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恩格斯在《大纲》中把竞争当作私有制的表现形式,因而,他是通过对竞争关系的批判来展开对私有制的批判的。虽然由于他还没有从现实社会历史过程的角度来深化对竞争关系之具体性、历史性的理解,从而看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对资本主义条件下竞争关系之特定内涵及性质的决定性,但他对私有制条件下竞争关系之可怕后果的解读在当时所处的人本主义方法论的维度上来看应该说是最深刻的。恩格斯不仅像当时的其他理论家那样,指出了陷入竞争关系中的所有人都处于异化的状态,而且还从生产力过剩与广大人民群众由于这种过剩而饿死这两种现象并存的角度,来阐述竞争关系的现实结果。“在竞争的波动不大,需求和供给、消费和生产几乎彼此相等的时候,在生产发展过程中必定会出现这样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生产力大大过剩,结果,广大人民群众无以为生,人们纯粹由于过剩而饿死。长期以来,英国就处于这种荒诞的状况中,处于这种极不合理的情况下。如果生产波动得厉害——这是这种状态的必然结果——,那么就会出现繁荣和危机、生产过剩和停滞的反复交替”。应该说,恩格斯的这一思路已经初显生产力与社会关系内在矛盾思路的“苗头”。当然,他此时的确没有抓住这种新思路并把它发展出来,而是在主导思路上回到了竞争关系的视角,从个体利益与群体利益之对立的角度来解读上述这种现象。
但不管怎样,青年恩格斯是从竞争关系这一私有制关系之特定形式的角度来解读人民群众由于生产过剩而饿死这种荒诞现象的。这种解读视角从总体上说是属于社会关系的视角。虽然他此时更多地还是从人本主义的角度来理解这种社会关系的内涵,但这一视角本身已经足以让他看出英国庸俗经济学家马尔萨斯用“人口论”来解释这种现象的荒谬性。马尔萨斯在《人口原理》中说,“我认为,我可以正当地提出两条公理。第一,食物为人类生存所必需。第二,两性间的情欲是必然的,且几乎会保持现状。……一旦接受了上述两项公理,我便可以说,人口的增殖力无限大于土地为人类生产生活资料的能力。人口若不受到抑制,便会以几何比率增加,而生活资料却仅仅以算术比率增加。懂得一点算术的人都知道,同后者相比,前者的力量多么巨大。”在此基础上,他接着说,“这一法则制约着整个生物界,我看不出人类如何逃避这一法则的重压。任何空想出来的平等,任何大规模的土地调整,都不会消除这一法则的压力,甚至仅仅消除100年也不可能。所以,要使全体社会成员都过上快活悠闲的幸福生活,不为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担忧,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因此,如果我们的前提是正确的,则所得到的结论必然是否定全体人类的可完善性”。
在恩格斯看来,马尔萨斯的这种人口论甚至比当时的那种贫富对立的现实更加显得荒谬,这完全是因为马尔萨斯这样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不敢承认这种贫富对立无非是竞争关系的结果。他生硬地用人口增长与土地产出的比率差额来解释穷人的贫困之现实,这种解读视角与青年恩格斯的那种竞争关系批判的视角相比,显然在私有制批判的维度上偏离了很多。人口、土地等要素虽说不是脱离社会过程而存在的孤立要素,但由于其所具有的经验实证的特性,因而是无法担负起私有制批判的理论任务的。事实上,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正是以资本主义私有制为前提的。恩格斯指出,“从这种阐述得出的结论是:正因为穷人过多,所以,除了尽可能减轻他们饿死的痛苦,使他们相信这是无法改变的,他们整个阶级的惟一出路是尽量减少生育,此外就不应该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或者,如果这样做不行,那么最好还是像‘马尔库斯’所建议的那样,建立一种国家机构,用无痛苦的办法把穷人的孩子杀死;按照他的建议,每一个工人家庭只能有两个半小孩,超过此数的孩子用无痛苦的办法杀死。”马尔萨斯不从批判的角度去研究私有制条件下的竞争关系与穷人贫困之间的关联性,反而只是从人口的自然增长率与土地的自然产出率之间的差额的角度去谈论贫困的根源及解决路径问题,这在恩格斯看来,是故意绕开了私有制的合理性问题。正因为如此,恩格斯说,在马尔萨斯的人口论那里体现了“经济学家的不道德已经登峰造极”。
说实话,尽管自近代工业社会以来,可怕的贫困及令人疲惫不堪的劳动一直困扰着人类社会,但真正像马尔萨斯这样从人口增长率的维度来解读这一现象的人还真不多。就当时的理论界来说,德国哲学家(如赫斯)大多从生命活动的交往之缺失的角度来解读这一现象;法国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如蒲鲁东)从所有权导致的地位不平等的角度来展开这一解读;英国的李嘉图派空想社会主义者(如约翰•布雷)则从不平等的交换制度的角度来推进对这一现象的解读。也就是说,这些理论家基本上都能够从超越于人口增长或土地产出量的经济学(或人口学)的层面来谈论穷人的贫困这一社会历史现象。正因为如此,在当时的批判理论界,真正在意马尔萨斯人口论的人不是太多。英国的李嘉图派空想社会主义者威廉•汤普逊算是其中的一个。在其代表作《最能促进人类幸福的财富分配原理的研究》中,汤普逊把马尔萨斯称为研究政治经济学的两个派别即精神学派和机械学派中的后者的代表人物,“迄今以来,一切考察、研究政治经济学及其有关学科并在这一方面有所著述的人,都可以被分为两派——精神学派和机械学派。就晚近时期我国的情况而论,在精神学派的玄想家或哲学家当中,突出的人物是《政治正义论》的作者葛德文先生。在机械学派的理论家当中,同样有名的是马尔萨斯先生,特别是他的早期著作《人口论》几乎已经成为一派政治经济学的教科书。”不过,汤普逊对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持批判态度的。在他看来,马尔萨斯等机械学派的理论家们把人当作一种机械的东西来看待,而完全无视了人身上所具有的智慧、仁慈、互助合作等崇高的东西,这就决定了这些理论家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上不可能达到真理,“所有被苦心提出来当作从人口的原因产生的——目的是为了替无保障制度的重大危害辩解并掩盖人们的眼目(无疑地有时那些说教者自己就是瞎子)使他们看不到这些危害——对于人类进步的障碍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虚伪的命题之上的,那就是:‘生活的提高必然会引起无节制的生育。’一切历史事实和一切对于人类动机的研究都证明这一命题的完全错误”。
鉴于恩格斯在《大纲》中曾两次提到汤普逊的这一著作,因此,我有理由认为,青年恩格斯对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批判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汤普逊的影响。我们可以从他们两人都从超越人口维度的社会制度层面来切入对马尔萨斯的批判这一点上看出来。恩格斯把马尔萨斯所研究的穷人的贫困问题归结为作为私有制之表现形式的竞争关系,汤普逊则把贫困问题归结为私有财产条件下的无保障制度,应该说,这两种解读路径之间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同时必须指出的是,相似不等于相同。青年恩格斯此时在对私有制度之内涵的理解上显然要比汤普逊来得深刻。汤普逊眼中的私有财产制度在本质上只是一种法权制度,他既没有看出特定的私有制形式对社会阶级关系的决定性,更不可能看出特定的生产关系内涵对私有制形式的决定作用。因此,对于他来说,私有财产与私有财产制度、个人竞争与个人竞争的生产制度是分割开来的。
虽然从表面上看,青年恩格斯在对私有制的理解上似乎与汤普逊相同,即也是从个人竞争关系的角度来理解私有制度的内涵的,但仔细研究不难发现,恩格斯的私有制概念决不仅仅只是一个法权概念,它在本质上已经是一个基于劳资对立或矛盾关系的政治学概念。对于恩格斯来说,不可能出现废除私有财产制度但保留私有财产、废除个人竞争的生产制度但保留个人竞争的事情,因为不管是个人竞争还是私有制本身都内含着个人利益与群体利益的对立。当然,我也承认,此时的恩格斯在对私有制的理解上也没有达到社会历史观的层次,即还没有从生产关系的角度来解读私有制度的具体的历史性内涵。但必须看到的是,明确的社会主义革命立场使他站在工人阶级的政治立场上,越出简单的法权维度来推进对私有制概念的理解。虽然由于缺乏唯物史观的方法论,因而在对私有制条件下劳资对立关系的理解上尚处在人本主义的方法论层面上,但恩格斯从革命的政治学维度对私有制度的解读,不仅使他在对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批判上区别于汤普逊等人,而且也为他以后的私有制批判理论的继续发展提供了很好的思想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