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1924-2010),法国希腊裔哲学家、翻译家和学术活动家。20世纪后半叶“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或“海德格尔式马克思主义”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以及“开放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之一。他是赫拉克利特、马克思、荷尔德林和马拉美的研究专家,曾于1962—1973年在索邦大学任教,2010年2月4日在巴黎逝世。
存在、制造和拥有
马克思的思想既把对象理解为异化的对象本身,又把对象理解为使人异化的对象。尽管它如此接近对象,但它仍然努力通过解放人来解放对象。如果说“主义”有什么意义的话,这种努力可以同时被描述为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马克思既是一个空想家,又是一个实干家;既是一个预言家,又是一个技术学家。
人的存在及其本质,人的真正的历史本性和社会本性是马克思的关注焦点。然而,人的本质是通过制造而展现出来的,这种制造又会导致一种拥有。在制造中,人使自身发生异化,人的真正本质只能在异化中并通过异化以否定的方式显露出来。人的真正本质仍然是无法实现的,因为迄今为止的全部历史都还是异化的发展。因此,人正是在他的社会活动中展现自身,但是人的一切活动都使他同自身、万物以及世界相疏离。因此,人的存在是某种从未完全展现它的一切可能性的东西。只有破解了这种异化的历史,人们才能把握这种类本质,而这种类本质依然是任何经验观察都无法触及的。除了阅读经验之书,马克思拒绝做任何其他事情,但他仍然需要破解它,领悟其中的言外之意,仔细考察某种只有在畸形的意象中才能看到的东西。
为了成为人,人就必须做事。而人的基本活动,同其他人共同完成的生产性劳动,使人的存在发生异化。我们已经看到整个马克思主义的劳动理论。制造导致一种拥有,这种拥有似乎以一种更为根本的方式使人与万物的关系相异化。劳动,分工,尤其是私有财产,使人的存在同其真正的社会的人的本性相疏远,并使他在拥有和所有中寻求其异化存在的巩固。人的主体并没有在历史生成的过程中被实现出来,而只是在越来越远离其真正本质的过程中否定了自身。社会财富的生产使人们变得贫穷,外部世界对人们来说是虚假的,他们所缺乏的东西推动他们发展内部世界的丰富性。人的存在的现实需要推动他们去劳动和制造,即固着在拥有中的劳动。然而,这种对所有和财产的控制已经使人的本质发生异化,正如它使人的活动的对象发生异化一样。反过来,需要又会引导人们在一种与现实相隔绝的想象中寻求满足。“私有制使我们变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个对象,只有当它为我们所拥有的时候,就是说,当它对我们来说作为资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们直接占有,被我们吃、喝、穿、住等等的时候,简言之,在它被我们使用的时候,才是我们的……因此,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感觉都被这一切感觉的单纯异化即拥有的感觉所代替。人的本质只能被归结为这种绝对的贫困,这样它才能够从自身产生出它的内在丰富性……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不是对象,因为我的对象只能是我的一种本质力量的确证,就是说,它只能像我的本质力量作为一种主体能力自为地存在着那样才对我而存在……忧心忡忡的、贫穷的人对最美丽的景色都没有什么感觉;经营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独特性;他没有矿物学的感觉。因此,一方面为了使人的感觉成为人的,另一方面为了创造同人的本质和自然界的本质的全部丰富性相适应的人的感觉,无论从理论方面还是从实践方面来说,人的本质的对象化都是必要的。”
但是,大写的人是什么?这个自然的存在亦即人的自然本质,这个共同体存在和类存在,这个通过迄今为止的异化的制造来表现的存在是什么?把人与整个世界联系起来的感性、人的感性的意义是什么?
大写的总体的生成中的存在被大写的人所把握——更准确地说,它被认为被大写的人所把握了。非本体论转化为人类学,但这种人类学仍然是否定性的它告诉我们人不是什么。在马克思的思想中,人是通过感觉建立同大写的世界的关系,而感觉反过来又使作为主体的人依附于存在物,也就是依附于其他人和对象。然而,自然的人的感觉既是肉体的又是物质的,既是“形而上学的”又是“精神的”,既是实践的又是理论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直观、情感、愿望、行动和爱都构成了(异化了的)人的现实的表现和全部现实的占有方式的表现(尽管这种占有在本质上是非占有)。因此,如果不是为了异化,全部感觉及其有意义的活动,在彻底克服所有异化之后,应该将人置入一切事物之中。所有感官,无论是肉体感官还是精神感官,绝不能还原为感觉,因为正是客体的意义在人的主体中展示自身,甚或隐藏自身。如果不是因为异化使感觉与意义、客体与主体、特殊与普遍、部分与整体、制造与存在、被强化的拥有与在制造中创造自身的存在分离开来,人在本质上就能以一种普遍的方式占有全部现存事物和人自身的普遍存在。总体的、统一的、多维度的人的现实性允许他们以一种非所有性的方式占有对象和这种人的现实性本身。这里的占有是指完全实现一种存在着的主观的可能性和客观的可能性,以及在生成中进行制造,不受固定的所有性的规定的阻碍。
(人的)存在、制造、拥有、主体性、现实性和客体性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问题交汇点。人在劳动中展现自身,但这种展现是一种外在性:人使自身外化,从而使人同人的本质相疏离。因为人不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劳动者而存在,且在一个劳动被分解的世界中,制造便在必要的生产活动中自我异化了。人的存在同所有事物建立起联系;然而,通过拥有来掌握它们,人并没有拥有它们,而是放弃了它们。人既是历史生成的主体,“又”从属于这一生成:作为主体的人是通过他对客体的技巧活动而产生的。但是,主体和客体这些术语在马克思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马克思赋予它们以明确的意义了吗?
人不是一个绝对的“主体”,也不是一个客体。那么,他的主体性和客体性体现在哪里呢?人的实际现实性(现实的人)是什么呢?在马克思看来,人似乎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定是对象性的活动。对象性的存在物进行对象性活动,如果它的本质规定中不包含对象性的东西,它就不进行对象性活动。它所以创造或设定对象,只是因为它是被对象设定的,因为它本来就是自然界”。马克思的出发点是:人是一种直接的自然的存在物,主体性的-客体性的存在物,现实的行动的存在物以及从事制造的存在物。他正是由此出发来分析人所经历的异化。与其说人是一种主体或对象,不如说他是一种感性活动。正是由于人的合乎人性的社会的本性,因此,“并不是它在设定这一对象性存在的行动中从自己的‘纯粹的活动’转而创造对象,而是它的对象性的产物仅仅证实了它的对象性活动,证实了它的活动是对象性的自然存在物的活动”。
生产性劳动,这种对对象的创造,无疑是人的本质的实体的对象性的力量的实现。然而,人的生命的表现就是人的生命的异化,人的具体化就是人的抽象。正是人的本质上的现实性变为一种异己的现实性。正是同整个世界——自然世界“和”社会世界构成了人的本质——的联系,使人外在于世界和人自身。一切事物都通过拥有的形式来抛弃人。因此,同别人合作共事就变成一个占有和被占有的问题。由此,人就变约一种单纯的对象,并把各种存在物和事物作为对象而加以评估。人的存在不再出于友谊和对现实的热爱而走向现实,而只是为了占有它们才走向现实。历史的生成既是现实化又是异化。由此,人既“实现”了其自然的共同体的本质,又违背了这一本质,陷入一种商业利己主义。我们的世界已变成这样一个世界:存在的生成已经被制造所背叛,因为制造已完全被拥有所吞没。人由于创造了整个巨大的财富世界而变得更加贫困,直到成为一个拥有宾我的主我,正如某个人可以说:我有,我的,我。人“是”这样一种存在:只渴望通过劳动来创造一切自在之物和自造之物。
然而,当人以合乎人性的方式亦即以自然的“和”社会的方式使自身对象化,并懂得如何看待人的社会及其产物的全部客观性,而非把自身和一切事物转化为对象的时候,人的本质就实现了唯一真正和现实的对象化。只有这样,人才能共同实现其个性,而不是使其异化。对私有财产和私有财产所制约的整个世界的废除允许激活人类主体的客体力量得到全面对象化。而这一废除必须同废除使所有人成为雇佣劳动者的那种条件一起进行。“只有当对象对人来说成为人的对象或者说成为对象性的人的时候,人才不致在自己的对象中丧失自身。只有当对象对人来说成为社会的对象,人本身对自己来说成为社会的存在物,而社会在这个对象中对人来说成为本质的时候,这种情况才是可能的。因此,一方面,随着对象性的现实在社会中对人来说到处成为人的本质力量的现实,成为人的现实,因而成为人自己的本质力量的现实,一切对象对他来说也就成为他自身的对象化,成为确证和实现他的个性的对象,成为他的对象,这就是说,对象成为他自身。”这一段模棱两可而意蕴复杂的文本似乎在说,通过对象性的人的本质的对象性的、感性的、物质的、现实的、实际的布展,也就是说通过人成为不可分割的自然和社会的、个体和共同体的人,(主体的)人的现实的丰富性和人的本质力量的实现的丰富性,将会成为一个为了人们,为了由各个人组成的社会,并使人的本质的力量得到展现和被认识(人的本质正是由此而被实现出来)的场域。人的存在从属于感性的物质的自然,而人只能物质地占有自然。在这里,占有不是指对自然对象或生产对象的占有,即通过转让所有权而导致的异化或剥夺。每个人的自己的物质性只是作为整个人类的物质性的个体化而存在。因此,如果人的存在想要把其他人的存在作为对象而据为己有,那么,人的存在便否定了自身,使自身发生异化。人的内容,即人的真正的现实性是由人的对象性本质构成的,而这种本质绝不会同外在的物质性相分离。相反,正是异化使内容与形式、主观与客观、内在与外在、物质与精神分离开来。
自然的物质性构成人。在这个意义上,自然是第一对象,人的实体的和主体的力量只是在自然对象和生产对象中获得对象性的实现。马克思并没有起越笛卡尔以来的现代哲学所处的哲学阶段——主体性哲学。我们并不是将社会中的主体性普遍化,并使它成为客体的,就能够真正超越主体性。这种哲学的本质并没有对有关主体和客体的问题达成一个明确的认识,这个问题正是它必须加以质疑的问题,即使它仍然缺乏足够的根据。马克思是从人——对象性的主体——出发的。人的存在是现实的,人的愿景是为现实化而行动,达到现实化,成为现实的。但是,现实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呢?它是某种在感性对象性之外的东西吗?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马克思经常提到的现实的东西、真正的现实的东西就是以感性的方式客观存在的东西。因此,作为主体的人是一种对象性的现实的存在。
马克思是借助一种非常特殊的形而上的现实性概念——这一现实性是感性客观的和经验可察的——来进行思考的。他并没有成功从这种实在论的客观主义中解放出来,正如他无法从主体性哲学的理路或对象性主体的思想中解放出来一样。然而,他反对坏的对象性,反对物化。由于坠入物化领域,人的现实性被剥离。每个人和所有人都丧失了他们的现实性和人性,甚至所有事物都是异化的。拜物教式的事物化使现实的对象性变得异化,打碎了将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物统一起来的关系构架,将这些关系转化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转化为虚假的客观的关系和颠倒的现实的关系。人与人的社会关系——由于它的共同本质——就是通过一种去异化的制造而得以实现的真正实践的基本原则。自然性、社会性、人性、物质性、对象性和现实性,亦即现存事物的本质,迄今为止已经分别被异化为一种非自然化、非社会化、非人化、非物质化、事物化,把每一事物都转化为客体的非客观化和非现实化的形式。然而,超越物化就能够使人的本质得以实现,使人本身在一种不再导致拥有的制造中得到全面展开。但是,马克思没有看到,也无法看到的是物本主义、物化、(“坏的”)客观主义和(肮脏的)现实主义是他的思想所依附的整个运动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在整个运动中,尽管客观性、现实性和感性经验是同没有基础的剩余部分和残余部分相分离的权力,但它们仍占据着特权地位。马克思没有,也无法提出这个决定性的问题:怎样才能积极超越一个结果和一系列结果而无须考虑它们的后果?
马克思认为,彻底超越异化就能允许人在普遍的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人的需求,全面实现人的一切需求,而无须沉沦为物化,无须被剥夺和侵占的否定性力量所支配。人的存在的需要是极其丰富的,人自身的内在需要不断驱使他进行外在的现实化。人有着丰富的需要。贫困——这不是财富在所有者手中积累所造成的人为的贫困,而是人的贫困——能够获得一种人的和社会的意义,因为正是这些需求中的一部分引导人趋向各种存在物和事物。在一个消除了异化的社会中能够且必须建立将人的存在与最髙的丰富性——亦即其他人的存在——统一起来的积极联系。由此,贫困便可以通过人对人的合乎人性的需要而获得意义。
人的需要和人的能动激情将人推向物质世界的对象。但是,人的活动的“对象”——他的目标和目的——已经发生异化,并沉沦在事物化、物化和拜物教之中。真正的对象化没有发生过,也从未发生过。人,通过对象性而建构的主体,在把自身变为一种简单的(物化的)对象并希望支配对象的过程中,变得同自身和这个世界相异化。根本性的异化将主体和对象分离开来,并成为这种二元论的异化的源泉。支配一切特殊异化的彻底的总体的异化在一切特殊的现实即不同的活动领域——亦即人的异化领域——中被揭示出来。人的存在的实体性力量变成物化的,人生活在一个由各种对象(异在的对象)所构成的世界中。但是,人所产生的这种“对象性的”和拥有性的占有是虚假的和抽象的,即它是从对象性的非物化的真正现实中抽象出来的。我所拥有的东西和我想要拥有的东西、别人所拥有的东西和我也想要拥有的东西:这种(主体性的)欲望和(虚假的对象性的)所有物之间的总体辩证法,这种由存在、制造和拥有所构成的整个循环,简直就是可怕的、反自然的、非人的和反社会的。“异化既表现为我的生活资料属于别人,我所希望的东西是我不能得到的、别人的占有物;也表现为每个事物本身都是不同于它本身的另一个东西,我的活动是另一个东西,而最后……则表现为一种非人的力量统治一切。”但是,这种导致拥有(尽管是一种非拥有)的制造,这种反自然的、反社会的、非人性的力量的统治的扩展,以及所有这些“异化”对人类历史来说难道不是比马克思所想的还要更加重要吗?历史难道不是通过反自然的制造而建立起来的吗?马克思认为,在克服异化之后,制造将使存在获得实现。拥有将被废除,一切事物将会重新出现,并被大量制造出来。从现实中抽象出来的东西将被总体中的具体和总体本身所代替。但是,每一事物不是已经发生并将继续保持“异化”,特别是当它采用巨大的现代的技术机器的形式的时候吗?这种存在于人的需要、现存事物和被生产的产品之间的中介力量,这种作为生存手段的中介,这种绝妙的机器,能够摆脱自身的他者性和“非人性”吗?再重申一次,马克思没有关注这一问题,因为他的关注点指向了别处。他完全被他想要终结的东西所吸引,即作为劳动的劳动和作为所有-剥夺的私有财产的暴政。
拥有战胜制造和存在在节约中以一种最明显的方式表现出来。节约是(物化了的)对象支配人的存在的完满方式,它是一种以私有财产的名义剥夺了人的一切东西的权力,也是一种阻止人进行消费和消费自身的力量。因为国民经济学这门关于财富的科学,同时又是关于克制、穷困和节约的科学……这门关于惊人的勤劳的科学(而且,人们必须在这里读出,最重要的是,建立在它之上的现实的经济运动),同时也是关于禁欲的科学,而它的真正理想是禁欲的却又进行重利盘剥的吝啬鬼和禁欲的却又进行生产的奴隶。它的道德理想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工资存入储蓄所的工人。在人的深层存在中有一种创造财富的运动,因为人本身就是由他丰富的需要所驱动的。但是,在成为工人或者资本家的过程中,人与人的活动及其产品的关系都是异化的。但是,人有一种欲望,那就是去拥有,即使是将其放置一边,以便将来能够拥有。于是,人同时放弃了他自身的存在和他的制造的对象化。也甚至放弃了直接的所有物,而一味追求节约,也就是说,他在变得富裕的同时又使自己变得更加贫穷。这种对人的生活的限制似乎在工人、无产阶级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尽管异化已经使所有人都变为纯粹的工人或“雇佣劳动者”。工人必须有足够的金钱来维持生计,以便能够从事生产和再生产。同时,工人必须有仅仅为了拥有而活下去的愿望。在自己的劳动产品的包围下,人在本质上以一种非拥有的方式被剥夺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虽然没有人能够避免任何麻烦,但当他富有的时候,他必须积累或储存资本,当他贫穷的时候,他必须“节约”。在政治经济学中,经济节约理论只是对作为一种生产和剥夺过程的经济运动中的节约的现实让渡功能的异化表达。节约不仅影响着人的经济生活,而且人的全部存在都变得愈加贫穷和狭隘。“你越是少吃,少喝,少买书,少去剧院,少赴舞会,少上餐馆,少思考,少爱,少谈理论,少唱,少画,少击剑,等等,你积攒的就越多,你的那些既不会被虫蛀也不会被贼偷的财宝,即你的资本,也就会越多。你的存在越微不足道,你表现自己的生命越少,你拥有的就越多,你的外化的生命就越大,你的异化本质也积累得越多。”
制造和生产、人的活动和技术已经将人带入最先进的异化形式的中心,而这种现代世界的异化如此奇异地钳制着人的存在,迫使它不断缩小退化。节约/储蓄的全部涌现导致这样一种统治,即为了存在,必须“节约/储蓄”,也就是说,为了非存在,必须节约/储蓄一切使人成为人和使人同完满的世界联系起来的东西。我们必须明确理解马克思对节约的猛烈批判。马克思的批判超出了任何特殊的节约形式,而直指事物本身。它力图否定充斥整个现代世界的奢侈、挥霍和财富。它旨在指认使人变得虚弱的那些力量的人的方面(实际上就是非人性的方面)的基础。“……挥霍和节约,奢侈和困苦,富有和贫穷是画等号的。而且,如果你愿意节俭行事,并且不愿意毁于幻想,那么你不仅应当在你的直接感觉,如吃等等方面节约,而且也应当在普遍利益、同情、信任等等这一切方面节约。你必须把你的一切变成可以出卖的,就是说,变成有用的。”
若想把握马克思对人的异化的分析,难点就在于把握自我异化了的人的本性。要有异化,就必须使人或物发生异化。有人会问,既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是非异化的,那么,异化了的人的本质是什么呢?马克思非常概括地定义了人的本性、人的存在和人的本质。他的愿望是人能够作为人,作为一种自然的和社会的存在而被承认和实现。他希望人们能够通过社会共同体和历史过程来满足他们的一切需要,无论是自然需要(吃、喝、穿、住、繁殖等),还是精神需要。因此,马克思的出发点是一种关于人的形而上学的观念,一种他只是否定地阐明的观念,并要求在真正的现实中将其实现出来。在克服异化之后,合乎人性的类人,必须在借助大写的技术同大写的自然作斗争的同时,在大写的社会中实现人的自然本性,因为人在本质上是自然的-人的-社会的。然而,在整个普遍历史上,人只是使自身变得越来越异化。人在自我展现中使自身外化,也在劳动中使自身异化。由于私有财产的总体统治,“以前是自身之外的存在——人的真正外化——的东西,现在仅仅变成了外化的行为,变成了外在化。因此,一切都是这样发生的:人的某种内在性似乎是在自我外化中发生自我异化的,外化本身就是异化。然而,马克思很少谈论在外化中丧失的东西。马克思忠实于整个主体性形而上学的精神。因为尽管形而上学和主体性可能有着不同的形式,但是它们都是从同一个并不容易克服的基础出发的。因此,马克思关注的是在客观需要的驱使下在生产中展现自身以满足自己的自然需要和精神需要的人,而在这一过程中,人就在由此产生的现实中异化了。因为现实剥夺了人的存在和事物的存在,一切都变成外在的、异己的和敌对的。因此,对人来说,“他的生命表现就是他的生命的外化,他的现实化就是他的非现实化,就是异己的现实。”
所有不同维度的异化(具有根本决定性的经济异化,国家和官僚制度的政治异化,宗教、艺术和哲学的意识形态异化)的核心是人的异化,准确地说是人的存在的异化,因此,对人而言,整个存在和人自身的存在都变为异己的和有害的。因此,马克思的人道主义就是要消除人的异化,消除一切阻碍人(社会的和理性的动物)满足其必要需要、社会需要和精神需要——简言之,人的需要——的东西。因为人这种社会动物被赋予了生命力,并在他的需要的刺激下变得活跃起来。人的主体性行为作用于感性的现实的对象,而这种主体性本身就是现实的和感性的。这些欲望构成了推动生产力发展和新事物产生的自然驱动力。“他的欲望的对象是作为不依赖于他的对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但是,这些对象是他的需要的对象;是表现和确证他的本质力量所不可缺少的、重要的对象。说人是肉体的、有自然力的、有生命的、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性的存在物,这就等于说,人有现实的、感性的对象作为自己本质的即自己生命表现的对象;或者说,人只有凭借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说一个东西是对象性的、自然的、感性的,又说,在这个东西自身之外有对象、自然界、感觉,或者说,它自身对于第三者来说是对象、自然界、感觉,这都是同一个意思。”
在马克思看来,人只能在感性的现实的物质的“外在的”对象中展现自己的生命。然而,正是在展现自己的生命的过程中,人不仅同对象相异化,而且同自身相异化。毫无疑问,作为一个相信在自然主义-社会主义中实现人道主义的预言家,马克思认为,由于根本性的经济异化,人是在异化中展现自己的生命的。马克思没有质疑整个形而上学的“主体性”观念和“对象性”观念,这种观念超越了社会历史的特定阶段。马克思的确希望超越主客体相互对立的问题式,但是他并没有完全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仍然要把人所遭遇的东西改造为感性的物质的对象。
驱使人和激发人积极追求其目标的行动的东西,总是一种客观的力量,即使这种能动的力量采取受动和激情的形式。正是人的激情促发了他的行动。“说一个东西是感性的即现实的,是说它是感觉的对象,是感性的对象,也就是说在自身之外有感性的对象,有自己的感性的对象。说一个东西是感性的,是说它是受动的。因此,人作为对象性的、感性的存在物,是一个受动的存在物;因为它感到自己是受动的,所以是一个有激情的存在物。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的对象的本质力量。”人的天生的受动性,人的体验激情的本性以及激情本身滋养着人的行动。然而,人并不是先有激情,然后才有行动。作为感性活动,人从一开始就拥有一种能动的激情。需要和受动促使人行动起来寻求克服需要和受动。人的行动本身也是充满激情的。“la passion”一词的双重内涵似乎恰好描绘了人本身的特性。在这个异化的时代,激情的行动方面仍然是正在异化的和异化了的。但是,在克服异化之后,人们的激情-行动将会展现它的真正力量。这里,人们一定不能把人的真正的激情同萦绕他的不安混淆起来,后者作为一种焦虑——心理上的焦虑和道德上的焦虑——是人的存在异化的一种标志。因为一方面,掌控着资产阶级个人并使其容易受到各种唯心主义和唯灵主义——非对象性的、非现实的——神秘和神秘化的攻击的令人不安的焦虑与其说是人的历史本性的一种本质特征,不如说是伴随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的统治——这种统治将人置于一种卑贱状态并使其退回自身的“内在性”中——而产生的劳动和烦恼、空虚和异化的必然附属物。另一方面,无产阶级的“不安”是一种急剧而强烈的痛苦。这促使无产阶级成为革命者,鼓舞无产阶级战斗到死,激发他们行动起来去真正占有外部世界:这种不安是一种征服的激情。
马克思并非想要彻底消灭人类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不幸和“贫穷”,而是认为这些现实在异化中无法呈现它们的真正的人的意义。马克思誓死反抗的经济制度和社会制度同样使受动、不幸、激情、“贫穷”和人的需要变得异化,将它们同其本质和对象分离开来。然而,富有意义的受动、人的存在所固有的不幸以及能动的激情都值得消除其异化,因为它们蕴含着丰富的人的内容,它们构成了行动的源泉。但是,行动一定不能像现在这样遮蔽事物。因为政治经济学和资产阶级心理学既不能公正地对待真正的生活需要,也不能公正地对待真正的休息需要;既不能公正地对待行动,也不能公正地对待激情。人对休息的需要也成为异化的,因为对财产的疯狂争夺阻止了这种需要成为一种使人富足的需要。
因此,人的本质的所有表现及其蕴含的一切否定性都是异化的。在马克思看来,人们就是如此这般表现自身的,但是人的表现是异化。那么,人们的本质应该何以安置呢?人是一种感性的、现实的、物质的和对象性的主体性——但是,对象使人物化,现实使人变得非现实,感性世界变得毫无意义。那么,真正的对象性和现实性是什么?感性的意义是什么?人被定义为一种感性活动,一种从事生产和被生产的存在物。但是,劳动是自我外化,而生产则是剥夺。那么,能够塑造存在的制造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并不期望能够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马克思运用各种思想来工作,而没有停下来阐明他自己的运思概念。他通过批判和分析、论战和否定来发起攻击。他只提供了一种关于人的简单定义。马克思肯定了人的存在,设定了人的本质,并进一步详细论述了人的异化、人的存在的破坏性表现以及对人的本质的背叛。作为信奉人的经验客观观察的人,马克思摆脱了每一种形而上学的或哲学的预设,按照他所看到的人的样子来描述人。但是,他似乎并不承认存在着非异化的人。马克思用以作为异化的尺度的那种真正现实的类的人的思想是一种高度形而上学的思想:它优先和超越了一切感性的、客观的、现实的、实证的、自然的、社会的经验,等等。马克思正是利用这种(人类学-历史学的)形而上学思想来攻击其他关于人的形而上学观念,甚至是攻击任何关于人的(形而上学的)观念,特别是黑格尔的关于人的形而上学观念。简单来说,这种关于人的观念就是一种异化的形式,在某种程度上,人在被解读的过程中就被进一步异化了。在他看来,这种反对一种哲学的人类学后果的斗争似乎是绝对必要的。
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站起来反对他的天才的“前辈”,特别是《精神现象学》中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是“黑格尔哲学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 )。马克思认为,黑格尔作为最后的哲学家保留了人的异化,并通过他的思想,通过他的道德理论的伪善和他的哲学的谎言论证了人的异化的合理性。马克思指出,对黑格尔来说,人的存在就是人的自我意识,人的自我,人自身和人的意识。因此,“人的本质的全部异化不过是自我意识的异化。自我意识的异化没有被看作人的本质的现实异化的表现,即在知识和思维中反映出来的这种异化的表现。相反,现实的即真实地出现的异化,就其潜藏在内部最深处的——并且只有哲学才能揭示出来的——本质来说,不过是现实的人的本质即自我意识的异化现象。因此,掌握了这—点的科学就叫作现象学”。黑格尔被谴责一方面将人看作自私自利的主体性,另一方面将人看作一种精神性的存在。因此,黑格尔忽视了人的社会本性或人的感性现实,他将现实的异化解读为自我意识的异化。在他看来,具体的总体的人并不存在,因为他只看到作为一种精神总体的构成部分的抽象的人。马克思是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黑格尔的:他非常粗暴地对待黑格尔,他的阐释构成一种反阐释。然而在这一过程中,马克思仍然依附于黑格尔,并朝着黑格尔的形而上学方向产生出一系列后果。马克思想要消除迄今为止只是以异化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人的异化。
马克思所说的人是自然的人“和”社会的人,个体的人“和”共同的人,人在社会实践的感性活动中并通过这一感性活动以一种异化的方式呈现自身。马克思不用担心自己的形而上学假设,因为还没有人见过这种合乎人性的、其本质正在发生异化的个人。于是,他写道:“个体是社会存在物。因此,他的生命表现,即使不采取共同的、同他人一起完成的生命表现这种直接形式,也是社会生活的表现和确证。人的个体生活和类生活不是各不相同的……”构成人的个体生活“和”类生活的东西——人的现实的有效的本性,人的实际的有效的本质,人的对象性——恰恰就是感性活动。当马克思讨论现实性、对象性、感性和物质性的时候,他在头脑中想到的总是现实的、对象性的、感性的、物质的活动,生产性的制造,实践。对于黑格尔,他在根本上批判的是黑格尔的“僵化的”和思辨的形而上学。对于反对黑格尔的黑格尔左派,马克思给予谴责的是一种同样“僵化的”唯物主义的形而上学。马克思自己所提倡的是一种通过在(物质)活动中实现自身而最终扬弃自身的“形而上学”。唯心主义所知道和认识的活动并不是一种活动,因为它是机械的和非人性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就是将黑格尔的唯心论的唯灵主义和黑格尔左派的唯实论的唯物主义对立起来:“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当然,唯心主义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
马克思希望改造性的和生产性的实践劳动、总体的社会实践能够满足全部自然需要,并能够承认它的现实性、物质性和异化。这种劳动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和客观的,因为理论性的劳动来源于它,最多只能够理解它。然而,实践和现实并非真理本身。它们是真理的源泉,但是在异化中它们已经变为已经异化了的和正在异化着的,削弱了真正的活动的能量。并不是所有的现实和实践都是真正现实的。真正的现实的实践不包括狭隘的、有限的、自私自利的、市侩的、拜物教的和物化的活动,即马克思所说的以“卑污的犹太人的表现形式”所展现的实践。相反,它蕴含着这样一种实践:它将彻底超越异化,掀起一场总体的开放的共同的持久的革命行动,从而使人类和万物同时获得解放,以非占有的方式占用整个世界,即人的世界与大写的自然的世界。只有这种实践才是真正具有启示性的实践,只有与之相对应的现实才是实际真实的现实。事实上,人的每一种外化仍然是一种异化的实践。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一条中继续写道:“费尔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确实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他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对象性的活动。因此,他在《基督教的本质》中仅仅把理论的活动看作是真正人的活动,而对于实践则只是从它的卑污的犹太人的表现形式去理解和确定。因此,他不了解‘革命的’‘实践批判的’活动的意义。”
马克思正是基于这种革命的、批判的、实践的、反思辨的活动来反对黑格尔和费尔巴哈。马克思的任务就是要在现实中通过去异化的实践来实际地消除人的异化。他抛弃思维存在、自我意识、绝对知识和思维本质的辩证法,着眼于所有其他事物的载体,即现实的异化的人。马克思认为,黑格尔不是将人“设定”为一个从事一种实在的现实化的活动的具体存在物,而是将人设定为一种自我意识;黑格尔甚至用自我意识来设定物性一般。这样一来,人就不是一种自然存在物,人没有被赋予感性的客观的实体力量,没有现实的感性的对象作为其需要的对象和行动的目的。人只是一个精神主体,只是绝对观念的一部分,只是一种自我意识。这种自我意识在它的表现形式中没有遭遇事物的现实性,而是遭遇由自我意识本身所设定的物性。在这一视域下,人的活动的产物就表现为绝对精神的产物,表现为精神要素、理念的存在物和理念总体的环节。因此,黑格尔被指责忽视了地上演出的悲剧,唯一的悲剧,而只看到天上的观念所演绎的副本。马克思认识到黑格尔的“苦恼意识”包含着戏剧性的批判性的因素,但它却以异化的形式发挥作用。因为历史性生成的主体和客体仍然是自我意识和由精神所设定的客体。人的现实异化始终表现为一种自我意识的异化,客体性消融于精神性之中。如此一来,黑格尔只是超越了作为意识之对象的客体,却保留了现实的人的存在的异化和现实的事物的异化。而且,黑格尔是在思想中完成这一切的,因为他还没有看到人是一种自然的感性的存在物,人拥有自身之外的本性,人参与了大写的自然的运动,并构成了客观力量的主体场域,人是一种只是通过自己的制造活动而使自身发生异化的存在物,一种被剥夺了自己的产品的存在物。
就像任何创造性的解读一样,马克思对黑格尔的解读是一种扭曲的解读。在黑格尔那里,西方形而上学达到它的顶峰。这种哲学通过将绝对把握为大写的主体,通过大写的历史主体而达到绝对精神-绝对知识。马克思抓住了这一思想的另一方面,并加以继续发展,即把人的主体设定为在行动中表现出来的人的本质力量和物质力量的对象性。迄今为止的一切行动都已经发生异化,只有实践能够消除人的存在的异化,并在客观上满足人的需要。马克思谴责黑格尔把人的自我意识(精神存在)和人的异化的生命的物质现实混淆起来。黑格尔没有把握现实的异化,而是以一种异化的方式,亦即抽象的思辨的方式把握了自我意识的异化。因此,人的生命就变成一种哲学的生命,实际的存在就变成一种思维的存在。因此,思维和哲学维持了人的异化、悲剧性的物质的异化,论证了现存事物状态的合理性,因而仅在某种形而上学的意义上超越了它。从这种观念中产生的道德教化是墨守成规的和伪善的,它迫使人接受现存事物,接受他的异化存在,接受他的异化制造。道德意识在思维中“克服了”外化,以便更好地在现实中维持它:“……外化(异化)的扬弃成为外化的确证,或者说,在黑格尔看来,自我产生、自我对象化的运动,作为自我外化和自我异化的运动,是绝对的因而也是最后的、以自身为目的的、安于自身的、达到自己本质的人的生命表现”。
在抨击关于人的活动的虚假解释和自我意识的幻象时,马克思特别关注它们的实践假设和“伦理”后果。在马克思看来,一切异化的基础现在和将来始终都是私有财产统治下的劳动。正是现实的物质的经济运动制约着意识形态异化和伦理异化的运动。道德,作为一个使人在其中追逐异化的生命的自治领域,不是一个自治的法庭:它受到生产过程的制约,它掩盖了生产过程的意义,也就是掩盖了它们的无意义。道德受到财产的权力的统治,并以一种伪装的方式表达了政治经济学的戒律。道德意识远没有表现和引导人的存在——正如人的存在在制造中展现的那样,而是一种异化的形式和异化的力量。道德意识根植于现实的异化,它服务于为压抑自然的、社会的、客观的和物质的需要提供理由。道德是维持人的异化及其现实结构(上层)建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既没有独立性,也没有自己的生成,而是扭曲地表达了人的活动的重要物质过程及其意义。道德没有自己的历史,而是从属于物质生产的发展史,即人的异化-外化的历史。当某种道德同现存的社会条件发生矛盾时,这不是道德原因造成的结果,而是由于现存的社会条件已经同现存的生产力发生矛盾,并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当道德为异化了的人的生命提供一种异化的观念时,道德就同人的本性的全面发展对立起来,并维持和保障异化劳动,同时阻碍需要通过一种势不可挡的去异化的制造活动得到全面满足。
无论是唯灵主义的道德还是受动的唯物主义的道德都没有将自身确立为真正的教育力量。唯心主义道德没有为人的革命性活动提供空间,而唯物主义道德则没有为这种活动提供足够的空间。然而,只有这种革命性活动才能打碎异化的锁链,后者使人成为一种孤立的主体,使事物成为物化的现实。“关于环境和教育起改变作用的唯物主义学说忘记了:环境是由人来改变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因此,这种学说必然会把社会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凌驾于社会之上。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因为人的存在是通过制造表现自身,然而,每一种表现已经是一种异化,制造本身就是异化的,只有一种去异化的制造才能够彻底打碎异化的锁链。产生拥有的制造是异化的根源,而废除拥有的制造构成异化的解毒剂。现实的经济运动中的道德和政治经济学中的道德意识都属于将会被超越的领域,因为它们以牺牲人的存在和人的活动的真正力量为代价来保证异化劳动和拥有的维持。因为道德使人的异化和自我意识的异化达到顶点。道德只是在表面上同政治经济学相对立。当然,我们对道德的抽象在某种程度上就如同我们对政治经济学所做的那样,我们对政治经济学的抽象在某种程度上就如同我们对道德所做的那样。但是,实际上,道德服务于和辅助于经济,它阻碍生产和消费,也妨碍需要的满足。道德不是同经济相对立,而是同经济相联合。“国民经济学(及其现实基础)的道德是谋生、劳动和节约、节制,——但是,国民经济学答应满足我的需要。——道德的国民经济学就是富有良心、美德等等;但是,如果我根本不存在,我又怎么能有美德呢?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富有良心呢?——每一个领域都用不同的和相反的尺度来衡量我:道德用一种尺度,而国民经济学又用另一种尺度。这是以异化的本质为根据的,因为每一个领域都是人的一种特定的异化,每一领域都把异化的本质活动的特殊范围固定下来,并且每一个领域都同另一种异化保持着异化的关系……”
所有这些异化的核心就在于人的异化,即人的客观主体性的本质力量的异化,人的构成性力量、感性活动的异化。在生产性技术的发展过程中,人只会使自己同他的存在、他的活动以及他的活动的产物相异化。人越来越感到自己的需要不能得到满足。人的制造发展缓慢,一切事物都拒斥人。(人)类的繁衍运动、(资产阶级的)爱情和家庭也使人异化,拥有的束缚窒息了人的存在。人对自身的意识是不充分的,人的自我意识是不真实的。道德终究有助于异化的维持,人的唯一出路就是革命性的实践。
当然,马克思用来描述处于异化存在中的人的形容词是毫无根据的:一切事物都被认为在本质上是感性的、物质的、客观的和现实的,而这一本质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在否定意义上被发现的。整个历史唯物主义和人类学唯物主义——带有形而上学的启示,但不是明确的本体论的——被嫁接了一种精神的东西(精神需要、精神感觉,等等),马克思对这种精神的东西给予了有限的重要性。在此意义上,马克思通过否定的颠倒扩展了形而上学,希望使形而上学在行动中得以实现。那么,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满足需要。马克思的道德观虽然激进,但仍有一点不足。马克思尚未对伦理做出严肃的思考,而是专注于对人的精神气质——正如他所理解的,正如大写的现代性似乎要求的那样——做出定义。马克思的人道主义并不关心古代,而是想要使人去异化,这并不是为了复归人的本质,而是为了在实现人的本质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人的本质。然而,这种普罗米修斯式的梦想还从未实现过。技术的整个发展过程是同异化的发展相一致的。人没有一处值得他拥有的地方,所有栖身之地都让他失望。异化了的人成为工人,“栖居于”一个陌生的和外域的、敌对的和异化的世界中。所有人都变成没有住所的劳动者。人虽有寄宿之处,却无栖居之所。“他必须为这停尸房支付租金。明亮的居室,这个曾被埃斯库罗斯笔下的普罗米修斯称为使野蛮人变成人的伟大天赐之一,现在对工人来说已不再存在了。”那么,野蛮人就能更少地发生异化吗?野蛮人就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吗?“野人在自己的洞穴——这个自由地给他们提供享受和庇护的自然要素——中并不感到陌生,或者说,感到如同鱼在水中那样自在。但是,穷人的地下室住所却是敌对的、‘具有异己力量的住所,只有当他把自己的血汗献给它时才让他居住’;他无权把这个住所看成自己的家园,而只有在自己的家园,他才能够说:这里就是我的家,相反,他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住在一个每天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要他不交房租就立即将他抛向街头的陌生人的家里。”还有必要指出这种境况远远超出了工人住房和住宅危机问题吗?这就是现代人的存在,人成为劳动者的存在,而这正是这里的关键之处。这就是人成为工人的本质,人要为他所拥有的一切付出极大的代价,而这正是需要抓住的关键之处。人的这一存在、本质和定在没有立足之地和安身之所。人们已经成为无国籍之人,人们不再有“家园”;人们成为无根的。由于身陷所有权的齿轮中,人丧失了自己的存在,被剥夺了所有的享受和庇护所。他徒劳地试图躲进死人的坟墓、敌人的住所和陌生人的家里避难。
注|本文选自《马克思:技术思想家》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