“代绪论”，学林出版社,１９９１年版。）。在这一点上，他与萨顿和马斯洛是一致的。波兰尼意会哲学诞生于１９５８年。可是至今，我们对当代西方哲学的研究还在沿用５０年代以前的逻辑界定（即科学主义与人本主义的分裂对置），却看不到从３０年代就开始萌生的这种新的科学与人性整合的理性冲动。
再者，解读波兰尼的意会哲学，总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为什么？这主要由于波兰尼与中国传统效用人伦理性和体知文化的贴近。从波兰尼的视境里，我们可否找到一种基于实证理性的新的人学高点反观古老东方文化的情境，这不是复归，而是新的理性重构。最重要的是，波兰尼用科学把不可言喻的东西说出来了。对中国人的文化新建构来说，这是一条极有希望的路。
最后，也是极重要的一点，本世纪５０年代就出现的波兰尼在中国学术界无人问津的现象，非常深刻地揭示了这些年我们自身的病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现代西方哲学的研究“热点”总是外在地跟着别人后面升温。如萨特、弗洛伊德热，波普──库恩──劳丹热，以及有从西方再传回来的日本禅学热，我们不过是在飞速覆蹈着西方现代思想史的旧路，这是人家的兴奋点。面对滚滚而来的外部大潮，我们实在需要有自己的主视界，这就是立足于我们民族文化构架建设（依照新的存在运行重构的新文化圈）批判地整合他人的有价值的东西。我们该说一点西方人没有说过的话，即使是评说西方人的理性。
波兰尼是值提中国人玩味的，他有不少精深而极富启迪的论见，可是他也有太深的病结，一个离开了具体社会历史条件去研究人和人的认知规律的思路难免形而之上的大片面，终而从人学再跌进神学迷宫也实属必然。对此，我们应有所警觉，有所舍取，切不能连病也引入体内来。
（原载《江海学刊》１９９１年第３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