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中国学界,朗西埃被视作欧洲左派的重要代表而受到学界的关注;然而,学界对朗西埃的研究,往往从他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La Leçon d’Althusser)开始。这表明,在学界现有的研究视域中,流行的看法是认为与阿尔都塞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之间的“断裂”构成朗西埃学术研究的起点。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朗西埃的学术研究起点以及他在学术界的第一次登场,恰恰是在1965年在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跟着阿尔都塞参与《读〈资本论〉》的研讨与写作,这构成了他学生时代的学术思考。而朗西埃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以及他后来所反对的,恰恰是自己学生时代的信仰。本文将从朗西埃的学生时代、20世纪60年代的法国哲学界,以及阿尔都塞对马克思主义进行结构主义建构的历史语境中,重新解读被中国学界所忽视的、《读〈资本论〉》中那篇后来被删除的长文《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Le concept de critique et la critiquede l’économie politiquedes “manuscrits”de 1844 au “Capital”),以为研究欧洲左派激进政治思想提供一个值得关注的思想资源。
一、《读〈资本论〉》中被删除的文本
《读〈资本论〉》是阿尔都塞于1965年上半学年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带领几个学生上研讨课的成果,以论文集的形式出版。它是继《保卫马克思》之后,阿尔都塞“回到马克思”理论工程的延续。阿尔都塞之所以要“回到马克思”“保卫马克思”,主要是为了反对当时围绕在法国共产党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周围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意识形态(指人本主义和经济主义的倾向),通过确立“理论实践(theoretical practice)”的地位,建构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和哲学。阿尔都塞志在掀起一场“理论上的阶级斗争”,战场就是马克思的经典文本,武器是由症候阅读方法、问题式、认识论断裂等概念所支撑的结构主义“阅读”。
在1965年法文第一版《读〈资本论〉》中,青年朗西埃的文章《批判概念与政治经济学批学判:从〈1844年手稿〉到〈资本论〉》紧接着阿尔都塞的序言式文章《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排在第二篇。朗西埃的文章从“贯穿马克思著作的批判概念”入手,研究“青年马克思的意识形态话语(discours idéologie)向《资本论》科学话语(discours scientifique)的转变”。青年朗西埃此文在方法论上的理论来源有两个:一是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已经建立的理论知识;二是米勒在诠释拉康精神分析学时使用的相关概念。朗西埃的这篇文章分为三部分:一是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中人类学批判的解读;二是对《资本论》中政治经济学批判科学性的指认和建构;三是对《资本论》中拜物教概念与《1844年手稿》中人本主义异化概念之间的辨析。
总体来看,青年朗西埃此时对马克思文本的解读有四个突出的特点:第一,他基于德文原文,善于从德文词汇的意义中发掘概念背后所承载的理论内核,并且比较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和《资本论》中所使用概念的不同,或相同概念所表达的不同含义。在这篇文章中,他关注的这类德文概念近20个。第二,他对马克思的文本相当熟悉,讨论和引文不仅涉及《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论犹太人问题》、《1844年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资本论》、《剩余价值学说》等人们比较熟悉的马克思著作和手稿,还包括1843年9月《马克思致卢格》、1958年2月《马克思致拉塞尔》、1962年12月《马克思致库格尔曼》、1868年《马克思致恩格斯》等书信。第三,他将马克思的文本置于政治经济学和哲学的双重语境下解读,一方面,关注政治经济学在前后文本中理论定位的变化,另一方面,不仅注意比较马克思与黑格尔、费尔巴哈之间的关系,而且关注常常被人忽视的马克思与康德之间的关系。第四,青年朗西埃不忘以同时期的其他欧洲马克思主义理论学派作为参照系,尤其是意大利的科学主义代表———德拉—沃尔佩学派(Della Volpe School)。可以看出,当时只有25岁的朗西埃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已然称得上是一位具有严谨理论素养,并有着自己独立见解的马克思主义青年学者。然而,恰恰是这篇《读〈资本论〉》中写得最好的论文,却在《读〈资本论〉》1968年再版时被无情地删除了。朗西埃这篇文章被删除有着双重含义。首先是文本上的直接删除。删除者是朗西埃自己
的老师阿尔都塞。《读〈资本论〉》在1968年再版时,阿尔都塞以“小开本出版”为由,仅保留自己和巴里巴尔的文章,删去包括朗西埃在内的其余三篇“重要著作”,并称删改后的版本仍然“严格地表达和再现了原版本的理论立场”。1970年的英译本,以及我们所熟知的2001年的中译本均基于这一删减过的版本。因此可以说,在我国学界和英语学界所熟悉的《读〈资本论〉》中,朗西埃的思想是不见的。
在这一文本变化的背后,是法国乃至欧洲左派经历的一场“断裂”式的革命———1968年“红色五月风暴”。阿尔都塞的理论在学生和工人运动中受到挑战,如朗西埃所言,“阿尔都塞主义,连同许多其他过去的思想一起,死在了68年五月的街垒上”。阿尔都塞曾经的学生和追随者,也开始对老师提出质疑,其中,以朗西埃的态度最为鲜明。后来,朗西埃甚至将质疑发展成公开的批判和背离。他的第一本专著《阿尔都塞的教训》就是对阿尔都塞的思想理论和政治立场的全面批判,也可视作他对自己学生时代思想的一次自我清算。这当然也是朗西埃这一文本被删除的直接原因:阿尔都塞对不同道者和背叛者的开除。
其次,是记忆上的“删除”。面对自己人生中的诸多无奈,阿尔都塞曾颇有感慨地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开端。”有些人选择在错误起点的痛苦折磨和忧郁中活着,就像阿尔都塞;有些人选择将错误的开端从记忆中抹去,重新建构一个新的起点,就像朗西埃。在一次讲座中,朗西埃坦言自己的学术旅程始于对意识形态理论的不满。在这里,他对“意识形态理论”不满的矛头直指阿尔都塞结构主义中以意识形态的大他者(the Other)身份出现的马克思主义“科学”,在朗西埃看来,这种所谓的马克思主义科学被形而上学化了。朗西埃对阿尔都塞意识形态理论的批判,集中体现在他于1968年为阿尔都塞的文集写作的一篇文章中,后作为附录收在《阿尔都塞的教训》一书中,但删去了自我批判式的注释,如朗西埃所说:“1974年的这本书本身就是对其附录的批判。”
由此可见,在朗西埃自己的记忆中,《读〈资本论〉》中以阿尔都塞的方法论解读马克思文本的那个年轻学生,与今天在学术场上声名显赫的政治哲学家“朗西埃”这个名字毫无关系。
即使有关,也仅仅是否定的关系。由于朗西埃对自身学术发展这种断裂的认知,学术界也普遍将阿尔都塞时期的朗西埃认定为“前朗西埃的”。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所谓“前朗西埃的”青年朗西埃在这篇被删除的文章中关于《1844年手稿》与《资本论》的解读,我们的研究将集中在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这两个文本异质问题式的比较分析,以及他自己在文本分析中表现出来的、与阿尔都塞不同的独特见解。
二、《1844年手稿》:从经济概念到人本主义批判概念的“歧义”与转化
总体上看,青年朗西埃对《1844年手稿》的解读,基本上还是沿着老师阿尔都塞批判人本主义的思路,将《1844年手稿》中青年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批判指认为非科学、有待发展的费尔巴哈人本学的哲学意识形态。但值得关注的是,他论证的路径和角度却有其独到之处。
为了确认青年马克思此时“批判(critique)”话语中的“问题式(problématique)”,朗西埃首先提问:批判的主体、对象和方法分别是什么?有趣的是,朗西埃是以1843年9月《马克思致卢格》里的一句话来说明马克思此时理论问题式的性质:“人类要使自己的罪过得到宽恕,
就只有说明这些罪过的真相(Um sich ihre Sunden vergeben zu lassen, braucht die Menschheit sie nurfurdas zu erklren, was sie sind)。”从这句表述中,青年朗西埃竟然得出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结论,即批判的主体是人类(humanité),对象是体验(expérience),而方法是erklren(声明,解释)。朗西埃特别指出,德文词“erklren”一词具有两重含义:to declare(宣布,声明)和to explain(解释),“也就是说,说明真相的陈述,对人类体验的表达,在展现自身的同时,也是对自身的解释。”用一句话来概括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1844年手稿》中“批判(critique)”的理解:人类宣布并同时解释自己的体验。显然,青年朗西埃对“批判”的这一简单定义,一语道破了青年马克思此时是基于人本主义异化史观假设了人类本质的透明性和批判的直接性。
首先,在青年朗西埃看来,资本主义现实的体验充满矛盾,而“批判”不同于一般话语之处在于,在诸多现实矛盾背后抓住了最基本的矛盾:异化(aliénation)。因此,人类“宣称并解释”的批判实际上是对异化的批判。在这里,青年朗西埃用多种方式表达异化概念:主语与谓语位置的颠倒,主体与自身的分离,以及人的异化与物的人化(Vermenschlichung),等等。其中,朗西埃特别指出,这个所谓的“主体与自身的分离”也就是青年马克思这时所理解的抽象,也是他站在费尔巴哈所说的感性真理的立场上,对黑格尔思辨哲学提出的批判。并且,朗西埃迅速将其与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中关于现实和思维双重维度的抽象之论述进行了比较,以证明马克思此时对抽象的误解。其次,秉承阿尔都塞关注话语言说对象的“有罪的”阅读方式,朗西埃特别考察了政治经济学(包括对经济现实的态度和经济学话语)在马克思此时思想中的地位。通过文本分析,朗西埃得出一个判断,即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面对经济现实,并“没有设定一个特殊的政治经济学领域”;面对政治经济学的概念,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批判,相反,“所有概念只是在政治经济学的表面上被确证”,政治经济学仅仅“扮演了镜子的角色”,一面倒着反映现实的镜子。在具体分析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理论时,朗西埃注意到一对德文概念———fassen(表达)和begreifen(理解),认为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只表达了经济规律,却没有理解规律背后的实质。他将这对动词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使用的类似动词进行了比较,用于说明理论的质性变化。不得不承认,青年朗西埃在这里对马克思此时“政治经济学批判”思想的定位是比较准确的。
再次,在青年朗西埃对《1844年手稿》解读中,不同于阿尔都塞的一个亮点是他从语言学上挪用来的一个概念:歧义(amphibology/amphibologie)。康德曾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使用了这一词的德文形式Amphibolie,用来批判费希特和洛克对超验知性理解的片面性,称前者偏重感性,后者偏重经验。Amphibology一词源于希腊文amphibolos,自14世纪开始使用,指同一词语或句子产生出多种不同的理解。朗西埃引用了马克思在“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这一节中以“我们且从当前的经济事实出发”开头的两段话。在他看来,马克思在前一段描述的喻是商品生产中工人的贫困现实,第二段直接过渡到对人本质异化的批判,“在这两段之间,我们看到了从一个结构向另一个结构的转化”,并且,在这一转换之间,存在一个“文字游戏”(play of words)。这里所说的“文字游戏”指什么,朗西埃没有进行解释,实际上,这是阿尔都塞从马克思那里挪用来的一个概念,德文原文为Wortspiel。在《从〈资本论〉到马克思的哲学》的一文中,阿尔都塞多处使用了这一概念并对其进行了明确说明:“实际上它(指政治经济学———引者注)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变换了场所’。它的盲目性,它的‘忽视’在于误解了它所生产的和它所看到的,在于马克思在另一些地方称之为‘文字游戏’(Wortspiel)的‘误解’。这种文字游戏对于表述它的人来说必然是神秘莫测的。”
在阿尔都塞的思想语境中,“文字游戏”是问题式本身结构上的复杂性对理论生产者玩的捉迷藏,指在问题式的生产过程中,由问题式本身结构的特定性所决定,理论生产主体并不一学定意识到这种新的生产的存在,仍然以原有的方式对待新的概念,因此看不到新概念与旧结构之间的异质性。“这一文字游戏玩弄差别,杀死差别并偷走其尸体。”而在这里,青年朗西埃用“歧义”这种语言学方式对阿尔都塞的“文字游戏”思想进行了全新的诠释,形象地说明了问题式生产中的“看见”与“看不见”之间的辩证关系。他提出,马克思借助“歧义”,从经济概念过渡到人本主义批判概念,完成经济学问题式向人本学问题式的转换。他还特别从《1844年手稿》中找出马克思用来完成这一歧义性转换的九组词汇:工人与人,劳动与类活动,产品与对象,资本与异化存在(fremdes Wesen),维持生活的手段与生命方式(Lebens mittel),表示商品价值的Wert与象征人类伦理价值的Wert,交换与共同体,交易与交往(Verkehr),商品货币财富与体现人类本质力量的财富。朗西埃认为,马克思使每组词汇中的两个概念等同起来,而“异化劳动就是使所有等式成为可能的那个概念(Begriff)”,并且说,如果“回到我们最初的语言比喻”,那么,“批判就是翻译,而我们的歧义表格就是词典”。
仔细思考可以发现,青年朗西埃所使用的“文字游戏”与阿尔都塞所说的文字游戏规则并不完全相同:阿尔都塞所言说的对象是政治经济学,而青年朗西埃所说的“文字游戏”参与者是马克思本人;在阿尔都塞的游戏中,政治经济学生产了全新的问题式,但对这种生产本身浑然不知,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而在青年朗西埃的游戏中,马克思生产出的“新”的问题式却是旧哲学的人本主义,并且,在从经济学到哲学人本学的结构转换中,马克思是完全有意识、主动完成的。如果说,政治经济学对经济现实的解读是一种“无意识的保守”,那么,马克思此时的解读相对于政治经济学来说却是一次“主动的后退”。我们在朗西埃的分析中,看到了比那个被神圣化的、永远正确的马克思更为真实的马克思———一个刚刚开始政治经济学研究,仍然在用费尔巴哈的人本学、黑格尔的思辨精神以及康德在伦理学上设定的目的与手段之间矛盾之理论在言说的马克思。
除了对“文字游戏”和“歧义”在解读方法上的创新外,朗西埃还有几个重要见解值得我们关注。第一,他指出,后来《德意志意识形态》(下文简称《形态》)中的“交往(Verkehr)”和“交往形式(Verkehrsform)”概念,仍然具有人类学的内容。交往概念实际上是对商品经济生活中的交换与交易的哲学化“歧义”改写,强调的是人本逻辑中的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关系。而交往形式则是“保留了人类学内容的生产关系的代名词”。朗西埃的这一判断是有道理的。尽管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形态》中已经确立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起点是人类历史的一般社物质基础,但由于还没有掌握真正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话语,暂时起替代作用的仍然是哲学的概科念,还有那个承载了人本学功能的假经济学概念“分工”。这与阿尔都塞认为马克思在“认识论断裂时期”科学和哲学都尚未确立的判断是一致的。青年朗西埃对“交往”和“交往形式”概念的辨识,为理清《形态》中复杂的理论线索和概念群无疑提供了重要线索。
第二,他认为,马克思从经济学过渡到人本学的“歧义”方法“只有通过一个特殊的相遇才能成为可能———显性的人本学话语与政治经济学中隐性的人本学话语的相遇”。在他看来,人本学并不是马克思硬从外部添加给政治经济学的,而是政治经济学本身蕴含的隐性逻辑:描述主体与自然、主体间关系的社会自然秩序;即使个别具有反思精神的经济学家,也是对这一秩序提出简单颠倒的要求。朗西埃的这一判断非常有趣,值得深入思考:起码在自然性这一点上,政治经济学与人本学确实具有共同的根基。他还特别提到一个值得关注的双重关系:“黑格尔提出的劳动、异化等概念与《1844年手稿》中相同概念间的关系,以及黑格尔与政治经济学的关系。”朗西埃敏锐地意识到,在马克思与政治经济学之间,黑格尔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理论中介,而不应只是从德国古典思辨哲学这一条线索来看待黑格尔。对于黑格尔与古典经济学的关系,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界已经开始有所关注,但遗憾的是,对于黑格尔耶拿时期政治经济学的相关手稿,还缺乏深入研究。
第三,青年朗西埃的一个重要见解,体现在他对李嘉图的理解上。他注意到,“在第一手稿中,李嘉图完全缺场(défaut)”,即使在第二手稿中被提到几次,关注的也只是李嘉图对政治经济学非人性方面的反思。朗西埃质疑道:“马克思这里并没有反映出李嘉图在古典经济学核心上提供的原创性的东西。”然而,“正是李嘉图,从政治经济学内部表达了本质与现象之间的差别。”由于马克思没有意识到李嘉图的重要性,“我们在《1844年手稿》中所看到的并不完全是一个对政治经济学原则的批判,而是一个真正的‘国富论’”。可以看出,青年朗西埃不止谙熟马克思的文本,对政治经济学也有深刻的理解。李嘉图与斯密在古典经济学理论上的差异,体现的不仅是欧洲经济从工场手工业过渡到机器大工业的现实发展,更是理解马克思早期与成熟时期理论发展的关键。
第四,青年朗西埃自称关注了一个前人所忽视的关系:马克思与康德。“尽管,关于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关系问题,已经有足够的理论描述,但还没有人思考过马克思与康德之间的关喻系,这一关系对于理解青年马克思的批判与成熟马克思的批判之间的断裂是至关重要的。” 在对《1844年手稿》的分析解读中,朗西埃指出,青年马克思所设定的人与自身本质相分离、又重新回归的异化史观,实际上是康德在伦理学上所探讨的手段与目的之间先验关系的体现;而马克思成熟时期的批判,正是用结构的思想取代了以主体为中心的康德伦理学,完成了从哲学中意识形态到科学的过渡。值得注意的是,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与康德关系的分析是深刻的。《1844年手稿》时期的马克思确实跟着赫斯大谈资本主义的“小贩世界”将“交往”这一人类生命的本真目的颠倒成为谋生的手段。如果从这一角度出发,马克思成熟时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确实可以看作是对康德伦理学的超越。然而,对于朗西埃自鸣得意的这一原创性,我并不完全认同。原因有二:首先,对于理解马克思的思想变化来说,康德这个参照系意义并不大,或者说,与黑格尔、费尔巴哈和政治经济学学相比,康德哲学在马克思的思想中并不占有重要地位。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康德哲学中的认识论陷阱,正是结构主义在其理论建构中应该尽量绕过的对象。相比之下,离马克思思想距离更近的思想家是黑格尔,黑格尔的思想虽然思辨,但由于其整个思想体系植根于现代市民社会,更适合作为马克思理解现代性社会的一个入口。阿尔都塞由于被斯宾诺莎情节所累,而被困于认识论中;朗西埃应该吸取教训,远离康德。我们在其后期理论建构中将会看到,与阿尔都塞决裂的朗西埃,远离的不只是康德,还有包括柏拉图、马克思和布尔迪厄在内的整个西方哲学和社会学传统。那又是另一个极端。
三、朗西埃在解读《1844年手稿》中存在的逻辑盲区
我以为,由于阿尔都塞“大他者”的威慑作用,在青年朗西埃的阅读中,存在着结构主义问题式所带来的两个“忽视(oversight)”和一个“曲解”的逻辑盲区。
首先,在反对主体性(subjectivity)和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自然哲学传统的同时,他忽视了主体在历史发展中重要的能动地位。朗西埃将人本主义异化史观的问题归结为“主体”和“主体间性”的错,因此,在马克思主义科学和哲学的重建中,他直接否定主体在历史发展中的地位,将历史解释成一个只有结构而“无主体的过程”。这种简单的“非黑即白”式的认识方式实际上与人本主义无异。
其次,青年朗西埃忽视了理论发展中不同理论线索之间的消长关系,用“断裂”遮蔽了连续。他没有意识到,马克思对经济现实的关注,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现实线索,只是这条线索在此时声音甚微,还不足以构成话语的主旋律。由于青年朗西埃依据阿尔都塞的结构主义,将马克思《1844年手稿》中的人本主义思想判定为意识形态而全盘否定,因此忘记了,泼出去的脏洗澡水里还有宝贵的孩子:他以“认识论断裂”的方式否定了《1844年手稿》的思想,舍去的不只是意识形态,还有马克思科学思想发展的萌芽。
朗西埃对马克思的一个“曲解”在于,将马克思人本学中人的本质理解为费尔巴哈的感性(Sinnlichkeit),抛弃了劳动所预示的物质生产的现实意义,将马克思哲学和科学的讨论域局限于认识论中。这一曲解是通过三段逻辑演绎完成的:(1)朗西埃指出,马克思《1844年手稿》所批判的政治经济学实际上并不是李嘉图的“经济原则”,而是斯密的“国富论”;(2)通过“歧义”的转换,将经济学上的财富,理解成表达人类本质的力量;(3)将这一表现人类本质的力量与人的感性能力相等同,并在马克思的原文中找到证据。比如,马克思说道:“只是由于人的学本质客观地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如有音乐感的耳朵、能享受形式美的眼社睛,总之,那些能成为人的享受的感觉,即确证自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才一部分发展起来,一部分产生出来。”通过以上三步,青年朗西埃将马克思的劳动异化史观,顺利转换成费尔巴哈的感性人本学。在朗西埃看来,二者的区别只在于:在费尔巴哈那里,爱和真理是人的类本质,而感性是主体得以与自身本质相合一的手段;在马克思这里,感性是指那个悬设的人类本质,劳动是实现财富和类本质的手段。朗西埃认为,政治经济学正确指认了劳动创造财富的作用,其错误只是在于,没有认识到这一制造财富、实现类本质的劳动实际上是“异化劳动”。朗西埃的这一曲解,用感性取代劳动,无疑源自阿尔都塞对人类感官认知能力提出质疑的“有罪阅读”。阿尔都塞说:“尽管看似矛盾,但我还是想斗胆说句,我们的时代总有一天会经历人类文化史上最严重和艰难的考验,重新发现和训练‘最简单的’存在行为的意义:看、听、说、读———将人与他们的作品,人与丢在他面前的作品、‘著作的不在场’(absences of works)联系起来的那些行为。”只顾着将马克思的人本学思想拉到阿尔都塞理论战线上的青年朗西埃,没有注意到上面《1844年手稿》中的那段引文,实际上描述的恰恰是感官形成的历史性和社会性,即与异化相区别的对象化的必然性和重要性。马克思在下一段的开头便说道:“五官感觉的形成是迄今为止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用感性取代劳动,实际上是朗西埃对马克思整个哲学理论发展的重大误解。感性指主体通过看、听、说等最基本的感官能力,体验和认知客观世界,而劳动是主体通过自己的活动,改变客观世界的存在方式并同时改变人自身的生存方式。朗西埃没有看到,对世界的感性体认只有建立在人的现实存在方式基础上,才是真正客观历史的认知。马克思所真正关心的不是阿尔都塞所强调的“看见还是看不见”的认识论问题,而是“现实何以可能”“未来何以可能”的人类生存问题。将马克思的人本学基础从劳动降为感官,实际上是把马克思的思考逻辑从现实生产拉回到哲学认识论传统当中。这就注定,当朗西埃在后文当中讨论与意识形态相对立的科学时,尽管从主体对客体认知的“感性(Sinnlichkeit)”上升到社会结构本身的“超感性(bersinnlichkeit)”,但却始终无法逃离这里由“意识”所设定的认知领域。这是阿尔都塞“理论实践”的致命伤,也是此时朗西埃还没能看透的理论迷雾。马克思所说的实践,首先必然是劳动生产领域的实践,然后才有可能讨论“理论实践”的问题。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们将看到,在与阿尔都塞和西方哲学传统决裂后,朗西埃再次回到感性与人的感官能力,并将其作为自己政治哲学建构的一个重要的理论生长点。只不过,作为人最基本能力的感官,不再是需要“重新发现和训练”的对象,而是朗西埃政治哲学中核心概喻念“平等”的基础。我们将看到,从感性生发出的全新概念“可感的分配(division of the sensible/partagedu sensible)”将搭建出朗西埃政治哲学理论的全新结构。尽管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1844年手稿》的解读,带有明显的阿尔都塞结构主义框架和“有罪阅读”方法的认识论导向,然而,正如我们在上文分析中所看到的,年轻的学生朗西埃,用清晰的语言和逻辑、独的特的论证方式对文本进行了细致的解读和思想史定位。在今天看来,仍不失为一个优秀的《1844年手稿》研究成果。
四、转喻因果与问题式格式塔转换:朗西埃解读《资本论》的独特方法
在对《资本论》的解读中,朗西埃将其与《1844年手稿》中他已经指认出的马克思人本学学的理论生产方式进行对照,论证马克思从意识形态到科学的转变。青年朗西埃对《资本论》的解读,主要目的在于:第一,论证在《1844年手稿》人本学批判与《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之间存在着从意识形态到科学的“断裂”性差异,用朗西埃的话说则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人本主义问题式(la problématique anthropologique)在《资本论》中变成了什么”;第二,界定《资本论》中的科学问题式。可见,此时朗西埃的解读严格遵循阿尔都塞读《资本论》的宗旨:反对理论意识形态、确立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和哲学。我们主要关注的仍然是他在论证方法上的独特性。
一开始,青年朗西埃就对《资本论》中的科学问题式做了前提性说明。这也是阿尔都塞在阅读《资本论》时没有完整涉及的重要文献基础。首先,朗西埃强调,要了解马克思的科学革命,必须熟知两点:一是马克思在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所规定的“‘社会经济结构’中的经济现实(réalité économique)”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相关概念”;二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阐明的方法论的问题式(la problématique de la méthode)”。可见,朗西埃将指认的科学,由“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结构和“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研究方法共同构成。
接着,青年朗西埃分析了意大利沃尔佩学派的科学主义观点,说明“科学不是什么”。沃尔佩学派是意大利科学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他们同样认为在马克思思想发展中存在着革命式的“断裂”;但他们所指认的断裂时间比阿尔都塞所判定的1845年要早,是在1843年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对此,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中评价道:“断裂位置的这种移动在理论上产生了深刻的后果,不仅影响到他们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认识,而且还影响到他们对《资本论》的理解和解释;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下一部书(指《读〈资本论〉》———引者注)里将会谈到。”
跟着阿尔都塞,青年朗西埃也反对将马克思思想进程中的断裂时间提前到1943年。为此,他将1843年马克思的批判分为“实体化(hypostasisation)”和“具体化(incarnation)”两个过程。“实体化”指客体与主体相分离,并颠倒为主体,伪主体通过抽象变为理念。例如,黑格尔将主权这一国家的谓语与国家相分离,成为真正的主体,进而化身为自主的理念。“具体化”则是一个反向运动的过程,即神秘理念再回归到经验世界,转化为具体的经验存在。例如,黑格尔将君主视为主权理念的经验化身(incarnation)。这是一个从经验到抽象,再从抽象到经验的过程。正因为沃尔佩学派将这一批判逻辑视为科学,并认为,马克思《资本论》中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使用了同一批判模式:“古典政治经济学将经济范畴与其主体——一定的(a determinate)社会——相分离,将其实体化为生产的一般条件和永恒法则。然后,再从思辨转到经验,通过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定的、历史的经济范畴转变为适用于所有生产的一般范畴的化身。”之前,阿尔都塞直接指出过这种科学主义解释的错误性:青年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在根本上是“费尔巴哈式的”,是“一次以具体唯物主义反对抽象思辨的批判,一次企图从唯心主义问题式得到解放、但依旧受这个问题式奴役的批判,因而也理应属于马克思在1845年与之决裂的理论问题式的一次批判”。
循着老师的思路,青年朗西埃则更进一步,用沃尔佩学派的错误来具体说明“科学不是什么”,以此划出全新问题式的理论边界。朗西埃指出,沃尔佩学派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1843年的批判模式在《资本论》中成为可能的必要条件,即两对矛盾关系———主体与客体、经验与思辨。也就是说,如果沃尔佩学派的观点成立,那么,首先,《资本论》中必然存在一个主体,即替代人本学中人性地位的“社会”;其次,必然假设经济学现实与经济学话语之间存在经验与思辨的关系。据此,青年朗西埃趁机提出《资本论》中科学问题式的“问题”指向:在《资本论》中,既不存在主客体的二元关系,也不存在经验与思辨的分立;一切传统哲学中的矛盾都将内化于结构之中。
可以看到,青年朗西埃对《资本论》的解读,是从作为马克思“阅读”对象的政治经济学开始的。他首先引用《剩余价值学说》中马克思说明政治经济学科学性的重要段落:“古典政治经济学力求通过分析,把各种固定的和彼此异化的财富形式还原为它们的内在的统一性,并从它们身上剥去那种使它们漠不相关地相互并存的形式(Gestalt);它想了解(begreifen)与表现形式(Erscheinungsformen)的多样性不同的内在联系(innereZusammenhang)。”
需要强调的是,青年朗西埃在解读《资本论》时特别注意德文概念和动词的重要性。他的文本解读主要依靠对这些德文关键词的分析,发掘名词概念和动词行为背后的深层含义,而这些恰恰是在英文、法文、中文等翻译作品中无法体现的重要内容。其实,阿尔都塞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已说过:“我们不仅要阅读《资本论》法译本(即使是由鲁瓦翻译、马克思校订并改写的第一卷),还要阅读德文原文,至少是包含基本理论的各章和马克思的关键性概念出现的所有段落。”正是对德文的关注与分析,体现出青年朗西埃文本解读的精到之处。这也是当前国内马克思主义研究向年轻一代学者提出的全新要求。首先来看朗西埃强调的动词begreifen(理解)。我们在上文中提到,朗西埃在《1844年手稿》中也注意到了这个动词:政治经济学只表达(fassen)了经济规律,却没有理解(begreifen)规喻律背后的实质。从“没有理解”到“想了解”,朗西埃用一个简单的动词表现了马克思对政治经朗济学态度上的转变,及马克思对政治经济学认识上的深入。其次,朗西埃还提到另一个马克思文本中的重要动词——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使用的“消解(auflsen)”,如“消解财富的眼各种固定形式”“还原内在统一性,即劳动时间对价值的决定作用”,马克思指出“想了解”和中“消解”的过程恰恰体现了新的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性和批判性。通过“消解”,就可以看出政治经济学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资本主义经济现象背后的“内在联系”(innere Zusammenhang)或“内在同一性”。在青年朗西埃看来,正是这个消解可以区分马克思与古典政治经济学不同的理论起点开始。从方法论上看,青年朗西埃对马克思《资本论》中科学问题式的分析还是有着超出阿尔都学哲塞的地方。大体来看,他的解读有如下特点:借用米勒的拉康式精神分析概念“转喻因果学(causal itémétonymique)”,结合马克思所使用概念,如形式(form)、核心格式塔(Kerngestalt)、完形格式塔(fertige Gestalt)等,再将结构主义的观念糅合到自己的分析中去。
第一,朗西埃借用米勒的拉康式“转喻因果”概念,指认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以生产关系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现实结构时,透视出以经济学概念表现出来的各种“形式(form)”是怎样从结构的核心格式塔(Kerngestalt)的真实转换,表现为外部完形格式塔(fertigeGestalt)的虚幻表象(Schein)。这就是真实的理解和消解。如果说,《1844年手稿》中青年马克思依赖费尔巴哈式的感性理论,仅停留于感官表象无法到达内核,因而仍被困在人本主义意识形态中;那么,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所开启的全新问题式中,通过对形式本身的提问,最终穿透表象达及内核,创立科学并预示了全新哲学的开启。这里,我们不难看到,朗西埃如何将拉康式心理分析概念与马克思《资本论》中使用的概念成功嫁接,一方面,分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复杂结构,另一方面,说明了马克思理论问题式的转换。
第二,在这一文本中,青年朗西埃跟着阿尔都塞对《资本论》进行结构主义的分析。在青年朗西埃看来,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结构—解构—建构”式的解读:首先是由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决定的社会现实所呈现出的结构性;其次是马克思通过对经济学所描述的现实结构的解构,了解结构本身的构成;最后就是科学理论和哲学的建构。这就出现了青年朗西埃想让我们理解的一个双重思想进程:一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思想过程,即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结构—解构—建构”分析;二是我们分析马克思的这一思想过程,这已经是一种理论上的“再建构—再解构—再结构”的进程。这也就是阿尔都塞领着青年朗西埃等一批学生阅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并试图进入的思想领域。
虽然朗西埃这篇解读马克思不同时期文献的研究性论文,最终被阿尔都塞和朗西埃自己所彻底删除,但是,它的存在向我们展示了那个重要思想实验中的一个鲜为人知的理论事实。这为我们全面了解阿尔都塞及其“回到马克思”的运动,以及今天作为欧洲激进政治思想代表的朗西埃,提供了一个不容忽略的学术资源。
本文原载于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7年02期,注释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