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一辑
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从苏联传来的,其具体形态一直是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对此提出了异议,特别是怀疑甚至否定辩证唯物主义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部分的地位。这样,是否还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或者说是否要以另一种形态,例如实践唯物主义来取代辩证唯物主义,近年来成为哲学界的最主要的争论热点。在这场争论中,如何理解《德意志意识形态》(以下简称《形态》)中的思想,成为关键性问题。具体说,有三个基本问题与《形态》有关:一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旧唯物主义是否有继承关系?二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创立是否包含思维方式从本体论思维方式向实践论思维方式的转变?三是世界观与历史观是否有一般与特殊的关系?
一般说来,没有人否认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旧唯物主义之间存在着批判与继承的关系,但一谈到一些具体问题时往往就抓住一个方面而忽视另一方面。有的人在谈到直观唯物主义或唯物主义的直观性、自然本体论或物质本体论时,就认为马克思完全否定了直观唯物主义、物质本体论,根据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第一条就批判了直观唯物主义,在《提纲》和《形态》中都批判了物质本体论(不懂实践对世界的改变)。但他是不是完全否定了它们呢?否。马克思是这样说的:“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1](p.54)他这里谈的只是旧唯物主义的“缺点”,而这个缺点只是旧唯物主义“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简单地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这就是说,旧唯物主义的错误不在于它肯定对象、现实的客观性,而在于忽视了实践对对象、现实的作用,忽视了人的活动的主体性,忽视了对象、现实由于实践的作用也带有不同程度的主体性。他在《形态》中用大量篇幅批评了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这一缺点,他在谈了人类生产活动、工业和商业如何改变了自然的面貌后说:“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它哪怕只中断一年,费尔巴哈就会看到,不仅在自然界将发生巨大的变化,而且整个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直观能力,甚至他本身的存在也会很快就没有了。”[1](p.77)显然这是对费尔巴哈的直观的唯物论或自然本体论的批评,但这是否把它完全否定了呢?没有,他紧接着就补充了一句:“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仍然会保持着”[1](p.77),“何谓优先地位”?即客观性。这里的“这种活动……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常被人们理解为整个宇宙都依存于人类的实践活动,但通观前后文,马克思谈的都限于地球,丝毫没有涉及地球以外的宇宙,“实践本体论”绝非马克思的观点。
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对旧唯物主义的批判与继承的关系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有具体内容的。从马克思的思想发展过程和《形态》的基本精神来看,马克思主义对旧唯物主义的继承主要表现在:一、承认外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二、承认人类认识本质是对外部的反映。马克思主义对旧唯物主义的批判主要表现在:一、旧唯物主义不理解外部世界(主要是人类生活其中的地球)是经过人类实践活动改造过的;二、不理解人的活动的主体性或主观能动性;三、没有把唯物主义的原则贯彻于人类社会历史领域。那种把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同旧唯物主义绝对对立起来的观点是不符合马克思的思想的。在《提纲》和《形态》中,马克思丝毫没有完全丢掉直观唯物主义或物质本体论的意思,而是要在继承它的合理因素的基础上前进一步。
按照我的理解,所谓本体论思维方式是考察任何现象时总要把它作为一种客观存在来考察,总要追溯它的根源,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都属于这种思维方式。所谓实践论思维方式则把一切现象看作是离不开实践的,从一定意义上讲是实践的产物。提出这种区分的人还认为本体论思维方式是近代思维方式,实践论思维方式是现代思维方式;《提纲》与《形态》是实践论思维方式的范例,马克思是实践论思维方式的倡导者、创立者,在这一点上是与现代西方哲学和现代科学一致的,而恩格斯、列宁和苏联哲学家则后退到了本体论思维方式。在我看来,说马克思从本体论思维方式转变到了实践论思维方式,在《提纲》和《形态》中都找不到根据。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想先一般讨论一下本体论思维方式与实践论思维方式。
本体论思维方式是从本体论转化而来的,传统哲学中的本体论包含有许多错误的因素,但也有合理的东西,即把外部世界作为真实存在来认识和研究,各门科学研究外部世界的各个部门,可以说也都具有本体论意义。所谓本体论思维方式不外乎把研究对象作为真实存在来思维,任何科学显然都离不开这种思维方式,甚至可以说任何正常人在其实践过程和生活过程中,也离不开这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能够过时吗?能够为别的思维方式所取代吗?我看不能,除非人类停止活动。
实践论思维方式是从实践论转化而来的,旧唯物主义缺乏对实践的认识,当然缺乏这种思维方式,看不见实践对世界的作用。但实践的作用毕竟是很有限的,实践论思维方式的适用范围也是有限的,例如对于地球以外的太阳就谈不上实践对它有什么作用,至多只能说实践对人对太阳的认识有一定作用。因此,本体论思维方式的普适性是最普遍的,而实践论思维方式的普适性是有限的,今天我们决不能以实践论思维方式取代本体论思维方式,而只能在研究和改造地球上的现象时在本体论思维方式上加上实践论思维方式,而这绝不是对立的,而是在一定条件下互补的。
谈到《提纲》和《形态》,我认为强调实践,从实践的角度考察各种现象,无疑是马克思思维方式一个显著特点,但说他再也不从本体论的角度看待各种现象就未必正确了。正如我在前面谈到过的,尽管他是说过实践活动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但只要不是望文生义而是把前后文联系起来看,人们很容易看出来,他指的不是整个宇宙而仅仅是地球,说的是生产劳动,特别是工业改变了地球,这种实践活动是以自然界、物质世界为先行条件的,这种实践论是以自然本体论、物质本体论为理论前提的。如果说马克思批判了旧自然本体论(费尔巴哈的自然主义),并在其合理因素上加上实践论,我想是可以的;如果说本体论与实践论是两种对立的思维方式,马克思以实践论的思维方式取代了本体论的思维方式,我认为是不符合事实的。我认为本体论思维方式是任何正常人的思维方式,也是科学的思维方式,不管是近代科学还是现代科学都离不开唯物主义本体论思维方式,马克思主义是科学,自然不能例外。
现代自然科学并未否定本体论思维方式,因为它并未否定外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并未否定科学认识的客观性,它只是反对寻找某种最后的绝对的东西,反对否定实践的重要作用,反对构建永世不变的绝对真理的理论体系。现代哲学中有反对本体论思维方式的哲学学派,如逻辑实证主义,但否定了本体论思维方式也就否定了逻辑实证主义的真理性,否定了自己。除此而外,肯定本体论思维方式的现代哲学家也大有人在,特别是从事复杂性科学研究的许多现代科学哲学家明确坚持唯物主义本体论立场。我国的许多有世界声誉的科学家坚持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人们对于说《形态》正面阐述的是唯物史观似乎并无分歧,但唯物史观是什么,是社会历史观还是世界观,人们的看法则颇不一致。在有些人看来,历史观的“历史”不限于人类社会的历史,而是世界的历史,因此,世界与历史不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世界观与历史观不是一般与特殊的关系,这样,说唯物史观是唯物主义在社会历史领域的运用,就不正确了。在我看来,这种观点并不符合《形态》的情况。从字面上看,“历史”当然不仅是社会史,也包括自然史,但在过去习惯上往往仅指社会史,例如唯物史观中的“史”或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历史”均指社会史,如果它指整个历史,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并列就是多余的了,因为它们都是世界观,毫无必要用两个称呼。我们平常也讲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是共产党的世界观,并不是说历史唯物主义也是严格意义上的世界观,不过是说,由于社会史是世界及其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世界观的意义。因此,对于某些文字的理解,我们不能死抠字面上的含义,必须尊重约定俗成的习惯。
分歧的实质在于是否应该区分宇宙(或自然)与社会、宇宙史(或自然史)与社会史,是否应该构建研究整个世界的本体论(或世界观)与研究人类社会及其历史的历史观(或社会哲学)。有的学者认为过去由于区分主体与客体,便出现了天人关系、自然与社会的关系等问题,这些传统理念已经过时了,现在应该是主客不分、天人合一、自然与社会融为一体了。这也是上面谈到的本体论思维方式与实践论思维方式分歧的一种表现。我认为只讲合与只讲分都是片面的。只讲分的观点在传统哲学中曾占主导地位,它把自然与社会截然分开,认为自然界的历史是受自然规律支配的,而人类社会的历史则是受人的思想意识支配的,纯属偶然的堆集,无任何规律而言。正是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发现了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的统一性,既发现了实践对自然界的作用,又把唯物主义客观性原则贯穿于人类社会,在哲学史上第一次构建了科学的社会历史观的思想体系。这正是《形态》第一章的主要贡献。那么,马克思是否否定了自然与社会的区分了呢?否,马克思是在承认了分的前提下谈合的。同理,他也是在承认历史观与宇宙观的区分的前提下谈它们之间的联系的。实际上,自然与社会、宇宙观与历史观之间分与合是相互依存的,没有二者之合谈不上二者之分,没有二者之分也谈不上二者之合。在《形态》中,马克思谈到二者的区别与统一的最典型的话就是:“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1](p.78)这里的“历史”如果理解为社会历史,其内涵是十分明确的,意指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限于自然界,他对社会历史的理解是唯心主义的。如果理解为宇宙的历史,这话就颇为费解,其意就是说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限于宇宙的存在,不包括宇宙的历史;当他去探讨宇宙的历史时,他是唯心主义的。费尔巴哈有这种思想吗?如果理解为历史性,即变动性,这话也同样费解。一个本来十分清楚明白的思想,现在被搞得晦涩难懂,令我感到困惑不解。
其实这个思想自费尔巴哈本人开始就是很清楚的。费尔巴哈的哲学由两大部分组成,一是自然主义,即唯物主义的自然本体论;一是人本主义,即唯心主义历史观。他自己就说过,“向后退时,我同唯物主义完全一致;但是前进时就不一致了。”[2](p.277)马克思对费尔巴哈唯物主义的超越就在于除了克服其直观片面性以外,还把它贯穿于人类社会历史,构成唯物史观,这就是《提纲》和《形态》的主要贡献。
《形态》被公认正面阐明了唯物史观,其具体内容有些什么呢?有些论述诚然涉及历史观的世界观前提,但其主要内容如劳动、生产、交往形式、分工、社会制度等,限于人类社会历史还是很明显的。上面所引那句话,是马克思对费尔巴哈在自然观和历史观上矛盾的明确批评。后来恩格斯说“他下半截是唯物主义的,上半截是唯心主义的”。[2](p.241)只有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彻底唯物主义的。后来苏联哲学家把历史唯物主义摆在辩证唯物主义之后并把二者并列起来,正是根据了马克思的彻底唯物主义观点:一先一后,因为二者是一般与特殊;二者并列,因为唯物史观是世界观与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的中介,在哲学各部门中特别重要。这是无可厚非的。
我国哲学界在谈到《形态》中的思想时,有的人认为它们只是马克思的思想,仿佛不是恩格斯的思想。我认为这是不正确的,这些思想应该是他们二人共有的思想,但上面我只提到它们是马克思的思想,这是因为争论的是关于马克思的思想。因此,应该指出这些思想也是恩格斯的思想。广松涉教授的研究也能说明这一点。最近读了日本广松涉教授编排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章,我为他的严谨的治学态度和非凡的勤奋努力所深深感动,但我还来不及跟随他的版本深入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殿堂,体验他们的思想发展历程,这只有等待来日了。广松涉根据他的研究提出了一个新观点:在确立历史唯物主义以及与之融为一体的共产主义之际,拉响第一小提琴的,限于合作的初期而言,毋宁是恩格斯。这个观点同一般人的观点正好相反,正如前面我提到的,在一般人看来,《形态》中的新思想几乎都是马克思的。广松涉这一观点能否成立,当然是可以讨论的,但是,即使他的观点不能成立,他所根据的事实——《形态》的手稿主要是恩格斯的手迹,也能说明《形态》中的思想是他们二人的,无论如何恩格斯不是无足轻重的。这就能说明,恩格斯后来研究自然辩证法和客观辩证法,正是进一步向上探索唯物史观的物质本体论前提,这种探索不仅是恩格斯的哲学思想的逻辑引申和必然发展,也是马克思的哲学思想的逻辑引申和必然发展。他们二人在思想上的差异是次要的,一致是主要的,不可能在世界观和历史观上出现根本上的分歧。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