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伦理学
选自祖潘基奇《真实伦理学》导论
在哲学史的发展过程中,伦理的概念,经历了来自精神分析学的双重的“幻灭的打击”。第一次冲击是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第二次则是和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相关。在两次情形中,同一个哲学家是讨论的焦点: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而这绝非偶然。
对哲学伦理的“弗洛伊德式冲击”可以被如是地总结:哲学所谓的道德律(moral law),更准确的说是康德的绝对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不过是超我(superego)而已。[1]这一断定激发了一种“幻灭的效应”,它质疑任何将伦理奠基于非病态的基础之上的尝试。同时,它也把“伦理”投入了弗洛伊德所谓的文明及其不满(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的核心,即文明深处的不满与不适。[2]只要从超我的建构中获得其起源,伦理就变成了意识形态的简便工具,它将意识形态自身的禁令美化为主体的绝对真实,自发和崇高的意向。道德律是超我的论题当然需要更为审慎的检验,我将在后面的第七章中予以分析。
来自精神分析学的对哲学伦理之可靠性的第二次冲击是由拉康选集中那篇著名的《康德与萨德》(Kant and Sade)所表明的。这一次冲击会变得更具毁灭性,如果我们记得这样一个事实的话,即对拉康而言,只要关于伦理的哲学话语继续下去,康德总是所有哲学家中“最真实的”。对伦理的“拉康式冲击”可被如是地总结道:哲学以伦理的名义所能提供的最好之事乃是“床笫间的实践哲学”,是对萨德名作之题目的释义。
然而,拉康对康德伦理的评论(哲学伦理之目标的顶峰)是和弗洛伊德的评论相当不同的。拉康给予康德发现了伦理的真正内核——一个保持其相关性而不能被化约为超我逻辑的内核——的赞许;但他又批判康德把这个内核转化为了意志的对象,一个在萨德的悖谬话语中找到其真理的行动。这就是“康德和萨德”如何成为了“与传统伦理的众多努力相关,通过分析而可能的令人惊异的效应,甚至是最崇高的效应的典型案例”。[3]然而,这一断言却需要两个注解。
首先,我们要知道“康德和萨德”这一论断的意图——同样还有其结果——不仅是让我们睁眼去关注康德的实践哲学的真实的效应,“甚至是最崇高的效应”,它更要把萨德的话语“崇高化”。“康德和萨德”的说法不只是关于康德伦理具有一个几乎“悖谬”的价值的简单论题;它同样宣称,萨德的话语具有一个伦理价值,即它只有作为伦理目标才能得到理解。[4]其次,有必要指出,拉康的评述是紧接在如是断言之后的:“在更详尽的考察下,道德律只是欲望的纯粹宣言。”[5]如是断言远不是“单纯的”,因为,众所周知的是,“纯粹欲望”的概念在拉康关于精神分析伦理学(Ethics of Psychoanalysis)的研讨班上扮演着一个重要的,甚至中心的角色。
我们也应该强调,拉康并不像弗洛伊德那样,不管弗洛伊德对传统伦理学做了怎样的批判,拉康在此始终没有得出命名的伦理价值是这样地不可能的结论。相反,他把伦理(在它关注于< 精神>分析家的欲望与分析家活动之本质的意义上)转变为了精神分析的核心之一,好像这在要求一种对伦理的新的概念化。康德将在这种新的概念化中发挥重要作用。
康德因其对“传统”伦理学在两个关键点上的突破而受到了拉康的赏识。其一是在服从义务之可能性方面,对构成义务的道德的突破。依据康德,这里的关键点在于道德,正如康德所熟知的,是不可能的要求:“在不可能性中我们辨认了我们欲望的拓扑学(topology)。”[6]通过坚持道德命令并不关涉该做或不该做之事的事实,康德发现了伦理的至关重要的维度:欲望的维度,围绕着不可能之真(the real qua impossible)的欲望的维度。这一维度被排除在传统伦理学的范畴之外,并因此对之显现为一种过度(excess)。而康德关键的第一步就是抓取那个从伦理学的传统范畴中被排除出去的东西,并把它转化为伦理学的唯一合法的领域。如果说评论家经常批判康德对不可能的要求,那么,拉康则为康德的这一要求赋予了不可争辩的理论价值。
康德对传统的第二个突破在于其对这样一种观念的拒斥,即认为伦理关乎“善的分有”(拉康意义上的“商品贸易”)。康德拒绝这样的伦理观念:“我对他人行善的意愿,无非表明了他人的善也将惠及我自身。”
拉康对欲望伦理学之地位的关注姿态的确持续发展着。因此他在第十一期研讨班(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上的态度有别于其在第八期(精神分析伦理学)上所采取的态度。“在更详尽的考察下,道德律只是欲望的纯粹宣言”这个在第八期研讨班上得出的判断,本具有一种赞赏的价值;而在第十一期中被提及时显然已毫无溢美的缘由。尽管晚期的拉康宣称“(精神)分析家的欲望不是纯粹的欲望”,但这并不意味着分析家的欲望就是病态的(在该词语的康德式用法上),也不意味着关于欲望的问题已失去了其针对性。简单地说,欲望的问题并未由于其作为分析的终点被迫停止考虑而失去了中心地位。在(拉康的)晚期视野中,分析是在另一个维度,即驱力的维度上才停止的。故而,正如第十一期研讨班的总结性谈论所指出的那样,在该维度向主体开放之前,主体必须首先抵达并穿越“他如欲望一般被囿于其中的限制”。[7]
由此,我们可以建立一张粗略的图表,来界定拉康对伦理讨论的不同地域。传统的伦理学——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到边沁(Bentham)——持留在欲望这一方面(权力的道德,商品贸易的道德是这样的:“只要欲望还受到关注,它便会归返。让他们等着。”)[8]康德把欲望的维度引入到伦理之中,并将之带到“纯粹的状态”。尽管这是关键的步骤,但它还需要另一个康德并未采取——至少是依据拉康的说法——的“增补的”步骤:在欲望及其逻辑之外,指向驱力领域的一步。因此,“在图绘与客体a(欲望的对象)相关的主体之后,基本幻象的经验就变成了驱力。”[9]
只要我们还关注着拉康对伦理的质疑,康德就依旧是其最重要的哲学指涉点(reference point)。在这个问题上,拉康的另一个迥然不同指涉是悲剧。
这两个指涉点是本书的主题,通过对康德,拉康以及某些文学作品的读解,本书要试图去勾勒一个我称之为“真实伦理学”的东西的轮廓。真实伦理学并不是一种朝向真实的伦理学,而是一种通过认同和承认真实之维度(在拉康的意义上)来如其所是地反思伦理的尝试。伦理的观念往往被指认为一系列约束或“控制”欲望的规范——其目的是使我们的行为(或者说是自然的“行为”)能免于一切的过度。而对伦理的如是理解却不愿承认,伦理本质上就是一种过度,过度是自身不丧失所有意义就不能被简单地消除的伦理的组成。涉及到“事件的平滑进程”和被“现实原则”所支配的生命时,伦理往往表现为某种过度的东西,一种令人不安的“断裂”。
但问题仍是我在“真实伦理学”的理论尝试中所遵循的原因。以拉康的观点来看,主人话语的衰落,拉康对现代性之兴起的理解,都将伦理的话语逼入了绝境。隐藏在主人话语背后的道德箴言或许在尤维纳利斯(Juvenal)著名的诗句中得到了最好的建构:“Summum crede nefas animam praeferre pudori, et propter vitam vivendi perdere causas(舍生取义,罪莫大焉,因生之故,生诚可贵)。”如是信念的另一视角则可由保罗•克洛岱尔(Paul Claudel)提供:“比抛弃生命更可悲的莫过于放弃生存的理由。”在“康德和萨德”中,拉康也提出了其自身道德格言的“变体”:“欲望,所谓欲望者,足以使生命在懦夫的行动中丧失意义。”[10]对主人话语而言,现代性似乎除了提供这样无力的格言外别无它选:“一个人所能丧失的最糟糕的东西莫过于自己的生命。”如是的格言缺乏概念化的力量和“模式化”的权力。这种匮乏,反过来倒成了宣称要回归“古典价值”的政治话语的诱惑的一部分;它也解释了那些宁为其原则牺牲一切的“极端主义分子”和“狂热分子”所散发的魅惑性恐惧。
本书旨在为一种伦理学提供尝试性的概念框架。该伦理学拒绝成为一种基于主人话语的伦理,它也同样拒绝成为“(后)现代”伦理的不满性选择,因为这种选择建立在把伦理的终极视域变为“个体生命”的化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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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洛伊德著作中的很多内容都表达了这一思想。例如,《自我与本我》中:“随着儿童接受了服从父母的强制,自我就屈从于其超我的绝对命令。”参见Metapsychology,Harmondsworth:Penguin 1955 (The Pelican Freud Library, vol .11) ,p.389。
[2] “人们一直以来都在为伦理设置最高的价值,仿佛他们料想到它能格外地产生同特别重要的结果。实际上它在处理的问题是每个文明中都易见的最痛楚的创伤。伦理就这样被认定为一种疗治的尝试——通过超我的命令而被竭力实现的东西,目前还未经由其他的文化活动而实现过。” 见Sigmund Freud,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 in Civilization,Society and Religion, Harmondsworth:Penguin 1987(The Pelican Freud Library,vol.12),p.336。
[3] Jacques Lacan,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Harmondsworth:Penguin 1987[1979],p.276。
[4]Slavoj Ziiek,The Indivisible Remainder:An Essay on Schelling and Related Matters,London and New York:Verso 1996, p.173。.
[5] Lacan,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p.275。
[6] Jacques Lacan,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London:Routledge 1992,p.315。.
[7] Lacan,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p.276。Translation
Modified。
[8] Lacan,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p.315。
[9] Lacan,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p.273。
[10] “Kant with Sade”,October 51(Winter 1989),Cambridge,MA:MIT Press,p.68。
(lightwhite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