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与矛盾:帕斯卡尔与贝尔论信仰与理性
Pierre Bayle and Blaise Pascal
[英]爱德华•詹姆斯 著
王立秋 试译
帕斯卡尔和贝尔,天主教徒和清教徒,是代际相承的宗教思想家,他们来自不同的社会和宗教背景,并明显有着不同的性情。帕斯卡尔的心灵更具思索和想象,而贝尔的心灵则更加批判且实用(主义)。贝尔的宗教观点是在二十年间写作的作品中表达,并随1702年完成的《历史与批判词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的写作而获得一种更加信仰主义(fideistic, 一种认为知识取决于信仰的学说)的气氛。[1]帕斯卡尔的宗教观点大部分是在单独的一部作品,《思想录》(Pensee)中表达的。贝尔关于帕斯卡尔的辩护相对说的很少——记住,1671年波罗雅尔修道院版的《思想录》有选择地删去了一切可能让人想起正教的部分[2]——这展示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混合赞同与保留意见的态度。更有启发性的是1685年12月贝尔在他的杂志,《文字共和国新闻》(Nouvelles de la Republique des Lettres)中的评论。[3]贝尔写道:
帕斯卡尔先生非凡的谦卑和虔信比十二个传教士更能约束放纵者(libertines,不信神的人,纵欲者)。他们不能再对我们说,只有低下的精神(即智力低下的人)才会虔信,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同时也是最敏锐的形而上学家和前所未有的最深刻的精神之一的帕斯卡尔(的虔信)。这样的一位哲学家的虔信,应当让那些不敬神的人和放纵的人说出有一天某个叫狄奥克莱斯的人在神庙里看到伊壁鸠鲁时说的话:“虔信收回了失地,自我看到跪拜的伊壁鸠鲁以来,我就再没有如此清楚地看到朱庇特的伟大了。”
贝尔显然为自由思想家轻视虔信者,视之为心智低下的人的倾向所激怒。他本人就意识到他自己优秀的智能且不大赞赏那些持朴素信仰的人。贝尔评论的后半部分,把帕斯卡尔与伊壁鸠鲁同归为虔信的哲学家,这看起来可能是不合理的和可疑的,但看起来,贝尔是把哲学家思考为一般来说非信徒的存在,因此在那个意义上说,在偏离规范上,帕斯卡尔和伊壁鸠鲁是相似的。贝尔以着重把帕斯卡尔描述为一名“基督教哲学家”,一个他强调自己也要求的称号,来结束他的评论。因此,一方面,他使自己远离头脑简单的信徒,另一方面,他又强调哲学家并不缺乏虔诚和笃信的能力。无可否认,我们是否已经能把“虔信”这种描述用到贝尔身上是值得怀疑的,但认为他是隐蔽的非信者的主张更加可疑。
显然,贝尔认为帕斯卡的《思想录》在大方向上是反对“放纵者”的。确实,波罗雅尔修道院的编辑者把它们编辑的第一版《思想录》定名为《反无神论者的冷漠》(“Contre l’indifference des Athees”)就说明了这点,但现代的编辑则偏好《为追寻上帝而作的书简》(“Lettre pour porter a rechercher Dieu”)这个标题。[4]贝尔在写作回应阿尔诺(Arnauld)的论文《至善是唯一且独一无二的我们可以说使我们幸福的主题》(“le souverain bien est le seul et unique sujet don’t on puisse dire qu’il nous rend heureux”)的反驳《[这种主张]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一种虔诚的思想,但它绝不会被认为是哲学的》(“[Cette pretention] sera, si l’on veut, une pensee devote, mais elle ne passera jamais pour philosophique”)的时候秉持的,是一种与帕斯卡尔大不相同的精神。贝尔继续更加泛泛说道:“谁看不到这些思想只是对布道,或者说对一本虔诚的书来说才是好的呢?(Qui ne voit que ces pensees [Arnauld’s] ne sont bonnes que pour un Sermon, ou pour un Livre de devotion?)”[5]人们不会不承认帕斯卡尔的《思想录》本身就是一部有时类似于布道的虔诚的书。因此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即贝尔在这种话语的语气和方式和职业哲学家的语气与方式之间做出了尖锐的区分,而他对作为哲学家的帕斯卡尔的称赞不是没有限制的。特别是,帕斯卡尔坚持
而这就是上帝曾通过内心的感受而赋给他们以宗教的那些人之所以是十分幸运而又是十分当然地要信从的原因了。然而对那些不曾获得它的人,我们就只能通过推理给〔他们〕以宗教,同时等待着上帝通过内心的感受来给他们以宗教;否则信仰就只能是人间的,并且对得救毫无裨益。[6]
帕斯卡尔和贝尔都赋予“感受”(也即,直觉而非情感)以信仰之来源或本质的重要性,并且都承认“感受”可以是本真的或仅仅是主观的。然而这两个作者不同的地方,在于帕斯卡尔为一种驱除所有怀疑的信仰而辩护,而贝尔则谈论允许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信仰可以奠基于幻觉——的哲学,尽管他本人看起来不可能不信仰。
这两位思想家都诉诸于理性并且都辩证地论述(他们的主张)。帕斯卡尔的辩证(这并不包含在他的“打赌”中)可被积极地描述为“从反对到支持”而不是“从支持到反对”,而贝尔,这位职业的辨证学家和辩论者,则习惯性地要求自己推翻一切看起来禁不住理性的反对的论题。但尽管推理对贝尔来说是一种常见的、为我们所熟悉的线性推理,帕斯卡尔的推理则是自成一格的。在一种基督教的对人类困境的理解的启发下,他提供的与其说是一种论证不如说是一种阐释。
尽管帕斯卡尔,和贝尔一样,也对从先验原则推衍出来的说明性的体系持怀疑态度,但是,他还是提出了他自己的一套后验的解释体系,后者是以一种类似与美学的和谐或亲和的原则为基础的。在视世界充满了矛盾和暧昧的同时,他对这些矛盾和暧昧的呈现都指向人的堕落与作为后果的,对通过基督来完成的救赎的需要,在耶稣的神-人一统中人分裂的本质发现了整全。帕斯卡尔的公式“耶稣-基督是万物趋向的中心(Jesus-Christ le centre ou tout tend)”是一个虔诚的布道的姿势而不是一种对明证的考察的逻辑的结论。[7]对帕斯卡尔对人类境况的描述来说,根本性的,是他把人类境况设想为密码的,而基督则提供了“密匙(la cle du chiffre)”。[8]
尽管波罗雅尔的编者看起来比帕斯卡尔更关注给他的辩护方法一种常规的理性论证的气氛,他们还是强调了他的核心同时也是矛盾的命题,即恰恰是宗教的晦涩,决定性地指向其真理:
[让我们不要再责备明晰性的缺乏吧,既然我们已经公开承认了这点。(这段是波罗雅尔修道院加的)]因此,就在宗教幽晦不明的本身之中、就在我们对宗教所具有的微弱的光明之中、就在我们对认识宗教所具有的漠不关心之中,去认识宗教的真理吧![9]
不奇怪,伏尔泰发现这个主张是混乱且蒙昧主义的,它当然也与普通人的常识相悖。[10]但帕斯卡尔坚持人类的境况,基于基督教的阐释,是合理性地可理解的。
至于贝尔,他使对基督教信仰的真理的主张服从于一种广泛的理性的批判,特别是对神恩的明证。在那种展示中,基督教信仰看起来可能只是非理性和迷信的,据推测推翻基督教信仰的基石可能是贝尔秘而不宣的意图。在受他的牧师敌人皮埃尔•朱里厄(Pierre Jurieu)挑战的时候——后者认为他是一个无神论者——贝尔坚持“必须使理性服从于信仰(il faut captiver la raison a l’obeissance de la foi)”[11]。然而,安东尼•麦肯纳(Anthony McKenna),在新近一篇有力的文章中[12],把贝尔表征为从夏隆(Charron)那里借来了使徒保罗的准则,在高尚的虔诚的伪装中,嘲笑虔信而高傲的皮埃尔•朱里厄并让他感到窘迫。但不管怎么说,贝尔不是他的夏隆式的准则所暗示的那种激进的信仰主义者,因为他试图为基督教信仰的真理提供“道德的论证”——这种论证,尽管失于数学的确定性,却负载了一种基于取自常人经验的类比的确信。[13]而且,他走得是如此之远以至于他把事实的真理的地位也归给了启示的真理。[14]尽管这些论证看起来可能是不充分的,它们却明显是一种为基督教信仰之可信性辩护的理性的尝试。贝尔在宗教信仰之奠基问题上的立场可能是多变(有所不同)的,但他不是一个无神论者。
贝尔的宗教哲学的真正具有启发性的特征在于,他激起了为“犯错的良知”的权利辩护的热情,而这,展示了一种对道德之完整性的至高的尊重。在他的《哲学评注》(Commentaire philosophique)中,在宗教宽容的主题上,理性的哲学家和信徒看起来在福音书作者约翰的标语汇合了,因为贝尔断言“无一例外地,必须使所有的道德法则服从于平等的自然观念,这种观念,和形而上学的光芒一样,‘启迪了所有来到世上的人’(Sans exception, il faut soumettre toutes les lois morales à cette idée naturelle d’équité qui, aussi bien que la lumière métaphysique, “illumine tout homme venant au monde)”[15]。圣约翰看起来支持道德判断之理性原则的证言对贝尔来说显然是珍贵的。
与帕斯卡尔的信仰——可以给这种信仰戴上神秘主义,或者至少是深刻情感性的经验的帽子——相反,贝尔的信仰可被解释为对一种虔诚的教养的持续的说明,特别是考虑到他对作为宗教信仰的一个来源的教育(education)的强调。对贝尔来说,我们堕落的境况如是以至于信仰总是对争论保持开放。帕斯卡尔的信仰相反意图解决所有的争论。帕斯卡尔致力于把一种理性上连贯且令人欣慰的想象强加在一个失调的现实之上,而贝尔的信仰则诉诸于信仰主义——理性在那里只能遭遇失败——而这恰恰是他敏锐的批判智力和启示的超自然权威之间的内在冲突的结果。这种冲突——就像帕斯卡尔与贝尔的冲突那样——可以为信仰所压倒,但它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解决。
[注]译自Edward James, “Paradox and Contradiction: Pascal and Bayle on Faith and Reason”, in French Studies Bulletin, Volume32, Issue119, Pp. 32-34.
[1] 本文提到的版本是皮埃尔•贝尔(Pierre Bayle):《历史与批判词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 4th edn (Rotterdam: Reinier Leers, 1740), 4 vols.
[2] 1671年版在1678年得到了扩充。帕斯卡尔(Pascal):《思想录》(Pensées),ed. Port-Royal (Paris: Guillaume Desprez, 1678).除非特别说明所有对《思想录》的引用指的都是波罗雅尔1678年的版本。
[3] 皮埃尔•贝尔:《就[……]马勒布朗士对拉维(达.阿尔诺)的回应,涉及感觉的愉悦》(“Réponse à l'Avis (d'A. Arnauld) sur […] Malebranche, touchant le plaisir des sens’), 载《文字共和国新闻》(Nouvelles de la République des Lettres); 参见《多作品集》(Œuvres diverses, 3 vols; La Haye: P. Husson, T. Johnson et al., 1727), Vol. I, pp. 450–1.《对拉维的回应》是1685年12月号的最后一篇文章,并且也是贝尔对1683年版《思想录》的评论(尽管其中的引文是1678年版的)。参见安东尼•麦肯纳(Anthony McKenna)在他的《从帕斯卡尔到伏尔泰:在1670年到1734年间帕斯卡尔的< 思想录>在思想史中扮演的角色》(De Pascal à Voltaire: Le rôle des Pensées de Pascal dans l'histoire des idées entre 1670 et 1734, 2 vols; Oxford: Voltaire Foundation, 1990, Vol. I, p. 566)对此的评注。
[4] 参见帕斯卡尔:《思想录》,ed. Philippe Sellier(菲利普•塞利埃版)(Paeis: Livre de poche, 2000), pensée 681.
[5] 贝尔:《对拉维的回应》,p.451.
[6] 《思想录》, XXVIII, p. 15(这里用的是何兆武先生的中译文——中译注).
[7] 《思想录》,II, p. 14 说“宗教[……]万物趋向的中心”(何兆武译本作“最后,宗教应该是那样地成为万物所趋向的目的与中心”,602—17A (56)618—659——中译注)。
[8] “密匙”这个表达是帕斯卡尔自己提出来的,尽管在波罗雅尔的版本中并没有出现。然而,后者确实引用了帕斯卡尔关于人类境况是密码中的存在的那些段落。
[9] 参见《思想录》,XXVIII, p. 15(这里除波罗雅尔修道院添加的那句话外使用的是何兆武先生的译文——中译注)。
[10] 参见伏尔泰(Voltaire):《哲学通信》(Lettres philosophiques, ed. by Gustave Lanson and André M. Rousseau, 2 vols; Paris: Didier, 1964), Vol. II, 《第二十五封信,关于帕斯卡尔的< 思想录>》(25e Lettre sur les Pensées de Pascal), §XVIII, p. 202.
[11] 这个表达回应了《关于摩尼教的说明》(“Éclaircissement sur les Manichéens’),贝尔,《词典》,Vol. IV, p. 623.
[12] 安东尼•麦肯纳:《皮埃尔•贝尔与夏隆之盾》(“Pierre Bayle on the Inspiration of Scripture: A Footnote Revisited”),载《皮埃尔•贝尔的“说明”》(“Éclaircissements’ de Pierre Bayle), ed. by Hubert Bost and Antony McKenna (Paris: Honoré Champion, 2010), pp. 299–319.
[13] 参见爱德华•詹姆斯:《皮埃尔•贝尔论圣典的灵感:对一条脚注的重新考察》(“ierre Bayle on the Inspiration of Scripture: A Footnote Revisited”), 载《法国研究通讯》(French Studies Bulletin),85 (Winter 2002), 6–8.
[14] 参见词条《西蒙尼的》(“Simonide”,论古希腊诗人)的评注七,载《词典》,Vol.IV, p. 211:“理性使他否定包含在圣经中的事实,并看不到这些事实序列中的超自然的东西;但这并不足以决定[关于上帝的本性](“La Raison lui défendrait de nier les faits contenus dans l'Écriture, et de ne voir pas quelque chose de surnaturel dans l'enchaînement de ces faits; mais cela ne suffrait pas à le faire décider [about the nature of God]”)”。
[15] 皮埃尔•贝尔:《论宽容:哲学评注》(De la Tolérance: Commentaire philosophique, ed. by J. M. Gros; Paris: Presses Pocket, 1992), pp. 89–90.
© The Author 2011. Trans. Liqiu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