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棱镜

保罗·维尔诺 | 祛魅的矛盾性

作者: 日期:2026-01-28 浏览次数:

保罗·维尔诺 | 祛魅的矛盾性


文章载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8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作者简介

保罗·维尔诺Paolo Virno),意大利哲学家、符号学家、意大利后福特主义思想家中的突出人物任教于罗马大学著有《诸众的语法》《创新与否定间的诸众》

译者简介

黄晓武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第四研究部编审研究方向为意大利马克思主义

文章摘要

以强化统治为标志的后福特主义生产过程显示了自身运行方式和祛魅的感性之间的联系机会主义、恐惧和犬儒主义进入了生产领域与技术的多样性和灵活性交织在一起工作中的感性是在工作场所之外发生的社会化的结果曾经是技术生产力阴暗面的虚无主义现在已经成了生产力的基本要素之一我们时代的创新之处在于这些非本真生活模式和贫乏经验已成为自动的、积极的生产模式并处于理性化过程的核心生产力吸纳了文化和精神领域中无可救药的无根性这在机会主义中很好地表现了出来对待抽象机遇的态度构成了后泰勒制下个体行为的职业素养犬儒主义与持久的不稳定性密切相关全面展现了工作场所和闲暇时间中的赤裸法则生产实践这一看似落伍的碎片化及其在生活方式中引起的共鸣表达了过去二十年中的代表性趋势:劳动社会的终结工人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作用者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科学、信息、一般知识和社会协作构成生产和财富的宏大基石”。在劳动社会的终结所带来的内在的存在模式和情感模式中存在着反抗的可能性和解放的新要求


对近年来人们情感状况的考察既不是轻松的文学消遣也不是其他严肃研究的中断相反这一研究关注的是最迫切、最具体的问题关注的是生产关系和生活方式是顺从和冲突它是对天国的乐音充耳不闻的尘世序曲”,它关注共识和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社会风气

然而我所说的情感状况不是指一组心理倾向而是指普遍的存在方式和情感模式它们可以运用于差别很大的各种经验语境既适用于工作环境也适用于所谓的日常生活环境在它们的普遍表象外我们需要理解这些存在方式和情感模式中的矛盾性辨识出其中的零度地带”(degreezero或中性内核从中一方面可能出现愉快的顺从、无尽的放弃以及社会同化另一方面也可能出现彻底改变现状的新要求然而在回到这一基本的矛盾内核之前我们必须停下来思考在伟大的群众运动失败后的那些年情感状况的真实表达——这些表达是极为严厉和令人不快的

这里要做的是概念分析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它关注的是生产与伦理、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劳动过程的革命与情感的革命、技术与情感基调、物质发展与文化之间直接对应的领域然而狭隘地把自己限定于这一二元对立我们就不可避免地重建了低级高级、动物性与理性、身体与灵魂之间的形而上分裂——即便我们声称自己的主张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也不会改变这一点如果我们不能感受劳动实践和生活方式之间的同一性我们就无法理解今天生产中发生的变化并会对当代文化形式产生极大的误解

以强化统治为标志的后福特主义生产过程本身显示了自身运行方式和去魅的感性之间的联系机会主义、恐惧和犬儒主义——回荡在关于历史终结的后现代声明中——进入了生产领域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与电子技术的多样性和灵活性交织在一起

工作中的感性

今天雇佣劳动者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呢?经验观察表明是下列要素:对流动性习以为常、能跟上急速的变化、适应不同的企业、能灵活适应不同规则、能适应简单的和复杂的语言交流、能掌握信息流、能在有限的替代方案中作出抉择这些素质与其说是工业化规训的产物不如说是在工作场所之外展开的社会化的结果这一社会化的构成要素有:非连续的、模块化的经验时尚、媒体解读以及大都市把自身与转瞬即逝的机遇交织在一起的难以言传的技巧最近有人假设获得正式工作之前的不稳定时期延长了而供需方面所要求的专业性被认为是由这一时期获得的各种技能构成的延迟进入特定角色这一过去数十年间青年运动特有的现象现在已经成为职业要求中最重要的特征找工作培养了这些基本社会技能包括养成适应变化的习惯一旦找到工作这些技能将真正发挥交易工具的作用


这一发展包含了双重运动一方面社会化过程即人们借以获得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的关系网的交织似乎独立于生产过程在工厂和办公室的启蒙仪式之外另一方面在工作场所外的社会化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爱好、倾向、情绪、恶习和美德的综合体已被劳动组织的持续变化吸纳了生活的常态是变化无常这已经通过职业描述进入了生产过程:习惯于连续的、非目的论的变化经受一系列打击所检验的反应能力能积极应对偶发状况的能力开放的心态面对不同机遇做出选择的都市生活历练这些品质已经被提升为真正的生产力

现代化概念及其依赖的对立框架已经解体:新事物的不断涌现相对于先前秩序的静止不动、人工技术相对于近乎自然、快速更新相对于巩固性重复、对线性的无限时间的更新相对于经验的循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基础上形成的这一形象集群不管是出于惰性还是重复的强迫被顽固地应用于每一次新的发展浪潮其局限性已经非常明显

现在正在经历的变革远远没有与传统社会的长期停滞相对立而是在一个已经彻底现代化、都市化和人工化的社会和文化阶段上发生我们可能想知道最近爆发的不可预测事件如何与某种对不可预测性的习惯结合起来与一种习得的对持续变化的反应能力结合起来最近发生的这一偏离如何在因方向突变而撕裂的集体与个体的记忆中积聚并发生作用?如果我们仍然想探讨对社会基础的革命性破坏我们只能指在没有任何真正基础可摧毁的地方进行的破坏

关键在于今天的生产革命利用了现代性工程所产生的一切作为其最宝贵的资源包括:不确定的预期、偶然的安排、脆弱的认同以及不断变化的价值观这一重建并没有根除稳固的传统被企业家浮士德剥夺的菲莱蒙和鲍西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把真正的传统所不可能导致的精神状态和倾向运用到工作中去所谓的先进技术与其说促成了异化传播了某些久已失落的熟悉感”,不如说把最极端的异化体验还原为职业素养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曾经是技术生产力阴暗面的虚无主义现在已经成了生产力的基本要素之一成了劳动力市场上的紧俏商品

聊天室

20世纪伟大的哲学家都广泛描述和分析过这一剧烈的被连根拔起的感受然而对于哲学来说这一经验的特征即贫穷和被剥夺了任何坚实的支撑结构很大程度上发生于生产实践的边缘地带是对合理化过程的怀疑和腐蚀性补充

根基的突然丧失困扰着个体的行为能揭示这一变化的情绪基调和伦理倾向似乎在工作日结束之后才显示出来在下班铃声敲响之后想象一下波德莱尔的浪荡子和抑郁症患者或本雅明的闲逛者他通过完全人为的时空构建也就是电影来提炼自身的感性同样可以参考海德格尔关于非本真生活的两个著名意象:闲聊好奇心”。闲聊或聊天是漫无目的的谈话经常会岔到不同话题上去或不断重复某一话题谈话不是为了传递真实的信息而是使谈话本身成为真正值得关注的事件好奇心是对新事物的追逐是一种纯粹而不安的追求”,一种反思的无能一种没有终点和目标的躁动在海德格尔看来正是在对工具和工作目标的严肃庄重的沉思被打断时正是在与周遭世界的实用主义的、操作性的关系褪去时这两种形象才宣告了自身的出场

我们时代的创新之处在于这些非本真生活模式和贫乏经验污点已经成为自动的、积极的生产模式并处于理性化过程的核心令人震惊的是毫无根据的闲聊和对新事物的追求已成为行为准则闲聊和好奇不再始于工作日结束之后它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生产力吸纳了文化和精神领域中这种无可救药的无根性这在机会主义中很好地表现了出来机会主义者面对流动的、不断变化的可能性尽可能地保持开放的心态他们转向最近的机会或毫无征兆地从一个机会转向另一个机会这一行事风格代表了当前许多知识分子模棱两可的道德感具有技术性的一面机会主义者所衡量的可能性完全是非实体性的尽管可能性会表现为这一或那一特定形式但它本质上是对机会的纯粹抽象——机会不再与某一事物相关它没有任何内容就像赌徒面对的赔率然而机会主义者与不间断的、空洞的可能性序列之间的对抗并不局限于特定场景这不是一个随意闭合的括弧这样人们可以通过手段与目的之间的严格联系通过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具体联系转向更为重要的行动机会主义是一场没有停顿、没有终点的游戏

这样一种对待抽象机遇的态度构成了后泰勒制下个体行为的职业素养其中劳动过程不再受制于单一目标而是受制于在每个特定场合重新界定的等效的可能性例如电脑是工作得以连续地机会主义地展开的前提而不是实现唯一目标的手段当具体劳动过程被分散的交往行为充斥当劳动不再被视为单个的、沉默的工具性行为机会主义被视为一种不可或缺的资源工具利用自然因果关系的无声的机敏”,要求个体具有受制于必然性的线性思维而计算机式的闲聊要求的是机会人”,是随时准备捕捉机会的人

机会主义者行为中的抽象可能性幻影以恐惧为色彩并潜藏着犬儒主义它包含了无限的消极的、匮乏的机会无限凶险的机遇”。对特定危险的恐惧即使仅仅是虚拟的笼罩着工作日像一种无法消除的情绪并且这一恐惧被转换成操作要求一种特殊的交易工具在周期性创新中对自身位置的不安全感对失去刚刚获得的优势的恐惧以及对害怕落后而产生的焦虑所有这些都转化成了灵活性、适应性和可塑性危险在一个非常熟悉的环境中出现它逼近我们放过我们袭击其他人即使是在具体的特定的问题上完全没有任何形而上因素在内),我们在智力劳动的每一步都会经历被毁灭的感觉或幸免于难的喜悦——在逢十必死的队列中我们排在第九或第十一的位置与黑格尔式的主奴关系相反恐惧不再是在劳动之前使我们陷入从属地位的因素而是固有的不稳定性的积极成因凸显了生产过程本身的内在联系

犬儒主义与这一持久的不稳定性密切相关犬儒主义全面展现了工作场所和闲暇时间中的赤裸法则这些法则人为构建了行动的参数建立了机会群体和恐惧序列当代犬儒主义的基础是人们通过体验规则而不是事实来学习而这远早于他们对具体事件的经历然而学习规则也意味着认识规则的无根据性和约定俗成性我们不再介入某种单一的、提前设定的游戏”,并深信无疑地参与其中我们现在面对多个不同的游戏”,每个游戏都缺乏自明性和严肃性只是即时的自我确认的场所——我们越是不出于任何幻觉带着完美的暂时性意识来实施这一确认它就越是蛮横和傲慢越是愤世嫉俗我们已经觉察到了这些规则的约定俗成性和可变性

犬儒主义反映了实践在操作模式层面而不是操作模式之下的位置然而这一位置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对我们的状况的宏观把握相反熟悉规则成为适应本质上抽象的环境的过程从构成行动的先验条件和范式出发犬儒主义获得的只是生存斗争中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信号因此最厚颜无耻的犬儒主义伴随着泛滥的感伤主义这绝非偶然情感的重要内容——被排除在形式主义的和抽象的经验清单外——秘密地回归简化而毫不费力傲慢而幼稚对于从事大众媒体的技术人员来说辛苦工作一天后没有什么比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发泄一下更常见了

卓别林《摩登年代》法文版海报

时间与机遇

通过对近年来社会风气、主流情绪和生活方式的分析我们希望能逐渐掌握一种主要在工作场所外发展起来的社会化的新形式一种主体性的形成其模式和变化实际上整合了碎片化的雇佣劳动在工作之外的社会化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好的和坏的方面都被引入工作中换句话说它们被吸收进生产过程被简化为专业资格然而只有在那些创新已经完全站稳脚跟的地方或主要是在这些地方才是这样在其他地方这些优缺点无非是更一般意义上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关系的偶然特征

与泰勒制和福特制相比今天生产过程的重组是选择性的;它在传统生产模式的侧翼发展参差不齐技术的影响即使在最强大的时候也不是普遍的技术远没有发展出一种单一的、强制性的生产模式而是促进了各种完全不同的生产模式的发展甚至复活了那些过时的、落伍的生产模式这就是悖论之所在这一特定的充满活力的创新只涉及劳动力的某些要素形成了某种伞盖”,在它之下复制了劳动的整个历史:工人群众孤岛、技术群体飞地、不断壮大的个体经营者、工作纪律和个体控制的新形式历史上更迭出现的生产模式现在和平共处就像参加世界博览会这正是由于网络和通信技术的创新尽管它们只直接涉及一小部分活跃劳动力然而却为不同劳动模式的共存提供了背景条件

那么是什么把软件工程师、菲亚特汽车工人和非法移民团结在一起呢?我们需要有勇气来作出回答:就生产过程的内容和形式而言不再有任何东西把他们团结起来但同时就社会化的形式和内容而言所有的一切又把他们团结起来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拥有相似的情绪基调、倾向、心态和预期生活世界由这一同质化的社会风气构成它在某些先进部门中是生产本身的一部分并为那些在传统部门工作的人——以及那些终日在就业和失业之间徘徊的边缘工人——划定了职业概貌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在劳动的机会主义和由都市经验所普遍激发的机会主义之间找到缝合点从这一角度来看——也就是在由生产过程所引发的社会化的同质外表下——所谓的2/3社会理论社会中有2/3的人受保护、有保障而其他1/3的人被剥夺、被边缘化具有误导性沉湎于这一理论就会使自己身处风险只是痛苦地重复生活不是玫瑰花床这一论调或从事碎片化的不相关的分析用这种方法重构一种毫无阐释价值的斑驳的社会地形图

生产实践这一看似落伍的碎片化及其在生活方式中引起的共鸣表达了过去二十年中的代表性趋势:劳动社会的终结必要劳动被缩减至几乎可以忽略的部分雇佣劳动被视作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而不再是牢笼和持久身份的来源——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伟大变革我们有时是无意识的主人公有时是不可靠的记录者

直接劳动已成为一种边缘性生产要素一种可悲的剩余”。用马克思那个最极端、最苦恼的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工人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作用者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科学、信息、一般知识和社会协作把自身表现为生产和财富的宏大基石”——它们构成了生产和财富的基石而不是工作日尽管我们的劳动时间或至少是对它的窃取仍然是衡量社会发展和财富的最显著指标因此劳动社会的终结构成了一个矛盾的过程是巨大的悖谬和不和谐发生的场所交织着机遇和排斥

工作日可能是公认的计量单位但不再是真正的计量单位20世纪60年代的各种运动指出了这一谎言试图动摇和废除现状他们表达了反对意见完全不赞同客观趋势他们为不工作的权利辩护展现了脱离工厂体制的集体性撤离他们认识到为老板工作的寄生性然而20世纪80年代这一现状的不真实性大获全胜这看上去像个过于严肃的笑话劳动社会的终结正是在雇佣劳动社会制度本身所规定的形式中发生的:再投资导致的失业、作为硬性规定的灵活性、提前退休、由于全职工作的缺失而导致的对所有自由时间的管理、相对原始的生产部门的复兴与经济中创新型、驱动型部门相伴、古代规训制度的重启以控制不再服从工厂体制的工人所有这一切都展现在我们眼前

这些发展都让我们想起了马克思对股份公司的描述其中对私有制的超越正是在私有制这一领域中实现的这里的超越同样是真实的但它也是在旧领域中完成的如何同时对二者进行思考而不是把前者贬低为想象把后者缩减为外在的躯壳——这是无法避免的困难所在决定性的不再是工作日总量的缩减在这一问题上取得的成绩已经为当前的统治实践及其永久的转型要求提供了同样的背景自由时间永远存在;正是这一过剩所采取的形式才是问题的关键然而传统政治左翼完全不能胜任这一挑战左翼立足于劳动社会的永恒存在立足于劳动与时间的特定关联所蕴含的内部冲突劳动社会的终结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时间的争夺的可能性注定了左翼的终结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一点既不自满也不痛惜

生产主义或以劳动为关注点的视角的终结这在今天盛行的情感模式和经验模式中是显而易见的:一种复杂的归属感归属于一个被剥夺了明确方向的暂时性空间、对历史运动各种进步概念的疏离也就是说脱离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这种立足于劳动的线性因果联系、对主要由机遇体系构建起来的事物状态的熟悉正如之前提到的在这些情感和经验模式中我们可以发现在那些所谓有稳定工作的工人和近来被边缘化的工人之间、在计算机技术人员和那些最不稳定的工人之间、在2/3位于上层的工人和它之外的工人之间存在着实质上的同一性

同样就其仍然遵从雇佣劳动规律而言劳动的式微在恐惧和机会主义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对不稳定环境的归属感只是个体自身对无限不稳定的外在变化的一种无能为力的反应社会关系的不透明、劳动的核心地位的丧失所带来的角色的不确定性是恐惧的根源能指导实践的真正的历史目的丧失了它悖论性地使自身展现为一种适应机会主义的狂热这一精神赋予每个转瞬即逝的场合以救赎式的终极尊严近年来我们逐渐认识到机会主义把抽象劳动逻辑运用于各种机会”。机会成为我们不可抗拒的目标生产最大化标准被扩展到占据主导地位的非劳动经验领域闲暇时间表现为紧迫、狂暴和毁灭的形式:没有缘由的紧迫因为狂暴而狂暴以及自我毁灭对机会主义的快速适应使关于工作日和时间的想象性斗争转变为一种对普遍及时性的展示

一般智力

祛魅的感伤情绪尤其是其中的犬儒主义应当在知识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发生新变化的背景下加以思考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对立以及由此导致的抽象智力的独立发展已经成了无法扭转的趋势知识的自我增长脱离了劳动使技术、工艺、程序和规则中体现的无数概念抽象先于任何直接经验先后顺序在这里完全被推翻了抽象知识在其毫无根基的建构中毫不关心直接经验证据先于任何感知和既定活动;抽象知识的积累先于经验就像前提先于结论

概念与感知、知识与生活之间的关系的颠倒具有决定性意义我们需要专门探讨一下像通常一样我发现为了描述得更为准确有必要暂时离开主题这里我们借助的是马克思的经典文本《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机器论片断”,它非常著名并充满争议马克思讲了什么内容呢?他提出了一种不那么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抽象知识——首先是科学知识但又不限于科学知识——由于相对独立于生产逐渐成为生产力的主要方面使局部的重复劳动降低到边缘的、多余的地位固定资本是对象化的知识它转化为自动的机器体系和特定的时空现实马克思用一种极富启发性的形象描述了总体性的抽象认知体系认为其构成了社会生产的核心并在各种生活背景中发挥了指导性原则的作用他谈到了一般智力: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今天把一般智力概念扩展到物化在固定资本中的知识之外这完全没有任何困难一般智力包括构建社会交往的各种知识范式它包含了大众文化的知识活动后者不再被还原为简单劳动”,不再被还原为时间和精力的单纯耗费在一般智力构成的生产力中人工语言、形式逻辑定理、信息和系统理论、认识论范式、形而上学传统中的某些因素、语言游戏以及关于世界的各种图像交汇在一起当代劳动过程中存在完全概念性的集群它们作为生产机器自行发挥作用既不需要机械载体也不需要电子大脑

马克思把一般智力的特征与一种关于解放的设想联系起来这与他在别处提出的更著名的观点不太一样机器论片断危机的发生不再归因于生产方式内部的不平衡这一生产方式实际上立足于个体劳动者的劳动时间决定性的矛盾在于一方面是直接利用科学的生产过程另一方面是财富的衡量标准仍然是包含在产品中的劳动的数量在马克思看来这两种趋势的分歧将导致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的崩溃以及共产主义社会的到来

当然事情并没有这样发生现在日益明显的是机器论片断中描述的趋势得到了充分实现但并没有伴随着任何解放的、甚或冲突性的结果马克思所指出的与共产主义的到来联系在一起的特定矛盾已经成为现有生产方式中的固有成分如果还算不上是其稳定性因素的话)。劳动……和由这种劳动看管的生产过程的威力之间在质上的不成比例”,非但没有引发危机反而为统治构建了坚实的基础除了激进的转型要求外机器论片断不过是一部关于社会的自然史的最后篇章一种经验事实是刚刚过去的历史也是已然发生的一切尽管这样或者说正因为这样机器论片断使我们注意到了当前社会风气中的某些方面

就其高效地组织了生产和日常生活世界而言一般智力实际上是一种抽象但它是一种真实的抽象伴随着物质运作机制此外由于一般智力由范式、符码、程序、定理构成——一句话由于它由知识的客观化、具体化构成——它完全不同于现代性特有的各种真实的抽象”,不同于赋予等价原则以形式的各种抽象如果说货币一般等价物自身在其独立存在中体现了产品、劳动和主体之间的可交换性那么一般智力则为每一种类型的实践提供了分析前提社会知识模式并没有把各种劳动实践等同起来而是把自身表现为直接的生产力”。它们不是衡量单位反而构成了不可测量性后者是异质的操作可能性所预设的前提它们不是存在于个体”(这些个体属于他们之外的”,而是定理原则其有效性并不基于它们所表现的东西不衡量什么也不再现什么这些科学技术符码和范式把自身表现为建构性原则

真实的抽象的本质的这一变化——抽象知识而不是等价交换构建了社会关系秩序——在当代犬儒主义者那里得到了回应等价交换原则作为最严格的等级制和最极端的不平等的基础仍然保障了社会关系的某种可见性、可度量性和某种可以按比例进行交换的体系以至于以一种无耻的意识形态的矛盾的方式带来无限认同的前景和普遍的透明交流的理想反过来一般智力摧毁了可度量性和相互比例它似乎使日常生活及其交往方式变得不可交流尽管一般智力不可避免地决定了实现社会联合的条件和前提然而也切断了可能性它没有为等价交换提供度量衡它阻碍了各种一体性的再现它打破的正是政治代表制的基础今天的犬儒主义消极地反映了这一情形它把必须当成一种美德

犬儒主义者在特定条件下认识到某些认识论前提发挥的主导性作用同时也认识到真正的等价的不可能为了防止幻灭他放弃了任何关于对话和透明交流的热望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为自身实践寻找一种主体间基础不再为伦理价值寻找一种共同标准他消除了可能存在平等的相互认同的各种幻觉与商业交换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等价原则的衰落体现在犬儒主义者的行为中体现在他不耐烦地抛弃了平等诉求他把自我确认托付给等级制和不平等分配所带来的多样性和流动性后者是出乎意料地在生产中占据核心地位的知识所隐含的

当代犬儒主义既反映了知识与生活的倒置也促成了这一不可避免的结果直接掌握这一或那一规则系统能对其基本内容作出最低限度的说明——犬儒主义者以此来应对一般智力此外犬儒主义尽可能地证实了交往伦理学的虚幻性后者力图在透明交流基础上为科学建立社会性在犬儒主义的灰光中这一自由语言交流的彻底的不充分性完全显露出来了科学具有社会性因为它预设了劳动中包含的协作而不是预设了一种平等对话它具有社会性因为每个人的实践都刻写在这一形式上而不是因为它假设需要对每个人的言论和要求作出合理的认可和协调

在犬儒主义者那里就像在机会主义者那里一样我们能看到形而上学传统赋予主体以尊严的那些显著特征的退化:自我管理、超越个体经验特殊性的能力、充分的自我反省以及意向性”。这一退化发生在这些特征恰恰是这些特征在抽象知识及其技术机器的实际力量中得到完美实现的那一刻自我管理、分离、不可改变、自我指涉总是超出固有语境能彻底脱离顽固的生活世界”,这就是一般智力它实际上实现了形而上主体性的复杂构想首先它实现了自我超越完全的他者之间的政治和伦理张力正来源于此然而这一技术性的实现同时也是一种释放和赦免今天的社会风气就其最骇人、最具适应性的形象及其对激进变革的潜在要求而言仍聚焦于此时此刻”。

零度

在此我们必须自问在当前的情感集群中有什么显示了拒绝或冲突的迹象吗?换句话说机会主义和犬儒主义中存在什么积极的因素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里不应当有任何误解尽管这些令人遗憾甚至骇人的形象承载着它们所来源于的基本情感氛围的间接证据但它们不是这一氛围的唯一可能结果正像之前所提到的我们必须重新对居于机会主义和犬儒主义核心的这些存在模式和情感模式进行思考它们看似是中性的内核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发展

为了避免含混和给任何蓄意的歪曲落下口实我应当澄清一下我所说的负面伦理行为的中性内核”(neutralkernel零度”(degreezero指的是什么不应当存在这样的价值转换即认为看上去最恶的实际上却是真正善的”,也不应当心照不宣地把它理解为这个世界的行事方式”。相反我们所面临的理论挑战在于在当前机会主义所展现的那些形式中找到一种新的重要的经验模式而同时又不把这一经验还原为那些形式

例如机会主义的真理”(可称其为中性内核存在于以下事实中即我们与世界的联系主要通过可能性、机遇和机会表现出来而不是通过直线的、单一的线索这一经验模式即便滋生了机会主义但并不必然导致机会主义它只是为一般的行为举止构建了必要的背景条件与机会主义正好相反的其他行为同样有可能刻写在这一由类似的可能性和飞逝的机遇构成的经验中然而我们只有通过追踪今天得到广泛传播的机会主义通过追踪特定的经验模式才能识别这一激进的变革行为这一行为实际上可能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与这一特定经验模式联系在一起

简言之祛魅的感伤和今天的适应性行为模式说明了情感状况和经验模式后者再现了它们的零度这就是我在前面的叙述中力图澄清的这里必须强调的既包括这一情感状况的不可逆性也包括其矛盾性关于不可逆性:我们在这里面对的不是一时的状况一种社会或精神的简单结合我们可以用恢复其他先前的秩序来加以回应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一个漫长的、黑暗的间歇而是社会风气、文化以及生产方式的一种深刻变化因此问我们在漫漫长夜中行走了多久仿佛黎明迫在眼前这个问题本身就具有误导性我们所寻找的每一缕光线都已经在这里在所谓的暗夜中我们只需要使自己的眼睛适应它关于矛盾性:经验模式与其表象并不总是一回事相反它是开放的可以导致极具冲突性的发展不可逆性和矛盾性并存这一结论和当前的理论探讨是完全相反的在当前的理论探讨中对现状提出批评的人认为自己已经清除了其不可逆性而认识到这一不可逆性的人则急于消除其矛盾性

那么是什么样的存在模式和情感模式决定了适应者和反抗者共同的情感状况?显然首先是劳动社会的终结所带来的内在的存在模式和情感模式让我们先简要回顾一下之前论述的那些主题尤其注意目前最重要的问题——零度及其内在矛盾一旦劳动不再是各种关系的核心它就不再提供持久的方向感它不再是行为和预期之间的纽带它不再指明方向也不再为降低或掩盖人类行为的无根性和偶然性提供安全保障换句话说与它之前的历史地位相比劳动不再充当客观伦理架构的强有力的代理人角色它不再替代早已被清空和消解的传统道德形式个体形成和社会化的过程在生产环节之外展开个体必须直接面对各种秩序的极端脆弱性练习如何面对最多样化的可能性养成没有习惯的习惯培养应对持续、无止境和无目标的变化的能力

在这些态度和倾向中可以看到与劳动社会的终结联系在一起的感伤的零度然而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一终结在雇佣劳动法则下发生遵从这些法则因此发生于特定的统治关系背景下商品生产吸纳了非劳动特有的情感形态并使其增殖在劳动场所之外发生的社会化的显著特征——对偶然性的独特感知对异化状态的接受以及与可能性网络的直接关联——被转变为职业素养变成工具箱”。劳动不仅不再充当伦理道德的代理人反而吸收了各种社会风气的瓦解所产生的后果我们失去了对特定语境和具体操作模式的熟悉感而劳动恰恰开发利用了这一点在劳动的当代组织形式中即使是最不可逆的劳动伦理危机都被利用起来了对偶然性的极端体验被还原为抽象劳动逻辑被商品的同质的、无限的时间所充斥它把自身表现为机会主义和合乎时宜

然而重要的是劳动社会的终结所包含的情感形态能够发生一种完全不同的曲折变化我想说清楚这一点我所说的矛盾不能完全从其的一面来加以考察这样做就会误解矛盾的实践性作为一个新知识概念它不仅揭示了已然状态而且揭示了新现象、生活的不同形式、不同的物质和文化产品我们所能做的在于广泛地对这一概念术语进行界定标识出某种缺失指出机遇所在表明新事物可能出现的位置”。这并不是说我们在构建某个知识术语时接受了话语的深奥性所带来的不便一种更高程度的抽象

非工作领域的增长不仅仅是一种否定性的后果它充满了明晰的运作标准带有实践的其他形式它们与作用于商品的那些形式完全相反它是海水退潮后显露出来的狭长的海岸线显露出了自身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它是一种圆满一种凸显最重要的是它是废除和取代了雇佣劳动的实践活动正在发生的场所这类实践远没有在具体产品和实现这些产品的生产资料之间重新构建一种人为的和谐而是赋予无限的可能性一种完整的形式因而也是一种限制这一实践正是通过这些可能性一次又一次得到衡量

如何更清楚地阐述刻写在当前的存在模式和情感模式中的这种劳动与实践之间的二律背反?雇佣劳动把可能性理解为原子雨它是无限的、不偏不倚的缺乏倾向性而我所说的这一实践却总是或只是把可能性构想为一个可能的世界世界是一个由相互联系构成的体系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成分可以被抽取出来而不丧失其固有的意义;它是一个饱和的、完整的整体不能再增加什么也不能被拿走什么它是一个有限的整体对其任何部分的再现来说都是先决的、不可或缺的一个可能的世界是实践在可能性链条上不断建构的预期的关联是饱和的、有限的整体

这样一种实践概念呼应了莱布尼兹关于单一可能性的概念后者只有在一个完全可能的世界里才是可以理解的莱布尼兹的这一关于可能的世界概念可以应用于海德格尔阐述的世界简单呈现之间的对立作为归属感的首要语境的世界”,先于任何知性对象之前被感受到而简单呈现是实体或事实因为它们被置于再现的主体之前”。在此基础上就其与机遇和机会的关系而言我们可以更好地判定劳动与实践之间的不同——当然对二者来说这都是决定性的关系

抽象劳动把可能性链条当作可能的简单在场的无限序列它们是相等的、可以相互交换的相反实践却把可能性变成最终的、确定的世界它脱离了单个机会的无限流动从整体联系和语境的视角来审视每一个机会这一联系的整体性是由实践本身建构起来的;它不是以一种外在结局的形式事先强加给它的此外这样一种联系的整体性本身也是一种可能性一个可能的世界被非工作确定为实践它永远无法在现实世界中消除自身即便存在无数可以转化成完整事实的特定机会它们之间的联系或者说它们所属的世界”,永远不会丧失其特有的仅仅作为可能性的存在状态事实本身只有作为极端的偶然性、基于它们的可变性及其所孕育的替代性才能得到理解既不是边缘地带也不是潜在世界可能世界不会站在那里等风来希望得到实现”。相反它是一种真正的经验建构其现实性在于总是保持整体视野就像红字是自身虚拟性和偶然性的符号

逃逸线

出走

我们还应该追问对臣服于现状以及梦想着反抗的双方来说代表了其情感状况的存在方式和情感模式是什么呢?这一问题的另一种回答存在于抽象知识和一般智力扮演主导性角色的生存方式和情感模式中存在于每一种重要的语境和行为中我们在这里不仅应认识到这些方式作为经验模式的特征同时也应认识到其矛盾性

我已经详细阐述了作为一种特定模式的当代犬儒主义的背景条件这一条件包括能迅速熟悉各项规则、条例和程序;能适应基本抽象的环境;知识作为生产力的主要方面;等价原则的危机以及相应的平等理念的衰落;为了说明内在于这一背景条件的精神状况我必须借助一个日常寓言故事这一经验的琐碎性和边缘性具有启示作用

一个人站在海边他什么也不想海浪在不停地喧哗即使过了一会他不再倾听他的耳朵仍然捕捉到了海浪的声音这个人感受到了海浪的喧哗即使他没有意识到对海浪的始终如一的运动的感知不再伴随着对自己作为感受主体的感知这一感知与哲学术语中所谓的统觉或感知行为中的存在意识是完全不一样的站在岸边这个人感受的海浪是和周围的环境联系在一起的与周围的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这并没有经过一个自我反思的主体的过滤相反这一与环境之间的联系越是强烈就越是容易忘却自身然而这样一种经验与现代哲学中引以为豪的观点是冲突的现代哲学认为感觉无法脱离统觉真正的知识是关于知识的知识对于事物的认识立足于我们对自身的认识然而站在海边的这个人的经验表明我们以一种物质的、感性的方式归属于这个世界这远比我们从知识中学到的更为基本和稳固

感觉与统觉之间的不一致是我们所处境况的显著特征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在这一境况中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在一个由人工行为构成的环境中细微感知的极大丰富已成为系统性在一个信息技术占据主导地位的工作场所能接收到的信号成千上万但无需对其进行区分和整理出于类似的方式我们对媒体的接受引发的不是关注而是传播我们被各种印象和形象充斥但没有从中形成一个”。并且这种无意识感知的剩余正是我们遭受的各种无根性的标志出走或迁移我们的认同感经受着痛苦的考验正是因为感知流不成比例地增长它从不立足于自我反思意识并且这一感知的剩余构成了我们在一个陌生环境中寻找自己位置的具体方式然而无根性不再促成真正的出走或迁移相反因为生产方式、交往技术和生活方式的不断变化它成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日常境遇无根性凸显了站在海边的那个人的听而不闻”,它是一种边缘化现象今天最直接的经验正是通过这一失衡把自身表现出来的我们该如何构想这一经验呢?

从笛卡尔到黑格尔的现代哲学传统中只有莱布尼兹强调了这一经验的重要性他立足于自我反思主体之外的遭遇:无数的事实使我们得出了这一结论在每一时刻在我们身上都存在着无限的感知它们并不伴随着意识或反思对莱布尼兹来说正是这些细微的感知、精神的晦暗面把每个个体与完整的宇宙联系了起来但这是一个例外根据现代性中盛行的主体性模式感知立足于特定的环境然而同时发生的、不可避免的对感知的意识统觉却是超验的源泉它打开了通向普遍性的大门感知自身的感知在某种意义上从外部来反观自身超越了所在的具体环境并且可能超越了具体存在本身

这一主导模式说明了一种经验上的联系我们对此往往没有充分的认识:具有特定的、明确的根源——处于某个位置、某一传统、某一工作、某一党派中——不仅没有给超验设置障碍相反它为我们从外部向自身的有限条件投以公正的一瞥提供了最重要的前提让我们更具体地探讨这一令人称奇的复杂性各种超验最基本的方法是自我指涉那一时刻的完整性是人们在体验中感知自身时拥有的基本的、确定的暂时性特征今天人们获得了同样的完整性因为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是如此具体、稳固和单一以至于总是或彻底地再次处于自我反思之中并形成一种持久的认同这一根源性这一对特定环境的明确的归属感为构建感知与统觉的和谐整体提供了坚实基础但这一赋予自我反思特殊尊严的整体反过来也是超验的源泉从外部投来的一瞥是反动的精神学徒正如它也是进步的乐观主义的源泉

无目标的去根基化过程产生于很大程度上以习俗、机巧和抽象为标记的环境的可变性它推翻了这一体系并使其遭到无情的实践批判已经成为直接但又持续变化的环境的社会知识的具体化克服了个体意识耳边传来的声音远超过个体真正听到的所感知的东西远超过真正领悟的因为今天自我反思意识就细微感知的网络而言总是缺席的它在后者中发现了自身的局限:它无法从外部审视那些总是超出它的东西当我感知自己的感受时我所选取的只是一小部分甚至可能不是我所感受的最重要的部分可变性、记忆的冲淡不管是自然的还是受传统影响、不断创新所带来的震惊效果——我们今天通过细微感知完全适应了所有这些新事物自我意识总是在由这一感知过剩所勾画的视域中得到理解和说明这一过剩使我们置身于一个不再属于我们自己的环境中

这一无法弥补的根基的缺失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重塑和限定了自我指涉的主体性所扮演的角色令人奇怪的是我们所处的环境越是抽象我们在其中的物理位置和感性位置就越重要通过把统觉缩减为感知由一般智力所触发的系统的去根基化过程关上了通向无人之地的大门我们本可以从那里回头审视自身的有限条件就像电影导演通过影片画面所做的那样既超然又充分领悟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它排除了伴随着单一的身份和坚实的根基的超验冲动

今天的存在方式和情感模式在于毫无保留地放弃我们自身的有限性去根基化——越是强烈和持续就越是缺乏真正的根基”——构筑了我们的偶然性和不稳定性世界的形式化激发了对其转瞬即逝性的绝对认知然而放弃有限性并不等于对它的清晰再现对它的说明或对它的正视”。力图阐明自身有限性的有意识凝视总是在其受限的境遇外预设了一个可能的外部边缘凝视升华或消除了世界的转瞬即逝性并力图克服它

存在主义的或更一般地说世俗性的对现代命运的召唤仍然与我们当前的感受完全相反因为它实际上勾画了一种极端的超验努力在对死亡的再现中出现了朝向本真生活的冲动对暂时性的有意识思考产生了决定、明确的认同和基本的选择也就是说死亡被利用起来存在主义尽管夸耀其从对事物的不容置疑状态的认识中得出了清醒的结论实际上这一不容置疑状态是被存在主义当作工具而加以挪用的它被超越了也得到了拯救相反当代精神状况的特点是对有限性的彻底放弃这就要求我们臣服于有限性把它当作无法从外部加以观照的一种界线它无法再现因而无法超越这是一种无用的界线它无法成为决定的动机也无法成为结构清晰的身份架构

对有限性的放弃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这一结合看上去有些不合理甚至相互矛盾在无情地强调具体可靠的根基却发现意想不到的缺失后我所说的归属感指的是什么呢确实人们不再归属于特定的角色、传统或党派要求参与共同构想的呼声渐渐消退然而这远没有消除归属感的异化反而强化了归属感个体再也无法使自己归属于一个稳定的环境这一不可能性反而激起了我们对极为脆弱的此时此刻的依赖最终呈现出来的是这样一种归属感它不再确定地归属于某物”,而是已经与这样一种优先的、庇护性的某物的丧失直接联系在一起

正是在这里在今天的精神面貌的中性内核中矛盾再次现身了被剥夺了任何归属对象的纯粹的归属感能够简单地同时归顺于各种现存秩序、规则和游戏”,这就是20世纪80年代所发生的一切当代犬儒主义者在自我确认策略甚至常常是简单的社会生存策略中展示了这一趋势然而一旦归属感脱离了各种根基或任何特定的对象”,它同时就具有了一种极具批判性的转型潜能

这一潜能在不远的过去已经显露出来在多个场合青年运动和各种新劳动组织选择把背叛和出走作为首要的斗争形式他们希望尽快摆脱他们的角色摆脱压迫性的锁链而不是公开反抗与这些逃逸线lines of flight一起开始出现了他们自己的经验领域和习俗”(custom),后者除了锻造它的经验外没有任何其他基础欧洲传统左翼不知道如何看待这一发展因而竭力贬低这些背离和逃逸策略实际上出走——例如从雇佣劳动中出走走向实践——不是一种推卸了行动和责任的消极姿态相反背离改造了冲突得以发生的条件而不是屈服于这些条件因而它需要一种高度的主动性——它要求一种肯定性的行动”。

今天背离或出走表达了这种纯粹的归属感用巴塔耶的话来说它是那些没有共同体的人所形成的共同体所特有的背离远离了决定个体角色和身份的主导性规则正是后者暗中构建了归属对象”。出走则走向一个由个体自身实践不断重新构建的习惯的地方”,这一处所永远不会先于决定其出现的经验因而也不会反映任何先前的习惯实际上习惯在今天已经成了不寻常、不常见的事物只是一个可能的结果不再是一个起点因此出走指向这样一些生活方式它们塑造了无归属的归属感而不是指向有所归属的新的生活方式出走可能是最适合要求彻底改变现状这一要求的斗争方式——这一要求可以改造20世纪80年代的经验直至推翻它

机会主义、犬儒主义和恐惧界定了当代情感状况其特征是放弃有限性通过退让、屈服和热切的默许实现无根的归属感它们使这一状况作为一种不可逆转的事实呈现出来同时也使冲突和反抗在这一基础上得到了重构我们必须拷问当今是否能在促成了机会主义和犬儒主义、依附于脆弱的此时此刻的情感中找到对抗性的符号?它是什么样的?我们必须拷问在这种促成欢欣的、自我满足的虚无主义的无根化过程中是否存在对抗和希望它们如何出现?我们也必须考问我们与变化无端的机会主义之间的关系是否可以不再是机会主义的”,如何可能?我们与各项规则之间的关系是否可以不再是犬儒主义的”,如何可能?任何谴责当代伦理状况的人都会发现解放的新要求——即使打着相反的旗号——也只有通过对机会主义和犬儒主义经验道路的重新描述才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