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科斯塔斯·阿克塞洛斯(Kostas Axelos,1924-2010),法国希腊裔哲学家、翻译家和学术活动家。20世纪后半叶“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或“海德格尔式马克思主义”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以及“开放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之一。他是赫拉克利特、马克思、荷尔德林和马拉美的研究专家,曾于1962—1973年在索邦大学任教,2010年2月4日在巴黎逝世。
从黑格尔到马克思
在严格意义上,如果没有黑格尔的“存在-神-逻辑学”(l’onto-théo-logie),作为思想家的马克思简直就是不可理解的。这是一场奇异的“对话(dialogue)”,对话双方既密切互动又彼此对立。在对话中,辩证法(la dialectique)在被绝对知识(le savoir absolu)建构、思考和操纵之后,又被颠倒过来,开始用它的双脚走路,因而有点昏头昏脑。辩证法似乎真正成为世界历史(histoire mondiale)和总体实践(praxis totale)。在马克思的推动下,辩证法经历了一次蜕变(mue)。历史不再是绝对精神(l’esprit absolu)自我展开的空间和时间,而是成为技术(la technique)发展的历史。大写的世界(Le Monde)不再是精神生成的世界(le monde en devenir de l’esprit),而是成为人类活动的世界(le monde de l’activité humaine)。但是,历史的“动力(moteur)”和意义问题仍然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如果唯心主义无力为这些问题的解决提供基础,那么,反唯心主义(le contre-idéalisme)则尚未拥有足够的勇气来质疑和超越那种令人着迷的纠缠,即追寻一种最终的根据。如此一来,世界还是一种既非精神又非物质的外在于人的力量吗?它还是一个没有还原性的答案(réponse réductive)的问题吗?它还是一种无法被完全征服的视域(horizon)吗?
第一章 从绝对知识到总体实践
马克思的哲学思想——它试图通过将哲学转化为实践的社会现实来废除哲学——是在黑格尔的本体论形而上学(métaphysique ontologique)的视域中建构起来的。黑格尔使从赫拉克利特到康德的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从犹太先知到新教的整个宗教传统以及整个历史和艺术传统都在思想中复活,他是一个思索大写的总体的生成性存在(l’être en devenir de la Totalité)的思想家。对黑格尔来说,哲学就是在意识中对通向神圣的绝对的大写的精神(l’Esprit, divin et absolu)的普遍生成的反思性把握。这是一个大写的精神(l’Esprit) 在大写的自然(la Nature)中外化(extériorisation)直到在概念中构想和理解大写的历史(l’Histoire)的运动过程。因为正是在得到理解的大写的历史中,大写的精神才在感性的、心理的和理性的主体性(la subjectivité sensitive,psychologique et puis raisonnable)中并通过感性的、心理的和理性的主体性而返回自身和把握自身,在法律、道德(la moralité/Moralität)、伦理(l’éthique/Sittlichkeit)、艺术、宗教和哲学中并通过它们而返回自身和把握自身。哲学倾向于使自身变为大写的总体的精神的绝对知识(savoir absolu de l’esprit de la Totalité),而总体即真理(la vérité)。在黑格尔看来,现实的真理就是理念(l’idée),因此,“理性的(rationnel)”东西和“实在的(réel)”东西是同时发生的。他试图将实在变为思想的形式,但是实在(真实[vrai])实际上是同思想不可分离的。因为实在是在话语中被揭示出来的,思想亦是如此。意识、(哲学)科学和知识的规定性都是对事物本质的规定,因为它们都是思想。黑格尔的循环思想(la pensée circulaire)是建立在同一性(l’identité)的观念之上的,这种同一性是同一性与非同一性(la non-identité)的同一(identité)。现实与理念、思想与事物(chose)是同一的,因为同一性隐含着否定性(la négativité)、中介(la médiation)和差异(la différence)。大写的总体(la Totalité)构成一种更高的和谐的统治,而不是一种以漠不关心(l’indifférence) 的方式进行的无差别(l’indistinction)的或划一(l’unification)的统治(règne)。因此,我们需要更加深刻地理解黑格尔在《哲学全书》中关于辩证法的重要阐述:“思想(la pensée)现在是实事(la chose),是主观东西与客观东西的单纯的同一性。被思维的,即存在的,而是存在的之是存在的,只是因其是思想。”
哲学——思辨思维(la pensée spéculative)——是不可分割的逻辑学-本体论(indissolublement logique-et-ontologique)。哲学是关于存在的知识(savoir de l’être)和关于自我的知识(savoir de soi),是对世界的认识(connaissance du monde)和对自我的认识(connaissance de soi)。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存在是思维(1’êre est pensée)。思想是一种力量,它表达了正在生成着的东西。绝对的和真实的东西(l’absolu-et-levrai)就是精神,但这种绝对的东西正处于生成之中。这种生成不是变化,而是这种绝对的东西(精神)的展露过程。总体的真理(la vérité de la totalité)是在“存在(être)”和“非存在(non-être)”的统一即生成(le devenir)中展现出来的。绝对精神经过一个生成的过程而达到(绝对的)大写的主体(Sujet)的绝对知识。黑格尔是根据“主体(sujet)”而非“实体(substance)”进行思的,尽管他所谈论的“主体”并不容易把握。
精神能够显现自身:精神能够使自身外化(extériorise)、异化(aliène),并通过自我协调和自我复归而最终认识自身。人在经历了重重险阻和克服了苦恼意识(la conscience malheureuse)之后,最终实现同普遍历史命运的和解:历史(histoire)与人(homme)、人类(humanité)与个人(individu)达成一种协定(accord)——尽管这一协定还总是处于不和谐的状态,却克服了无政府的和悲剧性的、浪漫主义的和非理性的对立与冲突。自我意识(la conscience de soi)与大写的世界(le Monde)不再分离,因为它们就是一(un)。普遍的人类史、世界史就是精神在其中穿越时间而实现自身的场域(le lieu)。然而,普遍的历史本身就包含在处于生成——存在(l’être)与虚无(le néant)的统一——中的事物的大写的总体(la Totalité)之中。大写的全体(Tout)就是真理(la vérité),它蕴含了自身的否定性(négativité)和暂时性(temporalité) ,并通过一种连续不断的更替过程永久地将有限(le fini)引向无限(l’infini)(绝对)。大写的虚无(le Néant)、否定性(la négativité)和矛盾(la contradiction)仍然内在于从世界总体到全部实体性现实(toute réalité ontique)的生成性存在(l’être en devenir)之中。
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既是“保守的”,又是“革命的”,如果这些术语都适用于它的话。一切事物都会被取代、废除和克服,同时也会被保持、维护和保存。黑格尔的大写的扬弃(la Aufhebung)确实仍然是令人费解的,并反对任何一种单一的解释。马克思试图从某个角度来抨击它,但他真的能够超越黑格尔的超越思想(la pensée hégéienne du dépassement)吗?
黑格尔之后的思想家们试图驳斥黑格尔似乎想要努力维护和建构的东西:一方面是宗教和国家(l’État),另一方面就是绝对知识。对黑格尔来说,宗教仍然是真实的(vraie)。宗教是能够认识自身的精神,宗教是将自身的绝对权力赋予知识的精神,因而宗教是借助这种知识使自身发展为理性顶点的精神。上帝是在历史中并通过历史而展现出来的,国家本身就是一种大地上的神圣之物(chose de divin sur terre)。在黑格尔思想的总体运动中,曾经是且仍然是真实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发现是孤立的,从而遭到猛烈的批判。
黑格尔的思想完全是多功能的(polyvaleme)、可形塑的(plastique)和多维度的(multidimensionnelle)。毫无疑问,它是一种把所有事物都封闭和限制在一个圆圈中的循环(circulaire) ,我们同样囿于一个圆圈(cercle)之中。但是,它几乎并不容易以框架的方式被理解。我们也不要试图描绘这一思想的主要框架特征,或者指出它的核心。我们几乎无法简单概述马克思的批判在定义自身时所反对的那种视域。黑格尔哲学似乎是无法被哲学反思之网(les filets de la réflexion philosophique)所捕获的。它似乎不允许来自外部的哲学理解或哲学批判,同时它也使一切内部的“反驳(réfutation)”变得不可能。这就使哲学本身成为有问题的(problématique)。在黑格尔看来,哲学是一个“颠倒的世界(monde renversé)”,而从事哲学研究(philosopher)就是“用头走路(marcher sur la tête)”。但是,这个天真意识(la conscience naive)的世界实际上是反常的(perverti),而天真意识和常人的常识(le bon sens)只是想象着它在正常运行。那么,马克思的事业即推翻这个颠倒的世界并使黑格尔辩证法重新用脚走路而不再头足倒立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马克思主张在哲学的实践性的实现(réalisation pratique)中通过它的实践性的实现来超越哲学,那么,马克思的事业将最终通向何处呢?总体的物质的实践(la praxis matérielle et totale)真的能够代替绝对的实在的精神(l’esprit absolu et réel)吗?
考虑到黑格尔自己似乎已经想要追寻一条超越哲学的道路——通过完全不同的方式并且朝着一个不同的目标,这些问题在现在和将来都更加难以阐明(更不用说解决了)。我们还没有清楚说明这一目的。的确,或许我们甚至还没有着手去弄清楚它。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的第一页上,对于“爱智慧即哲学(amour de la sagesse qu’est la philosophie)”的格言,黑格尔写道:“只有真理存在于其中的那种真正的形态才是真理的科学体系。我在本书里所怀抱的目的,正就是要促使哲学接近于科学的形式,——哲学如果达到了这个目标,就能不再叫作对知识的爱(d’amour du savoir),而就是真实的知识(savoir reel)。”从这段文字中可以读出多重内涵,但唯独没有这样一种含义,即哲学(爱知识)必须成为唯科学主义(scientisme)意义上的科学或实证主义的科学(la science positive)。知识(savoir/Wissen)、知识的有机总体/科学体系(totalité organique du savoir/wissenschaftliches System)、科学(science/Wissenschaft)都是指形而上学的和哲学的体系(systématique métaphysique et philosophique)、自我意识的知识(savoir conscient de soi)和本体论的知识(savoir ontologique)。对黑格尔来说,科学的最高形式,真正的科学就是哲学;本体论、形而上学和精神的逻辑学(logique de l’esprit)是同一的。因此,黑格尔将他的本体论形而上学命名为逻辑科学(Science de la Logique)。前面援引过的那段文字进一步表明,在古希腊语“ψιλοσοψíα”意义上的哲学必须放弃它的前一种本质和名称,以便成为真正的知识,即作为大写的总体之灵魂(âme de la Totalité)的绝对观念的绝对知识。而马克思试图从两个方面来驳斥绝对的总体的知识这一目标。一方面,他用总体的生产实践(praxis productive et totale)来反对总体的绝对知识(savoir absolu et total);另一方面,他用客观的主体(sujets objectifs)、物质资料的生产者来反对绝对的大写的主体(Sujet absolu)。在马克思看来,一切绝对精神和绝对观念都将变为劳动材料(matièere de travail)和实践现实(réalité pratique)。不同于黑格尔思想的缓慢而痛苦的精心制定,即为了最终在一种超越哲学的知识中实现自我恢复和自我认知而必须通过世界历史(精神的历史)的各个阶段来完成自身,马克思的观点是人和现实世界的生产史要归功于渴望克服自身异化的人类所从事的具体的、决定性的、物质的劳动(travail concret,déterminé et matériel)。
我们在马克思的宏伟建筑的每一层级都会遭遇黑格尔,这是因为他就隐藏在它的建构活动的背后。我们一定不能忘记这一点。我们同样不能忘记的是,黑格尔标志着西方思想史上一个伟大阶段的完成,一个伟大的决定性的终点,而这一历史肇始于前苏格拉底哲学,经过基督教并最终在建构我思(l’ego cogito) 即先验的大写的我(le Moi transcendantal)的过程中达至绝对的大写的主体(le Sujet absolu)即绝对的大写的精神(Esprit absolu)。黑格尔抓住了对于总体现实(réalité totale)的总体性思考,将一切事物的存在与生成都纳入一个大写的圆圈(un Cercle)中。只有打破它,才能从中逃脱。如果这可以被称为出离的话,那么这正是马克思要做的事情。
或许这个世界还无法支撑这种高级的思想张力,或者这种思想还不能把握这个世界。总之,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崩溃了,而黑格尔哲学构成了这种崩溃的最后一幕(le dernier acte)。而这正是特殊的碎片式的思维(pensées particulières et fractionnelles)开始出场的时刻,亦是试图努力将人们置于一个不是世界的世界(un monde qui n’en est pas un)之中的时刻。
马克思熟知黑格尔,但他误读了黑格尔思想的本质性维度(la dimension essentielle)。马克思认识到黑格尔的伟大之处,但在马克思的著作中,黑格尔是一个既在场又不在场(présent-absent)的形象。马克思手持利剑指向他的天才对手,而这个对手已经死去。马克思承认黑格尔的全部伟大和独特功绩。他特别欣赏黑格尔辩证法的一个方面,即重新赋予僵硬不动的思想以辩证的形式,亦即使僵硬不动的思想辩证化。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在黑格尔看来,近代世界也已化为抽象思想的世界,黑格尔把与古代哲学家相对立的近代哲学家的任务确定如下:古代人必须把自己从‘自然的意识’中解放出来,‘把个人从直接的感性方式中清洗出来并把个人变为被思维的和思维着的实体’(变为精神),而近代哲学必须‘取消僵硬的、确定的、不动的思想’。黑格尔补充道:这由‘辩证法’来完成”。
事实上,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中,黑格尔要求在纯粹的思想和能够认识自身的“这种内在的直接性(cette immédiateté intérieure)”的辩证运动中并通过这种辩证运动来超越抽象(l’abstraction) ,并将僵硬的、确定的、不动的思想变为流动的思想。黑格尔认识到使“不动的”思想变为“流动的”思想是非常困难的。这种辩证运动在这样做的同时也使纯粹的思想变为概念(concepts),由此,它们才获得自身的真实存在:“自我运动、圆圈……才是它们的实体,精神本质。”狭隘的确定的自我也被克服,意识和自我意识从不动的自我中解放出来,并且“对它自己的纯粹确证性进行自我抽象”,“通过这样的运动,纯粹的思想就变成概念”。
与之相反,马克思试图借助生产力(les forces productives)及其现实运动来取代思想的力量(la force de la pensée) 和概念的运动(le movement des concepts)。他想用人的活动(l’activité des hommes)来取代观念的行动(l’action des idées):“思想永远不能超出旧世界秩序的范围,在任何情况下,思想所能超出的只是旧世界秩序的思想范围。思想本身根本不能实现什么东西。思想要得到实现,就要有使用实践力量(puissance pratique)的人。”在这里,我们或许能够开始瞥见黑格尔和马克思之间的对话或对决为何难以在同一层面和同一领域展开。因为马克思使用同他的思想不相符的武器来回应黑格尔。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难道不是有某种力量在等待它的时机吗?
注|本文选自《马克思:技术思想家——从人的异化到征服世界》第27-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