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的“卢塞恩草案”,我们可以从同期他写给刚刚认识的阿多诺的命名为“功能社会化理论草案”[3]106的信中看到其基本理论轮廓。这是一个无名学者恳请学术大他者认可的文本。③在一定的意义上,它很像青年海德格尔在1922年写下的“那托普报告”(Natorp-Bericht)。能感觉得到,索恩-雷特尔一开始就打动了阿多诺,并逐步开始直接影响到后者。这是我们解读的第一个文本。索恩-雷特尔建立的第一个理念构境点是功能社会化(funktionale Vergesellschaftung)[3]113的剥削关系(Ausbeutungsverhältnisse)[3]112决定了现代性认知结构的机能。政治性的剥削决定认识塑形结构,这是一个很新奇的想法。一是将认识的独立存在伪像归基为历史性的实践,社会存在的效用性(Geltungscharakter)决定真理性质。这是马克思已经初步奠基的思考线索。阿多诺也肯定了这一观点。二是人类的文化史与人类剥削关系史同体发生,由康德、黑格尔在哲学认识论中放大了的观念本质构成的先天图式和它所统摄的现象世界(事实性),都是一定历史条件下不平等社会剥削关系下的劳动实践的拜物教化异在。把唯心主义哲学逻辑中的暴力归基于现实生活中的奴役关系和拜物教(Fetischismus),这是一种新的构境点。并且,这里索恩-雷特尔的拜物教概念已经不同于马克思。三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社会功能化是由全新的商品形式基本特征所建构起来的。在他看来,这种资产阶级商品形式的基本特征是同一性、定在和物性(Identität, Dasein und Dinglichkeit)。这三个概念都超出了通常思想史的原有构序意义域,索恩-雷特尔由此突显出新的思考情境。特别是其中的Dasein概念,既脱离了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原有规定,也没有链接海德格尔对抽象个人主体的否定性新规定——此在。
1937年的“巴黎草案”,体现在同年他呈给本雅明阅读的一份题为“对先天论的批判性清算:一项唯物主义的研究”[3]124的文本中。这还是一个寻求理论认同的文稿本。这也是我们解读的第二个文本。显然,索恩-雷特尔的这一文本较之上文已经有了重要的观念突破,内容也比较丰富。与前述观点接近的是,索恩-雷特尔提出现实的社会关系异化结构是异在的先验观念形式的秘密,剥削的方式导致先验观念的统摄。能感觉的到,原先思想构境中那种简单的政治定性逐渐开始转向哲学性的批判。话语塑形上的进一步的深化在于,他已经意识到马克思的下述观点: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必然受制于社会存在中业已发生的物化方式和程度,“他们不知,但却那样做”,这是占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生成的盲目自发的经济和政治关系场。这一观点的重释直接启发了后来的齐泽克,他的著作《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在做》(For they know Not What They Do,1991,Verso)就缘起于此。这种在物化结构中无意识发生的齐一性(Einheit),由思辨哲学的神秘逻辑强制清除了所有现实的因素,转换成没有起源的普遍的先验观念构架和真理体系。这一点深化了上述意识独立存在伪像的证伪基础。并且,较之“卢塞恩草案”,索恩-雷特尔这里重要的原创性观点是提出了生产先验(Apriori der Produktion)[3]129、功能性构序(funktionale Ordnung)[3]129和物(Ding)[3]130的三个重要概念作为理论构式的新支点,并以此生成了这一阶段思想实验中全新的先验社会综合(gesellschaftliche Synthesis)范畴。我以为,索恩-雷特尔此处确认的生产先验概念使他的思想构境达到了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术发展的最高点。我注意到,阿多诺充分肯定了索恩-雷特尔的生产先验概念,只不过将其扩充为社会先验。而索恩-雷特尔这个社会综合的概念是对前述社会功能化概念的构境深化,由此更接近与康德先天观念综合的逻辑对接。在索恩-雷特尔看来,资本主义的商品-市场交换关系齐一化了全部社会存在,并给予了生产的先验构架,这是有史以来社会存在中所发生的最重要现实综合。索恩-雷特尔想说,正是这个客观发生的历史性社会综合才是康德先验观念综合在现实大地上的秘密。可以说,这是索恩-雷特尔对康德认识论提供的历史唯物主义答案中最有份量的理论构序内容。其实,从以上两个文本的写作,我们已经不难体会索恩-雷特尔当时的困窘情境,为获得法兰克福学派学术场的认同,他不得不反复征询阿多诺和本雅明的意见,而且,他的不少观点多少还是打动并真的很深地影响到了阿多诺,但这种努力最终还是归于失败的,因为真正的老板霍克海默显然不吃这一套。④
1951年,索恩-雷特尔用英文完成了自己的主要论著——《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唯心主义认识论批判》书稿,只是到了1970年,他才第一次出版了《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社会综合理论》,此时,原来书名中副标题的“唯心主义认识论批判”被换成了“社会综合理论”。此书1972年重印。而到了1989年,这一主要成果出修订版的时候,索恩-雷特尔又将书名改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西方历史的认识论》。对唯心主义认识论的否定性批判,是对阿多诺类似论著(《元认识论批判》)的靠近,而社会综合理论则是对自己独创性的指认,最后,干脆认为自己根本解决了整个西方历史的认识论问题,这显现出索恩-雷特尔理论自信的逐步增强和膨涨。
我们需要解读的第三个文本,是在终稿中被索恩-雷特尔删除的1970(1972)年版的序言。保留和面对这个序言,是因为它概括了索恩-雷特尔在历史唯物主义视角中所提出的一些认识论研究的理论原则。一是他进一步将社会综合表征为是对马克思“社会塑形”(Gesellschaftsformation)观念的一种“特殊结构化要素”结果。一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综合形式规制了一定时代的思想结构,当社会综合的形式发生改变时,思想综合的结构也必然随之改变。这是一个正确的历时性的同构确认。二是他还指认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离存在于阶级社会和经济剥削的整个历史之中,这是一种异化(Entfremdung)现象,而这一异化现象正是产生先天观念综合构架凌驾于感性经验生活的主要原因。应该指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历史性分离是索恩-雷特尔自认为找到的康德先天观念论假性独立存在的重要原因,并且,索恩-雷特尔这里的异化概念已经是一种现代性痛苦的现象指认,而非人本主义的本真-异化-复归逻辑。三是确认这一问题的历史认识论意义。
第四个文本就是索恩-雷特尔这本书的主体,即1989年出版的这一论著的正文第一部分。索恩-雷特尔似乎将其视作自己最终的思想构境成果。
其一,索恩-雷特尔在此书中最重要的理论成果,即当他从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离和相互关系入手,揭示了康德命题的非历史性,在批判了先天观念综合独存的虚假性之后,进一步破解了社会综合的秘密生成机制——商品交换中发生的现实抽象(Realabstraktion)[3]7,这种客观的关系抽象才是观念综合思维抽象的真正基础。我认为,这可能真是索恩-雷特尔此书中继提出“生产先验”之后,最重要的理论再发现,这种新的思想构境意向强化了马克思在经济学语境中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抽象成为统治”的重要观点之哲学意义。显然,索恩-雷特尔的这一发现也给予了后来的齐泽克学术研究上的重要影响。后者在自己最重要的著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一书中深入展开和发挥了索恩-雷特尔的这一观点。我会在下面文本的具体讨论中细说。
其二是抽象劳动与商品交换抽象的关系。其中,索恩-雷特尔自认为是“现象学式地”深入思考了西方资产阶级所创造的这个商品-市场经济王国的社会存在特性:在抽象劳动的基础上,正是以商品交换关系为核心所建构起来的抽象形式化的复杂经济机制,生成了这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看起来在人的经验之外的自发运动和调节的先验社会综合功能。而他想刻意去做的事情,就是要重新捕捉到在康德先天观念综合结构中被遮蔽起来的交换关系现实抽象的痕迹,以还原抽象劳动-现实抽象与观念抽象的初始塑形关联。这里,预示了后来关于生产抽象-交换抽象-一般智力抽象的争论线索。
其三,是先天观念综合与后天感受性的被构架的强暴关系的隐性支援背景。索恩-雷特尔在这里集中讨论了商品交换所形成的物化定在建构的非实体的现实世界,即作为“实践唯一者”的商品所有者参与其中非统觉的齐一化的现实世界,因为,进入到流通过程中的只是商品在交换中被抽象出来的可交换性形式(Austauschbarkeitsform)[3]31,它是抽象的,但却具有另一个场境时空中的现实性,因为它是客观发生的社会关系转换,或者用索恩-雷特尔的话来说,叫“特别的、物性的格式塔”[3]35,其结晶物性载体就是货币。正是货币的齐一功能建构了社会综合的齐一化。这个齐一化,才是观念综合强暴的本质。实际上,索恩-雷特尔在此将马克思关于商品价值形式的经济学思考构境转换为一种玄虚的哲学话语。
其四,是无意识的商品拜物教与先天观念的知性综合机制的关系。索恩-雷特尔引述了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的批判思想,即商品的价值关系所表现的并不是物品之间的相等,反倒是一种不同商品之间的可交换性纯粹以量的方式存在的表面本质,说它是表面本质,因为它已经是一种社会关系的物化(Verdinglichung),即在交换中人与人的劳动交换关系物化为商品与商品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商品拜物教特征。他想证明,在商品生产社会中,观念构架中的自我调节和自我校准机制,也就是康德先天观念综合所生成的知性统觉机制,从现实基础上看,这恰恰是商品交换中发生作用的无意识相互居有关系的间接结果。索恩-雷特尔也将这种社会生活中发生的社会无意识指认为“第二自然”(Zweite Natur)[3]46。 在商品交换的现实抽象中,出现了与纯粹知性发生相同的情形,因为现实抽象中出现的形式同一性不是由交换主体自觉发动的,社会综合的生成恰恰在他们之外。这个“之外”,正是先验观念构架向存在立法的秘密。
第五个文本是关于索恩-雷特尔此书正文第二部分的讨论。在第二部分中,索恩-雷特尔试图将自己的“理论发现”泛化到整个历史中去,所以他想要破解“古代居有社会商品交换与抽象观念的生成”的秘密。我觉得,这一努力基本是失败的。因为索恩-雷特尔太贪心了。他的基本观点是历史性地分析古代“生产社会”向剥削的“居有社会”转变,以探寻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离后观念构架独立运行的假性空间,并且,试图描述这种居有社会的历史发生,以及在商品交换不断发展起来之后,新的社会综合如何转化为主观概念中的无形意识形态机制。索恩-雷特尔坚持认为,早期的商品与货币构成了希腊数学和形而上学抽象的现实基础。显然,这一断言是武断和缺少科学底气的。
顺便说一下,索恩-雷特尔这本书的最后还附有一个简短的谈话笔记,这是他在1965年与阿多诺一次谈话的记录,因为它并非一个完整的思想文本。我觉得,这个谈话笔记是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一书中直接采用索恩-雷特尔相关观点的初步理解和先期认可。
不过,我试图完整解读索恩-雷特尔这一终身反复打磨却仍有缺陷的文本,在这里到底想向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学术界说明什么道理?想了一下,大约有如下两点:
首先,在索恩-雷特尔最终出版《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1989年,我已经开始写作《回到马克思》一书,不客气地说,在对马克思哲学-经济学思想构境的理解上,索恩-雷特尔真的落后了很多。写这本《发现索恩-雷特尔》,也恰恰是为了形成一种重要的反差,以突显中国近30年来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与国外同行的里程刻度。在与索恩-雷特尔的文本对话时,我尽可能详细地替他回到马克思的原始文本,复构和补充了索恩-雷特尔在他性伪镜像中所无法看到的许多重要的经济学和哲学深境,明确批评了他在一些重要问题上的失误和错认,将他无法解决和无法再深入一步的重要方向都实实在在地向前推进了。在这一构境意向上,我是可以满满当当地自豪一把的。
其次,长期以来,索恩-雷特尔的学术思想始终处于黑暗的边缘上,他在历史唯物主义基础上重新建构的历史认识论构境意向始终没有被认真地关注和思考。这固然与前述的历史原因和索恩-雷特尔自身的理论缺陷有关,但更与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中哲学认识论维度的弱化直接相联。客观地说,青年卢卡奇、施米特和科西克都有一定的认识论思考,但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主流的本质是人本主义的。或者说,其主导思想构境是生存论的。受到法国科学认识论影响的阿尔都塞,虽然也生成了一些重要的认识论观点,但并没有根本改变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主要理论倾向。由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在国内马克思研究学术界的深层话语塑形作用的不断放大,在一定的意义上,这种缺憾也影响到近年来我们自己的哲学理论构式,不难发现,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作为哲学研究前沿中最接近社会生产实践、自然科学实践和人的思维塑形构架的认识论研究竟然不在场!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我已经开始着手思考哲学认识论的相关问题。那个时候的国内学界,哲学认识论是一道亮丽的学术风景,几乎每年都有专题性的全国认识论研讨会。1984年,商务印书馆把皮亚杰⑤主要的作品翻译过来,有七、八种,最先被介绍的是《认识发生论原理》和《儿童心理学》⑥。皮亚杰以生物学、数学、物理学和逻辑学等自然科学为基础,博采众家现代哲学之精粹,在研究儿童心理学过程中,创建了一个独特的发生认识论(genetic epistemology)哲学理论。针对以巴甫洛夫心理实验所假设的主客体二元对立的反映论,皮亚杰以斯金纳行为主义的“小白鼠实验”为基础,探讨了主体在自主行动中如何认知客观的因果联系,由此确证认识主要是一个主体主动认知外部环境中规律的发生过程,他提出的所谓“双向建构认识论”对我的影响巨大。从1984到1986年,皮亚杰在中国影响很大,相关的认识论讨论长达两年半。当时讨论的核心是:认识到底是什么,认识的本质究竟是反映还是建构。那时,认识论研究对中国当代哲学研究发展具有重要的推进作用。也是在那个理论氛围中,我写过一批关于认识论的文章,比如关于皮亚杰的认识论[4],关于波兰尼的意会认识论[5][6]等专题论文,也像索恩-雷特尔一样,总是试图给予认识论一种马克思主义的解答方案,所以才会有关于科学理论构架与实践格局关联[7],关于列宁“哲学笔记”中认识论与实践结构同构性[8]等方面的思考和相关论文。后来,因为“回到马克思”和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研究,我特别钟爱的这一主题被暂时搁置了。
客观地说,近一段时间,哲学认识论的确在国内哲学界慢慢地被边缘化了,哲学更多地关心主体的历史生存论,而较少聚焦与社会现实结构和自然科学前沿更贴近的认识论。我已经讨论过,存在-本有论大师海德格尔恰恰是根本否定认识论的合法性的。[9]对青年一代学者来说,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近代以来康德在认识论上的哥白尼革命,黑格尔武断地颠倒为整个世界本质的认知逻辑构架,这里由索恩-雷特尔第一次完整揭示的马克思哲学-经济学革命中的认识论意蕴,而在今天,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皮亚杰和波兰尼⑦,可能还有汉森的理论负载说⑧,库恩的科学认知范式理论⑨,广松涉的主体际认识论⑩,法国的科学认识论与福柯的认识型和话语场论,以及整个当代自然革命中突显出来的认知科学方法论等等似乎都成了我们的博士、硕士十分陌生和遥远的东西。有一个痛苦的事实,让我一想起来就内疚不已,在长达20年的博士生培养中,我们这个学科点竟然没有一篇关于哲学认识论专题的博士论文。我始终觉得,认识论是全部哲学研究最能代表哲学的思想构境深度的领域,可今天,它的思想庭院中却长满了凄凉的枯黄荒草。所以,在今天重新唤起学界对认识论的关注和激情,倒成了我特别想做的事情。这本关于索恩-雷特尔的小书,多少也是这种冲动的结果。应该说,在与索恩-雷特尔的批判性对话中我也尽可能提供了自己长期思考的一些重要看法。在这本书之后,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完成关于广松涉的认识论研究专题和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的研究专题。说心里话,我特别希望中国哲学界特别是年轻一代学者能够重新回到认识论研究这一重要学术领域中来。
最后一点,1921-1989年,索恩-雷特尔的这本书整整花了六十八年,这是一个学者完整的一辈子。如果我们能不以成败论英雄,那么仅这一点,就令人崇敬不已。因为今天真的没有人会再如此傻傻地做学问,一辈子非功利地思考和解决一个自己认为重要的问题。并且,它可能不会被理解,更不会为当下的学术场和世人所认同。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毅力啊!今天的中国学术界所缺失的正是这种忘我精神。这也是我重新发现索恩-雷特尔的现实意义之一。
发现索恩-雷特尔,去努力看到一个新的学术新构境方向的可能性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