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的意识形态起源
鲍德里亚 夏莹译
消费所带来的令人兴奋的满足包围着我们,它附着于物,如同夜晚的好梦所留下的残余还附着于白天的感觉之中。因此对这一满足所进行的分析难道不是与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所作的工作一样吗?我们很少能够超越这种天真的心理学的解释水准,完全还处于中世纪的分析水平。我们相信“消费”:我们相信一种真实的主体,被需要所驱动,将真实的物作为其需要获得满足的源泉。这完全是一种拙劣的形而上学,包括了诸如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等多个学科。物、消费、需要以及期望:这些都是要被解构的观念,因为它们对于从表面现象来将日常生活理论化的分析没有多少意义,就如同对梦的话语的阐释也没有多少意义一样:相反,为了从更深层的话语中解释无意识的逻辑,应该以梦的运演以及梦的过程为分析对象。同样,在消费的意识形态之下,无意识的社会逻辑的运演和过程应该重新得到关注。(59)
I、作为一种意指逻辑的消费
鉴于物所具有的不确定的形式、颜色、质料、功能和话语,或者它还可能是一种文化性的存在,经验存在着的物是一个神话(mythe)。藏起来,有人对物说,然而物却只是一个无(rien)。它只是一些不同种类的关系和意义,掩盖着自身,自我矛盾着,在它的周围缠绕着它。存在着一种被隐藏起来的逻辑,不仅安置了这些关系,而且还揭示了用以遮蔽物的话语的意义。
物的逻辑
当我还将冰箱作为一架机器来使用的时候,它并不是一个物。它是一个冰箱。在物的意义上来谈论冰箱或者汽车是另外一回事。也就是说,与它们如何冷藏食物,或者如何运输,这些“客观”的事实没有任何关系。这里所谈论的物是一个无内容的功能性存在:
1、对物的倾注(investissement) 与对物的迷恋,对物的热情和对物的凸现——这些都是通过它与主体的独特关联而获得的,在其中人将物视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达到了极限)。物在去除了用处之后,在被升华了之后,它将失去它的名字,也就是说,使“物”(大写的)本身成为种的特有名称。正因如此,那些收藏者们从来都不会将一些收集来的雕塑或者古瓶称之为美丽的雕塑、古瓶等,而是称其为“美丽的物”。这一情形总是与在字典中对某种类型的物的内涵的解释不同,在那里物的内涵平实而简单:“冰箱:一个用以冷冻的物……”。(60)
2、或者作为一种物,由于它能够被大写的标识(MARQUE )而被特殊化了,这种物担负着表征不同地位、声望以及时尚的内涵。(这种物介于两种物之间,一种是大写的物,拥有自己特有的名称并且能够等同于主体,另一种则是小写的物,只有一般的名字,仅仅作为一种工具而存在。)这是“消费的物”。这种物或许是冰箱,或许是花瓶,或许是其他的东西,都无所谓。确切的说,它并不比语言学中的一个音素具有更多的意义。物的意义并不存在于它与主体(某种特定的“物”)(l’Objet)的关系,也不存在于它与世界的关系之中,在其中,它被操控着(作为一种工具的物);它的意义就在它与其他物的关系之中,存在于依照意义的符码的等级而具有的差异之中。仅凭借于此,消费的物就可以被界定,尽管这样做可能并不会得出一个好的结论。
象征性交换价值
在象征性交换中,礼物是我们最为切近的实例,物在此不是一种物:物不能脱离其进行交换的具体的关系,同时也不能脱离其在交换中所要转让的部分:物并不那么独立。确切地说,物既没有使用价值,也没有经济的交换价值。已经存在的物所有的是象征性交换价值。这就是礼物的矛盾所在:一方面,它具有(相对的)任意性:它并不在意究竟是什么物被卷入其中,基于它所被给予的,它完全能够指示一种关系。另一方面,一旦它被给予了什么东西——同时也正因如此——那么礼物就是这种物,而不能是任何其他。礼物是独特的,因交换者及其独特的交换活动而具有特殊性。礼物是任意的,同时也是绝对独一无二的。
但与语言不同,语言的物质介质可以与说它的主体分割开来,象征性交换的物质介质,即给定的物,不是自主的,因此也不能作为一种符号而被符码化。(61)既然它们并不依赖于经济交换,它们也就不屈从于商品及其交换价值的体系化。
要在象征性交换中构建物的价值,人们首先需要与这个物分割开来,在他人的注视之下,将它抛到他人的脚下,人自我剥离,如同剥离了他自身的一部分,这一剥离的意义在于它成为了关系的在场或者缺席(他们之间的距离)的共同基础。所有不定性(ambivalence)的象征性交换的物质介质(注视、物、梦、排泄物)都来源于此:礼物是关系与距离的一种中介,它总是同时具有爱和攻击性。
从象征性交换到符号价值
当交换不再是纯粹的转移(这是一种理论上的孤立)的时候,当物(交换的物质介质)也不再仅仅作为转移中的物而存在的时候,物才可能成为一种符号。物如果在其建构的关系中消解了自身,那么将转向象征性价值(就如在礼物中那样),而它却没有这样做,物成为自主的、不能被转移的、不透明的,由此开始意指一种关系的消解。当物已经成为了一种符号-物(L’objet-signe)的时候,它不再是介于两个存在物之间的变动着的一种匮乏的能指,它属于具体的关系,并来自于具体的关系(就如同在另一层面上存在的商品,与具体劳动力有密切的关联一样)。然而,象征却指向一种匮乏(一种缺席),以此作为一种本真的欲望(désir)关系,符号-物只是指向一种关系自身的缺席,指向一个孤立的个人主体。(62)
符号-物既不是给定的,也不是交换得来的:它是被个体主体将其作为一种符号,也就是说,作为一种符码化的差异来占有、保留与操控的。在此存在的是消费的物。而它常常是属于并来自于一种在某种符码中被“符号化了的”、具体的、被消解的社会关系之中。
我们可以通过“象征”物(如礼物、也包括传统的、仪式化的以及手工艺品中的物)来发现整个欲望关系(不定性的,并且是完整的,因为它是不定性的)的具体显现,而且还可以通过在一种双重的或者被整合的群体关系之中,物的独特性,以及社会关系的透明性来发现这一点。在商品中,我们发现生产的社会关系的不透明性,以及劳动分工的现实。我们还发现在当下对符号-物的挥霍之中,在物的消费之中,存在着一种不透明性。整个符码的限制操控着社会的价值:一些特殊分量的符号调节着交换的社会逻辑。
物成为符号,从而就不再从两个人的具体关系中显现它的意义。它的意义来自于与其他的符号的差异性关系之中。有点像列维-斯特劳斯所谓的神话,符号-物在它们之间交换。由此,只有当物自发的成为差异性的符号,并由此使其体系化,我们才能够谈论消费,以及消费的物。
意指的逻辑
所以有必要区分出一个消费的逻辑,即符号和差异的逻辑,而这一逻辑已经在对现实的考察中习惯性地与其他的逻辑混淆在一起了。(63)(这一结论反映在所有那些天真的、但却被认可了的对这一问题的研究之中)。在此,将提出四种不同的逻辑:
1、 使用价值的功能性逻辑
2、 交换价值的经济性逻辑
3、 象征性交换的逻辑
4、 符号价值的逻辑
第一个是一个操持运作的逻辑;第二个是一种等价逻辑;第三个是不定性的逻辑,第四个是差异性逻辑。
同样,这四个逻辑还是实用的逻辑、市场的逻辑、礼物的逻辑和地位的逻辑,分别依照以上不同分类构建起来的,物在其中所对应的分别为器具、商品、象征与符号。
只有最后一个界定了消费的领域。让我们比较两个不同的例子:
结婚戒指:这是一个特殊的物,象征着夫妻关系。没有人想过要换一个(据说可以免灾),但也很少带它。这个象征物就是以它的永恒性来持续和见证关系的绵延。就如同从纯粹工具、手段的层面上来看一样,时尚在严格的象征层面上是可以忽略的。
一般的戒指则完全不同:它并不象征着某种关系。它是一个无特性的物,一种个人的喜好,一种在他者眼中的符号。我可以带很多戒指。我可以更换它们。一般的戒指充当着我的饰物的角色,是时尚的一种。它是消费的物。
今天,在美国,结婚戒指本身也遵循了这种新的逻辑。夫妻们被鼓励每年更换戒指。这个曾经的婚姻关系的象征,如今也被注入了时尚的原则, 并如独裁制度一样专制,它主宰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核心,使其成为一种“被个性化”的关系。(64)
居所:住宅、寓所、公寓:这些术语毫无疑问与工业生产的发展相关,或者也与社会地位密切相连,因而产生了语义上的细微差异——然而,在今天的法国,不管一个人处于怎样的社会阶层,他的住处都不必然被视为一种“消费”商品。居住的问题仍然与一般祖传的物品十分相似,它的象征性意味仍然保留其中。现在,对于渗透到这一领域的消费逻辑来说,需要符号的外在性。住宅必须不能再被继承了,或者被内化为一种有机的家庭空间。如果一个人试图在时尚世界的首次亮相就很成功的话,那么他必须要去除这种血脉相连的外在表现,并去除对某种身份的认同。
换言之,在居住问题上普遍地存在着区分功能:
——象征的(深层的投资,等等)
——经济的以及匮乏的
而且,这两种功能具有相互关联性:只有在拥有某种“可任意支配的收入”的时候,一个人才能够将物作为地位的符号玩弄于鼓掌之间——时尚和“游戏”在其中发挥着作用,在其中象征性和有用性都被摒弃了。现在,对于住所来说,至少在法国,声望所控制的变动性的自由空间以及可能进行游戏的机制都还是很有限的。相反,在美国,一个人的住所与其在社会中的变动对应起来,按照其职业发展的轨道及其相应的地位而变化着。房子由此进入到了全球范围内表征地位的范畴之中,遵从了作为奢侈品的其他的物所遵从的加速报废的规律,因此,它也成为了一个消费物。
这一例子所具有的更为深刻的意义在于:它表明了任何试图从经验层面来界定物的企图都是无效的。铅笔、书籍、布料、食物、汽车、小件古玩,这些都是物吗?房屋是物吗?当然是存在争议的。(65)关键点在于能否建构房屋的象征性(基于房屋所特有的缺陷来说的,这一点是有异议的),或者甚至房屋可以屈从于一种差异性的、具体的、时尚逻辑的内涵:因为如果确实能够如此,那么房屋就能够成为消费物——如同任何其他的物一样,如果它只是能够符合同样的一种定义:存在着(être)、具有文化特质、观念性的、示意性的、语言性的等等,那么任何东西都有可能符合这些特征。消费物的定义完全不依赖于物自身,而是一种意指逻辑的功能。
物不是一种消费物,除非:
——它能够摆脱作为一种象征的心理学界定;
——它能够摆脱作为一种工具的功能性界定:
——它能够摆脱作为一种产品的商业性界定;
作为一种消费物,最终被解放为一种符号,从而落入到时尚模式的逻辑,亦即差异性逻辑的掌控之中。
符号的秩序与社会的秩序
在没有交换之前,在交换还没有被大写的社会法则(LOI SOCIALE)所规定之前,并不存在消费物。而这些大写的社会法则不仅需要一些独特物质介质的更新,同时还拥有以某种地位、身份的标准,以某个群体与其他群体之间的关系为中介,指明个体的地位、身份的责任。这里的标准恰当说来应该是社会的秩序,因为对这种差异的符号等级制度的接受以及一般意义上的个体对于符号的规范、符号的价值以及符号的社会强制性等等的内化,都构成了一个基础的、决定性的社会控制形式——就这一点而言,更甚于对意识形态规范的接受。
由此可见,现在所产生的并不是物的问题,更为紧迫的是对一种社会逻辑的理论的研究需要,(66)一种对这一逻辑运作的符码的发现(符号体系及其特有的物质介质)。
一般名称、特殊名称以及标识名称
在此,让我们依据贯穿于物之中的特殊的以及(理论上)排他的逻辑来重新思考物所处的各种不同地位:
1、在某种意义上,冰箱由于它的功能和不可替代性而被特殊化了。在物与它的功能之间存在着一个必要的关联。符号的任意性的本质并不包含其中。但所有的冰箱在这一功能上(它们客观的“意义”)都是可交换的。
2、相反,如果冰箱作为一种舒适的或者炫耀的要素而存在的话,那么在原则上说,任何其他的要素都能够替代它。物趋向于成为一种地位的符号,每种社会地位都将被交换符号的整体所规定。并不必然要将其与主体以及与世界的关系纳入其中。只存在一种体系性的关系适用于所有其他的符号。这种抽象的结合存在于符码的要素之中。
3、在它们与主体的象征性关系之中(或者在相互交换之中),所有的物都具有潜在的可交换性。任何物都可能成为小女孩的玩具。然而一旦选定了,那么就只能是这一个,而不是其他了。象征性的介质可以是相对任意的,但主体-物的关系是受束缚的。象征性话语是一种约定俗成。
——物的功能性运用发生在物及其技术结构与对物的操持的关系之中。它们属于一般名称:例如,冰箱。
——象征-物(l’object-symbole)的运用发生于其具体的显现之中,在与对它自身的“特殊”名称的对应中存在(67),拥有感和热情都被倾注到了物之中(在主体的形而上学的名义上),物之上被打上了人的烙印。
——“消费”物的运用则发生于它的标识名称(marque)之中,这一名称不是某种特殊的名称,而是一种类似于教名(baprême)的名称。
(本文选自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二章,此书将由南京大学出版社近期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