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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达默尔 | 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辩证法

作者: 日期:2026-04-09 浏览次数:

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辩证法

原文节选自《伽达默尔论黑格尔伽达默尔著张志伟译光明日报出版社1992


这篇论文所讨论的是黑格尔哲学著作中最为著名的章节之一[1]矛盾之处在于为自由而热情献身——自由规定着欧洲革命时代的精神也是黑格尔的激情所向——似乎对下述事实负有责任即这一章对自由的本质和真理的阐述的真正价值尚未得到理解因而为了尽量批判地明确这一章节的意义我们有必要警惕自由这一过分夸张的口号的不良影响为此认真仔细地考察这一章在黑格尔的显现着的精神的科学这一证明系列中的地位的重要性确为明智之举所以我将通过说明当黑格尔拒绝采用费希特式的先验唯心论——对费希特来说他坚持认为康德哲学彻底发挥就达到了他的结论——的时候他充分认识到了他所寻求的东西这一点来开始我们的讨论

当黑格尔断言不仅对于事物的意识只有对于一个自我意识才是可能的而且只有自我意识才是前此意识形态的真理[2]的时候这一断言究竟意义何在在这里黑格尔从康德在其关于纯粹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里提出并且解决的问题之中引出了一个迥然相异的问题诚然统觉的先验综合是自我意识的一种功能但是仅当它始终形成着关于他物的意识即形成一个对象之时它才是可能的而且甚至费希特的知识学从实践理性的优先地位中发展而来的理性的自我规定的意识也具有某种先验功能并且是关于非我的知识的基础与此相反黑格尔则强调指出在自我意识中精神的概念已经实现了因此自我意识是意识从感性的此岸世界之五彩缤纷的假相里并且从超感性的彼岸世界之空调无物的黑夜里走出来进入到现在世界的精神的光天化日[3]之中的转折点在黑格尔巴罗克式的公式的潜在含义里人们觉察到在精神的概念中某种实在已然获得这就太阳之光一样它拥抱每一个事物使之清晰可见并且把一切存在着的东西都包容于自身之内这就使自我意识这一章在《精神现象学》所经历的整个过程中具有一种中心的地位诚然自我意识是某种直接的确定性不过这一自我意识的确定性同时是所有确定性的真理这一点在此却还没有包含在它的直接确定性本身之中黑格尔明确指出了这一事实甚至自称为先验哲学并且断言它是一切实在的确定性的唯心主义实际上它所认识的是另一种确定性在康德哲学中是物自体”,在费希特哲学中则是阻碍”。因而黑格尔能够说从这种断言出发的唯心主义是纯粹确信的某种形式它既没有理解自己也不能使自己为他人所理解[4]我希望阐明当人们按照黑格尔的观点把真正的唯心主义之路看作从意识到自我意识之路时它所作出的区别是什么意识的确定性就在于它是一切实在这是如何由此而被证明的而且这个确定性不仅超越了康德的先验逻辑而且也超越了费希特的关于自由的绝对唯心论了吗

人们应该记得谢林也曾认为唯心主义的立场缺少某种实体性的根据而且他把理智直观的与自我意识的看作更高层次的能力看作是自然之更有力量的主体客体当然黑格尔在其《精神现象学》一书中批判了谢林的绝对概念因为他认为在谢林的绝对之中缺少中介但是黑格尔于其中形成了理性唯心主义并且使之与先验的或者形式的唯心主义相对恃的方式重新证实了谢林的事业而且并非仅当黑格尔以前在其关于费希特与谢林之间差别的论文中[5]曾经试图调和与超越他们二人的哲学体系时他所采取的方式才能证实这一点事实上在黑格尔后来的哲学科学的体系中他也同样把自然发展为精神的自我现实化的真实基础而且在黑格尔后来的体系次序中现象学就其为显现着的因而是真实的精神的科学而言它乃是这个关于实在的哲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唯心主义之单纯形式的原则在真实的精神的科学之中全然没有地位或者更恰当地说就自我意识不仅仅是意识之自身确定性的个人观点毋宁说是理性而言这种形式的原则只是在这一科学之中才成为现实的这就意味着思想确信它正在把整个世界经验为它自己的真理和实在”。黑格尔以这种方式改变了康德关于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的问题并且通过自我意识的确定性证明了理性的唯心主义

这是因为理性并非仅仅存在于思想之中黑格尔把理性规定为思想与实在的统一因此在理性概念中所暗含的是实在并非思想的他物所以现象与知性的对立并不是一个合法有效的矛盾理性肯定一切对它自我意识而言在理性中它这样看待它自己似乎世界今天才第一次成了为它的存在在此之前它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对于世界它有所欲求有所作为然后总是退出世界撤回自身……[6]因而黑格尔所描述的乃是空洞的唯心主义把自身提高为理性的唯心主义的途径每件东西作为我的意识的内容都是我的”,这还不是这个意识的真理正如黑格尔所述自我意识仅仅成为自为的存在它还没有成为与一般意识的统一[7]我们也可以说在其自我肯定的自我的个别观点中它的真正本质作为精神和理性还没有被认识到

只要自我意识仍旧是自身确定性的个别观点它就还没有存在于它自己的真理之中即是说只有在与意识的统一中它才是整个实在这一点是由显现着的精神的其后阶段所规定的不过首先更为详尽的分析有必要转向这个方面在我们对于颠倒倒置的世界的考察中我们曾经指出力的规律的世界是倒置的”,这是因为在另外的存在因素中建立差别的知觉的想象在那里仍然是分离的[8]要旨在于chorismos分离与柏拉图式的观念实体化,正像自然能够为数学原理所说明的断言一样必须予以废弃在本体论上理念与现象之间的差别就知性与它所说明的东西之间的差别一样是无效的颠倒倒置的世界这一理论看作一种批判或者更糟把它看作某种对于科学的歪曲这乃是一种严重的误解因为断定当意识正在说明世界之时它是在与自己直接对话[9]这决不是不恰当的正相反实证主义的真理恰恰在于它用描述的概念替换了说明的概念——正如基希霍夫的著名公式所表述的那样[10]从本质上说黑格尔正确地把握了这一点把实在分解为普遍性与特殊性、理念与现象、规律与它的例子的两分法如同意识分为意识与它的对象两方面这种划分一样必须予以排除于是以这种新的方式所思想的东西就被黑格尔名之为内在的差别无限性”。尤其是就其于自身之内区别自身而不是从外面为它所从之区别自身的他物的界限所限制而言它自在地就是无限的而且我已经说明了这正是一个拥有这一无限性的自我的概念一个正像对于生命来说对于行动着并且参与关联的有机物的存在来说实际上对于为理解其自身的我所具有的对其自身的意识来说至关重要那样的概念具有同一性的事物的排斥被看作同一之物与其自身的排斥这一形式

这个他物并非另外的他物具有同一性的我自己排斥自己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已经变得明确了然而具有同一性之物的排斥与不同一之物的吸引不仅是自我意识的结构而且也是电磁现象之物理张力的结构以及柏拉图的理念与分有作为同名者的理念的现象之间差别的结构在这里黑格尔抽象地使用了同名这一概念以至于它把柏拉图的理念论与近代的规律概念和电磁方程式这两方面都包容在内了规定着自我意识的自我相关性因而对知性而言就是真理不过这真理还只是作为一个知性于其中尚未认出它自己的事件一旦意识达到了这个无限性的概念意识就不再是知性毋宁说是以自我意识的形式露面了这一观点是在生命和关于它的知识的水平上获得的把握活生生的东西的活动即把它解理为无差别的差别的人他必须首先已经认识他自己即是说他自己必须首先已经是自我意识但是超越这一点他将最终达到这一洞见他自己的意识诸形态其真理过去曾经是一个不同于这些形态本身的东西现在这些形态与它们的他物也是意识全然没有差别而是一个与之无差别地同一的东西因而这些形态就是自我意识真理不再知性所设想的那样超越地存在于超感官世界之中存在于内在的世界之中不如说意识自己就是这个内在的世界即是说它乃是自我意识

因此显而易见表现为这种无差别的差别的东西具有化分为二又与自身同一的生命结构这正是黑格尔在他那些由于机缘凑巧而于法兰克福时期保存下来的手稿中所表达的思想生产是同一与差别的同一每个有生命的东西在同化与分泌的永恒交换之中都被它的他物即它周围的世界所限制而超出这个范围个体生命就不再作为个体而存在而只是作为类在其中延续自身的范型而存在所以就黑格尔而论当《精神现象学》中生命的一般结构作为内在的差别或无限性在讨论意识的那一章的结尾和讨论自我意识的那一章的开端展现出来之时它既不缺乏明晰性也不是独断的一方面作为知性思考的过程的最终发展另一方面在生命的规定这一标题之下作为自我意识的结构的雏形这并不是现代行为研究所提出的其本身是人之耻辱的某种单纯的拟人化勿宁说在这里存在着一种方法论上的必然趋势无论任何努力在何等情形下被用来探讨行为是什么的时候自我意识总是必然地居于主导地位而且在这一对比所产生的结果中我们看到活生生的东西的生命过程与自我意识之间结构上的同一性证明了自我意识根本不是=这种个体化观点不如说,正像黑格尔所指出的那样我就是我们而我们就是我[11]这就是说它是精神当然黑格尔最初是在自我意识辩证法的导论中作出这一论断的因为生命差别的统一也将证明是自我意识的真理即是说它是一切实在因而是理性这一切只是对我们而言”,对反思或观察的意识来说是清楚明白的黑格尔在此所寻求的乃是一种古代人现代人之间的和解对于黑格尔来说实存着的理性实存着的精神logos逻各斯nous努斯pneuma普纽玛),cogito我思、自我意识的真理这两方面之间根本没有矛盾显现着的精神的发展过程正是黑格尔教导我们在现代人的立场中认出古代人的立场时所遵循的发展过程[12]

当黑格尔说我们在获得了自我意识之时就进入了真理的家园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说真理不再像是意识所谋求洞彻的他物的异国他乡那样的东西了过去从意识的立场看真理似乎只是异己的东西现在与此相反意识作为自我意识乃是生长在真理国度之中的存在而且在真理之中就是在自己家一方面意识发现全部真理就在自身之内不过另一方面意识也认识到它包含着生命的全部丰富性于自身之中

在这个问题上对于构成生命的循环的辩证法诸方面——即单个样本与类之间单个存在物与整体之间的辩证法——不再需要详尽的分析了对我们来说被反思之统一体来说知道它的结果就足够了一方面是直接的连续性和它的存在的均质性”(“普遍的血脉”),而另一方面具有分离地自为存在着的东西的形式而且也是这些分离形式的双方面的纯粹过程——简言之它是在这一运动中简单地保持着自身的整体”——这一切被规定为单一的类本身[13]有生命的东西是类而不是个体换言之作为生命它乃是一个被反思的统一体对它而言特殊样式之间的差别不是差别

我们轻而易举就可看到这个作为这个类具有同样的结构对于来说差别也不是差别——所有存在着的东西都是这个我所具有的表象不过这个结构上的同一性在此更为明显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其本身就必然是生命因此黑格尔特别讨论了这另一个生命”。但是作为自我意识另一个生命乃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它是一种有意识的生命因而一切生命的类的特性对它而言是给定的”。它自身并非仅只在结构上是一个类即是说作为”,它不仅仅事实上是自在地使每个有差别的东西合而为一的单纯普遍性勿宁说当它单独作为自我意识而是自为的类的时候它便自为地认识到所有另外的生命也正是类关于这个问题的第一个直接证据是它所认识的不是别的只是它自己对他物的取消使它完全获得了满足——附带说这就它使只知道自己并通过取消所有他物即无机的实体、自在的东西而保持自身为个体而且不顾个体的堕落与牺牲来保持自身为类的生命得到满足一样作为自我意识它意识到了对他物的这一取消并且通过毁灭这他物而对其自身证明这一取消这就是它的第一个中介自我意识通过它而展现其自身为真正的确定性展现为欲望——即一种黑格尔有时称之为地道的自我感的自我意识[14]因为实际上就其直接性而言它是活的存在之性命悠关的确定性换言之它具有通过欲望的满足而获得的对自身的确证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有必要问一个究竟”,问一问究竟能否证明这个自我意识的真理的合法性欲望的自我意识或者满足了欲望的自我意识无论哪个都没有提供持久的确定性因为我于满足中渴求欲望”,[15]这显然再清楚不过了浮士德不幸的环球冒险旅行所给予他的绝不是什么满足欲望于其中获得满足的东西在于只要欲望仅仅是欲望那么事物就必然被毁灭掉并且回归于无因而它根本就是无由于这个原因欲望着的自我意识通过这种它于其中感到被证实的方式并不能发现任何东西所以与此相反它需要经验到这对象是能够独立存在的[16]对我们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追随着《精神现象学》的发展过程而达到了这一阶段的我们当然知道活的东西的自我意识并不是真正的、实体性的自我意识知道的所有一切是作为活的存在物它的同一性只在于他物的永恒消除和自我于他物之内的消解化入生命循环的无限性之中

结果欲望的对象本身就是生命”——这正是因为对于欲望的意识而言对象既是他物”,也是意识而这意识也是自我当黑格尔提出欲望的自我意识如何能够认识到它的对象的独立性这个问题的时候上述结果就是在其辩证法中所指出的答案黑格尔的意思不仅仅在于一当欲望占有了它的对象而欲望的对象便总是又重新出现了在这个意义上为欲望所消灭的那个他物乃是独立于欲望而自己存在着的东西除此而外他坚持主张欲望的对象本身即就其本身而言不仅是为我们的而且也是为欲望自身的它具有生命的结构我们必须理解这一观点的准确含义简言之这个观点的要旨在于欲望的对象并非这个或那个特殊之物而是某种相对中性的东西它在任何给定的情况下当它成为欲望的对象之时通过为欲望提供满足而给予欲望以对其自身的确信正象类对于个体的生命或者有机物对于它所吸收同化的特殊食物不感兴趣一样欲望对于各种各样的对象所可能具有的差别也不感兴趣当它饥饿之时它就要吃点什么东西”——至于吃的究竟是什么则是无关紧要的但是这样一来欲望的自我意识就总是为这个他物所限制着为了要扬弃对方必须有对方存在[17]在这个意义上对象是独立存在的它的的确确是某种与自我意识、本质的欲望不同的东西我们必须在最充分的意义上理解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在其活动中不断产生和消失的欲望之中的自我感看上去似乎是自我意识的真理然而它绝不是自我意识的真理正相反欲望的自我意识知道它自己依赖于欲望的对象而这对象是与它自己不同的某种东西自我于其满足中所获得的自我确信乃是以对象为其前提的它确实成了欲望所希求的一个他物”。只有当这个他物存在着的时候自我意识才能在否定它的活动中获得满足诚然被取消了的欲望的特殊对象不再具有独立自主性因为独立自主性正是它所丧失了的东西填饱我们饥饿的肚腹、滋润我们干渴的咽喉的东西是一个单纯的他物而我们则是它的否定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种感性上的自我感并不是真正的自我意识动物性欲望的前提例如极为饥渴的欲望的确在于仅只知道它自己但是当我们说我们一只熊或一只狼一样饥饿时——此时此刻饥饿对于我们的支配达到了这一程度以致于满足我们的东西与满足一只动物在其本能冲动的单一范围内所吸取的东西毫无二致——这并非某种巧合恰当地讲动物并不具有对其自身的意识这一点可以通过欲望的满足取消了自身作为自我意识的资格这一事实而得到证明为了使欲望可能达到真正的自我意识、欲望的对象就必须在其全部的他物虚无化之中仍然不停止其存在它在它的差异的特殊性中必须是有生命的自我意识[18]诚然作为欲望寻求真正的自我意识的欲望也正是知道它自己而且它在他物之中所寻求的就是其自身但是只有当这个他物是独立的同时又承认它不是独立自主的存在倒不如说它轻视自己的存在是为另一个东西的存在的时候这样的欲望才能在他物中发现它自己[19]唯有自我意识才能够以这种方式成为自身的他物才能够以其不停止存在的方式而取消自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意识必须获得它的满足而对象则必须自己实现对自己的否定这个必须在这里乃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发现的、古典的ex hypotheseōs anagkaion出自命题的必然):如果自我意识要成为真正的自我意识那么它就必须独立自主并且找到另一个自愿成为为它的自我意识因此自我意识的双重化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自我意识唯有成为双重的自我意识才是可能的它通过它的经验也认识到了这一事实唯有不顾否定而仍然存在在那里的东西换言之唯有否定自身的东西才能通过它的实存而证实这个其实存在其欲求中所努力追寻的”,即是说它所需要的不是别的正是对其自身的认可然而欲望的自我意识不可避免地所经历的经验归根到底乃在于只有通过自我否定才能给予它以自我意识的东西只能是自我意识本身但是这就意味着第二个自我意识不仅有自愿证实第一个自我意识的自由而且也有否定对它的认可的自由

因此人们很有理由预料在自我意识所必需的承认之肯定自身的过程中自我意识最终把它的欲望指向了另一个自我意识[20]并且谋求剥夺后者的独立性实际情况的确如此在主人的自我意识中这种新的经验出现了——不过必须补充说明的是这种经验乃是通过奴隶的经验而非主人的经验而导向自由的自我意识之更高形态的然而在讨论这种经验之前标题为自我意识的独立与依赖主人与奴隶这一著名章节,正像黑格尔于其中分析了现在已经达到的自我意识概念的导论所说明的那样——对于一个自我意识来说另一个为它的自我意识是必需的——已经展开了说明黑格尔发展了关于承认概念的辩证法不过这只是对我们而言的即对我们对于这个概念所致力的哲学分析而言的辩证法

对我们而言即是说如果自我意识仅当其自身被承认之时才是存在的那么它将必然卷入隐含于承认之本性中的辩证运动这一点只对我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黑格尔把源于自我意识双重化的辩证法称为精神性统一体的辩证法精神性的这个词在此是经过黑格尔精心选择的因为我们知道存在着某种类似精神的东西它不是作为一个个体观点的自我意识而是一个世界的自我意识由于它是社会性的所以它是通过相互承认而富有生命的因而一开始黑格尔就考察了被看作这个世界向我们所显示的承认运动的自我意识辩证法换言之我们具有对自身的反思这并不是我们正在讨论的意识的反思而是概念的反思显然这里的问题与自我意识的双重化无关即是说与存在着为自我意识的另一个自我意识无关况且自我意识在其自身之内就具有双重性因为作为于自身中就是分离和统一的自我意识它自己对自己说”:按照这种方式它就是内在的差别或无限性作为自我意识它分享着生命不过在这个新的阶段上我们与这个无限性的现实化有关正于自我意识中被实现的无限性的概念有关潜存于自我意识之中的之间的内在差别现在出现了它现在变成了既是又是、既是真实的又是另一个真实的我们的真实差别这一切都发生在承认的运动之中[21]这是一种复杂的运动因为仅仅说自我意识在他物中或对他物而言丧失了自身即它只是在他物之中才具有它的自我意识这还不够充分假如确然如是那么它就根本不会把他物看作是一个自我而只是看作他物中的自己罢了倘若它果真被它于他物中谋求发现自己的自我意识这一荣誉迷住了心窍那么事实也许就是这种情形它在这里所看到的绝不是他物的存在而不如说是它在他物中的自身存在即它的另一个自己它自己相信它自己在其中被证实了不过仅仅如此仍然不够充分的确,正像欲望的情形一样自我意识必须取消独立自存的他物”,以便获得对自己的肯定但是它也必须由于与他物相关而返回自身因为这个他物就是其自身而且对于自我意识而言这个他物的持续存在具有本质上的重要意义它自己的自我意识依赖于他物不过这里的依赖性与欲望对欲望对象的依赖有所不同——欲望的对象乃是一个简单地被取消的对象在这里自我意识在一种更为精神性的意义上依赖于作为自我的他物只有当他物不仅仅是第一个自我意识的他物它的他物”,而不如说是正好与一个自我相对立的自由的他物的时候这个他物才能为第一个自我意识提供证明当然一个人格需要另一个人格的承认这意味着他物被取消了但是在另一方面对他物的需要在同样意义上表明他物被承认为自由的他物从而正像它意味着第一个自我意识向自身的返归一样它同样意味着他物向其自身向其自由的存在的返归在此不仅存在着对一个人自己的自我的证实而且也存在着对他物的自我的证实

现在这个辩证的全部过程唯有当它完全是相互之间的承认之时才是合法有效的这一点已然显而易见了试以承认的通常形式——致敬——为例每一方看见对方作它所作的同样的事每一方自己作对方要它作的事因而也就作对方所作的事而这也只是因为对方在作像样的单方面的行动是不会有什么用处的……[22]事实上单方面的行动还不仅仅是没有用处就一个人自己对其自我的意识而言这将是致命的让我们想一想当一个敬意没有获得回报时的那种耻辱感吧这是因为对方拒绝承认你——这对于你自己的自我意识而言乃是某种毁灭性打击——或是因为他并不是你认为他所是的那种人格而是另一种类型的人所以他不承认你——这两种情感无论哪种都不大美好相互关系在此是本质的关系确实只有当他们相互承认在许多方面和许多内涵中有一个共同的标准的时候他们彼此承认对方

有关用于致敬习惯的承认辩证法的这一证明并非仅仅是概念水平的辩证法所提供的一个令人心悦诚服的例证它也是关于现实社会背景的一个令人心悦诚服的预言这个现实社会背景潜藏在黑格尔对于自我意识经验的描述背后并且说明了他在其体系中归之于死亡的决定性规则在这个问题上黑格尔所依靠的是一个极为具体的经验承认的辩证法是在一个过程之中——在生死冲突之中在自我意识证明它的真理它的被承认的规定之中甚至在它的生命冒险之中——被经验到的存在着关于这种方式的一般关系这一点在决斗的风俗中被证实了——两个人为了恢复已被伤害的荣誉而一决雌雄准备与他人决斗的他为情愿与之决斗的另一个人带来了荣誉从而表明他并不打算贬低对方而且与此相反要求获得满意结果的他以自己的行动表明他绝不能承担他所蒙受的耻辱除非宣布他自己准备决斗而使对方撤销这一耻辱众所周知在荣誉问题上除此而外没有任何免除耻辱的方式能够令人满意因此这个被冒犯的人可以拒绝任何形式的和解荣誉准则只允许生死冲突的充分相关性因为唯有它恢复了自我意识于其中发现了它的社会性证明的相互承认一个人为了自己的荣誉可以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这证明了荣誉的重要意义而当黑格尔在后来的论述中证明在成为主人时所获得的自我意识的确证不可能是对于真正的自我意识的确证而且在从事劳动的奴隶那里能力上的自我意识比单纯享受的主人的自我意识更高贵的时候所有这一切也并非没有社会实践方面的证明资产阶级靠它的劳动而提高了地位接受了贵族式的荣誉准则然而一旦它丧失了它归属于统治阶级的新的意义它就不再理解这个准则了正如满足统治阶级学生们好战需要的学院式决斗中所证明的那样资产阶级对于贵族荣誉准则的模仿变得毫无意义了所以尽管这样一种荣誉准则的存在是统治与奴役于其中得以分化的生死搏斗的结果的符号象征这种看法从历史上看是正确的不过黑格尔提供给我们的则是一种统治与奴役关系的理想类型结构这一结构仅由统治出现的历史背景所证明[23]当黑格尔从自由的绝对性与死亡的绝对性之间的本质关系中推导出自由的自我意识的时候他提供给我们的并不是某种统治发展的早期历史因而他所提供给我们的也不是由统治之下获得解放的历史。毋宁黑格尔提供给我们的乃是主人与奴隶之间关系的一种观念系统[24]

一个自我意识作为有生命的自我意识若只是与另一个自我意识——独立的形态……沉浸在生命的存在中的意识[25]—在一起时才能发现它自己那么这样的自我意识就还不具备确实可靠的根据作为纯粹的自为存在即作为自我意识它必须在生死搏斗的考验中表现自己并且忍受这一考验我们在上文中描述的荣誉准则的相关性极为有助于我们明确下述认识这一表现不能仅仅在于自我意识取消其他存在的努力不如说也必须在于它的存在超越自身的特殊存在、超越生命存在的束缚[26]的升华由此可见它为什么必须使自己的生命处于生死悠关的危险状态的原因并不在于没有对他人的否定从而没有与他人的搏斗它就不可能获得对其自身的确信而是说没有对生命之依恋的克服即没有对作为单纯生命的自身的否定它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为存在唯有在这种否定中它才能肯定自身当然反驳这一观点的更深刻的洞见即将出现 即是说生命之间的相互威胁并不能带来它们所期望的东西自我确信这个辩证法的核心要义由经过搏斗考验仍然活着的人并不比死去的人更接近他的目标这一事实而获得了明证能够给予自我意识以自身确定性的必须是对于其他自我意识的取消但是它必须是与对其他自我意识的彻底毁灭不同的一种取消所以生命不仅对于服从他自己的人而言“像纯粹自我意识一样是本质的”,而且对于他人说来也同样是本质的后者尤其需要前者的生命不过它不是自为的而是为另一个的意识因为它不具有真正的自为存在屈从意识就象古代奴隶一样只是物件对象或res)。所以为争取承认而展开的生死搏斗经历的结果确然如是仅当自我意识在他人中发现自己被证实之时自我意识才能存在然而这就意味着自我意识是双重的而且它划分为主人与奴隶

现在主人与奴隶的辩证法在两个经验过程中实现了这就是主人的经验过程和奴隶的经验过程[27]这一解释就主人而言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困难我们很容易看到主人由于奴隶的帮助和服务他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就此而论欲望的自我意识赖以存在的事物的独立性被取消了奴隶为了主人的单纯享乐而把他经过加工改造的事物贡献给了主人正如高耶夫所指出的奴隶是主人的衣食源泉那么为什么说主人意识仍然是颠倒的自我意识呢我们可以想象黑格尔在此定会利用主人对奴隶的依赖性来说明这个问题这一依赖性对我们来说是非常著名的它不仅由于马克思主义者关于总罢工的标语口号而闻名于世而且由于尼采所发展的并在日常生活服务的经验中被证实了的权力意志辩证法而声动四海主人对奴隶有某种依赖性这证明了主人的自我意识的虚假性或者可以这样说它证明了奴隶之现实的奴役状态的虚假性诚然这种虚假性实际上强调主人变得依赖奴隶了而且本来是主人的意识由此而发现了自身的限制但是黑格尔的辩证分析比这严酷得多他在主人的自我意识内发现了辩证的颠倒而且不满足于外在地强加给主人的限制就主人的依赖性这个单纯事实而言人们难道不能提出置疑他们不允许主人行使他的充分统治这些事实不是太荒谬了吗知道自己依赖于他的奴隶的主人不再具有主人的真正自我意识而具有奴隶的自我意识——我们知道这是一种包括许多渴望顺从于奴隶的极为滑稽可笑的形态的现象对我们来说显而易见这样的主人根本不是主人但是对主人而言这一点是清楚明白的吗恰恰因为他自我感觉自己是一个主人他难道不是滑稽可笑的而且实际上也是令人恐惧的吗认识到了主人的依赖性的我们同样也知道他的依赖性实际上是欲望的依赖性而并非由于缺乏对自身的认识因此只有当它作为自我意识而知道自己低于另一类自我意识之时主人的自我意识中促使它崩溃的一种虚假性的新阶段才能达到我认为黑格尔的论证的本质核心似乎是它的目的正是证明主人最终实现着他的低级意识并且它否定了依赖性的更为明显的辩证法黑格尔的论证讨论了是并且仍然是主人的主人意识主人获得了他想获得的一切东西——尤其是另一个自我意识取消了其自身的自为存在而且象第一个自我意识对待它那样对待自己的确奴隶不仅被当作一个对象而且它把自己当作一个对象即是说它专心于服侍主人从而它的自我意识只在主人之中在它所从事的每件事中忠诚于主人的奴隶所考虑的是主人而非自己它确信对主人来说事物乃是无而主人则是纯粹的自为存在他于奴隶给予他的服侍中看到了自身的肯定在这一意义上承认应该在此获得

然而对于主人而言对于他的自我意识来说这样一个奴隶的存在究竟有什么价值呢下面是黑格尔的论证极具尊严的主人其奴隶甚至连最微小的一点独立感也不许具有——正是这个孤家寡人必定认识到他因此也无法确证他的作为真理的自为存在他在奴隶那里所得到的确信毕竟只是屈从意识的依赖性和非本质性唯有这才是他的真理”,然而这种真理只是虚假的真理”,所以黑格尔能够在自我意识自身之内发现这种辩证的颠倒——当然是在它的主张之中而不是在它的实际弱点之中自我意识的真理将不得不到服侍的意识中而不是主人的意识中去寻找——即使最初这个意识在自身之外”,在主人那里知道它自己而不是作为自我意识的真理知道它自己或者说它并不知道主人根本就不是独立的意识”,倒不如说它自己才是独立的意识”。

因此这个颠倒的结果是作为迫使自己返回自身的意识即作为从曾经是在自身之外的意识回归其自身的意识服侍的意识在这个颠倒中返回了自身象一个返回自身的人一样服侍意识开始了不同往常的思考或者说为了在此方面提高到这一程度现在它以对于自我的新意识的方式进行思考从本质上讲奴役正是真正的自我意识的反面对奴隶而言主人最初是本质在服待意识中隐含着它的自我对于主人和主人的需要的彻底屈从这意味着它自己的全部需要都彻底从属于唯一重要之事那就是服侍贡献给唯其为尊的主人的服侍所以对于服侍意识来说自为存在着的独立意识是……真理”,不过它显然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这种意识还不具备自我意识或自身的自为存在由于奴隶完全是为它的”,因而独立意识的真理即是说其自身就是独立自主的意识也是为它的存在还不是在它之内的存在

在这个问题上黑格尔又一次把他的论证建立在为自我意识所遵循的生死搏斗规则的基础上黑格尔称死亡为绝对的主人意指还有比奴隶把自身交付于它并且由此而丧失了独立性的那种服侍更大的主人当一个人对服侍之自我屈服表示认可之时人类主人也就为他消除了来自其自身自然存在的束缚并且为他解除了危险困境这就是奴隶彻底的自我从属关系所包含的意义对于为主人的满足而服务的意识而言没有什么东西具有需要意义然而在对于死亡对于那种整体性毁灭的恐惧之中放弃了一切身外之物人是多么希望保持自身保持单纯的自我意识纯粹的自为存在”!这个要求绝对征服的绝对主人即死亡把颤抖着的个体彻底抛回了他孤独的自身

此时此刻正是因为一个人能够不断地经受住对于死亡的恐惧纯粹的自为存在才被提高到意识的水平这就是说意识的实际关联现在是为它的[28]这就是奴隶为什么现在获得了一种服侍的自我意识的原因奴隶以一种新的方式一种与服侍的自我牺牲不同的方式向其自身证明自己的自为存在[服侍的意识]由此在任何单个方面[不仅仅在对死亡的恐惧的一般消除方面]都解除了它对于自然存在的从属性并且清除了这种自然存在”“清除自然存在”——在这里一个关键性用语已经出现了它表明了纯粹的自为存在的知识这知识是服侍意识现在自为地意识到了的是如何实现的这就是通过劳动劳动是被限制了的欲望”:与其欲望的直接满足不同意识坚守自身而又不取消对象延持了的消失”)。正是通过形成对象把它的形式印刻在对象之上意识把对象变成了一种持久存在的东西在加工改造对象的过程之中劳动的意识最终把独立的存在看作自我”。这一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在此我们发现了能力的自我意识它在形成和已经形成的东西中看到了它自己的持续的和永久的肯定通过劳动自为的自我意识沉浸在永恒的元素之中的的确确这正是赋形劳作的积极意义它产生了一种即使是奴隶也能具备的自我意识质言之我们现在已经达到了斯多亚意识的eph émin到达我们)。

黑格尔有充分的理由以劳动的另一方面来补充这一系列的思想由于存在着赋形劳作的更为深刻的否定方面在这否定方面中它使得超越恐惧成为可能了[29]只是到了现在我们是在讨论关于自由的观念体系中的一段名言而且的确是一段具有决定意义的名言这一点才变得完全一清二楚了自我意识的自由不仅在于由存在物中所获得的自我确证而且在于和对存在物的依赖相反的成功的自我肯定在生产其劳动产品的过程之中意识不是作为一种存在物而是作为自为的自为存在而自为地出现的黑格尔在此又一次发现自我意识在异己的实在面前的颤抖对它而言具有决定性的重要意义而且实际上对于被奴役生存状态的单纯忧虑本性上并非自由的开端陷入对于生死搏斗的忧虑的人当然把生命置于荣誉之前这并不表示他已然经受了对其自身至为深邃的本性的那种颤抖这是一种孤独的个人于其中确信他自己的纯粹自为存在的颤抖他不顾对其荣誉的损害不顾由于对生命的依恋从而被拒绝承认这一事实事实上他乃是一个被自然存在的锁链所束缚的奴隶黑格尔在这个问题上走得如此之远以致于他甚至说某些人可以被承认为一个人格即使他自己并没有获得被承认为一个独立的自我意识这一真理”——这真是一以惊人的论断显而易见黑格尔在此所讨论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法律——法律不是把人看作物件而是一向主张一个人要被承认为人格——并不能保障现实的自我意识因为它在宣告判决之时是不管人格它承认一切人都平等所以废除了奴隶制并没有消除人是奴隶的感觉一个人不再为某个主人而履行的劳动并不因此而意味着这样行事的个人就被赋予真正的自我意识的自由了事实上即使一个人自由地利用他的“熟练技术”,那也并非意味着具有这种自由它也可能体现的是一种依然停留在奴役水平的自由因为这样的熟练技术在没有独立性、没有意识即没有作为真正技能的职业的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也可以在各种各样的事物方面取得成功与此类似难以克服的痼疾是仅仅在单纯思想领域证实自由而实际上乃是一种顽固的依赖性的形式

与此相反如果劳动要成为真正的自我意识的基础它就必须源于我在上文中曾经名之为能力的意识的东西某种能够对付普遍力量死亡和客观现实的东西黑格尔通过强调赋形劳动取消了对立的、存在物的形式这一点更进一步发展了这个关于能力的自由的观念然而这个客观的、否定性的现实正是意识曾经面对它而颤抖的那个异己的现实这是一个大胆惊人的主题即使是对于想要说明它的我们来说依然如此毫无疑问对死亡的体验乃是对我们的存在中某种终极的依赖性的体验而我们的存在在其自为存在之中直接地反抗着这一体现因而这个异己的主人君临一切代表着我们自己的自我意识所依赖的所有异己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这样一个异己现实的每一次消除——即使它只是对于事物的存在方式的某种技术性的消除——乃是我们自己的自我意识的一种解放只是在这一解放之中才包含着能力的自我意识所特有的确证即是说它终于成为为它即是为其自身的”,这不仅在它所产生的单个存在物之中是如此而且除此之外在它自己作为能力的自为存在之中也是如此它设定自身”;它把自身建立为永恒因素中的自为存在并且不再是在通过忧虑和服侍的自我性感觉来排除它的颤抖的自然存在中的单纯消融尽管在为主人而从事的劳动中它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它自己因为服侍的确是无我的),然而从事服侍的把自己交付给作为劳动的劳动——而非单纯地交付给主人——的意识逐渐意识到了它自己当服侍意识如其所愿而制造形式之时当它生产的时候),它认出了它自己因此正是在劳动中它是自主的这个我能够做到当然这还不是完全的自我发现诸如艺术劳动的结果以及使我们认识不这就是我的自我发现黑格尔没有为从事劳动的意识给予事物的并且将使意识于其中认识自己的特殊形式操心的确他所关心的根本就不是事物”,而只是作为形式的形式在这里能够证实自我意识的唯一证据乃是这样一个事实形式是它自己给予事物的并且总是完全相同的形式所以自我确证是不能靠观察任何特殊存在物本身而获得而只能是在它自己的并且正是因为如此而显示出包含于其能力之自由中的纯粹自为存在的形式之中才能得到的因而简言之它根本不是能力本身这个经得起全部消融——通过他物之的否定——并且为真正的自我意识提供基础的熟炼技术”,倒不如说是对其能力的意识

自由的历史决不会在这里达到终点得以完成但是在自由意识的历史之中决定性的一步已然迈出了这一点由下述事实而得到了证明作为自我意识的整个消融”,这个自为存在已经成为自我意识的一种新的形态一种能思维的意识一种是自由的自我意识的意识[30]就此而论我们所具有的乃是一种你和我于其中是同一的真正普遍的东西它将被发展为理性的自我意识确实有理性的或显示出合理性的存在不论其自身如何都意味着它能够把没有哪个单个自我可以超出另一个自我之外去认识它自己这一点看作前提2×2=4这并不是我的真理也不是你的真理也不是需要由我们每个人都相互承认的真理它是作为一切实在之确信的理性既然这个他物不可能与理性有什么不同因此对于经验而言对于观察的理性的立场而言一个坚实的基础在这里建立起来了然而除此而外对于自我意识的一切现实或实现而言对于所有能动的理性来说客观、真实的世界已经丧失了任何异己存在的意义[31]这一点尤其真实可靠在这里我们达到了精神纯粹普遍性形式下的精神诸如理所当然地使每个人与全体结合在一起的伦理和风俗自我意识并没有丧失在这种普遍性之中倒不如说正是在那里它发现了自己而且就其满足而言它认识到它的单个存在是错误的

就理解自我意识这一章而言卡尔·马克思以极不相同的方式所运用的主一奴辩证法是毫无帮助的正如我们在上文中所显示的马克思并不是简单地误解和错用了黑格尔的辩证法因为确实通过劳动奴隶达到了某种比享受的主人更为高贵的自我意识这的的确确是奴隶从其社会存在之外在现实事实上就是他所面对的资产阶级市民阶层——的奴役状态下获得解放的前提

然而黑格尔在他的辩证法中并没有描述工资劳动者而只是在原则上描述了处于奴役状态的农民和手工业者市民阶层的解放然后是农民的解放,正像在从tiers état第三等级上升到一种政治义务状态的革命之中所发生的那样只是在结构上与资本主义的工资奴隶的解放相类似就事实而论对于自我意识来说劳动的实际目的在非异己的劳动世界之中实现了在黑格尔所描述的精神现象学之中导源于统治与奴役辩证法的自我意识的内在自由决不是历史的终点所以在黑格尔的辩证法的成果中寻求然而未能找到关于工资奴隶从资本的统治下获得解放的批判方法是相当肤浅的作为针对这个曾经教导我们现实性合理性是同一的人的一个证明——附带说一句这个同一性肯定不可能意味着对于安于原状的事物的赞颂——人们不能认为作为一种被现代化了的批判观点自我意识作为自由必须将其自身融入客观现实的整体之中必须达到伦理精神的实体与伦理风俗的共同体之自明的真理必须实现作为一项人类和社会的工作的理性的现实化诚然马克思对于黑格尔的批判所针对的观点并不在此而不如说他针对的是黑格尔的法哲学似乎更为合适但是他与其同时代人所共有的独断的意识概念和唯心论概念使他无法认识到黑格尔从来没有梦想劳动只是思想的劳动以及合理的东西将纯粹通过思想而得以实现黑格尔所讨论的劳动也是物质劳动而且意识所具有的经验在于一切手工业劳动都是某种精神的劳动现在让我们假设近代工业中的生产类型和工业社会中的商业形式不允许劳动者在他的劳动中发现他自身的意义而唯有发现他自己才能使自我意识成为可能这是千真万确的那么鉴于这种类型的劳动的理解性特征必然会产生出这样的问题由于其无所不在的物质强制性和毁灭性的精神压力在今日的工业社会中究竟谁能够是真正自由的人恰好针对这个问题黑格尔关于主人与奴隶的辩证法似乎描述了一个确凿的真理如果存在着成为自由人这回事那么首先必须打碎使我们从属于物的枷锁如此说来人类走向普遍繁荣的道路就不是通向一切人的自由的道路。正像我们不难理解的那样它很可能是一条通往一切人的不自由的道路


注释

[1]黑格尔《精神现象学》4自我意识”——“意识自身确定性的真理性”,“自我意识的独立与依赖主人和奴隶”,德文版133页至150中译本上卷115页至131

[2]《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28中译本上卷113

[3]《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0中译本上卷122

[4]《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77中译本上卷156

[5]黑格尔《费希特哲学体系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异》汉堡1962

[6]《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76中译本上卷155

[7]《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28中译本上卷113

[8]参见本书第二篇论文

[9]《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27中译本上卷112

[10]参见G.R基希霍夫《关于数学物理学和力学的讲座》莱比锡1874序言

[11]《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0中译本上卷122

[12]参见第一篇论文——作者

[13]《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38中译本上卷120

[14]《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8中译本上卷130

[15]歌德《浮士德》3250

[16]《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35中译本上卷121

[17]《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39中译本上卷121

[18]《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0中译本上卷121-122

[19]《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39中译本上卷121

[20]高耶夫在其论文集《黑格尔》德文版I.费舍尔编斯图加特195812页以下诸页中以及在他之后的伊波利特《马克思和黑格尔研究》巴黎1955181页以下诸页都使用欲望概念作为基础来解释从欲望到相互承认的自我意识的过渡他们认为真正的欲望乃是对另一个欲望的欲望即爱然而黑格尔本人则并不称这为欲望而且事实上关于从Begierde到承认的自我意识的过渡的这种法语描述若在德语中这样说则是错误的了假如黑格尔所说的是verlangen渴望欲望),上述法语解释还算说得过去当然désir所包含的法语意义也可以在确切的德语表述中找到例如在Ehrbegierde对于荣誉的欲望这个词中就包含着désir的因素不过与此相反在德语Liebesbegierde被爱的欲望一词中则根本没有désir的意思它所表达的是Begierde这个词通常所具有的人之肉体感受意义之外的东西因此高耶夫关于人的Begierde的本质的非常漂亮的证明——它欲望一个对象即使这个对象本来毫无价值只是因为其他人也欲望于它——在这个阶段上就不恰当了这个证明使用过早了因为它作为对于按照黑格尔的方式是后来的发展阶段首先是异化了的精神的世界的一种证明才具有其真正的价值——作者

[21]伽达默尔在他的解释学理论的框架内广泛讨论了我你关系和承认现象参见《真理与方法》德文版310——英译者

[22]《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2中译本上卷124

[23]因此统治的起源的历史问题正如当代文化人类学中所说明的那样——作为入侵的游牧民族对于农民的征服的结果——可以搁置一旁了那种理论试图说明国家中的主奴结构是如何形成的但是在这里在自我意识的范围之内我们全力以赴的方向之中这个问题并非我们的主题——作者

[24]正如高耶夫关于黑格尔思想的划时代的导论《黑格尔著作导论》巴黎1947中所显示的那样他对这个问题看得非常清楚高耶夫本人通向黑格尔思想之路由于俄国十月革命的流血事件以及后来要求获得对于马克思的更深理解的希望的限制引导着他以并非完全令人信服的方式而历史地运用黑格尔哲学这里不是驳斥马克思主义者或海德格尔的地方尽管的确每场革命每场战争一样都是要流血的然而时至今日高耶夫的著作仍然保持着它的价值尤其是因为正是他对于理解黑格尔的死亡概念而第一次揭示了耶拿手稿的哲学意义——作者

[25]《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3中译本上卷125

[26]《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44中译本上卷125

参见《精神现象学》德义版148中译本上文192我们只看见了奴隶对主人的关系”。——作者

[27]如果伽达默尔的解释是正确的那么死亡在黑格尔对于从意识到自我意识的过渡的理解中在海德格尔对于从非本真性到本真性的过渡的理解中一样具有同样的作用对黑格尔和海德格尔这两位哲学家来说更高的阶段应该是Sein zum Tode向死而在),因为唯有死亡才能使个体进入与其自身的本真性关系参见《存在与时间》德文版46-53——英译者

[28]我在强调黑格尔哲学中否定的劳动概念不管人们看法如何假如我的评价错了它实际上是一个肯定的概念那不过只是为了回答一种典型的误解H·波比茨《异化了的人》巴塞尔1953131页以下诸页)。大致上说黑格尔在这里倾向于以黑格尔的意义使用否定性这类黑格尔式的概念——作者

[29]《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50中译本上卷132

[30]《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51中译本上卷132-133

[31]《精神现象学》德文版314中译本下卷2)。观察的理性和自我意识的现实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一书中是两个相关的阶段参见《精神现象学》德文版183页以下诸页和第255页以下诸页中译本上卷161页以下诸页和第232页以下诸页)。——英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