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分之分:治安构序逻辑断裂中生成的失序政治
——朗西埃后马克思生命政治哲学的异质走向
张一兵
The Part of No Part: The De-ordered Politics Generated within the
Break of Police Order Logic
Another Direction in Rancière’s Bio-political Philosophy
ZHANG Yibing
Abstract: The concept of new politics in Rancière’s bio-political
research is focused on the level of bodied sensual micro control. It
is aimed at changing the way of share counting in the traditional
politics. It disputes the recessive ordering structure of police. By
breaking the ordered logic of police, it understands politics as the
subjectification of the non-subject who is deprived of his status as a
subject. It counts the never counted part, and makes the invisible
visible, noise to become logos.
Keywords: Rancière, bio-politics, police, part of no part,
subjectification, de-ordered.
内容提要:朗西埃生命政治研究的新政治概念关注了身体化的感性微观控制层面,它是要根本改变过去政治学份额计算的方式,是与作为隐性构序结构的治安的根本性纷争,因为它中断了治安维持的有序逻辑,由此,重新理解中的政治是在治安失序中让被剥夺了主体地位的非主体重新主体化,它要计算那些从来没有被计算的部分,让不可见成为可见,使噪音成为论述,最终实现无分之分。
关键词:朗西埃 生命政治 治安 无分之分 主体化 失序
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朗西埃 与齐泽克 、阿甘本 和巴迪欧 成功的互文引用,似乎已经建构了一种后马克思思潮 的全新的资本主义批判尺度和另类先锋话语。由此,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逻辑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朗西埃曾经是阿尔都塞 的得意门生。1965年,当身居法国巴黎高师哲学教授的阿尔都塞领着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科学思潮向着法国科学认识论和语言结构主义迈进的时候,那个著名的《资本论》研究小组中,朗西埃就是其中的重要成员。这一点,也是巴迪欧入世时的相近学徒身份。可是,1968年之后,朗西埃与巴迪欧一道,根本背叛了自己的老师,走上了一条后马克思思潮的激进道路。1990年前后,朗西埃开始转向政治哲学研究。在朗西埃这里,传统的政治学中理解的政治“终结了”。因为,政治不再是“权力的实施”,而是这种传统权力行动逻辑的断裂。为此,朗西埃提出所谓的治安(police) 概念,其直接目的是为了打破传统西方政治学术中的固有的微观治安秩序。与此相对应,他也不得不直接改写人们已经熟知的政治范畴。如果说,治安的本质是有序性,那么,新的政治概念就是造成治安的失序。显然,朗西埃这里思想构境已经完全溢出传统的政治学讨论域。
1、“政治终结论”中生命政治的涅磐重生
早在1988年写下的《政治的终结和现实主义的乌托邦》一文中,朗西埃较早意识到了法国政界鼓吹的“政治的终结论”的问题。其实,这个政治的终结说是后来苏东事变之后出现的福山那个“历史终结论”的先声。他说,现在人们都觉得过去那种急风暴雨式的政治时代已经结束,
政治不再作为驶向乌托邦岛的隐秘航行,从今往后它将作为掌舵和弄潮的艺术,作为经济增长和“生产”(pro-duction)的自然的与平和的发展,这种“生产”融合了古希腊的“自然”(phusis)概念和逐步推进事物的日常生活的艺术,而那个疯狂的世纪把这种生产和承诺的致命策略混为一谈。
乌托邦岛是喻指传统的政治理想和目标,这是说,今天的政治丧失了传统的阶级争斗,似乎已经不再追逐社会的质性改变,而成了一种致力于社会发展的努力和控制生活的艺术。1989年之后,后冷战时期开始时,这种幻象在整个西方社会中更加强烈地弥漫开来。所以,人们都感觉到整个世界“正在驶向商品、肉体和候选人自由交换的幸福海岸”。去政治化,似乎成为一种主导性的趋势。对此,朗西埃显然是存有疑问的。但是,当时朗西埃并没有拿出什么有份量的新观点来戳穿这种幻象。
时至1991年,朗西埃发表《政治、同一化和主体化》一文。文中,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三个新的政治学的概念:“治安、解放和政治”。这是他试图跳出传统政治学,“重新创造政治”的一种颇费心思的努力。在这一点上,他和巴迪欧是一致的,后者在自己的《元政治学》第一章中的第一个标题就叫“反政治哲学”。颠覆传统,这是他们这批理论造反派的共同特征。在朗西埃看来,传统的有机共同体式(柏拉图)的“元政治学(archi-politique)”、契约论式(亚里士多德)的“类政治学(para-politique)”和冲突论式(马克思)的“后设政治学(meta-politique)”本身都是“从治安的观点对政治所进行的解释”,而他将提出一种跃出传统政治学研究领域的全新的政治概念。
提问——什么是政治?最为简要的回答是:两种异质性运作之间的互动。第一种是政府的运作。这种运作就在于管理共同体之中的人们的聚集、他们的共识,它建立于对位置与功能进行等级性的分配。我把它称为治安。
拧紧朗西埃后来的解释,所谓治安,不是一种可见的社会控制功能,如法律条文形式上规定下来的东西,也不是规范性的道德律令,在本质上,治安是在社会象征和身体化的微观层面上对可感知者进行有序划分和分配的感性体制(regime du sensible),其中,治安通过隐微的秩序界划规定了人们看到社会存在的感知模式,由此生成有资格介入社会活动的参与模式。 比如在资产阶级社会中,被看见的始终是有脸面的建构性的主体,同时,在这种治安的看见和“有资格”中就出现了某种看不见和无资格的空,比如今天西方社会中的流浪汉和移民黑工。所以,朗西埃反复强调治安的本质是一种“空和附加物的缺乏”,看见主体恰恰是以看不见的空(vide,不存在)为前提的。第二种运作则是“平等的运作”,这是一种主体间发生的追逐民主自由的“实践的游戏”,在通常的政治学研究中,它被指认为“解放”。此时他认为,所谓政治,就是这两种运作之间的互动。简单说,政治就是由第二种运动造成第一种运作的中断。这似乎是一种新的看法,但显然朗西埃并没有真正说清楚这个问题。
我们看到,在朗西埃写于1996年那篇非常有名的《政治的十个主题》(Onze Thèses sur la politique)一文中,他的说法有了明显的改变,那个仍然处在传统政治学中的“解放”不见了,政治开始直接与治安相对。治安与政治变成了“两种对共同体的诸部分进行计算(compte)的方法”。
第一种只计算那些现实的部分和实在的群体,它们是由构成社会的血统、功能、场所、利益的差异来界定的,并排除了所有的附加物。第二种则是对无部分的部分进行“额外”的计算。我们把第一种称为治安,第二种称为政治。
我们能感觉到,朗西埃新的政治概念正是与他的治安概念的关联中被建构起来的。洛克希尔说,朗西埃的政治概念是关系性的,这是对的。 如果说,通过治安这种计算,则维系了一种存在与不存在的可感性的身体分配结构。相对于阿尔都塞-布尔迪厄已经关注的国家意识形态对日常生活中主体的建构,朗西埃则是聚集于被建构的主体之外那些被认定为非主体的排斥,他更关注社会边缘以外的,甚至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平等/不平等、控制/反控制游戏圈的那些群体。因为,在那里发生着一种在无意识的隐性身体控制中发生的排除和看不见(不存在)。与治安概念一样,朗西埃的政治概念完全不再从属于传统政治学中规定的内容,它不是一种与政治体制及其争斗相关的可供研究的经验对象,政治现在成了相对于身体化的治安的一种断裂式的纠错事件。或者说,政治就是治安构序逻辑的断裂。这个断裂,不禁让人想到巴什拉-阿尔都塞的断裂说。我后面会详细说明这个问题。可能也因此,巴迪欧将朗西埃的观点称之为裂缝理论(une théorie de l’écart)。治安是社会构序中那些被承认的“那些现实的部分和实在的群体”的主体份额计算,这种计算让人们看得见“由构成社会的血统、功能、场所、利益的差异”中存在的社会有序性,这种计算同时也就是一种感性身体配置中的排除和界划。在这第一种治安计算中,被排除的不是部分的劳动者集体都将被“计数为虚无”(Le tout compte ce collectif pour rien )。 与此相关,政治则是对那些被构序性的治安排除掉的没有份额的部分重新计算,目的是为了让这些治安中看不见的无分者变得可见。
朗西埃说,政治的本质的确是一种“纷争”,但它不是传统政治学中所指认的“不同利益或观念的纷争”,它恰恰是与治安本身的根本性纷争,因为它中断了治安维持的有序逻辑,政治是让在治安中看不见的东西变得可见,它让治安中被剥夺了主体地位的非主体重新主体化,所以朗西埃说,“它是对于一种可感者与其自身的差异的体现。政治表现使得那些没有理由被看到者得以呈现,它把一个世界置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一个被治安排除的不可见的世界重置于那个治安秩序之下固有的感性分配世界之中,也就是说让原有的感性治安秩序被搅乱,成为失序的政治纷争之地。
为此,朗西埃专门辨识说:
政治是存在的,在以下的意义上:人民不是种族或人口、穷人不是民众之中受损害的那个部分、无产者不是工业劳动者的群体,等等,而是这样的主体,他们在对社会诸暨部分的总体计算的附加物之中规定着一种对未被计算进行计算或无部分的部分的特殊形象。
请注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政治学研究的构境层:一是传统政治学研究的语境,其中,人民是种族或人口的总和、穷人是民众之中受损害的那个部分、无产者是工业劳动者的群体,这是一群在现有社会主体中受迫害受奴役的人。于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的政治斗争就是要为这些被迫害的主体在原来的社会生活中获得平等的地位。二是朗西埃的生命政治的微观构境层,其中,真实发生的事情是作为无产者的穷人看起来是人,但是在一个社会中实际发生的身体的感性配置中根本不是被承认的主体,而是一种被直接排除非无份额的部分,他们的感性存在是不可见的,他们的言说将被视作噪音。这一切都发生在传统政治学目光之外。朗西埃的新政治概念则是关注了身体化的感性微观控制层面,它是要根本改变过去政治学份额计算的方式,它要计算那些从来没有被计算的部分,让不可见成为可见,使噪音成为论述,这就是超越传统政治学的新政治概念——无分之分(une part des sans-part,也可译作“不是部分的部分”)。为此齐泽克说,朗西埃的“政治冲突存在于被结构了的(在每个部份都拥有它的位置的地方的)社会体制和‘无分之分’之间的张力中”。
2、无分之分:打破身体感性构序的重新主体化
在《歧义》一书中,朗西埃再一次说明了自己发明的这个新的无分之分(une part des sans-part)的政治概念。齐泽克将朗西埃的这个新的政治概念区别性地称之为“真实政治”。他说:
我提议将政治(la politique)这个名词,保留给与治安对立的一种极为特定的活动,亦即,籍由一个在定义上不存在的假设,也就是无分之分,来打破界定组成部分与其分额或无分者的感性配置。此一决裂,是在重新配置用来界定组成部分、分额之有无的一系列空间活动中表现出来的。
首先,这里的关键词就是无分之分,这也是朗西埃生命政治概念的本质,通过打破原有治安构序中感性配置结构,为不是部分的部分争取地位,使没有份额的人获得份额,让不可见者成为可见,这就是无分之分。
任何不拥有任何份额的人——古代的穷人、第三等级(le tiers état)、现代无产者——实际上除了作为一无所有或是作为全体之外,毫无他途。此外,正是由于无分之分(une part des sans-part)的存在,这些一无所有的全体,共同体才以一种政治性的共同体存在,也就是说,具有根本争议性而赞成分歧的共同体。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朗西埃说,这个“无分之分,即是全部,又是全无”。 因为,无分之分就是打破治安原有构序的失序政治。“无分之分,破坏治安秩序的感性分配”。 并且,朗西埃认为,“政治存在于,社会的部分(parts)与组成分子(parties)的计算被那些无分之分的算入所扰乱的地方”。 所以,
政治活动是任何一个身体从原先被给定的场所中移动或改变该场所之目的的活动。它使原本没有场所、不可见的变成可见;使那些曾经徒具喧杂噪音的场所,能够具有可被理解的论述;它让原本被视为噪音的,成为具有可被理解的论述。
身体的感性场所之改变,不可见成为可见,噪音成为论述,这就是朗西埃心目中真正发生的政治活动。这种政治活动的革命指向就是“揭发秩序的纯粹偶然性”,政治就是治安构序的失序。朗西埃一针见血地指出,往往“把政府的规则转化为社会的自然法则,这就是治安的原则”。 真正的政治恰恰要把统治者假扮为“自然法则”和必然性的治安还原为压迫和偶然,它会让原来治安构序结构中听不见的噪音成为有效的论说,“当两个异质的声音在某个地方遭遇,政治便发生了”。 比如,在阿尔都塞学术治安构序逻辑中不是理论科学的1968年学生造反话语,通过朗西埃的“再理论化”的努力在此成为一种被承认且产生广泛学术影响的论述,而且与异质性的阿尔都塞科学话语的相遇中占了上风,这就是朗西埃在学术场中发动的政治活动。
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朗西埃自鸣得意的改变传统感性分配治安的无分之分的“政治”暴动:
在1970年代,五月的一天,我正查阅一个工人从1830年以来的通信,我是为了搞清那个时代工人一直处在何种条件和意识中,通信同样在五月的一天,但却是我碰巧在档案中发现他们通信的一百四十年前。其中一个通信人刚刚被介绍到圣西门主义者的乌托邦社团,而且他向他的朋友转述他的乌托邦日程表:工作,锻炼,游戏,唱歌和故事。它的朋友给他回复的是关于他刚和另外两个工人去乡间远足,享受他们的周日休闲。
朗西埃说,如果按照传统马克思主义阶级意识理论中固有感性分配的治安逻辑,工人的“悲惨状况”主要“应该提供关于1830年代劳工和阶级意识形式的信息”,可是,朗西埃却发现了一种所谓的“十分不同的东西:相似感或平等感”,因为,他们竟然也是“观众和观光客”。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学术治安逻辑中,观光与休闲都布尔乔亚的部分,工人是无份的,可是朗西埃却发现工人们也有自己的休闲时光。显然,朗西埃自认为他所发现的工人的“休闲编年史让重新规划做、看、说之间的真正关系成为必要”,因为“它废除了旧的可感分配,而旧的可感分配宣判了工人们夜夜无所事事却要为次日工作恢复精力的命运”。 由此,朗西埃就打破了原有传统马克思主义中描述工人生存状态的感性分配的治安逻辑,刘无分者有分,这就是学术治安断裂中的政治。其实,我并不看好朗西埃这个自鸣得意的例证。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劳动者本身,从具体的感性物质存在到全部的观念生活,都必然从属于资产阶级现实统治和意识形态之网,有一些工人意欲着像资本家一样的生活(“观光”、“休闲”,甚至想往“自由”),这本身就是拜物教的支配结果,然而,朗西埃竟然用此经验具象来反对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和对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科学认识,这是极其荒谬可笑的。
其次,在朗西埃这里,无分之分的实现途径被指认为重新主体化(subjectivition)。显然,这又是与阿尔都塞对着干,阿尔都塞在拒绝理论人本主义的科学语境中,首先否定的就是主体的概念。朗西埃将主体化处于一个全新的构境层中:“我们理解到的主体乃是一系列在既存的经验场域中无法被指认的身体行动与发话能力的产物,而其指认必须伴随着经验场域的重新配置”。 我们发现,聪明的朗西埃并没有简单地返回传统的抽象理性主体,恰恰是指认出被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中排除的“一连串隐含着产生新经验场域的运作”。所以应该指出,朗西埃这里的这个主体并非传统政治学研究关注的那个基于理性自觉的启蒙性主体(笛卡尔-康德),这种主体可以在治安逻辑中寻求法律和社会秩序中的平等,朗西埃新的主体是理性意识主体所排除却时时发生更隐密作用的身体化的感性主体,它是由在现成的治安秩序支配下经验场域中无法体验到的感性身体行为和发话能力。这其实就是福科生命政治的对象,只是朗西埃比福科要更激进一些。
那么,政治主体化究竟如何实现呢?朗西埃告诉我们:
政治主体化重新划定了赋予每一个人与其分属的经验场域。它瓦解了但也重组了定义共同体的感性组织的各种作为(faire)、存在(être)、说话(dire)模式之间的关系;它也瓦解与重组了人们从事一件事的场所和人们从事另一件事的场所之间,以及某个特定行为所需的能力和其他行为所需的能力之间的关系。
政治主体化显然不是建构笛卡尔式的思辨主体,而是要重新界划人们身体化的经验场域,这种不被理性关注的,但却实际上真正支撑共同体的更微观更基础的感性组织中,存在着决定各种作为、存在和言说生成的感性身体活动模式。所谓重新主体化或政治主体化的革命对象,恰恰是改变这些隐性的感性能力的组织结构。作为理论父亲的阿尔都塞的幽灵又飘荡回来了。
它通过主体建构本身掌握、塑形、发明新形式、命名,并且以一种特定的证明(demonstrations)的蒙太奇而获得实现。其论点的“逻辑”(logiques)在于重新塑形言说与其理解的关系、划分言说的声音领域和力量之感性配置、可见与不可见的空间,以及将这些连结到组成部分与份额与分属的配置之上。
我觉得,朗西埃的这种论说可能比他曾经批评的马克思-阿尔都塞的理论要思辨和晦涩的多。塑形、蒙太奇和配置一类概念,肯定也是让劳动者不知所云。如果通俗一些说,他所说的重新主体化就是要从治安逻辑中断裂出来,打碎原先身体分配中的固有秩序和自明性的自然状态,让不被承认的主体性重新被确认。比如,在父权治安逻辑构序中的女人是一种非理性的受动体,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自然本性,而让女性重新主体化就是要从父权治安逻辑中“去自然化”,揭露性别本身的社会偶然性,让不被承认的共同体部分得到承认。为此,朗西埃说,“所有主体化都是去身份化、去同一性,从一个场所的自然状态中撒离出来,是任何人都可以被算入的主体空间的开启”。
其三,重新主体化的本质是一种重新计算。这是我们已经熟悉的说法。朗西埃说,基于身体化微观分配的生命政治的发生,恰恰是建立在一种治安逻辑的错误计算的重新纠正之上。 比如,被排除的无产者的重新主体化并非是像传统马克思主义所做的那样,寻求一种历史主体或阶级意识意义上的文化形式或者集体习性(ethos collectif),而是要造成“将工人的身体从他们的习性,或者从那些被假定为能够表达此一习性之灵魂的声音中分离出来的多重断裂:一种多重言说事件,一种关于言说与声音、感性分配冲突和独特经验”。 在这里,朗西埃例举了布朗基在法庭上与法官辩论的那一场景。1832年,当检察长询问其职业的时候,布朗基回答说:“无产者。”检察长反驳说:“这不是一个职业。”布朗基同样反驳道:“这正是我们大多数人民的职业,因为他们被剥夺了政治权力。”朗西埃说,“布朗基,以无产者之名,将不被算入者铭刻在一个可以将他们作为不被算入的空间之中”。 在朗西埃看来,布朗基在法庭上的辩论和争执,就是一种对无分之分的重新计算,他要让那些没有被算入的无产者重新获得社会的承认。朗西埃指出,“被主体化的不是工作或贫困,而是简单地将那些不被算入的那些人算入;是社会身体的不平等分配与言说者的平等之间的差异”。 或者说,“这就是对一个无产阶级的或其他的政治主体的重新发现:对于一种失误的揭示,对于被计算者的计算,一种被视作不可见者或被剥夺了可见性者的可见性形式”。 简言之,重新主体化,就要“在治安秩序之上铭刻政治失序所造成的判别”。
依朗西埃之见,新的政治是通过原来不被承认为主体的无分之人重新主体化而脱离治安秩序的重新计算活动。在这种新的计算中,原来治安逻辑的算错被纠正了。政治在治安逻辑的断裂中生成“集体发声的新形式”,它创造新的计算方法来理解可感事物的配置,制造可见与不可见、话语和噪音之间新的区分结构,产生空间与时间新的分配模式,由此重新配置可感物。由此,当原来治安秩序中不可见的事物(Les invisibles)变得可见,当过去只是受苦的身体发出的无意义的呻吟(“牛哞声”)变成 “共同体”的清晰话语时,政治便开始了。政治为歧义的“共识”创造新的形式。
3、一个非政治哲学的评论
也因为朗西埃使用了一套脱离传统思想史自己独立构境的概念,所以传统的政治学研究者要真正理解他的意思是非常不易的。在这个评论部分中,我想先援引朗西埃的同胞巴迪欧的一些批评性意见。
第一,我觉得,巴迪欧在评论朗西埃的学术风格时,已经很深地透视了其中的悖结,他有些刻薄地说,
朗西埃的学术风格可以概括为三点:(1)通常在各种话语中来回摇摆,而不对这些话语做出任何抉择;(2)捡起概念上的残羹冷炙,而一点也不进入历史;(3)解构了主人话语的姿态,而不放弃把握了主人话语缺陷的反讽主人话语(la maîtrise ironique)。
巴迪欧的意思是,第一,朗西埃自己在完全不同的话语模式中来回“挪移”(朗西埃自己对哲学方式的指认),但他竟然没有发现,他在八十年代对整个知识体系和逻辑思辨的拒绝后进入的经验感性考证,与九十年代重新开始的政治哲学思辨在根本上是异质的,虽然他也试图让政治哲学关注不可见的无产者,但这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感性具象,而恰恰是回归阿尔都塞,而且并没有阿尔都塞做得好。第二,朗西埃自认为重新发明了治安和政治、可见与不可见、感性分配与空无、话语与噪音等范畴,但这不过了过去思想史中早已存在的东西,只是朗西埃拒绝真正地进入思想史,才会觉得是一种新东西。第三,朗西埃批判了柏拉图、马克思和阿尔都塞,甚至一切理论学术的合法性,可是他又让自己从正门赶出动的东西悄悄放进了后门。
第二,也是在这个意义上,巴迪欧才会针对朗西埃思想内容发表了一段入木三分的评论。他认为,朗西埃在九十年代回到理论学术研讨中时,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想在传统的政治哲学固有框架中进行颠覆性的革命,
但用胡塞尔的话说,他所发掘的并非语义的原始根基,他并没有找到一种前叙述的存在,一种根本的位点(un site fondateur)。他所发现的不过是一种在事件发生之后,一种社会性的闪电划过之后,一种简明扼要地具体地创造之后的所残留的话语,而那些东西都先于并与统治及其附属物共存。
所以,在政治哲学的讨论中,“他自己的著作既非结论,也没有指令,而只是些有吸引力的句子(clauses d’ arrêt)而已”。 朗西埃有时候真的非常后现代。
第三,具体到朗西埃的政治哲学讨论中,巴迪欧认为朗西埃的问题在于“喜欢用幽灵般(phantôme)的大众来反对无名的国家”。朗西埃常常回避国家这个概念,是否因为他所反对的阿尔都塞和布尔迪厄都认真地分析过这个概念?我们不得而知。巴迪欧说,“他喜欢用‘社会’或者‘治安’类型来取代这个词。甚至他很少去考察实际的国家,即一个有着各种党派,选举,并且最终组织起‘民主的’主体性的国家”。 但是,回避并非问题的解决。
他有点像用魔法召唤出阴影的魔法师。不过,之所以有阴影那是因为紧邻着阴影,必然有一棵树,或一株灌木。令人扼腕的是,朗西埃尽管知道存在一株政治的树木,即他了解的政治效果的真正的负重,但为了不致扰乱萦绕在其周围的沉闷的宁静,他甚至顽固到拒绝去爬到那棵真正的树上去。
我基本同意巴迪欧的评论。在这一点上,他显然要比齐泽克深入的多。在这里,我可以再做一个政治学讨论之外的哲学说明。
首先,我想引入的两个哲学构架恰恰是被朗西埃曾经表面拒斥的阿尔都塞和库恩。一旦朗西埃想从学理说明问题的时候,感性经验总是帮不上忙的。虽然他也遮遮掩掩地使用了感性、身体之类的概念,但他还是落入到自己试图反对的哲学构架之中。我们不难发现,朗西埃的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的区分不过是阿尔都塞可见的文字和不可见的理论问题式的一种变形,现在,治安的内在身体分配秩序正是原先在阿尔都塞那里起关键作用的隐性逻辑结构——理论生产方式和问题式,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支配理念的分配,而改为支配身体化的感性了。更有趣的回归是,治安的有序逻辑被政治无序所打破,恰好是巴什拉-阿尔都塞结构性断裂说的一种变种。在一定的意义上,我认为它更接近库恩基于科学范式的结构性革命说:一定的科学理论范式(如牛顿力学的物理学范式)在一定的时期内支配了全部物理学甚至整个科学的学术“治安”,而新的科学范式(如爱因斯坦-量子力学的物理学范式)由使原有的科学治安秩序失序,这就是科学革命。而朗西埃将这种治安失序叫做政治。当然我并不是说,在这一点上,朗西埃是自觉的,这种逻辑回归恰恰是无意识的。
其次,我觉得朗西埃政治哲学中某些观点如果挪移到现实生活中的学术场中倒是十分有意义的。比如,我觉得他对政治和治安的区分,非常类似于学术研究中进入学术讨论的话语圈(“学术治安场”)与个性的思想创新(“研究主体的存在”)之间的关系。我们无意识生成的学术治安也让一些在学术圈中无分之青年人的话语成为可以无视的“牛哞声”,这可能是值得我们深深内省的事情。
(原载《社会科学研究》201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