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性
原文选自《詹姆逊文集》第11卷,《黑格尔的变奏:论<精神现象学>》,王逢振译,第7章
诚然,在黑格尔对伦理学尤其康德的多种伦理学的全面攻击中,对内在性的信念表明它更有力量。(非常重要的是,要把这个哲学分支领域的专门德文术语“道德”[Moralitat]与相关的词“美德”[Sittlichkeit]区分开来,“美德”表达一个历史群体或历史时期的集体价值观,或者还有合乎文明社会的礼仪品德[Sitten],对黑格尔来说就是精神[Geist],而不只是个体的伦理。)

詹姆逊
我们已经谈到,在某些时刻,黑格尔衡量责任或伦理规则的哲学价值并展现它的矛盾,例如自然和责任之间的矛盾,康德认为那是无动机的,也不会产生乐趣(因为甚至在实现人们的责任中得到的乐趣也是由前者构成的一种有趣的行为,因此还不是一种充分的伦理行为,就是说,不是一种中立的行为)。然而“道德”意味着在自然和伦理的主体之间形成某种最终的统一或和谐。
但是,这个过程的完善不得不被推迟到无限遥远的未来;因为如果它真的出现,那么这就要消除道德意识。因为道德只是作为否定本质的道德意识,它的纯粹的责任感只有否定的意义,只能是与责任不相一致。但在那种和谐里,道德作为意识即它的实际性会消失,正如和谐在道德意识里或者在道德实际里也会消失一样。因此,完善是达不到的,而是被当作一种绝对的任务,即只能作为一种任务的任务。(446—447/368)
这种两难困境有些像另一种更富激情的或存在主义的困境,即所谓的内心法则的困境,在内心里,孤独的英雄(换句话说,让—雅克)使他自己个人的爱和激情与整个外部世界对立,现实是,
一方面,特定的个体受到法律的压制,粗暴的世界秩序与内心的法则冲突;另一方面,人性在秩序下忍受痛苦,人性不遵守内心的法则,而是服从于异己的必然需要。(275/221)
于是个体寻求从它的异化中把这种人性解放出来,寻求把内心的法则作为普遍的法则,在这一点上他自己的个体性消失,他的激情退化到黑格尔大胆地称之为一种自身内在的反常状态,一种错乱的意识,它觉得它的本质存在直接是非本质的,它的真实直接是一种不真实……因此,为了人性幸福的激动变成了疯狂自负的胡言乱语,变成了为避免自身毁灭的意识的愤怒……(280/225—226)
这里显然直接联系到卢梭在《卢梭评判让—雅克》里所表现的痛苦,在那本书里,慈善与妄想达成一种辩证的统一。
在两种情况里,个体的精神都遇到集体性或世界的他者性,并因不可能实现的“法则”概念本身的矛盾而沉没,从而概括了早期那种关于自然内在法则的辩证,关于“力量”或本质及其与现象区分的辩证。“法则”是理智试图通过分离它的不同时刻而思考内在性的一种绝望的努力:从外到内,从后到前,从结果到原因,从实际到可能。其实,实际性(actuality)是个比德语原文“Wirklichkeit”(现实)更中肯、更有用的英文翻译,它在这里表示整个黑格尔的计划;我们探讨黑格尔内在性学说的最佳方式,就是要理解黑格尔认为实际性已经包含它自身的可能性和潜在性;它们不是与之分离和不同的某种东西,处于某个另外替补的世界或未来。作为可能性这种真实的前景已经存在,而不仅仅是“可能的”。
这种在《逻辑学》里精心论述的辩证处于黑格尔的现实主义的核心,也处于政治和历史的核心。它也是黑格尔必然性学说的另一面,他说哲学是对必然性的研究,但有时似乎也对必然性提出一种回溯性的看法——著名的密涅瓦的猫头鹰在夜幕降临之后才展翅飞翔*——然而又坚持哲学只能与“实际东西”相关。]但所有这些看法似乎都排除未来,并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把现实展现为时间的现在,其中不可能有激进变革的概念。

实际上,这是辩证哲学的一个悖论式的结果;但是,黑格尔本质上的保守主义,他所谓对普鲁士现状的辩护,常常被加以可能的论证,而且,即使论证不能被证实,反驳也必须带有某种有说服力的论证,证明黑格尔的内在性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说是加强了革命的精神状态,而不是阻碍了它,或者强化了某种无能为力的冷漠,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怠倦性”:“怠倦的精神活动不再在自身内部创造独特性”(424/349)。然而,从著名的口号“真实的就是理性的,理性的就是真实的”(它显然比旧的三段式更好地说明了黑格尔主义的精神特征)还可以期待什么呢?有一个不足信的故事说,学生海因利希·海涅在演讲结束时走向大师,不太礼貌地问黑格尔是否他的原则方式相当保守。据说黑格尔朝下看了看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然后说,“因为你明显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明隐蔽的意义,那就是,真实的必然变成理性的,而理性的必然变成真实的”。
实际上,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左派一直理解黑格尔的学说,从而加强了他的整个著作的政治含混性,并再次提出时间性的问题,以及历史变化与黑格尔的内在性学说的兼容性问题。如果真实的必然变成理性的,那么我们显然会回到康德的伦理原则的世界,而黑格尔的所有严厉指责都转向他自己的观点。事实上,这样读黑格尔——马克思在他的学说里肯定了这种阅读——未来就已经是现在时间内的存在,现在已经内在地是它“应该”拥有的未来。历史变化是存在的,但它是系统的变化;它是在伟大的黑格尔的“形态”之间的运动,它们预示了后来关于社会总体性、关于认识甚或关于生产方式的构成的概念。
这并不是说这种总体性的概念不再有含混性,因为,肯定未来已经潜在于现在,一方面可能表示未来已经存在,只是在现在之内等待着被分离出来,就像雕像等着从雕刻家的大理石块上分离出来那样;同时也可能只是表示无论如何未来已经以非实在的主体的希望和渴望的形式存在,而希望和渴望永远不会实现,因为“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任何人都不可能把黑格尔主义从这种深刻的结构的含混性中拯救出来,因为这种含混性明显不可能与对立统一分开。但是,对工作和活动的社会精神的强调至少倾向于从实践方面对它衡量,正如黑格尔在前面对宗教世界的讨论(在论“不幸的意识”那部分)中的一个惊人的时刻非常清楚地表明的那样。黑格尔讨论的是中世纪现实生活的内部分割,其中“意识只发现自己在欲求和工作;它没有意识到发现自己以这种方式活动意味着它事实上是确信自己,它对异己存在的感觉是这样的自我感觉”(170/132)。接下来是一种迸发式的令人惊奇的论述,其中黑格尔断言实践的现实胜过任何宗教对现实的无知或者对它的压制:
事实是,不可改变的意识放弃并屈从于体现它的形式,同时,另一方面,特定的个体意识[对这种才能]给予感谢,即否认自己满足于意识到它的独立性,并把它行动的本质不是归之于自身,而是归之于外物,通过两方面彼此放弃的这两个时刻,意识肯定觉得它与不可改变性是统一的。但是,这种统一同时也受到分割的影响,在自身内部又破坏了这种统一,并从中再次产生出普遍性和个体性的对立。因为,虽然意识放弃对满足它的自我感觉的展现,但它获得了实际的满足;因为它曾经是欲望、工作和欢乐;作为意识,它希望过,行动过,欢乐过。同样,甚至它的给予感谢——它承认另外一方是实质存在而自己等于虚无——也是它与另一方的活动达至平衡的自己的行为,符合以可能的行动自我牺牲的善行。如果另一方只是把它存在的表面带给意识,它还是表示感谢;在放弃自己的行动时,即放弃它的实质存在时,它实际上比另一方做得多,另一方只是露出它自身某个表面的因素。因此,整个活动不仅反映在实际的欲望、工作和欢乐里,更反映在那种造成颠倒的给予感谢的行为之中,反映在极端的个体性里。意识觉得自身在那里是这种特殊的个体,并没有让自己被自己看似放弃的行为欺骗,因为问题的真相是它并没有放弃自己。这里出现的只是两个方面的双重反映;而结果是重新划分对立的不可改变的意识,希望、行动和欢乐的意识,以及面对它的自我放弃本身;换句话说,就是整个独立个体的意识。(172—173/134—135)
注释
* 密涅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密涅瓦的猫头鹰象征哲学家。黑格尔的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在夜幕降临之后才展翅飞翔”,意思是哲学只有在事后才能理解历史。——译者注
[1]G.W.F.Hegel,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trans.J.Sibree(New York:Dover,1956),p.87;以及Elements of the Philosophy of Right,ed.Allen W.Wood,trans.H.B.Hisber(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1),p.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