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哲学视野中的虚拟现实及其当代反思
刘冰菁
作者简介：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文章来源：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内容摘要：虚拟现实是近年来科技巨头相互竞争发展的重要方向之一。它能够提供现实远不能及的互动与体验，而备受人们期待。但是，虚拟现实技术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新奇理念，在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只有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才会诞生虚拟现实并且流行。通过马克思、鲍德里亚等人的哲学研究，发现虚拟现实是现代社会现实虚拟化进程的客观演进结果，也是由于我们早就身处在现实虚拟化进程中，习惯将现实活动替换到虚拟界面中开展，才会接受虚拟现实的理念及其应用。因而，虚拟现实，同其他现代数字技术一样，能够丰富人类的现实世界与日常生活，但也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经验，会加剧现实疏离、意义虚无、主体分离等问题。如何让技术更合理地服务于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我们坚持马克思主义哲学立场反思虚拟现实技术发展的当代旨归所在。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哲学；虚拟现实；现实虚拟化；现代社会；欲望
在人类社会正加速迈入数字时代的今天，虚拟现实作为与人工智能、区块链齐名的三大数字技术核心，正深刻地塑形着人类日常生活的新面貌。从纯粹技术的角度讲，虚拟现实是依赖计算机技术模拟一个三维虚拟世界让人进行体验和交互的特殊装置，其只是一种旨在于便利人类工作生活的工具性的新型辅助技术。然而随着万物互联、元宇宙等相关产业的迅猛发展，虚拟现实技术的市场价值与巨大潜力愈发得到重视，并逐渐成为数字资本竞争的“兵家必争之地”①。面对虚拟现实相关技术和商业的飞速发展，西方左翼学者齐泽克、巴迪欧等人异口同声地指出，“虚拟现实的最后教训是这是真实现实的虚拟化”[1]295，“真正有趣的是那关于虚拟之域的现实……它便是真实的实际效应”[2]38。言下之意，虚拟现实并不仅仅是计算机技术、人工智能等技术发展的结果，它与现实世界与日常生活有着密切关联。回到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只有在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中，才会诞生虚拟现实的技术及其应用流行。因此，我们应借助马克思、鲍德里亚等哲学家反思技术与现代社会的思想资源，透过虚拟现实的商业幻象，关注虚拟现实发生所依赖的社会历史语境，来反思虚拟现实及其对现实世界与日常生活的影响。
01 [虚拟现实：创造比真实更为真实的存在]
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la réalité virtuelle，简称VR）最早出自法国戏剧理论家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1938年的作品《剧场及其复象》（Le théâtre et son double），用来命名剧场表演的特定活动原则：虚拟现实就是剧场活动，因为剧场表演是对现实进行非现实的复现。初看起来这是相当矛盾的说法，实则不然。阿尔托强调，剧场绝不是对日常生活的全盘复制，它是对现实的再现，是要通过“角色、物体、图像，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剧场的虚拟现实”[3]49来凸显现实的某个危险片段。阿尔托将这个危险片段比作偶尔跃出海面的海豚，可以彰显日常生活中被掩藏、但偶尔显现的生命力量。虽然阿尔托的剧场实践与当下的虚拟现实并无直接承接关系，但从阿尔托开始就确立了虚拟现实所需处理的基本对象，那便是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关系问题。
如今我们熟悉的虚拟现实，是由计算机技术模拟一个三维立体世界，通过对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的数字模拟，让使用者身临其境，仿佛置身于现实环境中开展活动。之所以称之为“现实”，是因为计算机技术搭建的虚拟世界，不仅遵循和模仿了现实世界的基本物理规律，更是提供了对现实世界的虚拟体验。比如，当我们使用VR进行羽毛球、足球等体育运动时，为了方便人们上手操作，虚拟世界的人体运动规律是按照现实世界的物理原则进行设定。我们在虚拟世界的跑步、跳跃等运动都需要由我们真实地发力驱动，该怎么运动仍是怎么运动。只不过动作的作用对象不是现实物体，而是虚拟物体。而之所以称之为“虚拟”，是因为根本上它依赖计算机技术创建和维系虚拟世界。例如在虚拟世界中运动时，主要依赖计算机数据对大脑皮层的特殊区域进行刺激，才能制造出现实运动时撞击、落地、重力作用等体验感觉。因此，世界的虚拟化，一方面依赖计算机仿真技术、传感设备、立体显示技术等物理设备的运行，另一方面也需要计算机的数字化、信息化和程序化的抽象处理和传递能力。这就要求在实际操作中，使用者需要使用显示器、传感器、定位器等设备，与支撑虚拟现实的计算机中枢体系进行感官、行为等抽象数据的交互，才能在其眼前即时模拟出一个三维的虚拟世界，进行视觉、触觉、听觉等“沉浸性”的感官体验。
正是在虚拟与现实的相互交融中，虚拟现实才能保障我们在虚拟世界中“真实地”体验现实活动。因而不可否认，虚拟现实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便利。一来，虚拟现实可以帮助规避现实活动实际开展所要付出的高额成本，比如在军事演练、医学模拟手术、样板房展示等高消耗性的专业领域中，人们可以在虚拟现实系统中模拟训练、场景展示等，避免资源的过度浪费。而且，在冒险枪战类游戏、电影观赏、体育运动等生活和娱乐领域中，虚拟现实也可以在便利的时间地点模拟现实场景，有效解决这些活动开展对场所、时间、人员数量等的限制。终极足球（Final Soccer VR）的虚拟实境游戏，就可以让人足不出户、在仅仅容纳一台电脑的4~6平方米内模拟参加一场大型足球赛事。
不过，我们发现一个特殊之处：在医学、军事、娱乐等领域的应用中，虚拟现实并没有一一还原现实的所有细节，而是旨在提供一个现实中难以实现的理想环境。终极足球游戏中虚构的巨型球场，就是一个去除了现实干扰因素的理想运动场所，而不是对现实足球比赛场景的彻底还原。因此，除了必须遵循现实世界的基本物理规律，虚拟现实的核心机制，并不在于锱铢必较地再现现实，而在于如何制造出让人沉浸、“信以为真”的虚拟存在。
这就涉及虚拟现实的特殊功能：它在虚构三维世界时，并不必然要与外在现实保持绝对的同一性，只须建构一个具有内在同一性的虚拟体系，它只要比真实更为真实，直至让人自愿出离现实、沉浸在虚拟世界之中即可[4]。所以，虚拟现实在搭建让人沉浸的三维虚拟世界时，并不是完全被动地复原现实，而是可以按照人难以实现的欲望内容、主动设计出现实中没有原型的完美世界。“虚拟之物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在于，它远远超出对现实进行‘模仿’的程度，它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特殊的‘现实’。”[5]换言之，为了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虚拟世界之中，虚拟现实不仅要在数量上提供比现实丰富得多的虚拟体验，而且这种虚拟体验的内容本质上是人在真实现实中难以实现的欲望。
2018年上映的电影《头号玩家》，就直观地呈现了虚拟现实是如何向使用者提供现实中难以获得的情感、娱乐等欲望内容，让人可以不加节制地进行体验。比如，使用者凭借虚拟现实的头盔和传感器，就可以脱离狭隘破旧的现实家庭，全身心地沉浸在精彩纷呈的虚拟空间中。而他沉迷的是虚拟世界中虚构的细节，例如头发的颜色深浅、神魔人种族的区别、武器装备的高低配置、冒险刺激程度的强弱等，他甚至可以不付出任何努力就轻易获得完美的形象身份和人生际遇，体验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刺激冒险。如今，人们还可以借助虚拟现实、脱离血缘和家庭关系体验亲情。日本开发了一种新型的VR眼镜，帮助离家独自生活的人减少孤独感：人们只要在独立进食的时候佩戴上VR眼镜，便可以进入一个逼真的虚拟世界里，看到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在身旁共同用餐交流。其实，这些被大量开发的细节，是虚拟现实吸引人们欲望的“他者欲望”，可批量生产、无限复制。拉康曾言，人在想象界中的镜像结构中看到的是“他者欲望”，虚拟现实便是通过任意拼接、无限复制“欲望他者”的差异化内容，展现使用者想要成为的自恋形象，让人们自愿地沉浸在虚拟世界中。
因此，虚拟现实的独特功能在于，它可以基于人们渴求的欲望，塑造一个独立的完美体系，让人得以虚拟体验现实中难以实现的内容。正是由于虚拟现实能够满足人不可遏制的欲望，人们即使在主观上认识到了虚拟现实的虚构性，也愿意“信以为真”地沉浸其中。这将必不可免地导致随着虚拟现实的发展，虚拟生存会越来越多地替代现实生存，虚拟世界也将成为人们现实活动展开的重要场所。虚拟现实让人沉浸在虚拟世界替代开展现实活动的重要功能，其背后隐藏着的是现实虚拟化的客观历史进程。
02 [虚拟现实与“现实虚拟化”]
如前所述，虚拟现实提供的并不是虚幻的黄粱一梦。相反，作为特定的社会历史现象来讲，虚拟现实所虚构的欲望世界是人们愿意接受的“比真实更为真实”的存在。但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人们认识到了虚拟现实内容的虚构性，仍愿意为了虚拟世界让渡部分真实的生活？或者说，为什么人们愿意将真假判断的认知需求让位于欲望体验的实践需求呢？这也是齐泽克指出的问题：关键并不是研究虚拟世界如何虚幻，而是回答虚拟现实“怎么样做到用我们技术性的玩具创造一个表象，最终，我们相信这个表象就是现实。”[2]38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并不是第一次遭遇虚拟替代现实的潮流，我们早已生活在现实虚拟化的进程之中。
从历史维度看，“现实虚拟化”特指20世纪60年代以来现代社会的数字化趋势，即现代社会不得不在大众媒体、数字媒介、虚拟现实等超文本的数字技术支持下才能运作[1]290-295。而随着现代数字技术与媒介客观影响着我们的生产、消费、社交等生活，这才使得“现实虚拟化”在鲍德里亚、维利里奥等人那里获得了哲学上的规定。
从历史发生学的角度看，“现实虚拟化”实际上是现实活动虚拟化，它揭示的是在现代数字媒介的广泛中介下人的现实活动的虚拟化过程。但这并不是指人的现实活动被实实在在地消解了，而是指在现代数字媒介的中介下，特别是以计算机为服务器的远程网络媒介中介下，人逐渐将现实活动转移、替换到虚拟空间中加以实现。
因此，现实虚拟化的形成伴随着现代社会中人的存在和活动方式的客观变化：在现代数字媒介的中介下，人的存在方式从寄生物理时空的肉身存在变为远程虚拟在场的假器存在，使人便于将现实活动分散替换到远程在场的虚拟平台上发生。过去，我们依赖可感知、可支配的身体来开展活动，比如我们身处在同一个具体的物理时空中，面对面地沟通，手挽手地合作，肉搏地战斗，等等。如今，在即时网络媒介中介下，我们身体的各个器官被分散转移到虚拟平台上继续发挥作用，千里眼、顺风耳的奇思妙想真实发生在当下。我们足不出户，耳朵可以听到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涉足的地方的声音，眼睛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现实景象。结果是，我们的身体像是天然器官和虚拟器官的集合体，肉身本源的天然器官与远程在场的虚拟器官相融合，共同成为了我们开展活动的新场所，使我们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在物理身体可触及的范围之内。
关键是，我们把各类器官和感官体验转移到虚拟平台上，目的是扩大我们的有效活动范围，因为看似虚拟的存在与现实一样客观有效。如今，我们是以“人—假器”的存在结构向外延伸着活动范围，只要通过虚拟网络平台，我们便可以超越时空限制，与不在现场、但网络远程在场的任何人有效合作。比如，作为商家或消费者的我们，可以依托虚拟网络世界进行商品的全球交易活动。这些交易行为虽然被记录在虚拟平台上，但这些虚拟数据有效调配着现实中商品的生产、分配和库存，大大节省了采购费用、外地存储、库存压力等可见成本。正是由于虚拟平台上发生的活动与现实活动一样客观有效，我们才逐渐习惯将现实活动替换到虚拟平台上实现，我们的真实生活才愈来愈离不开“虚拟的在场”和“虚拟的可及性”。对此，维利里奥指出，计算机通信打破了过往的真实感，形成了一种同样客观的虚拟真实性：“计算机通信的信息就这样变成了第三个维度，变成了可感真实性的立体感，但这个‘真实性’脱离了我们习惯的地球学的真实空间……这是一种虚拟真实性，它提供给每个人以极端优势，使他既比想象更‘真实’，又比具体真实性更便于控制。”[6]84
这意味着，在认识论层面上纠结于现实与虚拟的真假之分已无意义，因为在现实层面上，我们愿意，并且也习惯在虚拟平台上替代进行现实活动。所以“现实虚拟化”的关键不是现实数字化、虚拟化，而是虚拟本身是现实化的；因为虚拟与现实一样客观有效，现实活动与虚拟活动都在影响人的真实生活。这也是鲍德里亚的“超现实”概念提醒我们现实虚拟化的独特之处，“这不是模仿或是复制的问题，而是将现实替代为现实的符号，这是……提供所有现实符号……的完美机器。”[7]11现实虚拟化的要害并不是虚拟世界如何模仿现实，而是虚拟世界输出的理念让人愈加沉迷，从而越来越多地主导着现实活动，最终导致虚拟比现实更具客观影响力，虚拟“在它的绝对现实中既完成了世界、也解除了世界。”[8]39-40
因此，处在“现实虚拟化”进程中的我们，早已体验到了虚拟活动的客观有效性，也接纳了它对现实活动的真实替代，我们才在肉身器官与虚拟器官的融合中，逐渐将现实活动转移、替换到虚拟平台中加以实现。而如今受人追捧的虚拟现实正是现代社会现实虚拟化的演进结果，它的运行机制与现实虚拟化的虚拟替换，实现过程如出一辙。只不过差别在于，这里虚拟替换的不是现实活动依赖的人的身体，而进一步是驱动现实活动的人的欲望。
首先，现实虚拟化是将现实活动替换到虚拟空间加以实现的过程，而虚拟现实是将不可企及的欲望替换到虚拟世界中加以实现的过程，这是现实虚拟化在人的欲望层面上的具体操作。如上文所述，虚拟现实类似于一种替换机制，虚拟现实中的元素，是替换和实现使用者欲望的虚拟符号；人们难以在现实中触及的欲望内容，都被移置到了虚拟现实的符号身上，由它替代并虚拟实现。与消费社会通过广告、电影等软性植入欲望的方式相比，这里发生的是更为彻底的替换过程，人及其欲望都被虚拟的符号替代，甚至人的自然情感都可以脱离肉身、经由技术处理被虚拟地实现。比如，现代社会中原子化个体难以维系的快乐，可以通过欲望符号的虚拟运行、刺激大脑皮层进行模拟。人可以舍去真正带来快乐的现实细节，替换为符号虚拟的欲望场景和刺激效果，更可以在虚拟符号的无限复制中轻松获得快感。这像极了鲍德里亚所说的“仿真的欣快症”，“有罪感、绝望、暴力和死亡的符号所体现的全部快乐便可以取代有罪感、焦虑和死亡本身。这正是仿真的欣快症，它力图消除起因与效果、始与终，它用重叠来代替这一切。”[9]108这导致在虚拟世界里，是虚拟符号在替人感受，替人行动，最终替人实现更多的欲望内容。
其次，同样地，虚拟现实建构的完美世界看似虚幻不实，却与现实虚拟化一样比真实更真实。它的真实有效性不仅体现在人在虚拟世界中的虚拟体验，在物理层面上是可被感知的。而且凭借虚拟现实，人们虚拟体验了难以触及的欲望之后会愈来愈难以拒绝虚拟现实对现实活动的替代，会自动远离部分不完美的现实，这不可避免会影响人们的现实活动。由此，虚拟现实的真实有效性，最终会体现在它对现实世界与日常生活的客观替代与引导上。
因此，为什么虚拟现实凭借技术生产的虚拟表象让人愿意“信以为真”，答案不仅仅在于虚拟表象如何诱人，更在于我们早就身处在现实虚拟化的客观进程之中，我们早就不由自主地依赖虚拟活动的客观有效性，习惯将部分现实活动替换到虚拟平台上。而虚拟现实不过是现实虚拟化的具体演进结果，它使人难以触及的欲望、被替换到虚拟世界中加以实现而已。面对虚拟现实的技术突破和未来前景，习惯以虚拟活动替代现实活动的我们当然不会拒绝。换言之，正如美国媒介与技术研究专家肯·希利斯所说，“虚拟现实技术……一些社会和历史因素不仅影响了它的构造形式，也影响了虚拟现实的理念。”[10]31虚拟现实理念及其流行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偶然，它与现代社会发展有着密切的关联。现代社会已经产生了虚拟现实化的客观趋势，我们才会迎来虚拟现实技术的显性突破。
03 [关于虚拟现实的当代反思]
回到特定的社会历史语境中理解虚拟现实的诞生及其流行后，我们便能清楚地知道，虚拟现实当然是互联网技术实现人机互动替代人人互动这一目标的技术产物。但它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新奇理念，而是与其他现代数字技术一起，共同参与推动着现代社会的现实虚拟化进程，真实地改变着我们的生活。那么，就必须正视一个看似陈旧但绝不多余的问题，虚拟现实同它现代技术一样，它当然能够改进我们的生活，但也会深刻地影响我们的日常经验方式，带来一些真实而非虚拟的问题。我们理应借助马克思、鲍德里亚、德波等关于技术与现代社会的哲学思考，进一步反思虚拟现实对现实世界与日常生活的影响。这将会是我们坚持研究虚拟现实的当代意义所在。
不可否认，包括数字媒介、远程网络、虚拟现实在内的现代数字技术的发展，为人类突破生物的自然限制进行更多的感官体验、信息交换、人际活动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持。虚拟现实也让人可以进一步摆脱肉体、现实环境等自然限制，直接体验过去很多无法想象的生存方式。但是，虚拟现实在强劲发展中，必然会面临一系列亟待调整的问题。
首先，用夸张的比喻来说，虚拟现实介入和替代现实存在的趋势，将加剧“真实的死亡”。这并不是说真实实实在在地消弭了，而是包括两重警示。
一方面，当我们愿意耗费更多时间在虚拟现实的欲望符号中，那么真实生活会成为我们无法直视的创伤。虚拟现实越是比真实更为理想的存在，越是对无止境的欲望的投射，我们越是无法忍受现实世界的枯燥。
与虚拟现实中完美且轻易获取的体验相比，现实世界的日常生活宛如一地鸡毛，充斥着家庭沟通的不顺畅、工作事务的困难、人际关系的摩擦等等。人们就越愿意沉浸于虚拟现实的理想和便利状态，越下意识地回避日常生活的真实遭遇。因此，虚拟现实像是一个施加隔离的替换机制，沉浸其中的人将逐渐远离现实，更少去关注真实的需求与存在。这便会加剧现代社会以数字媒介为交往中介引发的“现实疏远化”问题：虚拟世界的符号游戏成了人们乐于享受的“真实”，现实反而成为了人们不愿直视的丧歌。比如，我们经常看到这样一些真实的社会现象，人们在网络的虚拟世界中卸下了地位、身份等顾虑，可以轻易地为他人出头抱不平，却在现实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漠视需要照顾的亲人好友。甚至，这将会为“无摩擦资本主义”提供抹去现实噪音的助力，因为在虚拟现实营造的世界中，充满资本主义矛盾对抗的真实将是最不该被忽视的创伤。
另一方面，当我们逃离现实遁入数字媒介再现的虚拟现实后，虚拟现实等数字媒介又呈现了何种“真实”的世界呢？可以说所谓“真实已死”，更在于真实及其意义将在符号游戏的虚拟替代下趋于虚无。
如今我们感知现实的范围和方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人接触自然和社会环境的感知经验愈来愈转向数字符号选择性生成的虚拟表象。我们所接触的真实也主要不是客观世界的再现，而是包括网络、电影、虚拟现实等媒介塑造的狭隘表象和自我指涉的符号游戏。由此，虚拟现实为代表的数字媒介既主导了外部世界在主体面前的呈现形式，也限定了主体对世界的感知范围和方式，这会对人的真理认识、意义探求造成威胁。因为人们对真理的认知活动，不仅取决于主体对外部世界的直接感知和理性分析，技术、话语、实践等社会要素正在成为介入人们认知活动的重要因素。因此，在虚拟现实为代表的数字媒介中介下，人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被框定在虚拟符号构建的视域中——所视之“真实”皆是媒介先天决定呈现的表象及其价值观，所求之“真理”也不再是重于现实经验的理性能力，而是通过符码虚拟的刺激效果，那只是一些在视觉、听觉等感官上营造的虚拟轮廓，瞬间形成同时消失于虚无。最终，作为主体的我们不仅会从自在自为的理性存在、逐渐成为虚拟符号限定的他律存在，我们对真理及其意义的探求，也将越来越远离现实世界的经验根基，只是在虚拟世界“水中捞月”。这正是鲍德里亚讨论的“内爆”效应，即现代媒介社会特有的意义虚无化：“‘现实胜于虚构’这个符合生活美学化的超现实主义阶段的古老口号现在已经被超越了：不再有生活可以与之对照的虚构……现在是整个现实都转入现实的游戏。”[9]108
最后，通过虚拟现实等现代数字技术，我们在获得更多自由刺激体验的同时，也不得不面临个体原子化、人与人互相分离的风险。
事实上，在日常生活的时空之外，虚拟现实等现代数字技术建构了另一个独立的虚拟时空，它提供的欲望内容，会吸引更多的人沉浸在虚拟世界之中。这意味着，沉浸其中的个体可能成为追求欲望符号的原子化存在，丧失掌控真实生活节奏和内容的主导权，甚至麻痹自己，丧失主动创造生活的能力。这是另一种程度的异化。马克思用异化来描述现代社会人类活动中发生的主客颠倒的现实，作为主体的人类丧失了对其产品、活动、生活的主导权，成为替后者奔波的奴仆。如果放任虚拟现实等现代数字技术无限制地进驻人们的生活，那么更深的异化将会发生：个体将越来越少地认识和改变他的真实生活，成为虚拟符号宰制的客体，成为“他者欲望”的虚拟符号的凝视者。用德波的话来说，在泛滥的大众媒介搭建的现代景观下，个体会越来越多地遵从景观呈现的符号来认知自我与生活，越来越远离自主存在：“他越是凝视，看到的就越少；他越是接受承认自己处于需求的主导图像中，就越是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和自己的欲望。与行动的人相比，景观的外在性显示为这样，即人的自身动作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向他表现动作的另一个人。”[11]13-14
其次，既然个体成了远离自己真实生活的原子，那么个体与个体之间也会经历全面的分离，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虚拟世界中相遇的个体，他们的互动很大程度上是两个同样为欲望驱动的伪个体的相遇，这种偶然的交往并不会深入持久，反而是更深的疏离，因为它很少会触及个体的真实生活与需求。二是在虚拟世界之外，一类人生活在虚拟的时空中，另一类人生活在真实时空的统治下，两者更加难以互相理解与交流，这也是人与人互相分离的现实表象。如今电子游戏、网络直播等线上程序，就不仅让人成为独自沉浸在网络世界的“低头族”，也使人越来越疏于与身边的人接触、交流。因此，全面的分离，不仅发生在主体自身的非现实化、原子化，也是与主体之间的真实交流的消逝。
因此，正如麦克卢汉在四十多年前判断的那样，现代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人体器官接收信息的外在延伸，也是人类的自我截肢。虚拟现实也概莫能外，它创造了一个比真实更为真实的虚拟世界，却也侵蚀着人作为主体的内在整体性，截住了人们认识和改变现实的能力。
而面对虚拟现实会带来的这些问题，是否意味着我们必须因噎废食，站在现代数字、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对立面上呢？答案并非如此消极。复归马克思主义哲学视域中，我们将走向思考虚拟现实等技术的辩证逻辑，即将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技术视为置于特定的社会关系之中加以辩证考察。马克思早在《资本论》中就已经对科学技术做出合理的判断。马克思从未拒斥过科学技术带来的巨大社会生产力，他将技术视为调节人与自然之间进行物质交换的中介，能够推动劳动生产率的快速跃迁，也认可技术作为人类解放潜能的重要载体，为社会发展奠定物质基础。只是，马克思反对资本主义社会对科学技术的片面化应用，因为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特定社会关系下，科学技术并非服务于大众福祉的普遍增益，反而被资本逻辑所俘获，成为维持和垄断剥削关系的工具。“大工业则把科学作为一种独立的生产能力与劳动分离开来，并迫使科学为资本服务。”[12]418
当下我们关于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科学技术的反思，并不只是忧患这些技术过于发达以至于到威胁人的地步，而是考虑如何发展技术使其服务于人类全面发展，或是说如何避免资本逻辑对科学技术的非理性使用。归根到底，我们应回归社会历史维度把握科学技术与人的关系，而不是将科学技术理解为脱离社会历史现实的力量。也就是说，科学技术绝不脱离特定的社会历史结构孤立存在，它处于与人以及人类社会密不可分的深层关系之中。也正因为如此，科学技术的应用及其结果并非不可预测的“盲目力量”，而是可以经由人类实践活动加以调控的对象，它受限于科学技术产生与发展的特定社会历史条件。那么，对科学技术的理性运用并非华而不实的空洞理想，只要积极改变科学技术发展的特定条件，其应用及结果是可预测和可控制的。因此，对以虚拟现实为代表的现代数字技术的反思，绝不是要求回到毫无技术支撑的前现代田园牧歌，而是要超越技术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的二元对立，坚持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立场与辩证视角，将对于技术问题的考量始终放置于如何让技术更合理地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全面认识虚拟现实等现代数字技术的源起与变革，便是为了要将它始终置于社会的共同监督与合理调节之下，始终与社会大多数人的利益相符合，使其成为开拓人类更多自主活动空间的有益工具，“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一种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13]928。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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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居伊·德波。景观社会。张新木，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
[1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1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注释：
①2014年，Facebook宣布收购虚拟现实技术发展的领军公司傲库路思（Oculus），期待在上一轮错失抢占移动操作系统先机后，能够在虚拟现实技术的重要平台上占据主导权。2015—2017年之间，苹果也在积极开发便携式的虚拟现实设备，且期望与自身操作系统结合开辟新应用。2015年，微软也已经推出了“Microsoft HoloLens”的增强现实装置和全息影像头盔等。2018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科幻电影《头号玩家》，更将虚拟现实及其应用前景传递给了全球大众。如今VR空间体验、增强现实眼镜等愈加火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