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1924-2010),法国希腊裔哲学家、翻译家和学术活动家。20世纪后半叶“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或“海德格尔式马克思主义”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以及“开放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之一。他是赫拉克利特、马克思、荷尔德林和马拉美的研究专家,曾于1962—1973年在索邦大学任教,2010年2月4日在巴黎逝世。
在他对批判的批判的批判中,马克思的确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作为一个特殊的对象来加以对待。马克思称赞费尔巴哈开始了“实证的人道主义的和自然主义的批判”。他甚至将费尔巴哈看作这项事业的奠基人。费尔巴哈的著作引导了一种行动(action):“费尔巴哈著作是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之后包含着真正理论革命的唯一著作。”“费尔巴哈真正克服了旧哲学”。他的“伟大功绩”体现在三个方面:
1.“证明了哲学不过是变成思想的并且通过思维加以阐明的宗教,不过是人的本质的异化的另一种形式和存在方式;因此哲学同样应当受到谴责”;
2.通过使“‘人与人之间的’的社会关系成为理论的基本原则”建立起“真正的唯物主义(le vrai matérialisme)”和“实在的科学(la science réelle)”;
3.“把基于自身并且积极地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的东西同自称是绝对肯定的东西的那个否定的否定对立起来”。
我们有机会还会再回到这些方面,即强调费尔巴哈的功绩和积极地以自身为根据的肯定的东西。同时,我们也会更详细地考察马克思批判费尔巴哈的内容。因为马克思在承认了费尔巴哈的功绩之后终究会转向对费尔巴哈的批判,正如《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许多其他文本所展现的那样。费尔巴哈可能很好地将真理同现实性(la réalité)和感性(la sensibilité)(或物质性[la matérialité])统一起来。但他误解了现实的感性的活动的根本重要性。他用人之爱(l’amour de l’homme)替代上帝之爱(l’amour de Dieu),用对人的信仰替代对上帝的信仰,依然没有超越狭隘的个人观念(la conception étroite de l’individu)。费尔巴哈是自然主义的和人道主义的,但他的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并不是源自或者通向人的社会现实(la réalité sociale)和人的共同体本质(essence communautaire)。让我们看一下《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六条和第七条:“费尔巴哈把宗教的本质归结于人的本质。但是,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l’ensemble des rapports sociaux)。费尔巴哈没有对这种现实的本质进行批判,因此他不得不:(1)撇开历史的进程,把宗教感情固定为独立的东西,并假定有一种抽象的——孤立的——人的个体;(2)因此,本质只能被理解为‘类’,理解为一种内在的、无声的、把许多个人自然地联系起来的普遍性。”马克思接着指出,费尔巴哈没有看到“‘宗教感情’本身是社会的产物,而他所分析的抽象的个人,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forme sociale déterminée)”。
马克思所做的事情的意义和重要性是完全不同的。马克思激活了否定性—— 在历史现实中发挥作用的否定性——的巨大力量,并且同时找到了恰当的词汇来表述它。但是,这种否定性没有带来一种当下的综合(synthèse),一种否定的否定,而是导致一种严峻的危机(crise):当前人们同自己的真正本质、自己的劳动产品和世界历史相疏离的历史性危机(la crise historique)。而且,不是某个人首先发生异化,而是整个人类即所有人都是异化的。构成大写的人类之人性(l’humanité de l’Humanité)的东西被异化了。马克思的异化观——根据马克思在这里所展望的乐观前景,某些东西将会很快被超越——构成了他所有的哲学思想、历史学思想、人类学思想和社会学思想的地平线。马克思试图超越黑格尔,但在离开了黑格尔的阵地之后,他又在自己选择的战场上遇到了他的对手,因为这些战场正是他不得不面对黑格尔的地方。
黑格尔想要作为终点的和谐统一(1’unité harmonieuse)和最高综合(la synthèse suprême)——黑格尔在最后才重新发现它,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在发挥作用了——在马克思看来就是一整套的错位(un ensemble de dislocations),其中的裂缝是非常明显的。主体的复归、人同命运与世界历史的和解、精神回归自身——总之,黑格尔殚精竭虑地详细阐述的更高综合,对马克思来说却成为一个他用来反对反题(l’antithèse)的正题(thèse)。从黑格尔的立场来看,确立一种否定就是要通向一种新的否定之否定(négation de la négation) ,通向另一种新的综合(synthèse)。黑格尔接受了这一悲剧(le tragique),而没有消灭它。这一悲剧仍然内在于世界总体的生成性存在(l’être en devenir de la totalité du monde)中。黑格尔知道,任何历史的实现和人的实现(réalisation historique et humaine)都无法消灭它。过去—现在—未来中的一切事物的真正真理(la vraie vérité)、总体的现实性(la réalité totale)和开放的总体性(la totalité ouverte)都超越了任何实际的特殊的实现(réalisation),无论它多么伟大。虽然实体性的现实(les réalités ontiques)可能表达了生成中的存在(l’être en devenir),但它们从未穷尽它。对马克思而言,他是——非常“具体地”——从对当下的历史性世界(monde historique présent)的批判性分析出发的,并力图揭示异化的真正的、实在的本质(la vraie et réelle nature)。但是,他并没有止步于悲剧性的发现(constatations tragiques)。他的思想很快推进到通过总体的和解(réconciliation totale)——这种和解将在未来带来自然主义、人道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全面实现——来揭示救赎的前景。由此,悲剧便被具体的人的历史的和社会的、实践的和物质的活动所超越了。戏剧(le drame)将变为去异化的活动(action désaliénée),从而促使真正现实的(感性)意义在普遍历史的层面上得以实现。
马克思依赖于黑格尔,并通过发展黑格尔思想中的一个环节(un moment)而辩证地将其“扩展”。马克思在总体现实(la réalité totale)的一个领域中展开攻击,抓住总体现实的一个方面,并使这个领域和这个方面成为全部本质现实的源泉和一切事物的首要形态(figure capitale)。在马克思看来,正是由生产力(les forces productives)——这些生产力调动了那些使它们运动起来的东西——所推动的历史的社会的世界(le monde historique et social)构成了戏剧(le drame)得以展开的空间和时间。在马克思看来,世界就是存在者的总体(la totalité de l’étant),正如在人们的生产活动(l’activité productrice) 中并通过人们的生产活动而展现出来的那个总体一样。(整个)大写的世界(le Monde[total])的确被设想为一个全体(tout),不过,这个全体包含两个方面:本质上的实在的物质的方面和次要的衍生的方面,即精神的方面。异化的本质同样是双重的。一方面,异化在根本上是实在的、实际的和物质的;另一方面,它是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的(superstructurale)和附带现象性质的(épiphénoménale)。黑格尔是一个形而上学家(le métaphysicien),在他看来,单一的总体(la totalité une)有机地包含着它的所有维度和领域。思想、自然(la nature)和历史遵循着同样的节奏。—切二元性(dualité)重新被吸收进统一性(l’unité)。马克思主要是抓住某一特定历史的思想家(le penseur),因此,他赋予了一个领域而非其他领域以特权地位,他偏爱一种研究方向(axe de recherches),而鄙视其他研究方向。在马克思这里,形而上学转变为社会物理学(physique sociale),哲学将会被克服,以便它在一种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即共产主义中实现自身。在马克思看来,否定性和异化——两者都是黑格尔的精神发展过程中的本质环节——将变为物质意义上历史的和社会的(matériellement historiques et sociales)。历史性的世界(le monde historique)是以某种方式被构想的,尽管它被看作总体性的世界(le monde total)。于是,黑格尔的思辨思想体系的一部分被推向它的最终的革命的实践的结果。黑格尔的绝对总体(la totalité absolue)就变为某种别的东西:这种绝对总体发生解体,以便在超越异化之后被一种具体的总体,被一种具体的现实的总体(la totalité concrète et réelle)——人的生产力(la productivité)的全面发展——取而代之。
马克思试图发展出一种整体的和具体的视域(vision globale et concrète)。然而,尽管他希望能够全面把握普遍的人类历史运动的节奏(le rythme)和意义(le sens),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聚焦于西方和欧洲的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社会(la société bourgeoise et capitaliste)。他对于这一视域是否真正囊括了过去的全部历史并不感兴趣,他想要首先把握现在以及现在能为历史的、世界的未来做好准备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正在进行行星性扩张(l’expansion planétaire)的西方和欧洲的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社会得以发展的动力吗?
无论马克思制定的计划多么暴力,他的努力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为抽象的理论的问题找到具体的实践的方案,真正有效地解决那些唯一值得解决和可能解决的问题,即真实存在于一种“现实”感性(sensibilité «réelle»)视域中的真问题(les problèmes réels)。在黑格尔完成了他的不朽事业——借助同一性(identité)的纽带把逻辑学的、历史学的和百科全书式的知识统一于总体性的大写的循环(le Cercle de la totalité)中——之后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vide)。这一空白既统治着“思想”世界,也统治着“现实”世界,因为任何试图将两个世界结合起来或分离开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马克思试图着手填补这一空白。在一种强大的理性主义的犹太先知主义(prophétisme juif)的激励下,马克思揭露了现存事物状态中的谬误与谎言、痛苦与异化,并预设了一条通向将会实现世俗幸福的更美好未来的道路。在强烈谴责意识的幻想和神秘化的过程中,马克思开始以服务于生产实践(la praxis productive)的实在知识(savoir réel)的名义发起反对任何神秘主义的斗争。马克思的历史观注定会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巨大影响。他的历史观聚焦于他所说的人的存在的现实(la réalité de l’être humain) ,并将人的存在(l’être humain)看作这样一种存在:人为自己的自然驱力、生命需要和欲望所驱动,趋向于追求这些冲动、需要和欲望的完全满足,人由于没有得到满足和自身的异化而遭受着严酷痛楚。人的真正本质在于:人拥有一种自然的、人的和社会的本质(l’essence naturelle,humaine et sociale)——这种自然的、人的和社会的本质是共同存在的、不可分割的,但人的本质总是在历史中使自身发生异化。马克思的思想——自然主义的、人道主义的和社会主义的——同时也是人类学的和历史学的。马克思思想的起源和发展包含着一种分析的和还原的激进主义(le radicalisme analytique et réductif),它将所有事物都归结为所谓的实证材料(données prétendues positives) ,以便用一种将来会完全实现的积极性/实证性(positivité)的名义对既定事实进行彻底的批判。历史中的人(l’homme dans l’histoire)不再被视为一个形而上学问题或者一个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历史问题。相反,历史中的人被视为一种同人的真正本质(vraie nature)相异化的现实,人的真正本质必须通过对异化的积极扬弃而得到恢复,这将通过扫除实践道路上的任何障碍——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天上”的障碍——来加以展开。
马克思只对可感知的事物敏感,他按照自己的步伐走了很长的道路来探索足够广阔的境况,考察特定世界中的居民的要害(les reins)。马克思对只有灵魂和精神才能看见的东西、无法通往确切目的地的道路、没有清晰轮廓的前景以及实际上不可能洞悉的秘密毫无兴趣。
马克思是通过艰苦斗争来确立自己的立场的。他同黑格尔的分道扬镳是一种进步,他的早期著作展现了一个致力于阐述自己的理论的年轻思想家的成长历程。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1848)之前的早期著作中蕴含了他的思想起源。在这些文本中,马克思在巴黎写下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占有绝对的中心地位,具有非常特殊的重要意义。因为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青年马克思借以反对黑格尔的全部思想。而且,《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在所有马克思的著作和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中始终是思想最丰富的文本。它同《〈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和《德意志意识形态》(1845)是同一时期的,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在重要性上超越了其他文本,它提供了马克思思想的诞生地(le lieu d’éclosion)。这一文本同时是哲学的、历史学的和人类学的。它展现了一种在历史的和社会的视域中把握人类悲剧(le drame humain) 即异化的悲剧(la tragédie de l’aliénation) 的思想。根本的异化即私有财产制度下的劳动异化(l’aliénation du travail)、人的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的异化、人的存在本身的异化以及宗教异化和哲学异化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而一切异化的根源都可追溯到生命的生产的异化(l’aliénation de la production de la vie)、经济异化(l’aliénation économique)。批判异化是为了扬弃异化。在新世界中,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但是,迄今为止尚未出现一种系统的经济理论在这个层面上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在马克思的成熟著作——以《共产党宣言》为开端——中,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以生产力(forces productives)的发展为轴心而详细阐述的历史的经济政治发展学说(doctrine de l’évolution économique et politique de l’histoire)。正是在这些成熟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阐发的无产阶级革命纲领和他建构的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和学说的系统集合(l’ensemble systématique de la méthode et de la doctrine du matérialisme historique)。
马克思的思想是一个统一体,因而并不存在两个马克思,即青年马克思和老年马克思、未成熟的马克思和成熟的马克思。一种思想的生成就是一个全体(tout)。然而,我们绝不能忘记的是马克思的思想虽然是统一的,却包含两个阶段,它们在一个整体中密切联系。马克思是以黑格尔哲学——主要是《精神现象学》(la Phénoménologie de l’Espit)——为开端的。因此,马克思首先要同黑格尔左派分子(les hégéliens de gauche)进行论战,然后要同政治经济学理论家和所谓的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家提出的一系列问题进行论战。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马克思创立了一种旨在以新的完全实践的方式来解决哲学问题、政治问题、人类问题和经济问题的思想。在这一激进的运动过程中,马克思建构起自己的经济的历史的科学体系(systématique scientifique économique et historique) 和共产主义革命的技术的政治的纲领(le programme technique et politique)。马克思在巴黎写下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蕴含着马克思思想的中心、他的哲学核心(noyau philosophique)和他的科学技术理论的萌芽(le germe de son elaboration scientifique et technique)。而正是这一璀燦夺目的中心随后发展为统一的学说(doctrine consolidée)。
青年马克思探寻人类历史和人的生活的意义,批判存在于人类生活借以外化(l’extériorisation)的一切形式中的感性活动的异化。于是,意义(le sens)就简化为感性意义(sens sensible),任何脱离了感性意义的东西都是无意义的(non-sens)。于是,马克思力图从技术发展(développement technique)出发规定历史过程的方向,确定历史和社会发展的意义。因此,他拒斥任何看起来同无产阶级的革命行动方向不相符的(反动的)谬论。总体境况(la situation totale)的“秘密”在于经济分析(l’analyse économique),生成的“秘密”则在于对经济动力(la dynamique économique)的把握。
马克思对全部人类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历史在世界历史(l’histoire du monde)上第一次倾向于成为普遍的。他要反抗大写的历史的命运(destin de l’Histoire),并从经济的角度解释这种命运。因为正是世界贸易的规律,统治着生产与交换、供给与需求的规律,制造业(la fabrication)和商业(commerce) 的规律构成了世界历史(l’histoire mondiale)的最高权力(la puissance suprême),“像古典古代的命运之神(le Destin)—样,遨游于寰球之上,用看不见的手(main invisible)把幸福和灾难分配给人们,把一些王国创造出来,又把它们毁掉,使一些民族产生,又使它们衰亡”。马克思反抗这种命运就是为了使人类能够摆脱它,为了使人们的历史活动和世界活动不再屈从于某种世界经济的异化力量,为了使历史成为真正普遍的历史和人类的产物。同人们的多元技术活动(activité polytechnicienne)格格不入的命运将不再盘旋于他们之上。然而,我们随后将会看到,无论是从根本上改变现存世界的革命运动,还是共产主义的社会组织,都主要是由经济因素所决定的。而问题在于,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伪装下的同一种力量/权力(la même puissance)吗?这难道不是在新的形式下继续盘旋在整个大地——现在整个地球都陷入了行星性的经济组织和共产主义组织的罗网之中——之上的“同一种”命运吗?扬弃资本主义的经济规律、超越原始异化(l’aliénation primordiale)和私有财产(la propriété privée),进而废除资本主义的世界市场,就会打开一种实际完全不同的世界性视域(l’horizon d’une mondialité)吗?它们甚至会第一次建立一种开放的世界性(mondialité ouverte)吗?抑或各种商品的生产速度、技术的生产力(la productivité de la technique)和技术的行星性扩张(l’expansion planétaire de la technique)——这使一切事物都变为技术的——将会使新人类的计算机心脏(le coeur calculateur)跳动起来吗?只有紧跟着马克思的思想展开对话,才能引导我们一步步趋向这些问题的答案。
即便如此,我们也一定不能无视这样的事实,即马克思特别是青年马克思懂得如何辨识某些有关人的存在(l’être de l’homme)及其遭受屈辱的人性的问题。倡导普遍的集体主义化(la collectivization universelle)和彻底的社会主义化(la socialisation radicale)的人们有时也会关注人的戏剧(le drame de l’homme),关注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失意和社会中的个人的挫败。不单单是社会结构(les structures sociales)和令人窒息的上层建筑(les superstructures),其实人的存在本身就被看作一种裂开的伤口(plaie ouverte)。但是,马克思没有停留于这种观点,而是很快就锻造出使他能够用以消除不幸根源的武器和手段,并通过强力介入来从根本上治愈病灶。而且,我们不应忘记的是,马克思的标靶是根植于西方和欧洲的资产阶级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土壤之中的。他从这个社会及其理论中获得批判性分析的武器,以便发动对抗它的全部内容的战争。马克思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同他相疏离的。因此,马克思否定了这个世界得以存在的原因,揭露了它的神话和幻象,拒斥已经变得同自身相疏离的人的各种虚假的自我意识形式。马克思想要认识现实的真理,掌握革命意识,指导人们达到自身与世界的和解(la réconciliation)。只有当人们投入革命行动中去的时候(有时是服务于它,有时是引导它),在一种新的非神秘化的意识中认识真正的现实才是有效的。预期的目标一旦实现就将改变人们的生活: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的每一种异化的差别都将会被废除,普遍历史将会成为部署一种普遍的多元技术活动(une activité polytechnicienne et universelle)的人的历史。因此,个人将会治愈他的疾病,而社会将不再建立在人对人的剥削(l’exploitation)之上。大写的个人(Individu)和大写的社会(Société)之间的对立将会终止,因此,精神与物质、主体与客体、自然与历史之间的对立也将会终止。
然而,在马克思看来,这种重新统一(réunification)只有通过一种能够激活真正的物质力量的社会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才能够实现。因此,最终的结论是属于社会的、物质的、现实的、实践的、客观的。但问题在于:二元论现在被彻底克服了吗?思想和意识、理论和知识还会存在差异而无法彻底融入真正的现实运动吗?它们将会被献祭给真正的现实,还是继续徘徊于真正的现实之上?主张一种同时包含着事物的真理和已经同事物相分离的异化的整体统一(l’unité globale)将会带来什么呢?我们暂且应该使这些问题保持开放,即使我们不能确定以后能否回答它们。
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黑格尔的这句话:“精神愈从比较大的对立中返回自身,就愈为伟大。”但是,当黑格尔这样说的时候,他已经在他的概念运思中超越了表象层面(niveau de la représentation)而获得存在于事物中的思想和存在于思想中的事物的统一的真理:“理性自身是一切事物性(soi-méme toute choséité),甚至于是纯粹客观的事物性。但是在概念中理性才是一切事物性,或者说,只有这种概念才是理性的真理性。”但是,黑格尔之后的思想没有能力保持这种统一的张力——而这种统一是在精神中并通过精神而实现的,这样一来,它还会主张任何不同于那种统一的对立面的东西吗?
这不仅是黑格尔生活于其中的世界,而且是一个正变得同马克思相疏远的黑格尔的世界(更不用说整个世界了)。对马克思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宜居,因为异化已使所有人成为无根的存在物(êtres déracinés)。马克思的思想铭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这个世界对现代人来说已不再是一个故乡或者不再承载着故乡(patrie)。人不再存在,无任何立足之地(être sans être,ni lieu aucun)。然而,正是在这个世界中,马克思大声说出了一种真正不堪忍受的人的历史的境遇(situation humaine et historique)。他生动展现了这个主体异化的时代,并为人们指出一条出路。但是,难道他可能不会受到他所拒斥的这个世界的影响吗?他真的有可能主张一个同他坚决抨击的肮脏的世界(monde immonde)完全不同的世界吗?在《资本论》的德文第一版序言中,马克思在指出“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之后写下这样几句话:“除了现代的灾难而外,压迫着我们的还有许多遗留下来的灾难,这些灾难的产生,是由于古老的、陈旧的生产方式以及伴随着它们的过时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还在苟延残喘。不仅活人使我们受苦,而且死人也使我们受苦。死人抓住活人(Lm mort saisit le vif)!”死人抓住活人!马克思坚信在那个将会废除全部陈旧之物的世界里,死人将不再抓住活人。但是,马克思的坚信和希望有足够坚实的基础吗?
马克思学说的系统性建构是围绕人的主题展开的,而人生来就具有一种借助技术(la technique)来把握世界的意志(volonté)。这种激进的去神秘化的意志——它被指控要实现自然主义——人道主义的统治——只渴望废除同它的活动相对立的异化。但在超越了任何妨害它的总体活动及其总体活动的意志的障碍之后,这种意志认识到它已不再受任何外在的束缚了。当然,意识也在这一过程中被调动(mobilisée)起来。但是,一旦意识的所有幻象被驱散,意识就将成为一种活动工具(instrument de l’action),并因而加入各种技术工具(instruments techniques)之中。然而,意识似乎总是注定要超越现实的活动。一路走来,我们总是不断遭遇这样一种意识,它一方面仅仅被看作一种工具(instrument),另一方面它又被认为将会超越工具所完成的产品。当然,意识将不再是天上的一束光或一片云,而是会降落到大地上。因为马克思相信他已经一劳永逸地摧毁了天国,清空了诸神。马克思几乎不能容忍天国继续遮蔽大地。马克思的人类学和历史哲学,以及他的救赎计划和末世学观念(disons eschatologique)都被认为是绝对真实的(résolument réels)和根植于内在(l’immanence)。在这里,人类集体(la collectivié humaine)、共产主义社会——人的自我的普遍化力量(généralisant la puissance de l’ego de l’homme)——变为一切事物的创造者和行星的主宰(le maître de la planète)。它通过实践手段主宰着总体,并意识到它在做(fait)什么,而没有陷入迷误(l’errance)。
绝对知识、思辨思想和世界总体的生成性存在的(形而上学的)逻各斯(le Logos)必须全部在总体性实践(la praxis totale)、多边活动(l’activité multilatérale)和现实行动中并通过它们被超越。但是,总体性实践——即使是一种既有视域下的总体性实践——仍是很成问题的。总体性实践只是一种实践活动吗?它难道不会为任何一种理论思想留有一席之地吗?它包含依然彼此分离的思想和行动吗?或者,它作为物质的、现实的、感性的、真实的、有效的和客观的实践会支配和决定一切思想、意识和认识吗?它的总体性包含一种二元性(行动与思想、感性[la sensibilité]与意义[la signification]之间的二元性)吗?或者它将会建立统一性吗?总体性实践包含何种意义上的大写的总体性(Totalité)呢?在我们的探索之旅中,我们将会经常遭遇这些问题。对此,我们需要指出,尽管马克思试图拒斥黑格尔的绝对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最终建立一种以“它的卑污的犹太人的表现形式”出现的活动,正如他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中所指出的那样。在马克思看来,去异化的实践(la praxis désaliénée)是更全面的,尽管它的总体性仍然是有限的和片面的(unilatérale) ,并浸染着客观主义(objectivisme)和实用主义(pragmatisme)的色彩。
实践活动(l’action pratique)似乎构成了马克思的最终结论。然而,也有关于这种能动的实践(praxis active)的理解和认识。理论思维试图在思维中并通过思维来解决的一切神秘和谜语、一切难题和问题,都变成了与为它们提供一种解决方案的实践(la pratique)相关的问题。然而,我们还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对于实践本身(la pratique)的理解就是对实践的次序(l’ordre de la pratique)的理解吗?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八条中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pratique)。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la praxis humaine)中以及对这种实践(pratique)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这种差别将会一直存在吗?存在与思维、行动与理解、理论与实践(la pratique)、感性活动及其意义难道不会统一起来构成一个单一的东西吗?西方思想的宿命——自巴门尼德以来就一直在探寻存在与思维即把存在思作思维的思维(la pensée qui pense l’être comme pensée)的统一性(l’unité),甚至是两者的同一性(l'identité)——难道不也困扰着马克思吗?因为前苏格拉底哲学终结之后的整个西方思想都陷入了关于思维与存在的统一和分离的争论之中,但无论是两者的同一,还是两者的差别,都尚未根据一种唯一的真正全面的基础达到完整清晰的阐明。那么,马克思的在本质上作为实践的实践(la praxis essentiellement pratique)只是颠倒了两个范畴的次序(l’ordre des deux ordres),使现实活动成为思维的审判者(le juge de la pensée)吗?
注|本文选自《马克思:技术思想家——从人的异化到征服世界》第45-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