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马克思思潮

雷韦利 | 工厂沙漠中的工人身份

作者: 日期:2026-03-09 浏览次数:

雷韦利 | 工厂沙漠中的工人身份

文章载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8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作者简介

马尔科·雷韦利Marco Revelli),意大利东皮埃蒙特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著有《新民粹主义民主凝视深渊》等

译者简介

黄晓武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第四研究部编审曾发表多篇意大利马克思主义方面的论文

文章摘要

20世纪70年代初的工厂赋予工人个体以意义和内容从工人进入工厂的那一刻起语言上的不同和生活方式的不同开始变得趋同开始形成一种集体文化80年代早期由菲亚特事件所导致的重组过程影响到所有工厂消解了工厂使工厂不再是归属和聚集的场所给工人阶级的集体性带来了毁灭性打击构建集体行动是70年代工人阶级运动关注的焦点它是一种反对工厂异化的自我防御性生理机能”,也构筑了工人阶级的革命性和对自身作为可变资本的存在方式的拒绝工人中的少数派试图占领工厂沙漠”,把它变成可以培育自身工人阶级身份和阶级归属感的场所他们可能确实在那里建立起了身份认同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反抗一切的精神工人中的这些少数派被资本的流动性打败了然而这并没有消除这一方案的伟大它可能是抵抗结构性虚无主义现实的最后堡垒




意大利的菲亚特林格托工厂

如果我们从根基性运动概念出发来回顾过去25的政治发展很容易会得出令人失望的结论或者说有悖于直觉的结论在这一时期曾经的变革主体似乎失去了活力成了静止的马达工人阶级曾经是反抗现存秩序的最杰出要素但它现在似乎把维持现状、维持静止状态和僵化的实践视为自己的首要武器而另一方面从目的和动机来说抵抗、变革、多变性和速度——现代性的各种宏大神话——却成了资本的特性或者说阶级斗争的各种形式已经转移到资本家阵营简言之社会运动的本质似乎变成了保持不动而保守主义的本质则变成了促进社会运动这正是我们在意大利贫乏的实际上极度贫乏社会学文献中发现的悖论这些文献覆盖了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的整个社会领域换句话说这一文献并没有局限于最初的群众自治运动或中间阶段的工会主义运动和常态化运动而是涉及了整个历史发展过程——从经济腾飞到危机60年代到80年代——,从而使我们能够根据自己的视角作出判断

对部分文献作一个简单的评述可以澄清这一悖论中的某些术语例如《菲亚特的另一面》The other face of Fiat是一本反映都灵米拉菲奥里菲亚特工厂Mirafiori Fiat auto plant历史的书作者都是下岗工人协会成员描写的是他们的个人史在这里我们看到了22个工人阶级激进分子的自传”,他们在菲亚特35”(1979年大罢工失败之后继续组织起来反抗而发表这一著作也是为了保持和深化这一集体身份22个故事完全不同不管是叙述者的语言还是他们的籍贯、年龄、政治立场以及对工会的态度但它们在一个问题上是立场一致的即工厂作为一个有利空间在形成和发展他们的集体身份通过冲突的过程中占据着绝对的核心位置他们都决心捍卫这一归属感愿意因此而承受工业技术创新过程中的各种不利后果在直接的政治性之外这一集体文献有一个显著特征即社会运动与归属感之间显著的相互作用是每个个案的普遍特征运动作为个体的命运而归属感则作为一种理想

1969年意大利丰塔纳广场爆炸案意大利铅色年代的重要事件之一

这些人似乎被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不断地从一个地方驱赶到另一个地方我们从书中的一些章节标题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从普利亚到菲亚特》《从卡拉布里亚到菲亚特》《从普利亚乡村到米拉菲奥里》《从林格托到米拉菲奥里》《从米拉菲奥里到福瑞斯托尔》《从米拉菲奥里到失业》《去博尔加罗托以及回来》等等同时所有这些叙述都包含了一种明显的怨恨在他们的社会游荡生涯中他们找到了最后的归宿”,一个可以安放他们的归属感的国度”(然后又再次失去)。仿佛从个人的孤立状态中脱离出来以进入一种更集体性维度的这一事实预设了运动的停止预示着进入了一种较慢的、更具积累性的生成节奏。

当然你可能会说这是都灵这是菲亚特并且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都灵是一座有着深厚历史的城市菲亚特在整个意大利都是个例外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詹弗兰科·波尔塔Gianfranco Porta和卡洛·西莫尼Carlo Simoni的著作《困难时期》The difficult years),这是对布雷西亚FIOM金属加工厂FIOM metalworker shop工人的有趣研究这一研究一旦扩展到意大利其他城市最终将为我们展现意大利第一共和国的社会史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在这里我们发现了和菲亚特同样的情形作为本书素材的50个长篇访谈包含了不同个体对自己生活的阐述描述了与都灵极其相似的情况

在这里我们同样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经历来自非常不同的社会阶层但都聚集到一个地方20世纪70年代初的工厂这一场所赋予了所有个体以意义和内容——不仅为政治意义提供了基础也为潜在的动机、共享的价值观、解读社会和规划自身的能力提供了基础从工人进入工厂的那一刻起语言上的不同和生活方式的不同开始变得趋同开始带上合唱的色调成为一种集体文化你甚至可以从他们工作地点的名称和名称缩略语中感觉到这一点PeitraOMAtfbIdra等等提到特定年代也能唤起这一感觉19681969年是一个新的开始”,20世纪70年代早期是个团结的年代1974年和布雷西亚爆炸案Brescia bombing是政治动员的顶峰最后出现了一种具有共同的基本假设的文化在关于布雷西亚的叙述中我们也发现了一种一致的意见即认为危机始于80年代早期由菲亚特事件所导致的重组过程开始影响到所有工厂消解了工厂也就是说使事物重新流动起来打开了一个流动过程使工厂不再是归属和聚集的场所使个体重新回到原子化孤立状态就像在菲亚特发生的情形一样在布雷西亚劳动力的流动性和被迫的失业伴随着技术和市场的要求现代离乡背井的典型形式),给工人阶级的集体性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迫使工人阶级不得不转至防守态势并瓦解它这造成的影响不仅仅是政治上的也是生存层面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是病理上的

80年代初已经出现了对都灵工人阶级的研究《马塔依亚合作社劳动力流动时期菲亚特工人的特征和姿态》Cooperativa Matraia Caratteristiche e comportamenti degli operai FIAT in mobilita)。这一研究记录了菲亚特工人的不屈不挠他们扎根于工厂不愿意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同时也是心理上和生存层面的接受任何形式的流动性”。你可以称之为拒绝这和他们在工厂中建立的集体身份的力度和参与冲突斗争的强度是直接相关的超过60%的受访者更精确地说是62.2%声称他们完全拒绝到菲亚特帝国之外去寻找其他工作剩下的37.8%的受访者中只有3.2%的人可以说是适合流动的”,就像1980年菲亚特协定所界定的那样——换句话说,适合流动到其他生产部门中类似的工作岗位上去。(事实上在流动名单上的6500名工人中通过这一时期发明的不切实际的程序最终只有29人在其他工厂中找到了工作为这一不妥协提供了奇特的理由。)另外11.2%的人——在这一研究中被称为先锋”——把自身被当成冗余劳动力这一事实视作一种新的开端一种把自己从工人状况中解放出来的可能方式而其他19.2%的人——“流动工人”——则把它当成离开城市、实现地域性流动的一个机会

最有趣的数据可能和受访者的年龄和进入菲亚特的时间有关绝大多数的工人先锋”(64%流动工人”(58.4%年龄在25岁以下几乎所有人都是在1975年后参加工作的很少有人赶上了大转型时代的斗争另一方面那些斗争的主力们——尤其是那些出走者”(仍然把工厂视为可以回归的家园”)激进分子”(工会成员和积极分子——年龄大约在30-45岁之间他们进入工厂的时间大致是50年代末到70年代中期换句话说他们是斗争环节的核心人物他们通过这一集体经验强化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因为这一身份认同空间的解体而遭受了最严重的打击

进一步的新研究是由皮埃蒙特大区的卫生部门资助、由菲利波·巴尔巴诺Filippo Barbano带领的一个社会学团体完成的研究成果的名称是《下岗工人及其心理问题》Laid-off workers and their psychological problems)。这本书记录了工厂主对工人实施的强迫流动性所造成的心理问题和付出的人力和社会成本1981年以来大量下岗工人因为各种心理问题从单纯的抑郁到自杀向都灵精神医疗部门寻求帮助他们中的大多数65.4%来自30-50这一年龄层来自意大利南部或各岛屿67.5%),只接受过一点中学教育被划归为工厂工人90.3%)。换句话说他们在某些方面是20世纪60-70年代早期工人斗争中的主人公的社会学镜像他们是对改变工厂作出贡献最多的群体但反过来也是在工厂转型中遭受打击最严重的群体这一事实是对工业共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industrial consensus的一种断然拒斥后者一度声称工厂中的工人阶级的状况已经不那么糟糕了这一事实也是一种有用的工具用以解答我们的首要问题运动和归属、身份认同和转型之间的相互作用的本质问题


彼得罗·因格劳1915-2015

彼得罗·因格劳Pietro Ingrao是对的他在给《菲亚特的另一副面孔》所写的精彩导论中强调了劳动团体的重要性他谈到了一种具有物质架构的集体它似乎对不可还原的个体经验的特殊性进行监督并加以改造”。他也强调了大工厂对工人个体所带来的挑战的戏剧性本质认为有必要创造集体行动方式以应对长期而艰苦的较量”。构建集体行动可能是70年代工人阶级运动关注的焦点它是一种反对工厂异化的自我防御性生理机能”。然而它也构筑了工人阶级的革命性换句话说它特有的表达自身对商品形式的拒斥的方式和对自身作为可变资本的存在方式的拒绝这是通过确认个体得以保存其人性的唯一方式来实现的在一种共产主义的语境中工人阶级通过联合行动抵制由技术导致的无根性”。

这不可避免地包含了某种归属感”,即对某个地方的认同他们可以在那里培养集体意识伴随其伦理符码、不成文律法及其正义标准为了产生实际效果改变现实而不仅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运动总是预先设定了一个固定视野、一个从地理和技术坐标出发得以界定的领域这一方案正是被同等但相反的一个过程打败的被资本的极端的形态变化打败资本把自己的本质伪装成具体的、静止的”(作为生产资料的集合),把自己乔装打扮成货币和抽象知识

几年前在一本题为《出走和革命》Exodus and Revolution的有趣的书中迈克尔·沃尔泽Michael Walzer提出了大胆的设想他把出走者视作各种革命理想的原型他想用这一概念来强调运动、过程和解放之间的相互联系其中回响着旅行、进程和生成这些隐喻然而在接受这一点的同时我必须承认在朝向希望之地的途中在运动中”)、在朝向自身解放的集体维度的途中把大家团结在一起的动力在一起”),更多的可能是沙漠中的无方位感、非流动性和不变性而不是对靠近某种最终的将来目标的任何希望

这可能就是70年代所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工人中的少数派试图占领工厂沙漠”,把它变成可以培育他们自身工人阶级身份和阶级归属感的场所他们可能确实在那里建立起了这一身份认同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反抗一切的精神——反抗技术创新的客观过程也反抗后物质主义社会中的主体机制这和运动中的多数人朝向消费主义和如果可能超越工人阶级条件的趋势是完全相反的工人中的这些少数派被资本的流动性被其速度打败了然而被这一沙漠的形态变化和转型打败了这并没有消除这一方案的伟大它可能是抵抗今日现代性的、结构性的虚无主义现实的最后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