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留心到,埃德加•坡的一个文本让控制论领域的专家们谈论不已,它出自《失窃的信》,是一篇很棒的小说。这篇小说对我们会有所帮助,甚至还可以说是每一位精神分析学家的必读书。
——雅克•拉康 (1954)[①]
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的小说《失窃的信》,当年曾经进入拉康的研究视野,受到精神分析家的普遍关注,自有其偶然性。奇怪的是,拉康对坡的小说所做的那些分析,随后在后结构主义文学批评中辗转流传,潜移默化,到后来,居然还形成了一个不小的理论思潮。可以说,拉康的理论为后结构主义的文学批评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正因为如此,这里面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反倒不易为人察觉;这个公开的秘密是什么呢?即,拉康当年如何发现坡的这篇小说,从而使其服务于精神分析理论的?这一秘密——用坡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藏匿于光天化日”(hiding in plain sight) 之下的东西——多年来遮掩了一些我们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而这一遮掩似乎相当地不经意。事到如今,假如我们仍然不去反思美国文学批评中的那个拉康,尤其是,对美国的控制论(cybernetics)在法国,包括也在美国所发生的那种影响,继续充耳不闻,那么拉康与坡的关系就永远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遮蔽。
由于大家不清楚这个公开的秘密的真相,那么我们就不能不首先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迄今以来,人们对拉康的“象征界”(le symbolique)等理念的理解,特别是针对其理论的分析力度的那些提问,是不是犯了无的放矢的嫌疑?譬如经常就有人问,拉康的教诲为什么如此难懂晦涩?他的那些数学公式可靠吗?[②]此类问题其实对我们理解拉康的理论很少有所助益,反而令人心生疑窦,这里的问题是,我们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弄明白拉康所说的那个“象征界”是什么?而这恰恰是他花了大量的心血,依赖大量的图表和表意符号来向人们反复阐释过的。我认为,一个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批评家盲目地欣赏拉康在《〈失窃的信〉研讨班》一文中所体现的那种精彩的精神分析式的批评手法,然后又把这种手法转化成各式各样的孤芳自赏的批评写作。这种写作(在西方)已经导致了不幸的后果,因为它叫我们无法了解拉康的真正贡献,即他当年在采用坡的文本时表现出的那种政治决断,或政治直觉;也叫我们无法了解拉康对弗洛伊德无意识的重要发现的意义何在,也就是说,何种性质的无意识? 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挑明的是——而拉康他自己就差没说出来——他的理论贡献在于,向我们展示了二战以后所形成的欧美世界秩序中,如何产生了一种处于控制论阴影下的无意识(cybernetic unconscious)。我认为,这才是拉康独到的和重要的贡献。虽然这位理论家已经去世多年,但人们仍然生活在战后的欧美世界秩序之中;冷战早已结束,理论话语也逐渐地演变成描述性的颂扬或批评全球化的花哨言论,毫无思想力度可言——所有这一切,都促使我们再次回顾拉康,重新考察他的那些来之不易的洞见。只有这样去做,拉康的理论洞见才能对于我们未来的文学理论和社会理论产生真实的意义。[③]
在本文中,我的立论是,拉康在对弗洛伊德进行再思考的过程中,与来自美国的博弈论、控制论以及信息理论的那一次接触至关重要。我的研究集中在他开办的1954-55年为期一年的研讨班,此次研讨班构成了拉康解读《失窃的信》的框架,并标志着他关于无意识理论展开的开创性工作。在本文的前两部分,我要说明的是,拉康怎样发展出一种语言观,使其更接近数学家的符号逻辑,而并不像人们通常所想的那样,认为他的语言概念来自于索绪尔的现代语言学。例如, 拉康所谓的“象征链”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概念,与索绪尔或雅各布森所理解的语言结构很不同,尽管雅各布森本人曾经在1950年代也尝试把信息理论整合进语言学理论中去。我在本文第三部分考察的是,拉康如何以此种方式重写了弗洛伊德式的无意识,并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我称之为“控制论阴影下的无意识”的方向。我们要承认,拉康为精神分析理论所实现的成就,相当于数学家们在博弈论中为经济行为所实现的成就。这项研究表明,战后的美国理论到达欧洲,在进行穿越大西洋的对话过程中,拉康得以发展出他的非语言学意义(nonlinguistic)的关于语言、象征界和无意识的理论思考,这种表面上的悖论值得深入追究。
是法国理论还是美国理论
德里达曾经说,拉康并非是第一个研究坡的精神分析学家。玛丽• 波拿巴(Marie Bonaparte)[④]早在1933年便以《爱伦•坡》为名出版了一部坡的精神传记。弗洛伊德还应邀为之作序。[⑤]但拉康明确地说过,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而非通过波拿巴,使他注意到了《失窃的信》。 他还提醒我们,那个偶然的机会与某些研究控制论专家的工作有关联,他在研讨班上提到这个关联,但从未说出那些研究控制论的专家的名字。[⑥]拉康是不是和大家在卖关子?我们要不要相信他的话?我的看法是,我们没必要在作者的意图上大做文章,倒不如就按字面意思来做一点研究,解决他所说的这个或那个控制论学专家的迷,看看究竟是谁提醒了拉康去解读坡。就我的研究所及,已经收集到的证据使我得出与德里达的上述猜测截然不同的结论。现代数学家,尤其是拉康认识的和了解的那些数学家,将文学作品引入他们的数学著作并不是新鲜事,比如,笛福、斯威夫特、普希金、柯南•道尔、 韦尔斯、 吉卜林、乔伊斯等作家都曾进入博弈论、信息理论和控制论方面数学家的研究之中,这是坡的小说在1955年成为拉康分析的主要对象的大背景。当然,这一切还有待更细致的分梳。
此项研究的目的不为了否定德里达,替拉康辩护,而是为了深入考察战后欧美世界秩序在形成的过程中,控制论阴影下的无意识何以成为理论的思考对象?要想充分地明白这一境况,我们就必须讨论,法国的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理论是如何在跨越大西洋,以及跨语际的过程中得以塑造起来的?在现在已有的研究当中,人们经常提到的是拉康如何拒绝了美国式的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但很少有人注意拉康理论与美国的博弈论和控制论之间的对话关系。我对拉康和所谓法国理论的认识是这样的,即如今被称之为法国理论中的相当大的一部分内容,在它登陆美国之间,被作为“法国理论”重新发明之前,本身已经就是美国理论的翻版。下面的例子就足以让人吃惊:出自数学博弈论的英文词 game (博弈)为什么在进入了文学理论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英文词 play (游戏)?这里的真实原因就是 game 一词,经过英法跨语际的往复过程,由法文词 jeu 或 jeux (博弈、游戏)对 game 的翻译,抵达另一个英文词 play。我在下文的讨论中表明,这种往复翻译的跨语际过程所成全的不是英语和法语之间的语词游戏,而是一种历史。
法国数学家把英语的 game 译为 jeu,并在引介纽曼(John von Neumann)[⑦]和摩根斯坦(Oskar Morgenstern)[⑧]把数学博弈论应用于经济与核战争的分析中,创造了一个跨语言的衍指符号(heterolinguistic supersign)“jeu/game”。[⑨]当这个衍指符号以法国理论的面目跨越大洋的时候,英语中 jeu/game 的所指便中途脱落,而 jeu这个词则以另一个衍指符号面貌——play/jeu——重新进入英语,结果造成了英美国文学批评家的普遍误解,以为法国理论家讲的是某种能指的游戏。仅就词汇而言,play 成为 jeu 的英语对等词不能算错,不过,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因为,能指的游戏变成了他们的盲目游戏——忘记了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个跨语际的衍指符号存在——这种游戏导致了博弈论的“jeu/game (博弈)”本身所具有的那种阴险、狡诈、和敌对的色彩能够成功地逃避批评家眼光的洞察。这个盲目的游戏也使得 game 和 play 之间的区别,也就是纽曼和摩根斯坦在博弈论中在两者之间所作的严格的数学上的区分(见下文分析),消失殆尽,变得毫无意义。
当然,身处大西洋两岸的学者中并非没有人意识到,法国理论在很大得程度上是被美国学界系统地翻译、出版和炮制出来的。[⑩]甚至有学者声称,“‘法国理论’是美国的发明,这一做法起码要追溯到18世纪,它无疑属于美国不断吸收各种欧洲舶来品的全过程。”[⑪]美国的发明,的确没错,但我们不要忘记了,这一文化债务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运动,或者以互动的方式得到补偿。如果稍微回顾一下当年的萨特是如何回应结构主义提出的“去除主体中心”论时,我们就会看到另一种情景。萨特指出,要是想充分地了解所谓结构主义到来的时刻究竟具有怎样的意识形态内容,那么我们就必须仔细探察“在美国正在发生的那些事”,在那里,“技术宰治的文明已经没有哲学的容身之地,除非哲学本身转化成为技术。”[⑫]萨特也许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这位法国哲学家与美国技术统治文明的传播实行了他的最后一拼,但必须看到,当全世界在冷战期间都处于军事化技术统治的文明之下,(欧洲)哲学存亡与否恐怕还不是当务之急,有比它重要的事情要做。[⑬]萨特也许没有注意到,有些美国思想的出口品迅速地变成法国理论,然后被重新引入美国大学,而那里的人文科学的学者很少注意他们的数学同行在隔壁那栋楼里在做什么;反之亦然。美国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杰姆逊,他在回应1970年代拉康热时,恐怕是美国学院里唯一的一位批评家(像萨特那样)站出来警告读者要留心“结构主义的意识形态”。[⑭]
而在大西洋的西海岸,人们很少发现所谓的法国理论背后的美国思想,更遑论控制论与结构主义(后来在美国被称为“后结构主义”)之间在1950与1960年代的复杂关联了。[⑮]这种奇怪的镜像游戏发生在迁移与循环的过程中,而博弈论与控制论的美国面目则藏在其法国理论背后,变得愈加不为人所见,直到彻底消失。当然,给理论贴上国家标签实属荒谬,我们都知道科学家和理论家经常跨越国家边界通力合作、彼此借鉴。但我们不能不面对具体的历史状况——即冷战时期的科学研究与国家军事利益之间的密切勾连,而这种勾连应该成为我们的考察对象。因此,所谓“美国理论”的说法,是我们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使用的,它不意味着我们要支持某个科学共同体的国族主义倾向;恰恰相反,我们所要做的是,对文学理论中的“法国理论”实行一次正本清源, 将其置于战后的美国霸权在欧洲逐步上升为强势的历史情境之中。[⑯]假如我们必须问:是谁发明了法国理论? 那么提问的最佳方式就是:美国理论如何摇身一变,成为法国理论?[⑰]
美国博弈论、控制论和信息理论在1940年代末和1950年代在法国等地非常流行,而且在那个时候就有热心的法国科学家对其进行研究,把相关著作翻译介绍到国内。这些新的理论进展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战备密切相关,涵盖了各个领域非常新颖的著作,普通人往往是根据作者而知道了这些进展。一般而言,人们把博弈论和纽曼和摩根斯坦的名字联系起来,他们在1944年出版了具有开创性的著作《博弈论与经济行为》。[⑱]博弈论主要研究各种竞争环境下的决策(零和博弈[⑲]、计策、虚张声势、极小极大法[⑳]),识别各种推理模式,然后确定这些模式对获胜策略有什么意义。在纽曼和摩根斯坦的理论工作中,他们把数学的严密性引入经济学,进而彻底改造了经济学,使它成为受人尊敬的科学学科。[21]四年后,克劳德•艾伍德•香农[22]创造了信息理论,他的论文《通讯数学理论》为通讯工程奠定了理论基础。早在1948年,诺伯特•维纳[23]已经把信息理论与控制论结合起来了,他借希腊词χυβερνήτηξ(舵手)来命名在机器和动物中的控制和通讯的新型跨学科研究。[24]控制论的标志之一就是其跨学科性,1942年五月于纽约召开的第一次梅西会议可以视为起点。[25]
这些美国理论令法国的知识精英和科学家颇为好奇,其中就包括列维-斯特劳斯、让•伊波利特、亨利•列斐弗尔、罗杰•凯洛伊斯[26]、朱利安•格雷马斯、吉尔•德勒兹、雅克•德里达、米歇尔•福柯和罗兰•巴特。他们中一部分人试图把这些新的体系纳入自己著作,另一些人则设法对这些体系展开批评。[27]伊波利特不仅参加了拉康的研讨班,在班上和拉康争论;而且,在维纳造访法国时,伊波利特还亲自和他讨论双方都感兴趣的控制论问题。[28]“机遇”、“信件”、“麦克斯韦妖”[29]、“熵”等等,这些都是控制论和信息理论热门话题。关于这些话题的讨论在法国引发了一场思想热,拉康《〈失窃的信〉研讨班》以及伊波利特著名的文章《马拉美与消息的范围》(“Le Coup de désde Stéphane Mallarmé et le message”,1958年)都是从中得到灵感的。[30]伊丽莎白•卢迪内斯库[31]注意到,这一时期对拉康而言标志着“从语言学进入弗洛伊德的领域”;她指出,1954年拉康与伊波利特的对话是一次重要事件,从此拉康决定离开黑格尔哲学、转向结构主义。[32]人们对这个有关语言学的故事已经耳熟能详,但仅此而已吗?
我们知道,拉康通过列维-斯特劳斯的介绍,在1950年结交了雅各布森。雅各布森关于失语症和结构诗学的思考、尤其是他对隐喻和转喻的讨论,无疑给拉康造成了影响。[33]拉康通过雅各布森了解到索绪尔的著作,由此重新思考象征界中能指与所指的模型。在原来索绪尔画的图示中,所指被置于能指之上;拉康颠倒了两者位置,将能指放在横线上方。但是,应该问一句:是什么促使拉康做出这一举动?还有,拉康用语言或la langue指的和索绪尔或雅各布森是不是一回事?[34]
冯克在解读《〈失窃的信〉研讨班》的编后记时,有一个很有趣的发现,不仅表明拉康试图“超越结构主义者(如列维-斯特劳斯和雅各布森)有关象征界所做的工作”,而且表明“拉康不是一名结构主义者”。[35]弗雷德里希•吉特勒[36]的说法和冯克不太一样,但他也观察到,拉康在真实界、想象界、符号界之间做出的“方法论区分”,首先是物质性和技术性的区分,越出了语言学的边界。[37]吉特勒只是说,象征界的世界是机器的世界。冯克和吉特勒的洞见值得作进一步分析,特别值得考虑的是以下问题:机器如何进入拉康的象征界;并且,是何种机器?是打字机或电脑(吉特勒就这么认为),还是别的机器?我将在下一部分指出,拉康在1954-55年研讨班上对于语言的讨论,已经包含着他关于偶然性、稳态、回路、博弈、概率、反馈、熵等主题的思考。正是在这些讨论过程中,他首次谈到了《失窃的信》,并对这篇小说给出了有名的解读。
游戏(Les Jeux):拉康象征链中的Game和Play
拉康在1955年3月23日的讨论上首次提到《失窃的信》,这次讨论后来被称为《奇或偶?超越主体间性》(“Odd or Even? Beyond Intersubjectivity”)。拉康将这个文本与机器形象联系起来。他一开始就概述了控制论的新近发展,并说明了这些发展对于理解弗洛伊德有何新意。接着他说道:“现在让我们试着想一下,让一架机器来玩猜奇偶的游戏,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可能靠自己把它的结果完全演算出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看起来有些不明智。我最近留心到,埃德加•坡的一个文本让控制论领域的专家们谈论不已,它出自《失窃的信》,是一篇很棒的小说。这篇小说对我们会有所帮助,甚至还可以说是每一位精神分析学家的必读书。”(E,页179)于是,在1955年4月27日的讨论上(这次讨论后来被认为是《〈失窃的信〉研讨班》的蓝本),拉康再次提到奇偶游戏:“很清楚,我称之为主体的侵入(inmixing of subjects)的东西是什么。我将给你们画出它的图示;机缘凑巧,我们能够借助《失窃的信》这篇小说找到奇偶游戏的例子。”(E,页194)很显然,拉康的注意力集中于各种机器上面,他特别关注那个能够进行奇偶游戏的机器。
按照坡的故事情节,在侦探奥古斯都•杜宾成功取回D大臣从王后那里偷窃并藏起来的信件之后,出现了所谓的奇偶游戏。叙事者想知道杜宾是如何成功制服了那个麻烦的对手的。为了满足叙事者的好奇,杜宾提到了小孩子玩的奇偶游戏。他说,这个游戏很简单,用一些石弹子就可以玩。一名玩家手里藏一些石弹子,让另一名玩家猜石弹子的奇偶。如果猜对了,那么猜的人赢一颗石弹子;如果猜错了,那么就输一颗。杜宾说,有一位八岁男孩在学校里赢了所有的石弹子。男孩的策略是先看看对手有多精明,然后根据自己的观察,在下一次猜测时揣摩对手的心理。拉康受此启发,也让他的研讨班成员在班上玩奇偶游戏,然后再把结果反馈给他。
拉康认为,这个蕴含在坡的小说中的游戏,其象征结构建立了杜宾的推理方式(这种推理方式又与杜宾的能力结合起来,即他可以掩饰和模仿表里不一的大臣D的心理),而最终这种推理方式又必然会被包含在另一种象征结构中:后者使信件开始流转。拉康表明,信件和主体在下述意义上可以互换:只要与信件发生关系,每个主体(王后、大臣、杜宾和其他人)都无法避免被卷入同一个游戏或机器。由此,坡的人性戏剧(human drama)的自动重复机制(repetition automatism),就活生生地体现在机遇和概率的机器上面:在这机器中,“象征界以一次打赌开始了向真实界的突入”(E,页192)。不过,从博弈论的观点看,game(l'ensemble-jeu[游戏整体])和play(chaque element[各个元素])之间还有进一步区分,我将在之后涉及杜宾的策略举措的部分进行详述。[38]
在拉康最初关于象征界与真实界的思考中,控制论机器的形象起到了中介作用,并且为他的论述奠定了基础,比如他说:“概率和机遇的观念预设的前提是将象征引入真实界”(E,页182)。拉康又进一步指出,“只有在真理的层面上,事物才有可能”像所有机遇博弈那样“被隐藏起来”(E,页201-2)。指出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坡的奇偶游戏背后隐藏的不是一两颗石弹子,而是数字符号;出于同样原因,在《失窃的信》中,并不是“信件”这个物体本身使事物运动起来,而是处于通讯机器内部的象征链触发的真理游戏。拉康揭示了存在于奇偶游戏中的象征界,这就大大超出了坡小说无关痛痒的内容层面。在讨论《失窃的信》之前,一系列准备性讨论都清楚表明:奇偶游戏并不是非常突兀地出现在拉康分析中的,在这此之前拉康已经一路讨论了“计算机器”、“思考机器”和其他“在特定策略的限制下”(E,页178)进行奇偶游戏的机器。
我们从这些机器出发,可以尝试接近那些谜一般的控制论学家——据说是他们使拉康注意到坡的小说,虽然拉康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人是谁。众所周知,拉康在交代资料来源的时候总是模棱两可,大概希望他的弟子和学生能以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要么只是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博学。会不会是沃伦•麦卡洛克[39]、葛雷戈利•贝特森[40]、香农、维纳,还是别的什么人?拉康试图通过象征界,在控制论和无意识之间建立起关联;对于这些重要关联点,我们当然要进行深入探讨。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追随眼下这些数学家的足迹,看看他们自己的文学兴趣是什么。
通过初步考察当时主流的数学家和理论家,我发现,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表现出文学兴趣。维纳写过小说,与T.S.艾略特通过信,甚至出版过自己的文学批评,其中有很多文章讨论吉卜林。香农讨论坡《梅泽尔的象棋手》的文章眼光敏锐,但也就这一条线索表明了他的文学兴趣——虽然他确实在进行有关信息理论的实验时,提到了詹姆斯•乔伊斯的《芬尼根守灵》。[41]阿兰•图灵[42]在二战期间试图效法《金甲虫》里的基德船长把钱财埋于乡村,而就在此时,他想出了一系列捉迷藏游戏(hide-and-seek games),不过最终还是搞砸了。[43]这些人或许读过《失窃的信》,但就我所见,没有一人评价过这篇小说。于是我转而注意约翰•Z•杨[44]、劳伦斯•库别、巴特森等人。据让-皮埃尔•杜普伊说,拉康熟悉杨的著作,后者的著作在1952年3月的第九次梅西会议上讨论过。[45]拉康在评论控制论的时候,间或也会提到杨论述章鱼神经网络的著作,但没有证据表明杨或巴特森对《失窃的信》感兴趣。罗南•勒鲁在近著中详细记录了拉康对库别的了解情况,但没有提到文学方面的内容。[46]我们如果看得再远一些,那么,看起来纽曼和摩根斯坦会觉得坡的奇偶游戏很有意思,因为两人在《博弈论与经济行为》中讨论过类似的游戏。
不论是拉康讨论过的赌钱币游戏还是囚徒困境[47],都出现在《博弈论与经济行为》中。因此,拉康很可能是通过这本书最初碰到他的“控制论中的爱伦•坡”,而事情也几乎就是这样;但奇怪的是,纽曼和摩根斯坦在他们的著作中没有提到这位美国作家,倒是谈了鲁滨逊•克鲁索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所作的理性选择。尽管如此,这两位博弈论者还是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把我们带向一些旨在译介博弈论的法国著作。我发现:事实上,拉康在1954-55年研讨班上点到的那些谜一般的控制论学家,就出现于法国翻译和阐释控制论的著作中。
美国控制论在战后输入到法国;与此同时,自然科学在法国也经历了快速转型。[48]在法国译介博弈论和控制论的关键人物是天主教数学家乔治•盖勒博德(George Theodule Guilbaud),他在1950年成为拉康的密友。他们的关系一直保持到1981年拉康去世(见JL,页560)。很多著名的博弈论学家均认为,盖勒博德对博弈论功不可没;而且,如人所料,他也是将博弈论、信息理论和控制论引进法语世界的科学家。[49]大卫•闵德尔与其合著者指出,1950至1951年间,巴黎举办了两次控制论会议;至迟在1950年代末,“这个领域开始正规化,这既与控制论在通俗科学著作中的推进有关,也要归功于西欧控制论研究的体制化”。[50]在此期间形成了控制论研究会,拉康的两位密友盖勒博德和雅克•里贵特(Jacques Riguet)是其中的核心成员。[51]
里贵特是一名数学家,也是拉康研讨班的常客。我们有理由认为,上述两人是拉康提到的“控制论学者”。卢迪内斯库告诉我们,1951年拉康、本维尼斯特、盖勒博德和列维-斯特劳斯经常碰面,在社会科学领域和数学领域之间互通有无,并且,“要理解他(拉康)运用的拓扑学图形,盖勒博德是不可或缺的”,这些图形包括莫比亚斯带、充气浮标、花托,等等。(JL,页560)[52]奇怪的是,卢迪内斯库的传记忽略了博弈论和控制论的故事,也没有提到在拉康与盖勒博德关系中,博弈论和控制论占据着核心地位。我们从中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迄今为止,许多研究关注拉康在拓扑学方面而不是控制论方面的兴趣。[53]
主流美国博弈论学家哈罗德•W•库恩[54]认为,盖勒博德是非常踏实的科学家,这在当代法国实属难得;盖勒博德不仅在1949年写了长达45页的《博弈论与经济行为》评论,而且还为博弈论做出了贡献。库恩提到:“参加盖勒博德1950-51年巴黎研讨班的数学经济学家,包括艾勒(Allais)、马林沃(Mailnvaud)、布瓦德(Boiteux)和我自己”。[55]拉康是否参加了盖勒博德的研讨班?对此进行一番考察会是很有趣的;但即便他没有参加,他也肯定很熟悉他这位朋友的著作。
1954年,盖勒博德出版了广受好评的《什么是控制论?》;几个月后,拉康在讨论班上解读了《失窃的信》。盖勒博德同年还发表了讨论博弈论的重要文章,题为《数学博弈论的基本原理讲演》。这篇长文章由五个章节组成,其中盖勒博德明确提到了坡的小说,把它放在理解奇偶游戏的历史语境中。他说,自古人们就轻视这个游戏,认为它只是小孩子玩的——虽然成年人也继续玩这个游戏,尤其是赌博的时候,玩家在游戏中要冒险赔掉一大笔钱。盖勒博德认为,“由于埃德加•坡的著名分析(《失窃的信》)”,这个奇偶游戏广受关注,“纽曼和摩根斯坦也以‘赌钱币’为名,分析过同样的游戏形式”。[56]在盖勒博德有关纽曼和摩根斯坦的讨论中,坡的名字出现过多次,这里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此前,盖勒博德于1953年3月24日在索邦大学黎塞留剧场做过一次演讲。勒鲁在研究这次演讲时提到,其中有一半内容是讨论数学博弈论,其中一部分内容后来成为盖勒博德《什么是控制论?》一书的第三部分。虽然盖勒博德在后来的著作里没有提到坡的小说,他在这次名为《预探者、计划者与博弈者:迈向一种人类控制理论》(“Pilots, Planners, and Gamblers: Toward a Theory of Human Control”)的演讲中却提到了坡。盖勒博德指出,《失窃的信》在文学领域里处理了一个数学家们争论不休的老问题,并且表明有一种“纯粹博弈”(jeu pur)的可能性。[57]饶有兴味的是,盖勒博德在演讲的时候,引用了拉康此前的论文《逻辑时间与预期确定性论断》(“Logical Time and the Assertion of Anticipated Certainty”),借此质疑比利时前辈丹尼斯•马里昂(Denis Marion,化名马塞尔•德弗塞[Marcel Defosse])著作中的心理主义,后者当时刚刚出版了一本名为《埃德加•坡的思想方式》(1952年)的书。盖勒博德与拉康站在同一战线,反对心理主义谬误。他指出,马里昂“看起来忽略了根本问题;问题并不只是‘解读别人的思想’。重要的不是‘心理学’,而是逻辑学。拉康博士在《逻辑时间》一文中就此问题进行了深入分析。”[58]从《逻辑时间与预期确定性论断》中给出的证据来看,似乎拉康还没认识盖勒博德的时候,就已经在处理囚徒困境和博弈论的问题了,因为这篇文章首次发表时间是1945年3月(同年《博弈论与经济行为》出版)。文章发表不久,拉康就于1945年9月赴英国哈特菲尔德康复中心,访问归来的战争囚徒和海外退役士兵。[59]
纽曼和摩根斯坦在博弈论中考察了各种形式的两人、三人或多人博弈,以及在各种不确定性条件下的获胜策略。他们的数学工作启发了兰德公司的数学家,后者在1950年代进行了类似实验。[60]有趣的是,这一工作的前提是不把人视作理性动物。威廉•庞德斯通认为,“梅里尔•弗勒德(Merrill Flood)[61]是首批用博弈论分析非理性的研究者之一”。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兰德公司的弗勒德—德雷希尔实验是在1950年进行的,而艾伯特•塔克刚好在同一年[62]为“囚徒困境”命了名。[63]但是,拉康的《逻辑时间与预期确定性论断》一文五年前就发表了,他在文中设置了(play on)逻辑推理的虚拟场景(当时的博弈论学者都热衷于此),倒是为后来弗勒德—德雷希尔实验埋了伏笔。这篇文章发表后,拉康又接着发表了一篇相同主题的文章,题为《数字13与猜测的逻辑形式》(“Number Thirteen and the Logical Form of Suspicion”,这篇文章收于《艺术备忘录》1946年的一期),他在文中继续思考数字问题。虽然拉康并不是因为盖勒博德而产生了对博弈论的兴趣,但是,盖勒博德讨论纽曼和摩根斯坦的重要文章,却着实启发了他对坡的解读。这篇影响了拉康的重要文章,就是盖勒博德针对《博弈论与经济行为》所写的45页评论,我们现在就来考察一下此文。
盖勒博德的评论文章最初在1949年发表于《应用经济学》。很少有人知道,这篇文章是拉康解读《失窃的信》的信息来源之一。在文章中,盖勒博德第一次细致分析了坡的小说。后来,他虽然在1953年索邦大学演讲以及1954年讨论博弈论的文章中也提到了坡的小说,但讲得就没那么细致。库恩认为,盖勒博德此文不仅仅是对纽曼和摩根斯坦的评论,本身也包含了一些关于博弈论的真知灼见。文章最后提到了《失窃的信》,为的是帮助作者思考“计策理论(the theory of ruse)”。盖勒博德认为一个计策扮演着双重角色:玩家1设法猜出对手的意图并做出安排,目的是让玩家2无法把握他的意图。盖勒博德把这叫做“积极与消极计策”。接下来,如果一板一眼地运用这样的策略,计策就会败露而变得毫无价值。盖勒博德指出,这便是“虚张声势”的起源,“按定义来说,虚张声势是一种灵活策略,或者也可以说(我们将会看到)是一种随即选择”(“TG”,1:372)。然后,他思考了一种有两名玩家的场景,并且玩家必须在两种选择之间做决定。玩家1在a和b之间选择,而玩家2在c和d之间选择,这就得出了如下情形:
(ac)(bc)
(ad)(bd)
根据每一玩家的偏好系统(system of preference),还有其他几种方式排列上述四种情形。[64]像这种类型的博弈如何进行?盖勒博德解释道:“埃德加•爱伦•坡在《失窃的信》中描述的‘奇偶’博弈,对应于摩根斯坦通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情景。让我们回想一下这个情景:福尔摩斯为了躲避莫里亚蒂,想借道多佛去欧洲大陆。上火车时,他在月台上看到了莫里亚蒂;伦敦和多佛之间只有坎特伯雷一站”。(“TG”,1:372)于是,福尔摩斯面临着艰难决定。他如果与莫里亚蒂同时下车,那么他就会被杀死。我们可以看到有四种情况:
a = 福尔摩斯在多佛下车
b = 福尔摩斯在坎特伯雷下车
c = 莫里亚蒂在坎特伯雷下车
d = 莫里亚蒂在多佛下车
站在福尔摩斯的角度(莫里亚蒂的反面)看,ac(成功)与bd(失败)要好过ad(死亡)与bc(死亡)。双方是否都能想象对方的思考,并根据自己的利益做出行动的决定?纽曼和摩根斯坦的结论是:莫里亚蒂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前往多佛,而福尔摩斯同样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在中途下车。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则留给双方各自的另一项选择。[65]正是在这一点上,盖勒博德谈到了《失窃的信》中杜宾对奇偶游戏的解释;并且认为,从博弈论的角度看来,坡的解答太过轻易了:
坡假设两名玩家之一在智力上远胜于对手,因此分析就很容易。但如果我们假设两名玩家在一起玩了很久,我们可能就会问,当他们双方都有足够的经验,从而在思考能力方面旗鼓相当,这时怎么办。很明显,唯一的答案就是:每个人都随机选择,希望凭借对手的些微错误来获益。因此,随机选择一定程度上是防御性姿态,一定程度上又是攻击的基础——就是在对手犯错误的时候。随机选择扮演着“鞍点(saddle point)”的角色。(“TG”,1:373)
纽曼和摩根斯坦对于两名同等智力玩家之间的随机选择进行数学构型,盖勒博德的批评正是以此为基础的。这种数学构型的确是更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因为它的基础是概率,而且它也表明可以通过随机选择实现平衡。[66]
纽曼和摩根斯坦在英语game和play中做出关键区分,前者由一套规则构成(这套规则对game进行定义),而后者指的则是一种进行博弈的具体场合。这一区分引伸出move[移动,走棋]与choice[选择]的区分。库恩正确地指出:“在下述两种情况之间也可以做出类似区分:一种情况是由一名玩家或某种机遇装置(chance device)从几个选项中选出一项,这叫move;一种情况是在一次具体博弈中做出真实选择,这叫choice。因此可以说,一次game由一组move构成,按某种方式排列(不一定是线性排列!);而一次play由一系列choices构成。”[67]正是盖勒博德把这些关键区分转译进法语。他写道:
第一个区分非常根本:由规则所定义的jeu,区别于根据这些规则而具体实现的jeu。换言之,区别在于尚未落实的jeu与一旦落实的jeu。在纽曼和摩根斯坦的论文中,上述概念分别对应于game和play,而且已经被大部分说英语的理论家采纳了(虽然文学语言不一定采纳这种区分)。Game指的是有待落实的jeu,而play指的是已经做出的某个jeu。[68]
盖勒博德清楚意识到:文学语言并没有明确区分game和play。可以肯定的是,当人们把le Jeu a Jouer作为法国概念译回英语时,就仅仅变成了play,尽管在英语中,game和play的区分早已确立起来了。这一盲目的能指游戏,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一直没有发现:美国博弈论和拉康对坡的解读之间存在重要联系。[69]
人们不必精通博弈论便能理解,在《失窃的信》中,当聪明的小男孩赢得石弹子的时候,或当杜宾夺得信件时,其中的奇偶游戏强调的是play和choice而不是game和moves。对想象界的偏好(揣摩你的对手)阻碍了叙事者,使他无法介入位于象征界层面的随机过程(权衡博弈的概率)。是不是出于这个缘故,纽曼和摩根斯坦在《博弈论和经济行为》中涉及文学例子时,没有提到坡的小说?也许吧,对此我们只能猜测。不过,我们确凿知道的是,拉康的分析附和了盖勒博德对杜宾的批评——他将盖勒博德的“计策”与奇偶游戏相对立。因而,不论杜宾有多精明,他注定对博弈毫不了解;他自称克服了偶然律,最终却只能落得和他人一样的下场。拉康在分析《失窃的信》时,强调了结构与自动重复机制的重要性——在处理控制论意义上的机遇、随机性和随机过程[70]的关头,它们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他写道:
象征的游戏凭借自身进行表征和组织,独立于人的特殊支持——这就是被称为“主体”的东西。人类主体不能发动此项博弈,他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只是扮演小的加减号的角色。他自己是整个链条的一个因素,而一旦把这根链条捋直,它便会按照规则自我组织起来。所以,主体总是处在几个层面上,被卷进交叉往复的网络中。(E,页192-93)
拉康在解读坡时运用了种种小加号减号和图示。这些都并不神秘,因为它们对应于纽曼、摩根斯坦和盖勒博德早已分析过的种种组合可能性。上述引文中的“交叉往复的网络”,与其说是指语言网络,不如说是指信息理论家理解的通讯网路。如果拉康的“象征链”二元观指的就是这个,那么,在他进行语言学方面的思考之前,肯定就考虑过象征界。(E,页192)
举个例子:拉康在解读《失窃的信》时,用图示表明象征链如何诞生自真实界。他将八个三线形分成三组:
[①]Jacques Lacan, The Ego in Freud’s Theory and in the Technique of Psychoanalysis,1954–1955, vol.2 of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trans. Sylvana Tomaselli,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1991), p.179;下文简称E。
[②] 索卡尔(Alan Sokal)和布里克蒙特(Jean Bricmont)就因此批评过拉康,认为他对数学的运用有问题;但是,就拉康的数学建构离不开博弈论,控制论和信息理论,以上两位却没有对此做出有力的批评。见Alan Sokal and Jean Bricmont,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New York,1998)。有趣的是,已经有人质疑两位作者自己对复数的理解,见Arkady Plotnitsky, The Knowable and the Unknowable: Modern Science, Classical Thought, and the“ Two Cultures” (Ann Arbor,Mich.,2002),pp.112–13.亦见Bruce Fink的辩护:Lacan to the Letter: Reading “Écrits” Closely(Minneapolis,2004), pp.130–32.拉康数学公式的排印错误,见Fink, “The Nature of Unconscious Thought or Why No One Ever Reads Lacan’s Postface to the ‘Seminar on “The Purloined Letter,”’ ”inReading Seminars I and II: Lacan’s Return to Freud, ed. Richard Feldstein et al. (Albany,N.Y.,1996), pp. 186–87 n.3.
[③] 围绕《〈失窃的信〉研讨班》的传抄、发表、翻译的过程,引发了如何阐释拉康的象征界理念的问题。此次研讨班的1966年权威版本表明,有不止一个文本、不止一次研讨班探讨了这个问题。第一次印出的版本是“Le Sé minaire sur‘La Lettre volée’”in La Psychanalyse,no.2(1956):1–44。这个版本包括1954-55年研讨班主要议题提纲,还有拉康关于数字序列、控制论、机器和自动重复机制的讨论。1966年,这篇文章和提纲的扩展版本重刊于《选集》(Écrits)中。1972年,新版本的删节英译文题为《〈失窃的信〉研讨班》(”Seminar on ‘The Purloined Letter’”),trans. Jeffrey Mehlman, Yale French Studies, no.48(1972):39–72。1978年,1945-55年研讨班手稿以标题Le Moi dans la théorie de Freud et dans la technique de la psychanalyse,1954–1955出版,Miller编辑(Paris,1978)。手稿表明拉康在1955年3月23日至5月11日之间,不止一次讨论过《失窃的信》。
[④]Marie Bonaparte(1882-1962),法国作家、精神分析学家。——译注
[⑤] 见Jacques Derrida, The Post Card: From Socrates to Freud and Beyond, trans. Alan Bass (Chicago, 1987), pp. 403–96。
[⑥] 原文是“le hasard nous l’a offerte”(Lacan, Le Moi dans la théorie de Freud et dans la technique de la psychanalyse, p.264)。在之前1955年3月30日的研讨班上,拉康就说了本文题记那段话,表示偶然的机遇是通过控制论降临的。
[⑦]John von Neumann(1903-1957),奥地利裔美国数学家,在多个领域做出过杰出贡献,包括集合论、遍历理论、量子力学、博弈论、几何学、经济学等,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译注
[⑧]Oskar Morgenstern(1902-1977),德裔奥地利数学家,与纽曼合著的《博弈论与经济行为》一般被认为是第一本讨论博弈论的专著。他还将博弈论运用到商业领域。——译注
[⑨] 衍指符号这个概念特指跨语言符号在隐含的翻译途中看不见的关联。与通常显示自身外来的新造词语不同,一个衍指符号并不在言说或书写层面经历质变,而在于本土语词的所指延伸到外来语词的那个过程,最后造成意义内部分裂。关于此概念在跨语际符号学中更详细的阐释,见 Lydia H. Liu, The Clash of Empires:The Invention of China in Modern World Making (Cambridge, Mass., 2004), pp.12–13。(中译见刘禾:《帝国的政治话语》,三联书店2009年版。)
[⑩] 早先关于美国和法国之间镜像游戏的讨论,见Jane Gallop,Reading Lacan (Ithaca, N.Y.,1985), pp.55–73。
[⑪]Sylvère Lotringer and Sande Cohen, “Introduction: A Few Theses on French Theory in America,” in French Theory in America, ed. Lotringer and Cohen(London,2001), p.1.
[⑫]Jean-Paul Sartre,“Jean-Paul Sartre répond,”interview with Bernard Pingaud, ĽArc, no. 30 (1966):94。1966年,ĽArc出了一期萨特特刊,名为“今日萨特”。在这次访谈中,编辑Bernard Pingaud特地让萨特回应结构主义者(包括福柯、列维-斯特劳斯、拉康与阿尔都塞)的著作。
[⑬] 比如,维纳写于1942年的计划书《黄祸》就是一本较早和控制理论有关的著作。这是一份120页的有关防空射击的机密报告,是维纳提交给国防研究委员会的。见Flo Conway and Jim Siegelman, Dark Hero of the Information Age: In Search of Norbert Wiener, the Father of Cybernetics (New York,2005),pp.116–18。
[⑭]Fredric Jameson, “Imaginary and Symbolic in Lacan: Marxism, Psychoanalytic
Criticism, and the Problem of the Subject,” in Literature and Psychoanalysis: The Question of
Reading, Otherwise, ed. Shoshana Felman (Baltimore, 1982), p.374.
[⑮] 弗朗索瓦•多斯(Francois Dosse)写过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两卷本著作讨论结构主义的历史,但仅仅浮光掠影地提了一下控制论。见Francois Dosse, The Rising Sign,1945–1966,vol.1 of History of Structuralism, trans. Deborah Glassman (Minneapolis,1997), p.220。
[⑯] 这一过程正和美国向欧洲出口各种制度安排同步进行,Victoria de Grazia的著作Irresistible Empire: America’s Advance through Twentieth-Century Europe(Cambridge, Mass.,2005)在这方面做了出色的分析。
[⑰] 为避免语词上的口舌之争,我用“美国理论”这一简称指博弈论、控制论、信息理论等随着美帝国的兴起而占据霸权地位的理论。我并没有暗示这些理论内部的联合,我也并不认为科学家个人的国族对这里的讨论有多重要。法国科学家和其它欧洲科学家当然对控制论的数学奠基贡献良多,维纳也承认这一点;但是,他们并没有发明作为一门科学的控制论,他们的著作和美国霸权也没有直接联系。
[⑱] 在博弈论发明的优先权问题上针锋相对的论述,见William Poundstone, Prisoner’s Dilemma (New York,1992), pp.40–41,以及 Georges T. Guilbaud, “Lecons sur les éléments principaux de la théorie mathématique des jeux,” Stratégies et Décisions economiques: Études théoriques et applications aux enterprises, ed. 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 (Paris, 1954), 2.6–2.10:1–29。
[⑲] 博弈论概念,指参与博弈的各方不存在合作可能性,在竞争条件下一方的收益必然造成另一方损失,收益和损失的总合为零。——译注
[⑳] 运用于博弈论的一项决定规则,指将可能损失最小化,或将可能收益最大化。一般用于零和博弈情况。——译注
[21] 获得普遍承认的最明显标志,是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约翰•纳什、约翰•海萨尼(John Harsanyi)与莱因哈特•泽尔腾(Reinhard Selten)。
[22]Claude Elwood Shannon(1916-2001),美国数学家、电子工程师,被称为“信息理论之父”。——译注
[23]Norbert Wiener(1894-1964),美国数学家,研究涉及电子工程、电子通讯等领域。——译注
[24] 见Norbert Wiener, 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Cambridge,Mass.,1948),p.19.详细的自传性说明,见Wiener, I Am a Mathematician (New York,1956),pp.322–23
[25] 有关控制论的历史,见Steve Joshua Heims,The Cybernetics Group (Cambridge,Mass.,1991).
[26]Roger Caillois(1913-1978),法国知识分子。——译注
[27] 有关综述见Céline Lafontaine, L’Empire cybernétique: Des machines à penser à la pensée machine (Paris,2004)。
[28] 有关维纳和伊波利特在博弈论和战争的未来等问题上的交谈,见Wiener, “L’Homme et la machine,” Collected Works with Commentaries, ed.P.Masani,4 vols. (Cambridge,Mass.,1985), 4:824–42.
[29]19世纪英国物理学家麦克斯韦为了说明违反热学第二定律的可能性而设想的思维实验,设想一个妖精把守一道闸门,让速度快的微粒通过闸门,而把速度慢的微粒留在闸门另一边,这样形成闸门两边的温差。麦克斯韦妖被认为是耗散结构的雏形。 ——译注
[30] 见Jean Hyppolite, ”Le Coup de des de Ste phane Mallarmeet le message,” Etudes philosophiques 4 (1958): 463–68.伊波利特参加了拉康1954-55年期间的研讨班。
[31]Elizabeth Roudinesco(1944- ),法国历史学家、精神分析学家。——译注
[32]Elizabeth Roudinesco, Jacques Lacan and Co. :A History of Psychoanalysis in France, 1925–1985, trans.Mehlman (Chicago,1990),p.300;以下简写为JL。
[33] 见Dosse, The Rising Sun, p.58, 以及JL, pp. 305-7。
[34] 拉康离开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前后过程,见Philippe Lacoue-Labarthe and Jean-Luc Nancy, The Title of the Letter: A Reading of Lacan, trans.Francois Raffoul and David Pettigrew (Albany,N.Y.,1992), pp.33–50。
[35]Fink, “The Nature of Unconscious Thought or Why No One Ever Reads Lacan’s Postface to the ‘Seminar on “The Purloined Letter,”’” pp.173–74.
[36]Friedrich Kittler(1943- ),德国文学批评家、媒体理论家,著作受到拉康和福柯的影响。——译注
[37]Friedrich Kittler, Gramophone, Film, Typewriter, trans. Geoffrey Winthrop-Young and Michael Wutz (Stanford,Calif.,1999),p.15.最近受吉特勒启发的有关拉康与控制论的研究,见John Johnston, The Allure of Machinic Life: Cybernetics, Artificial Life, and the New AI (Cambridge, Mass.,2008),pp.65–103.
[38] 见Guilbaud, ”Lecons sur les elements principaux de la theorie mathematique des jeux,”2.7:7.
[39]Warren McCulloch(1898-1969),美国神经生理学家、控制论学家。——译注
[40]Gregory Bateson(1904-1980),英国人类学家、语言学家、控制论学家,著作交叉多个领域。——译注
[41] 关于詹姆斯•乔伊斯和信息理论,见拙文:“iSpace: Printed English after Joyce, Shannon, and Derrida,” Critical Inquiry 32 (Spring 2006):516–50。
[42]Alan Turing(1912-1954),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被称为人工智能之父。——译注
[43] 关于图灵异想天开式的冒险举动,见Andrew Hodges, Alan Turing: The Enigma (New York,1983),pp.344–45。
[44]John Zachary Young(1907-1997),英国动物学家、神经生理学家,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生物学家之一。——译注
[45] 见Jean-Pierre Dupuy, 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Mind: On the Origins of Cognitive Science, trans. M.B. DeBevoise (Princeton, N.J., 2000), p.109。
[46] 见Ronan Le Roux,“Psychanalyse et cybernetique: Les Machines de Lacan,”L’Evolution Psychiatrique 72, no.2(2007): 346–69。
[47] 见Lacan,“Logical Time and the Assertion of Anticipated Certainty”(1945), Écrits, trans. Fink et al. (New York,2006), pp.161–75。
[48] 有关控制论在法国的介绍,见David Mindell et al., “From 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to Communications Science: Cybernetics and Information Theory in the United States, France, and the Soviet Union,” in Science and Ideology: A Comparative History, ed. Mark Walker (London, 2003), pp.66–95。
[49] 在一次采访中,95岁高龄的盖勒博德回忆他和同事们在庞加莱研究所(Henri Poincare Institute)如何试图掌握来自美国、德国和苏联的新型数学任务。见Guilbaud,“La Mathematique et le social,”interview by Bernard Colasse and Francis Pave, Gerer et Comprendre 67 (Mar.2002): 72。
[50]Mindell et al.,“From Communications Engineering to Communications Science,” pp.74–75.
[51] 见Le Roux, “Psychanalyse et cybernetique,” p. 335。
[52] 见盖勒博德对博弈论领域的重要贡献:“La Theorie des jeux: Contributions critiques ala theorie de la valeur,”Economie Appliquee 2(1949):275–319;trans. A.L. Minkes under the title “The Theory of Games: Critical Contributions to the Theory of Value,” in The Foundations of Game Theory, ed.Mary Ann Dimand and Robert W.Dimand,3 vols. (Cheltenham,1997),1:348–76;以下简写为“TG”。亦见他的La Cybernetique (Paris,1954) 以及Elements de la theorie mathematique des jeux (Paris,1968)。
[53] 见Lacan: Topologically Speaking,ed. Ellie Ragland and Dragan Milovanovic (New York,2004)。
[54]Harold W. Kuhn(1920- ),美国数学家,与David Gale和Albert Tucker一起获得1980年约翰•冯•纽曼理论奖。——译注
[55]Harold W.Kuhn, introduction to John von Neumann and Oskar Morgenstern, 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 (Princeton, N.J.,2004), p. x.
[56]Guilbaud,“Lecons sur les elements principaux de la theorie mathematique des jeux,”3.13:18.
[57]Le Roux, “Psychanalyse et cybernetique,” p.352.
[58] 引自Le Roux, “Psychanalyse et cybernetique,” p.353.
[59] 文章最初发表于Les Cahiers d’Art。见Roudinesco, Jacques Lacan, trans. Barbara Bray(New York,1997), p.176。
[60] 兰德公司1946年由美国空军与道格拉斯公司合资建立,任务是研究空战技术。见Martin J. Collins, Cold War Laboratory: RAND, the Air Force, and the American State, 1945–1950(Washington,D.C.,2002),以及S.M. Amadae, Rationalizing Capitalist Democracy: The Cold War Origins of Rational Choice Liberalism (Chicago,2003).有关兰德公司的博弈论分析详情,亦见Paul N. Edwards, The Closed World: Computers and the Politics of Discourse in Cold War America(Cambridge,Mass.,1996),pp.113–45。
[61]Merrill Flood(1908-1991),美国数学家,与德雷希尔(Melvin Dresher)一起奠定了囚徒困境的理论基础。——译注
[62]Albert W. Tucker(1905-1995),加拿大裔美国数学家,在拓扑学、博弈论、非线性规划等领域做出过重要贡献。——译注
[63]Poundstone, Prisoner’s Dilemma, p.101.
[64] 像赌钱币游戏一样,福尔摩斯故事被纽曼和博根斯坦作为零和双人博弈的例子。见von Neumann and Morgenstern, 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pp.176–78。
[65] 见Neumann and Morgenstern, 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p178。
[66] 随机程序指一组能够被数学步骤分析或形式化的随机序列。
[67]Kuhn, “Extensive Gam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36(Oct.1950):571.
[68]Guilbaud,“Lecons sur les elements principaux de la theorie mathematique des jeux,”2:6.
[69] 数学随机(stochastic)概念通过控制论研究回译为法语aleatory,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类似的理解障碍例子。在德里达和拉康的英译文中,aleatory一词很少译回stochastic。事实上,aleatory通常被保留不译,大概是因为译者对英语中的控制论术语或概率理论不熟悉所致。因此,希腊词根的英语词stochastic回译为拉丁词根的法语词aleatory,再返回英语时就产生了一个拉丁词根的英语词aleatory。这个过程围绕“随机(aleatory)”概念产生了一定的神秘性和含混性,仿佛它能够单独作为哲学概念存在;但对使用英语或其它语言的数学家来说,概率理论中的随机程序从来不会引起混乱。
[70] 随机过程(stochastic process),概率论术语,与确定过程(deterministic process)对举。指的是在变化过程中随机或偶然因素会对未来的事态造成不确定影响;也就是说,就算原始条件已知,仍有多种可能过程。但这些可能过程的概率分布情况并不相同。——译注
[71] 众所周知,雅各布森早先与特鲁别茨柯伊(Nikolai Trubetzkoy)把二元对立原则引入语音学和音位分析。语言学用加减符号标记区别性音位特征,但不应把这一用法与拉康的随机符号组合相混。后者的机遇博弈不仅仅是关于区别性特征的标记,那是雅各布森和其它语言学家感兴趣的事。见Roman Jakobson et al., Preliminaries to Speech Analysis: The Distinctive Features and Their Correlates(1952;Cambridge,Mass.,1967), pp.43–45。相反,拉康感兴趣的是:概率分析如何能够将一组随机序列(例如三线形)形式化。见注释55。
[72]Guilbaud, What Is Cybernetics? trans. Valerie McKay (New York,1959),pp.53–54.
[73] 这里无法具体说明序列是如何产生的。关于拉康三线形组合,冯克的解说是迄今最清晰易懂的。见“The Nature of Unconscious Thought or Why No One Ever Reads Lacan’s Postface to the ‘Seminar on “The Purloined Letter”’”。
[74]Lacan,“The Function and Field of Speech and Language in Psychoanalysis,”Ecrits, p.223.
[75]Ibid.
[76]Ibid., p.228.
[77] 陈久金和张振国所做的考古学研究把“八卦”运算出现日期推定到五千年前。见陈久金与张敬国:《含山出土玉片图形试考》,载《文物》(1989):14-17。
[78] 并不仅仅只有在中国,人们才为预言目的使用数学符号;相反,这是世界各个文明都存在的普遍现象。拉康并没有把信奉机遇、数字和偶然性当作迷信打发掉,而是将其视作通往无意识的道路。
[79]Donald F.Lach, “Leibniz and China,”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6 (Oct.1945):446。在中国,三线形的发明和书写被归诸伏羲——公元前29世纪的神话帝王。
[80] 引自Wiener, 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pp.52–53。
[81] 见Guilbaud,“Divagations cybernetiques,”Esprit, no.171 (Sept.1950):283。
[82] 拉康跟着盖勒博德重构了控制论谱系,将其起源追溯到帕斯卡尔和孔多塞;见E,页296。
[83] 考虑到拉康对无意义或废话(nonsense)的重申,马克•泰勒(Mark Taylor)认为拉康承认真实界的极端异质性,并且,真实界根本上具有神学色彩。见Mark C. Taylor, Altarity (Chicago, 1987), pp. 93-94。
[84]Guilbaud, What Is Cybernetics? p.70.
[85] 见Wiener, 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pp.19,55。
[86]Ibid., p.16.
[87] 在这里,tails or heads一语表示“猜反面或正面”的游戏,而tails and heads联系到上文又指消息的结尾部分和开头部分,故成双关语。——译注
[88] 香农大部分开创性工作都是1941-58年期间在贝尔电话实验室里完成的,并继续与贝尔实验室保持联系到1972年。他在1958年成为麻省理工大学的教授,在那里教书到1978年退休。
[89]Claude E.Shannon and Warren Weaver,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Urbana, Ill.,1963), p.39.
[90]Lacan,“Seminar on‘The Purloined Letter,’”Ecrits, p.35.
[91] 香农这个图示的基础,是他对摩尔斯电码的点线空间原则(dot-dash-space principle)的分析,他将此应用于信息理论。“空间”一语是香农的发明,见Shannon and Weaver,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p.38。
[92] 引文表明,拉康注意到1951年后计算机加快了大量质数的发现。
[93] 见Heims,The Cybernetics Group,pp. 31-51。
[94]Warren McCulloch and Walter Pitts, “A Logical Calculus of the Ideas Immanent in
Nervous Activity,” Bulletin of Mathematical Biophysics 5 (1943): 114.
[95]John Forrester, The Seductions of Psychoanalysis: Freud, Lacan, and Derrida (Cambridge, 1990), p.339 n.72.
译者:王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