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形式作为“具体的抽象”如何可能?
——基于一种空间认识论的视角
作者简介:刘怀玉,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副主任,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山东社会科学》2026年06期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哲学与社会批判理论再研究:以列斐伏尔为核心线索”(项目编号:22JJD710020)的阶段性成果。
摘要: 关于历史唯物主义语境中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形式如何可能具体而现实地显身的问题,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一书中给出了一种空间现象学式的还原。这种从抽象到具体的认识论是他通过改造黑格尔的“具体的普遍性”辩证法而形成的,这就是“空间作为具体的抽象”的辩证法。这种空间认识论并非照搬抽象与具体的辩证叙述方法,而是通过创造性挪用马克思的三个思想片断而生成的:运用“抽象在实践中变成真实”的论断破解“抽象空间”成为“现实统治力量”之谜;把既“可感觉”又“超感觉的”物化逻辑转换成既是“同质的”又是“碎片的”“矛盾的空间”理论;把“表现并掩盖商品交换矛盾”的“一般价值形式”置换为想象—图绘现代都市社会既集中又裂解的“空间的矛盾”形式,即把最为抽象的辩证思维形式“异轨式”地改造为表征后现代世界最复杂现实内容的具体—差异辩证法。
关键词:《空间的生产》;空间辩证法;空间认识论;列斐伏尔
列斐伏尔的《空间的生产》一书最重要的贡献可以概括为他提出并试图解决的如下问题:一是空间本体论,即为何空间的哲学问题归根到底是空间的生产问题;二是空间认识论,即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形式如何可能通过社会空间生产得以具体显现;三是空间辩证法,即社会历史的矛盾为何并如何凝缩—生发为空间的矛盾。其核心逻辑就是运用“具体的抽象”的辩证法来理解空间与生产、空间与社会这两对范畴之间的双向解构与重构的互动关系。他首先在本体论意义上启动了空间与生产两个概念双向互释的辩证法,还原性地解析了生产的“空间”内涵以及空间的“生产”内涵,即为何说生产是“空间性的”以及空间是“生产性的”。1其次,在认识论意义上,他展开了社会关系与空间的互动性解释与讨论,进一步证明与还原了前者作为“具体的抽象”如何通过空间的生产这一发生机制与存在方式才成为可能。本文着重探讨列斐伏尔提出的空间认识论问题。
一 对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形式的空间现象学还原
(一)多样性综合与多维性透视
“具体的抽象”(abstractions concretes)是列斐伏尔从黑格尔和马克思思想中精心提炼而“独创”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初见于其成名作《辩证唯物主义》(1940年)一书:“范畴是抽象,因为它们是由分析现实既定内容得出的因素,且是复杂现实所包含的简单的、一般的关系。但不存在纯粹的抽象。抽象同时也是具体,在我们面前存在的只是具体的抽象。”2“使用价值是具体。交换价值……则是一种抽象。但它同时也是具体。”3“一切产物——一切对象……它既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它具体,因为它具有一种既定的质料,也因为它是我们活动之一部分,或执拗或顺从我们的活动;它抽象,因为它具有确定的可测量的外形,也因为它是某种社会存在的一部分,是相似对象中的一个,并成为新的关系系列的支柱。”4《空间的生产》常以此概念指称空间的“既抽象又具体”的特征:“空间是抽象的吗?是的。但它在具体的抽象物的意义上也是‘真实’的……空间是具体的吗?是的。但不是物体或产品意义上的具体……所有这些问题的存在,需要……空间多元化或多样性的观点。”5但他首先想到的还是黑格尔的“具体的普遍性”概念以及马克思的生产概念:“生产概念依然是马克思根据黑格尔的思想所表述的那个‘具体的普遍性’(l’ universel concret)的同义词。”6
“具体的普遍性”范畴源于黑格尔对抽象和具体的区分。黑格尔把具体与抽象的初步区分进一步阐发为具体普遍性与抽象普遍性的理论。抽象的普遍性(das abstrakt Allgemeine)是若干对象所共有的一种孤立的特征,具体的普遍性(das konkrete Allgemeine)则事关事物的全体、大体或本质,即辩证的总体性。黑格尔把概念描述为一种具体的普遍性,就概念的本质而言,其本身并非一种和实在中的各种差异相对立的“抽象的统一”,而是自身已经包含各种差异在内的统一,因此它是一种“具体的总体”。7同理,马克思的普遍性概念的具体性也是与其规定中的矛盾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具体性的普遍性就是对立面的同一性,而抽象的一般则是按照纯粹统一的即没有矛盾的同一原则作出的。8
概念有三种较确切的定性,即普遍的、特殊的与单一的。如果拆开来孤立地看,这三种定性中的每一种都是一种完全片面的抽象。如果还是片面的,那么它们就没有出现在概念里,因为只有它们的观念性的统一才组成概念。因此,“概念在这个意义上才是普遍的”9。具体的普遍性由三个“环节/要素”构成,即普遍性、特殊性和个体性。普遍性环节是某事物发展的一般原则。特殊性环节由普遍性环节所决定,但同时也是普遍性环节的一个殊异化,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它的否定”。个体性是普遍性环节的殊异化,也是其现实化的最后一步。“具体的东西在其最充分的规定性上是普遍的,因而包含了它的他者在自身之中。也即,具体之物是有差别的,或者说否定性的普遍物。”10
受黑格尔观点的启发,列斐伏尔把空间作为个别的、特殊的与普遍的多维度统一体来理解,也就是“特殊性(社会空间)、普遍性(逻辑数学意义上的,即精神空间)以及个别性/单一性(即当作自然来考虑的地方/场所,仅就其物质的或感知的现实而言)”11。这正是列斐伏尔所谓产品、商品或空间是“具体的抽象”的思想渊源。
列斐伏尔的“具体的抽象”概念与黑格尔的“具体的普遍”概念的不同点在于,黑格尔的普遍、特殊与个别的逻辑环节是经过概念的“统一/综合”而成为具体的普遍性,而列斐伏尔强调的是普遍、特殊与个别在现实中的孤立存在及其相互映显所形成的、以生产为基础的具体而抽象的辩证关系。“真正具体的普遍性以实践为基础。”12“具体的抽象”是“经过相对化、辩证化处理的一般概念,它向社会生成与实践保持开放”13。它是“在社会实践中具体化并实现自身的社会性抽象”14。换言之,“具体的抽象”是“社会的抽象”,它“在与实践有关的社会关系中具有真实存在,即实践性而非约定俗成的存在”15。如果说黑格尔是一元论式的具体普遍论辩证法家,那么列斐伏尔就是多维论式的具体抽象性辩证法家。前者有三段论式扬弃上升的辩证法,后者则有社会空间、精神空间与自然空间三维视角相互透视的辩证法。
列斐伏尔雄心勃勃地提出,他要解决马克思始终没有解决的问题,即生产概念作为“具体的抽象”“依然是纯粹的抽象”,“从来没有实现其具体性”。16对于这个问题此处存而不论。他提出了另一个很根本的难题,即“社会关系的存在方式究竟是怎样的”?17它是实体的、自然的还是形而上学的抽象?“黑格尔与马克思通过他们的分析只是把问题引向‘物/非物’的统一或具体的抽象。”18列斐伏尔是用“具体的抽象”辩证法来破解这个难题。“若遵循马克思的思路,便能理解抽象——关系即中介及其形式——为何以及如何趋向实体化。它自我实现,自我独立;这暗示着向直接性的回归:自然存在。但它无法真正抵达。它持续存在于‘纯粹’抽象与物质性之间的中间状态。这就是具体的抽象,虚构—现实。”19
马克思主义认为,所有的社会现象都可以归结为社会存在,社会存在可以理解为社会关系的存在或者社会生产关系的存在。但列斐伏尔的问题是,社会的“关系性”存在方式究竟是什么?把社会关系归结为某种永恒的物这一假设逻辑完全无法回答这样的基础问题。“如果结论只是以某种先在的逻格斯(它既是实体性的又是永恒的)为基础进行的调和,就不能说这个问题得到了有效解决,因为问题还会在另外一个层面上再现出来。”20
(二)社会关系与社会空间的双向还原
列斐伏尔信心满满地认为对空间的研究可以提供答案。他认为:“生产的社会关系具有一种社会存在,以至于也拥有了一种空间存在;即生产的社会关系把自身投射到某个空间上,当它们在生产空间的同时,也把自己镌刻其中,否则,社会关系就将永远处于‘纯粹的’抽象领域之中。”21“在我们目前讨论的语境中,这个问题的出现首先是就社会空间来说的。这种空间被定性为某种‘物/非物’(或‘非物之物’),因为它既非实体性的存在,也非精神性的实在,它也无法被分解为抽象物……社会空间建立的原初根基是自然——自然的或物理的空间。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是通过变革、替换,甚至是扬言要毁灭的方式叠加起来的,连续不断、层层叠叠地纠缠在一起的网络,(这些网络)尽管在形式上是物质的,却获得了一种超越其物质性的存在:小径、道路、铁路、电话网,等等。”22
社会的“关系—存在”是通过空间这种载体而呈现自身的,由此引申出来的问题是如何理解空间作为一个载体,作为一种让社会“关系性”存在具体化的中介。这实际上是告诉我们,空间具有一种让本质的抽象“具体化”起来的功能。这显然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认识论或现象学的问题。把社会存在变成一个空间认识论或空间现象学问题,这该如何理解与讨论呢?通常来说,本体论不会是直接和现成在场的,只有通过迂回曲折的、矛盾的甚至颠倒的方式才能呈现,只有通过认识论透视或现象学还原,社会存在本体论问题才能得到理解和把握。
列斐伏尔的回答让人有些眩晕:每一种社会关系都需要载体,每一种载体都是由自我构成的独特的空间,离开了空间便毫无意义和目的可言;每一种网络又都是被生产出来服务于某个目的的,每个网络都是要物尽其用地满足“非生产性”消费。谈话也要空间,要用嘴唇、耳朵、发声能力、充足的空气,等等。所以这个问题是一个动态的来回摇摆或“循环论证”。我们要把握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就必须找到基础,这个基础就是一种空间。但空间不是恒定的,而是不断地被再生产出来的。要理解空间就必须把其理解为在关系中生产的空间,这是一个循环论证。要理解社会关系就必须理解载体,这个载体就是空间,而这个作为载体的空间又只能在社会关系生产中才能被理解。“鸡生蛋,蛋生鸡”,这是一个循环,但没有更好的解释方式。所以,空间不是一个预先存在的物质条件,而是活动空间特别是内部活动空间、呼唤的和传唤的空间、表达的和权利的空间、暴力的和反抗暴力的空间,如此等等。最古老的空间是在猎人用双脚走来走去中形成的。世界上本无路,人走得多了就成了路。空间是一种物质生产的空间、话语生产的空间、身体空间以及通过书写、描述和铭刻方式显示的空间。也就是说,事物在某种空间中构成相对确定的网络和交换纽带,任何一种社会关系都需要相应的关系性的空间和地点才能存在。上述这些空间最后都被纳入星球的空间,包含着多种多样的层次,比如网络及连接点、世界市场及纳入其中的劳动分工、计算机科学空间、战略拓扑空间等等。列斐伏尔指出,“世界市场”或“商品的世界”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社会“关系性”存在的空间基础。23
列斐伏尔对“世界市场”这个概念作了深入且有趣的解释。市场空间不是静止的、实体性的结构和存在,也不是某种工具化的现实,它不可能是一手遮天的,其某些方面是流动的,某些方面是脆弱的。世界市场具有二重性特征,既是商品市场又是金融市场。由于这种二重性,其不可能是有逻辑性和内在统一的存在,这是一个很深的经济学问题。商品市场是相对稳定的,而金融市场是最活跃也最脆弱的。马克思曾经分析过两种分工,即劳动的技术化(《资本论》)和劳动的社会化(《德意志意识形态》),技术分工可以让这个世界合理化,但社会分工则是非理性地导致分裂、分化和冲突。全球化也好,世界市场也好,绝对不是按照技术分工来理解的整齐划一和秩序井然的世界。社会分工、社会劳动分工不断再生产出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和机遇,通过各种各样的互动关系,世界市场塑造了各种轮廓,并将变化着的空间铭刻在地球的表面上。空间被矛盾和冲突主宰。所有的政治家都想当一个工程师,都想把世界打造成依照他自己的个人意志/偏好来设计的体系和架构,但世界不是哪一个工程师能够打造的世界,世界是由复杂的社会关系构成的动态体系,这是社会存在的基础和体现。“社会关系作为具体的抽象物,除了在空间之中并通过空间之外,没有任何真实的存在。它们的基础是空间性的。在每一种特殊情况下,这个基础与它们所要支撑的(社会)关系之间的关系,都需要加以分析。这样的分析必须隐含和解释一种起源,并构建一种批判——对建立、替换、互换、隐喻、换喻等这些改变了我们所思考的空间的东西进行批判。”24这就是具体的抽象的辩证法。社会空间身兼二任,既是决定一定社会生产的本体论,这是抽象的;又是一定社会的产物,这是具体的。它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是具体的抽象物,是对抽象的具体表现。离开辩证法去理解空间问题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将空间仅当作一个“物”来理解,那只能是南辕北辙。总之,空间既是物质实体和具体,即人类劳动的物质化和外化的现实,这就是具体;又是生产的社会关系的压缩和集束,这就是抽象。这种具体的抽象,作为社会活动的中介是抽象的,作为这些活动的成果是具体的。换言之,它既是社会活动的结果和具体化产物,又是社会活动的抽象的手段、预设和生产者。
本节注释:
1.参见刘怀玉:《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问题》,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296-297页。
2.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Preface by Stefan Kipfer,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p. 76.
3.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Preface by Stefan Kipfer,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p. 79.
4.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Preface by Stefan Kipfer,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p. 107.
5.[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1-42页。
6.[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08页。
7.参见[德]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37页。
8.参见[苏]艾·瓦·伊林柯夫:《马克思〈资本论〉中抽象和具体的辩证法》,孙开焕等译,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26-270页。
9.[德]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39页。
10.Michael James Inwood, A Hegel Dictionary, Oxford: Blackwell, 1992, p. 303.
11.[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23-24页。
12.Henri Lefebvre, Dialectical Materialism, Preface by Stefan Kipfer, Translated by John Sturrock, Minneapolis/Lond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p. 61.
13.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 61.
14.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 59.
15.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 61.
16.[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04页。
17.[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88页。
18.[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92页。
19.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66.
20.[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592页。
21.[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189页。
22.[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592-593页。
23.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595页。
24.[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 2023年版,第595页。
二 “抽象成为现实的统治”:对“作为具体抽象的空间”的认识论理解
(一)抽象劳动与抽象空间
对于列斐伏尔而言,抽象并非像设计或规划那样,通过从潜能到现实的刻意过渡来实现,而是在社会实践中并通过社会实践具体化来实现。《空间的生产》有多处创造性挪用马克思的相关思想,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作为具体抽象的空间”1概念,如运用了马克思关于抽象劳动“在实际中变成真实(praktisch wahr)的抽象”2的理论。
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抽象变成了统治个人的现实力量,抽象变成了现实的具体,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物化。列斐伏尔反驳了这种流俗理解,他指出:“关于这把现实之钥——具体的抽象,我们必须不厌其烦地重申:其奥秘初现于《资本论》开篇。……卢卡奇将其简化为商品拜物教理论,将交换行为缩减为物与‘物的欺骗’,却忽略了该行为的其他维度。而阿尔都塞试图固守一种科学确立的心智实体,一种认识论晶体,反而错失了从价值(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出发的概念发展。我们在此要捕捉的,正是抽象化的展开过程——从购买日常物品到浇筑混凝土立柱,从言语交流到国家建制,从硬币到货币问题。”3“商品(交换)理论始终是根基与起源。商品具有抽象属性:当其实体特性(作为使用品)在交换链条中被悬置时,它才真正作为商品存在。但它不可能以纯粹心智或形式化的方式存在,必须扎根土地、具有重量、可用货币计量、最终指向消费用途。商品形式虽遮蔽真实过程(生产劳动、复杂流转),却将其蕴含其中。国家这种政治形式亦复如是。”4
列斐伏尔在讨论资本主义抽象空间生产的历史起源时指出,资本主义起源于让以往历史“终结于”自身之中的抽象空间及其生产。黑格尔就是“让历史终结于抽象空间”的哲学家,在他那里,历史时间产生了被国家占领与统治的空间。其“历史终结论”意义上的抽象空间生产始于16世纪的西欧,那是笛卡尔所代表的几何学世纪。那时某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情”发生了,空间和时间都被都市化了。直到彼时,城镇才认清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形象。它不再需要作为一个世界的映象、宇宙的中心和缩影,而是赋予自己某个形而上学的特征。城镇凭借其经济的和实际的分量以及社会重要性而超越了乡村,而土地所有权失去了它原先拥有的至高无上的地位。社会经历了一次全面的变革,都市空间注定要成为衰落的封建制度、商业资产阶级、寡头政治集团和手工业者联合会之间互相妥协的“剧场”。都市空间进一步变成了“行动中的抽象”或“能动的抽象”而与自然的空间相抗衡,因此它是具有强大力量的工具,但是并没有达到破坏自然的程度,只是遮蔽自然并且征用自然。但在后来的第二轮空间抽象化运动中,国家将接管都市空间。再接下来接管国家的是世界市场。资本主义的发展主体将从地方城市的历史转变为国家与世界的历史,将从商业资本主义转变为工业资本主义。5而今天这种“行动中的”抽象主体或抽象空间则是遍及全球的地面、天空与地下的网络—数字—平台资本主义。
抽象空间即“行动中的抽象”或“能动的抽象”。列斐伏尔的这个思想显然挪用了马克思关于抽象劳动概念在实践中变成真实的理论:虽然人类始终在劳动,但劳动概念的出现是历史事实。只有当这个概念所传达出来的普遍特征在社会实践(尤其是经济活动)中变得至关重要时,劳动才能被概念化。“劳动一般这个抽象,不仅仅是各种劳动组成的一个具体总体的精神结果。……而且在现实中都成了创造财富一般的手段……所以,在这里,‘劳动’、‘劳动一般’、直截了当的劳动这个范畴的抽象,这个现代经济学的起点,才成为实际上真实的东西。……最简单的抽象,只有作为最现代的社会的范畴,才在这种抽象中表现为实际真实的东西。”6
列斐伏尔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空间是在社会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实践中变成了真实的抽象物。正如抽象劳动既非精神的抽象,也非认识论意义上的科学抽象,而是客观存在。抽象空间虽然只能通过一种思想来抽象把握,但其实是一种现实空间统治力量。“抽象空间是不能在抽象之中构想出来的。”7在此空间中,抽象空间的均质化以“不由分说的方式”实施着压制和压迫,包含着歪曲并掩盖矛盾的逻辑,结果变成一种威权主义、冷酷无情的空间实践,按照多维透视和多元化的模式,强行把分散的碎片和要素集中起来并形成一个整体。抽象空间论的始祖笛卡尔把物归结为一种广延性的存在,把思想归结为一种我思性,这是高度抽象的思维的产物。但从笛卡尔内心来讲,不是把空间理解为一种抽象的思想,而是理解为终极的实在。笛卡尔与斯宾诺莎一样,都是空间实体主义者。但列斐伏尔说,只有通过相关的实践才能理解这种空间。
列斐伏尔认为,如果说在黑格尔那里现代性是一种抽象空间,那么这种抽象空间属于“空间表象”,“这是在任何一个社会(或生产方式)中都占支配地位的空间”,“被概念化的空间”,“ 它们与生产关系以及这些关系所强加的‘秩序’捆绑在一起”。8而马克思从“空间的实践”角度出发理解抽象空间,认为它包括“生产与再生产,以及每一种社会形态的特殊位置与空间特征集合”,“一个社会的空间实践隐藏了那个社会的空间;以一种辩证互动的方式,前者提出并预设了后者”。9
(二)抽象空间的实践还原
列斐伏尔运用马克思的“抽象在实践中变成具体”的思想破解了资本主义抽象空间作为具体的抽象物之谜。他认为:“研究空间需要同时借助哲学家们的思想(他们探索过时空本质)、各门具体科学(政治经济学、地理学等),以及最重要的实践。”10空间研究的首要任务是破除哲学史上根深蒂固的用形式逻辑研究空间哲学的传统做法,超越抽象的空间逻辑,走向具体的空间辩证法,也就是赋予空间以具体(实践)的存在,而非让其停留在(精神)抽象层面。11用梅洛-庞蒂的话来说,这种实践性的空间并非抽象的外部物质位置,而是“具身性”处境。12对马克思来说,抽象空间只有通过空间实践,只有在与其现实内容打交道的过程中才能被“掌握”。这就是所谓的“凡是把理论诱入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种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13。
列斐伏尔在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借助马克思的抽象劳动理论对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现实表现形式即抽象空间进行了现实实践的理解。抽象空间是历史上的商品生产与资本主义的普遍化的商品生产过程中抽象劳动的创造物,这个空间与社会实践的扩大再生产步调一致。目前,社会实践正在地球表面、表面之下和之上生产出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密集的网络。这个网络空间与马克思对一般劳动的命名——抽象劳动,对生产了一般交换价值的平均社会劳动的命名相一致,因此也与商品的一般形式相一致。当我们描述抽象空间的形式的与精神的“特性”时,就不得不首先将其视为一个倾向于把使用价值加以吸收的交换的中介。“这一时期生产活动(劳动)不再与社会生活得以永久延续的再生产过程连在一起,而是独立于那个过程之外,劳动变成抽象的牺牲品,成为抽象社会劳动与抽象空间。”14
抽象空间具有政治用途,比如国家支配的和暴力的空间、战略付诸实施的空间等。这种政治工具意义上的合理性与工厂的技术管理的合理性存在某种相似之处,正是在这个抽象空间中,商品世界以及它所涉及的积累、成长、估算、计划和项目设计等步骤得以部署。15
所以,列斐伏尔模仿马克思对黑格尔国家学说的政治经济学语境还原法,对作为资本主义政治经济统治形式的抽象空间进行了多维透视。抽象空间是资本主义现代性成功开启的全方位等级化、碎片化统治现实的载体。“发端于笛卡尔、经过黑格尔直到今天的西方思想传统……成功地融入了一个以国家大义为基础的社会之中,融入了一个特定的空间概念和特定的空间现实之中。”16
在这里,国家作为一个既虚幻又真实、既抽象又具体的“存在”而建立起来,但是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国家的暴力,“它不可能和资本相分离,也不可能与统一的理性和政治原则相分离,这些原则和理性服从于并且总体化了社会实践的各个方面——立法、文化、知识和教育——在一个确定的空间之中,即在一个对它的人民和它所妄称的国家意识施行阶级的霸权的空间之中。每个国家都声称要生产出这样一个空间,在那里,很多事情都已实现,甚至都已尽善尽美:这是一个一体化的、因而是同质的社会”17。列斐伏尔警告我们,如果不对这一空间的构架及其所具有的力量作出具有现实性内容的说明,那么这种国家就会幻化为一种合理的共同体。如果是那样,我们就退到黑格尔主义上去了。
事实上,这个貌似同质化的抽象空间,却是天生不一视同仁的。抑或说,这个同质化的空间却是一点也不同质化的,它以某种强制统一的方式制造着一致、矛盾和冲突。美国著名新闻作家弗雷德曼写过一本畅销书——《世界是平的》,该书大肆宣扬世界市场是自由平等的、同质的。但是当下的世界分工体系决定了世界是等级制的,试想一下,位于印度加尔各答的转包公司怎么能和位于美国纽约的总部平起平坐、平分秋色呢?抽象空间按照多维透视和多元化模式强行将分散的碎片和要素集中为一个整体,从而推动其作为一个平台得到历史性的呈现。这种同质空间在历史上曾作为平台呈现出来,在这个平台上地主阶级和中产阶级实现了社会政治上的和解,土地所有权和货币所有权实现了和解。而在今天的金融资本(这是最高的抽象物)和无产阶级所展开的阶级斗争中,抽象空间维持了它的支配地位。法兰西这个国家作为抽象空间的存在,是地主阶级和工业资本家阶级之间的一种妥协,这种妥协的方式相对比较集权,也就是说是一种中央集权政治。正是在这里,列斐伏尔把抽象空间概括为三位一体:同质化、碎片化和等级化。18他在《一种生成世界的思想:我们必须放弃马克思吗?》一书中对这种抽象空间的三位一体特征作了较为详尽的阐述。
首先,这是一个“同质化”的空间。作为第二自然界,抽象空间把异质性自然物一网打尽,变成千篇一律的同质之物,把千差万别的实用价值变成交换价值。同质化是把所有异质的事物变成同质的事物。这相当于资本的空间。“通过组织与信息化,全球空间实现了某种统一,既有强势节点(中心),也有较弱且被支配的基础(边缘)。在后者区域中,差异虽艰难抵抗却仍持续存在,并未阻碍整体进程。这一进程表现为与信息机器相关的高效监控装置:卫星、雷达、信号标识与网格划分。就此而言,空间与国家之间的联系远比昔日领土与民族的关系更为紧密。作为产物,它不仅由生产力和财产关系所塑造,更是一种政治产物——行政与压制性控制的产物,统治关系与国家最高层战略决策的产物。这不仅在每个国家的尺度上成立,在国际乃至全球尺度——行星级国家体系层面——亦是如此。正因为如此,各种控制与监视程序之间达成了协议并展开合作。”19
其次,这是一个“碎片化”的空间,是分裂的处在脱节状态中的空间,是有特殊化定位的空间,即有特定位置或者地点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碎片化空间之所以碎片化,不仅是为了控制它,而且使得它们可以相互交换,也就是说这是市场经济的需要。这相当于土地地租空间,过去曾作为祖传家业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空间,如今已然沦为普通商品。“被分割为彼此分离的区域,每个区域都被特定的功能占据:工作、居住、休闲、通勤与运输、生产、消费。……空间——如同劳动——变得零碎化:这些被固定在局部活动上的碎片相互毗邻,而作为整体的居住过程却超出了参与者的掌控。被严格量化、以平方米和货币衡量的碎片化空间,正是以这些往往极微小的地块为单位进行交易的。”20社会空间作为既是社会关系“物”又是“非物”的载体,其碎片化是国家大一统政治权力对社会采取分而治之策略的工具。在其辖治下,都市社会形态与构件发生断裂,要素如幽灵般相互裂解和分离,由此产生的后果就是大众普遍感到不适以及不满,并催生所谓的“改革”。
最后,这是一个“等级化”的空间。这相当于马克思的“三位一体”分配形式中的劳动工薪阶层与寄生权贵阶层对立的生动的空间化铭刻。“同质化空间被分解后形成等级结构:高尚空间与粗陋空间;居住空间;所谓‘设施’的功能空间(其本身也按照重要性分级);被昏庸的官僚体系美其名曰‘公共住宅规划’(社区)的各类隔离带——豪华住宅区、移民与原住民住宅区、中产阶级住宅区、散布着质量参差独立屋的空间等等。简言之,这就是隔离:都市的幽灵。”21这种等级化呈现为双重形态:一方面是空间强势点与中心(权力、财富、物质或精神交换、休闲、信息中心)之间的等级化,另一方面则是与之对应的外围地带内部的等级化。22正是权力、财富、信息、文化中心对下属空间的支配,维持了空间的同质性,它以组织、行政、司法、财政、警务等全方位治理方式钳制着既被统治又彼此割裂的边缘地带,而日益加快的信息化进程不断强化着这种支配。中心还掌握着机器与数据处理能力,它们协调和联结边缘地带,使其服从国家层面的整体战略。
总之,表面“同质化”的空间其实是权力高度集中统一的“等级化”空间,是马克思所说的一个阶级压迫其他阶级的空间。这个空间同时是“碎片化”或专业化的空间,国家或各种政治力量以分割空间的方式对空间话语,对关于空间中的人和事的话语进行分类管理。总之,如果没有空间和空间生产的概念,权力构架就不能轻易地实现具体化,这大概就是黑格尔所说的国家是“行走在地面上的绝对精神”23的抽象理念变为现实行动的真实写照。
本节注释:
1.参见Lukasz Stanek, “Space as Concrete Abstraction: Hegel, Marx, and Modern Urbanism in Henri Lefebvre,” in Kanishka Goonewardena, Stefan Kipfer, Richard Milgrom, and Christian Schmid, Space,Difference, Everyday Life: Reading Henri Lefebvre,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8, pp.62-63;刘怀玉:《历史唯物主义的空间化问题》,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318-320页。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46页。
3.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p.63-64.
4.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64.
5.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397页。
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5-46页。
7.[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52页。
8.[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9、51页。
9.[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1、58页。
10.Henri Lefebvre, Une Pensée Devenue Monde: Faut-il abandonner Marx? Paris: Fayard, 1980, p.151.
11.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31页。
12.参见[法]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杨大春等译,商务印书馆2021年版,第147页。
13.《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05-506页。
14.[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75页。
15.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54页。
16.[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601页。
17.[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14页。
18.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416页。
19.Henri Lefebvre, Une Pensée Devenue Monde: Faut-il abandonner Marx? Paris: Fayard, 1980, pp.151-153.
20.Henri Lefebvre, Une Pensée Devenue Monde: Faut-il abandonner Marx? Paris: Fayard, 1980, p.153.
21.Henri Lefebvre, Une Pensée Devenue Monde: Faut-il abandonner Marx? Paris: Fayard, 1980, p.155.
22.参见Henri Lefebvre, Une Pensée Devenue Monde: Faut-il abandonner Marx? Paris: Fayard, 1980, p.155.
23.参见[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71页。
三 “可感觉而又超感觉之物”:空间矛盾辩证法的认识论分析
(一)可感觉—超感觉与同质化—碎片化
作为“具体的抽象物”,空间既是“可感觉的”又是“超感觉的”商品。列斐伏尔认为,阐明与空间生产相关的范畴和概念仅仅援引马克思的社会劳动和生产的概念是不够的,需要回到马克思关于“具体的抽象”的商品概念1,也就是商品是“可感觉而又超感觉之物”(sinnlich - übersinnliches Ding)2。因为商品乍看起来是普通物,其实是怪诞的形而上学存在,是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3这就是马克思在《资本论》开头讲的资本主义世界的彻底商品化逻辑及由此而来的拜物教理论。
列斐伏尔认为,表面上看商品是一个具体物,它在空间中并占据一个位置,商品链条中的每一个位置、每一个环节皆被某一物占据,一旦在某个位置上固定下来,则保持固定的时间越长,该物特殊的性质就越显著。他用海德格尔式的语言解释马克思的思想,认为商品是一个社会的“定在”,一个不能被归结为哲学上的客体概念的物体。4它隐藏在商店、仓库中,与自然的神秘相比没有神秘性,商品的神秘性完全是社会性的。在橱窗和展示柜里的商品是一目了然和一看就懂的,自我表演是其专长。但愈是显而易见,它就愈具有神秘性。这些商品是谁生产的?谁将购买它?谁将从商品销售中获利?金钱将往何处去?商品本身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它“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5。所以,作为具体的抽象物的商品具有“神学”的荒诞性。因为商品链条或交换网络是抽象物,它承担着人类群体、阶级的终极“存在者”的权能。“事实上所有的商品链条,不管是循环系统还是网络,都是通过高高在上的黄金这个交换之神才联为一体的。”6
作为商品化空间的抽象空间的神秘性在于,它不存在于既定空间中却生产出自身的空间来,如运输网络、购销网络、货币循环与资本流转。它在全世界范围内被构建和连接起来,“在把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商品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商品世界也以其特定的作派影响着空间,以其特定的行为作用于空间,甚至带来了特定的空间观念”7,这就是空间拜物教的根源。“商品的链条与交换的环路和网络相平行。有一种商品的语言和世界。因此,也有一种商品的逻辑和战略。这个商品的世界、语言和逻辑的起源与发展,曾经被马克思描绘过。商品早在史前历史时期便承担了社会的角色,但它发挥的作用是有限的……后来是它导致了商业资本主义,导致了对海洋和遥远大陆的征服,并因此导致了世界市场轮廓初现。在这一历史基础上,产业资本主义建立起来了。对于商品而言,这是一次巨大的飞跃,也将商品带上了征服世界的路途——即对空间的征服。自此以后,世界市场除了扩张之外什么也没做。世界范围作为一个具体的抽象物,开始实现。从‘每一件事物’到‘全体’,都在被买卖。”8
受马克思关于商品二重性思想的影响,列斐伏尔把当代空间“既是同质的又是碎片化的”9悖谬特征加以理论化,也就是把抽象空间理解为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矛盾空间。就其本性而言,空间既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说其抽象是因为其所有组成部分都具有可交换性,因而其中没有一物可以保存,其各个组成部分只有在交换中才是存在的质,抑或说所有的空间之所以是空间,是因为其仅仅是用于交换的,除交换之外没有一物可存。称其具体是因为它在社会意义上是真实的,并因此被定位化(location)。“在战略空间中,资源始终是地方化了的。无论是生产的单位(公司)或是消费单位(家庭),估算都是根据单位做出的。相反,目的和‘目标’却总是倾向于全球化……受到战略目标的控制和支配,受到最高等级的权力意志(根据所使用方法的量,以及所追求的目标的质)的操控与支配。然而,所有弥散的、破碎的东西,在权力空间的同质性中,仍然保留其统一性。这个空间当然会考虑它所保留的那些要素之间的联系与连接,但悖谬的是,这些要素彼此既是统一的又是分离的,既是连接的又是脱节的,既是被撕裂的又是被挤压在一起的。”10
(二)商品拜物教与空间拜物教
因此,要理解抽象空间就必须理解商品交换,商品的交换价值是这个世界最高的统治力量。正是由于商品交换导致了统一的世界市场,使得今天的世界成了一个被抽象空间支配的世界,空间在此生产过程中被空间化。列斐伏尔在《论国家》第三卷“论国家生产方式”中更是充分表达了这种类似于马克思的虚拟资本拜物教批判的空间化批判思想:“对于下面这样一种趋势,我们无论如何强调都不为过:资本试图直接且即时地‘产出’(更准确地说是‘增殖’,因为这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更多资本,而无需经历市场的烦恼、需求(无论真假)的挖掘以及销售的环节。如何实现?通过投机——有时是股票市场上的‘证券’投机,有时是货币与资金转移的投机,有时则是空间投机(房地产投机)。作为拜物教的‘货币’在成为资本后,最终以‘自动的形式’(马克思语)完成了其辉煌历程。其自主性在极限状态下将是完全的;它将实现自我繁殖。在接近这个极限时,资本主义开始把那些被国家代表的‘社会’当作理所当然的运作,即生产——购买劳动力、雇佣这些永远躁动的劳动力、通过交换渠道使产品走向毁灭(销售与消费,或通过淘汰报废)——视为累赘。……而‘跨国公司’在通过简单账面操作实现资金转移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从一家子公司到另一家’)。这难道不是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吗?”11
抽象空间是现代世界完全商品化与社会关系拜物教化的表现,我们必须从具身化的空间实践,而不是从抽象的空间意识形态来理解空间。商品及其内在的交换、流通和货币的网络,是作为社会实践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存在的。如果孤立地看,商品“自身”失去了其社会性特征,变成一种“抽象物”,一种具有可怕的、几乎是致命的力量的物。“‘商品世界’不能自为地存在,为了它能存在,必须要有劳动。它是生产性活动的结果。每一种商品都是一个产品(劳动分工的产品、技术手段的产品、能量消耗的产品,简言之,是生产力的产品)。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概念要想成为具体的,就必须被空间化。商品也需要它的空间。”12
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存在方式主要是空间化的即“空间自身”的生产,而不仅仅是“在空间中”的生产。比如,虽然有城市化运动,但不再有从前的具体的地方、地点和城市。也就是说,是行动中的抽象化的社会现实,而不仅仅是具体的“在地化”的感性化的社会现实。这种抽象化的空间或者说空间化,就是既抽象又具体的。因此,马克思关于“可感觉—超感觉的”商品拜物教概念,被列斐伏尔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地转换为“具体的抽象物”的空间概念。
总之,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所研究的就是这种现象和本质之间既反映又掩盖、既统一又冲突的复杂辩证关系与过程。“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13所谓的“资本的逻辑”只有在运动中,在循环过程及其实现和表现形态中,在各种表现形态相互冲突、相互脱离的矛盾过程中,其意义才能被彰显和理解。某些马克思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同唯心主义一样的抽象的陷阱,仿佛把世界的意义和本质归结为物质就万事大吉了,但问题在于,唯物主义的“物”到底是什么?“物”到底是抽象的还是具体的?无论是把物质理解为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本质存在,还是将其理解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现象和现实的存在,都有拜物教的嫌疑。所以对“物”的理解,只能在抽象与具体的辩证统一中才能达成,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只能是认识论辩证法问题。
本节注释:
1.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1页。
2.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1-505页;Kanishka Goonewardena, Stefan Kipfer, Richard Milgrom, and Christian Schmid, Space, Difference, Everyday Life: Reading Henri Lefebvre,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8, pp.70-72.
3.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9页。
4.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1页。
5.《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9页。
6.[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3页。
7.[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3页。
8.[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2页。
9.[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4页。
10.[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37-538页。
11.H. Lefebvre, DE L’ETAT, Tome III, Le Mode De Production Etatque,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7, pp.122-123.
12.[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05页。
13.《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25页。
四 从“一般价值形式”到空间的集中化辩证法形式
(一)“一般价值形式”与城市空间形式
列斐伏尔在理解“空间作为具体抽象”概念时,创造性地挪用了马克思的“一般价值形式”(allgemeine Wertform)1概念,以此理解都市社会的空间形式——这是“另外一种具体的抽象。”2“《资本论》明确地从一种形式出发,这种形式是(通过还原的方式)从所有内容中被完全地提取出来的。这是一种精妙的抽象。”3这使得马克思能够“以接近于纯逻辑的方式……构想出一种理论的话语和一连串的概念,使之覆盖资本主义社会的整体,深入到细节之中,并且在此过程中恰到好处地重新利用这一内容的各个方面:从社会劳动到家庭,从企业到国家,从剩余价值到城乡关系等等”4。马克思“首先集中揭示了一种(近乎)纯粹的形式,即物质商品的流通,或称交换……物质商品的流通与交换既不同于、但也脱离不开符号(语言、话语)的流通与交换过程。这种‘纯粹的’形式有着两极性结构(使用价值对交换价值)……作为一种具体抽象物,它通过思想获得发展……最终达到了社会实践层面……借助于一种辩证的悖论,交换形式这个几乎是空洞之物,这个近乎不在场之物,作为核心,主导着社会实践”5。这段话极具启发意义:一种空洞无物且始终处于矛盾中的抽象形式,却以传统形式逻辑的演绎法、归纳法与建构法均望尘莫及的发展逻辑和实践逻辑,从一种思想逻辑逐步演变为时间与空间中的直接的现实物质生产的逻辑,直至成为决定剩余价值生产与再生产的最强大的核心驱动力。这就是资本主义日常想象界与现实统治秩序背后深不可测的“真实界”(拉康语)。
众所周知,马克思认为所有商品共有的特征是其具有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二重性。价值只有在这一对立面的矛盾中才能表现出来。交换是每一个商品的价值本质在现象中表现与反映出来所能采取的唯一形式。资本主义发展的根本原则在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体现在每一个商品和每一次交换中。在交换过程中,交换的一方认为自己的物品缺乏使用价值(否则不会进行交换),仅具有交换价值,而将对方的物品视为只具有使用价值却无交换价值;交换的另一方亦持有同样的观点。一方面,交换价值替代使用价值是一个经验事实,另一方面在理论上却无法将两种价值形式统一于某种单个商品,双方之间的矛盾表明以物换物的形式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到对价值的精确衡量。
由此,马克思得出了“一般价值形式”的定义:“新获得的形式使商品世界的价值表现在从商品世界中分离出来的同一种商品上,例如表现在麻布上,因而使一切商品的价值都通过它们与麻布等同而表现出来。……正因为这样才表现为它和一切商品共有的东西。因此,只有这种形式才真正使商品作为价值互相发生关系,或者使它们互相表现为交换价值。”6货币或“一般价值形式”并不是静止的、本质的实体或者形式逻辑意义上的存在于个别事物之上且规定个别事物的那种普遍与一般,而是对不可解决的商品的无限交换价值形式矛盾的一种虚假的社会性解决。马克思曾用著名的椭圆例子来说明“在矛盾中产生的、但并不解决矛盾而只是表现矛盾的”7价值形式的奥秘的辩证法。
列斐伏尔借用马克思的价值形式辩证法揭示现代社会空间作为具体的抽象物的“空间的矛盾”的特征。如果说他运用马克思的拜物教概念侧重研究资本主义的抽象空间本质上何以是一个既同质化又碎片化的“矛盾的空间”,那么这里研究的重点则是“空间的矛盾”,即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空间化体现。主要包括:质与量的矛盾、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矛盾、当代全球化资本主义与地方性意义的对立等。他用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二重性矛盾来比喻都市社会骨骼,将其视为具有内在矛盾的空间形式或者空间性的现实存在。“如果不理解……(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之间的矛盾,就无法理解日常生活。”8如果不理解“空间的矛盾”,那么要想理解都市、城市是难以想象的。城市就是基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矛盾而产生的空间载体。社会空间是有内在矛盾的,如“中心与外围、增生与消散,凝聚与辐射,融合与饱和,浓缩与爆发,收敛与扩张”9等各种各样的矛盾。这是一种活生生的空间辩证法想象的场景。城市是一个空间中的矛盾的聚像—图绘。空间辩证法是理解城市的流动、复杂矛盾的现实内容的辩证法形式。
在列斐伏尔看来,关于社会如何从抽象变成具体的问题,除了空间并通过空间来呈现与认识,除了通过一种集中化—共时性的空间形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理解。离开空间这样一种基质、载体、介质、手段、工具或“在线的”方式,我们怎么能够理解“超感觉”的社会的关系性存在呢?实证科学、统计学用“事实”呈现和理解的社会,可能是一个离“现实”更远的抽象的社会。因为社会是需要相应中介的关系性与过程性的存在,而不是孤零零的原子事实的世界。由此,我们也才能理解空间为何是一种具体的抽象。当然,这种具体的抽象既是展现、再现社会本质现实的认识论过程,同时也可以说是营造一种新的物化或者说拜物教的过程。物只有通过具体的中介和再现的方式才能呈现自己,但一旦把物凝聚在这些再现的中介上,这就是一种物像化。认识社会的困难就表现在这里。一言以蔽之,历史唯物主义所倡导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辩证的认识论方法,绝非我们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和通畅,而是一个非常艰难、曲折和复杂的过程。
列斐伏尔运用马克思的价值形式理论,提出了社会空间形式与都市空间形式的概念。就社会空间本身而言,它是作品与产物,是社会存在的“实现”。但在特定历史情境中,它又呈现出被拜物教化和自主化的商品与货币的特征。而社会空间形式则“表现为另外一种具体抽象性。这是非常晚近才发生的事情。和交换的形式一样,社会空间的形式与逻辑形式也有着密切关系:这种形式需要内容,不能被构想为空洞无物的形式。但也多亏了抽象,这种形式事实上,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是独立于任何特殊内容之外而被构成的。与之类似,物质交换的形式并不决定交换什么:它只是规定一物有用,并且是交换的客体。非物质交流的形式同样如此,它并不决定什么符号可以用来交流,它只是指示必须得有特殊的符号母本、信息、通道与代码。最后,逻辑形式同样也不决定内容的连贯性和思考的内容,虽然它确实规定了必要条件,思想如果要存在就必须具有形式的一致性。”10
列斐伏尔一方面把商品形式描述为与所交换之物无关的交换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把空间形式界定为不期而遇和同时性汇聚的可能性,而根本不在乎什么是聚集和谁在聚集。这就是一种空间,是一种都市的形式。要理解什么是都市,就必须有理解城市的概念逻辑形式;要理解城市的形式,就必须有抽象的思维。马克思给我们提供的典范就是商品的“一般价值形式”。就像一个具有价值普遍形式的商品一样,空间对列斐伏尔而言只能是一种抽象的形式,但与抽象的商品交换价值对使用价值的“漠不关心”“一视同仁”不同,空间作为一种抽象的统治形式牢牢地掌控着具体的地方,并最大限度地赋予互不相干的、千差万别的地方以整体的功能。这就是商品价值形式理论给予列斐伏尔的启示。
(二)城市空间形式的集中化与多维性
实际上,把城市形式与价值形式和逻辑形式联系在一起是列斐伏尔一贯的辩证逻辑思想。他强调要用新的术语来概括形式与内容的辩证运动。任何形式都是思想的和社会的二重化存在。城市形式从思维方面看是“共时性想象”,从社会层面看是“汇聚(聚合周边事物与活动),通过对劳动造物——施加于特定疆域的自然形态——的现世化与去神圣化,浓缩并呈现风景。”11城市空间形式是“偶然的遭遇性、聚集性与同时性”12。但是什么聚集、什么被聚集?显然是一切在空间中的事物,一切或者被自然创造或者被社会创造的事物,通过或者合作或者冲突而形成的在空间中相互关联的一切事物。自然空间中的万物是分散的,或者说是并列的,即所谓“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道德经·十六章》)。与之相反,在社会空间里,所有的物是“聚集的”和“同时的”,即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社会空间在某个孤立点上表现出实际上或者潜在的聚合性,体现出积累的可能性。比如说,农村的空间是分散的,但在城市里聚居成为最主要的空间形式,城市空间汇聚了人群、物品、活动与符号,它将这些东西集中起来、累积起来。所以列斐伏尔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城市空间就是集中与集中化,而不管这些事物是实际的或仅仅是可能的,是饱和的还是离散的,受到攻击等等。”13当然,城市空间是一种“辩证的集中化”14,或者说聚集化。
由是观之,要理解现代社会的空间,就必须把现代的空间视为聚合形式。要理解何谓现代性、现代化和城市化,就必须理解空间的集中或中心化的空间这样一种空间形式。现代空间的原形是商品交换,商品交换是把所有的商品汇聚在一起然后互通有无,城市是一种来源于物的交换过程且万物聚集于其中的空间中心或集中的空间形式。如果说现代性的时间是一种高度集中的瞬间,那么现代化的空间就是一种高度集中和压缩的形式,或者说是一种潜在的高度集中化的形式。
列斐伏尔指出,城市“作为形式的中心性是空的,是需要有内容,并吸引、集中特殊的客体”15,通过成为活动的焦点,通过变成一系列操作的焦点,这个形式获得了一个“功能性”的现实。也就是说,城市是一种空间的形式,是集中化形式与功能性现实的统一。“围绕着这个中心,一种精神的与/或者社会的空间结构现在被组织起来,这个总是暂时性的结构,连同其形式和功能一起,促进了实践。”16
与马克思、黑格尔只关心时间与历史中的矛盾的经典辩证法不同,列斐伏尔认为现在需要的是一种集中化的空间辩证法。集中化包含着同时性,也就是很多事情同时发生,这就是列斐伏尔所说的城市社会空间形式所需要的辩证法或认识形式。空间辩证法不是原来的全民总动员或者行动上的团结一致,那是历史辩证法想象。空间辩证法认为,没有统一的行动主体,也没有统一的现实存在,只有一种虽然有总体却不固定在场,以一种集中化的想象—理解模式而存在的再现性存在。
早在列斐伏尔之前,从卡莱尔、恩格斯、西美尔到本雅明都指出过,城市就是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聚集了相互不认识的孤独人群的集合体。在今天的都市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看得见却听不见”,而传统的熟人社会是相互“听得见而看不见”。17今天,人们借助手机这个移动网络终端就能想象—图绘出“看得见—听得见”的集中化的空间辩证法:这是一种无人的、非人的、非主体的技术化的信息图像的合成、生成和汇聚,是能量流、货币流、信息流的交融和集中。这是另外一种让人震撼的辩证法!夜幕降临,用航拍飞机俯视扫描地面就会发现,有的大片区域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几片光点,但个别区域会有连片的灯光,这些地方人口稠密、经济发达,这就是一种空间化的集中形式。再比如,我们可以通过调取手机使用者的信息来估算一个城市的实际居住人口的稠密度,这也是一种基于流动数据统计的图绘—想象都市的方式。事实上,列斐伏尔著名的“三位一体”空间观或多维空间视角理论为我们提供了更为开阔和复杂的都市空间认知图绘形式:在空间实践层面上,城市是世界交往的网络及其纽结;从空间表象维度看,它是国家与地方管理的边界和区域;从表征空间视角看,它是个人生活和身体的差异化视野。“21世纪的城市,不再仅仅是局限于自然地理空间中的人口聚居地或繁衍生息处所,而是栖身于世界各种发达的交通、交往网络之上的结点、节点,国家与地方的地点、边界、区域以及个人生命肢体与媒介联为一体而瞬息生成的千差万别的空间化、图像化视野。城市已经成为集宏观、中观与微观三者于一体的多元复合存在/空间。”18换言之,“城市因生产力发展、自然资源的流通、社会交往、消费生活等需求而成为网络空间实践,因设计管理安全诸要求而有相对规范的秩序与界限,而因每个人的生活绵延周期而呈现出形态各异的节奏。”19
(三)价值形式的“空间化转向”及其方法论意义
对“价值形式”的辩证思考是马克思学术研究中的主要内容。自鲁宾及巴克豪斯以来,20世纪的许多马克思主义研究者对其哲学意义进行了各种深刻而片面的理解和发挥,包括“新马克思阅读学派”(Neue Marx-Lektüre)、体系辩证法、后结构主义等等。列斐伏尔所引领的对价值形式辩证法的“空间化转向”的解读,则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自我再生产,从作为价值形式的这一自动主体扩张与实现的土地动产化、金融化、空间化和虚拟化的角度,以及技术智能化角度,理解当代都市社会、网络社会、全球社会和生态社会的问题。在今天信息技术“体贴入微”地“关怀”人类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与场合的时候,人类保持自己独立思考与判断能力,过上自己独立的真实的生活,似乎已经成为极不可能的事情了。今天的公共空间不再是公共的地理空间而是监控空间,人类面临的挑战是“如何阐明在当代公共领域的各种共享空间内出现的新显现形式。我们在这些共享空间内聚集,使其横向拓展,以跨越与抵抗监控空间分裂性的垂直切割,并不断斗争,以塑造更强大与持久的集体身份。”20
列斐伏尔运用马克思丰富思想遗产中的这一法宝发明了新的理解社会现实的理论工具:要透视现代社会,就必须运用其得以表现自身的空间形式;要理解都市、国家与全球化空间形式,就必须将其与商品交换的形式联系起来。这种形式是与事物的内容没有关系的形式,表面上看似乎是脱离了具体内容的抽象思维形式,但实际上其起源是摆脱了物的直接具体用途的社会交换中介的商品价值形式。价值形式作为统治力量,把所有商品的内容都抽象、删除、清空,通过一种强制的形式,使所有商品在该形式中得以共时性存在,可以进行交换,而不在乎它们原来的具体位置、具体内容或真实欲望情感。列斐伏尔在马克思的《资本论》出版百年之际通过价值形式概念发现了理解都市社会的法门和路径,它无疑是我们今天破解网络和人工智能时代都市空间谜团的一种代码或话语。
本节注释:
1.参见[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6-154页;[法]列斐伏尔:《都市革命》,刘怀玉等译,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33-152页;Cf. Lukasz Stanek, in Kanishka Goonewardena, Stefan Kipfer, Richard Milgrom, and Christian Schmid, Space, Difference, Everyday Life: Reading Henri Lefebvre,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8, pp.72-75.
2.[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8页。
3.[法]亨利·列斐伏尔:《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城市》,郑劲超译,刘怀玉校,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94-95页。
4.[法]亨利·列斐伏尔:《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城市》,郑劲超译,刘怀玉校,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96页。
5.[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7页。
6.《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2页。
7.[苏]艾·瓦·伊林柯夫:《马克思〈资本论〉中抽象和具体的辩证法》,孙开焕等译,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36-237页。
8.[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24页。
9.[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88页。
10.[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8页。
11.Henri Lefebvre, Everyday Life in the Modern World, Translated By Sacha Rabinovitch, A New Foreword to The Routledge Classics Edition, By Claire Revol and Rob Shields,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24, p.184.
12.[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8页;[法]列斐伏尔:《都市革命》,刘怀玉等译,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38页。
13.[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9页。
14.[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149页。
15.[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88页。
16.[法]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刘怀玉等译,商务印书馆2023年版,第588页。
17.参见[英]雷蒙·威廉斯:《城市与乡村》,韩子满等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293-295页;[德]瓦尔特·本雅明:《巴黎,19世纪的首都》,刘北成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101、126页。
18.刘怀玉:《资本主义空间化发展批判与中国式现代化新发展空间建构的意义》,《中州学刊》2025年第3期。
19.刘怀玉:《资本主义空间化发展批判与中国式现代化新发展空间建构的意义》,《中州学刊》2025年第3期。
20.[美]马克·谢泼德:《“体贴”的算法:数据如何重塑生活空间》,李楚菡译,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版,第228-2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