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图绘

李弦、黄帅 | 奈格里“分离逻辑”的三维面相——兼论奈格里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政治性解读

作者: 日期:2026-02-18 浏览次数:

奈格里分离逻辑的三维面相

——兼论奈格里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政治性解读

李弦 黄帅

电子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文章来源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18



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及其机器论片断进行解读构成了当前国外学界的一大研究热点安东尼奥·奈格里以劳动与资本的分离关系为轴心展开了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独特政治性解读彰显了分离逻辑的三维面相在奈格里看来《大纲》和《资本论》是绝对异质的甚至是对立而存的两个文本他通过对马克思的资本流通和工资理论中分离逻辑的剖析指明了工人阶级自治运动的主体性道路同时在对机器论片断的透视下展开了对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积极构想奈格里的这一解读样式固然具有一定的新意却忽略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建构的科学政治经济学批判道路一定程度上背离了马克思的真实意图

20231215意大利自治主义运动领袖、著名马克思主义学者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在巴黎溘然长逝就这样离开了我们他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正如他亲口所言我有着十多年的切实的、生动的、第一线的政治斗争经验他曾因政治行动被捕入狱更是在长达数十年的学术生涯中留下了诸多传世之作例如世纪之交出版的《帝国》)。作为一位紧跟时代潮流和资本主义社会变化的思想家早在 20 世纪他就对面世不久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后文简称《大纲》进行了独特的政治性解读这一研究的直接成果就是《大纲超越马克思的马克思》在其中奈格里指出如若没有得出分离主导整个过程的结论我们就不能阅读《大纲》”,我们需要的不是辩证法不是马克思的矛盾概念而是与万能的辩证法相反的分离逻辑the logic of separation”。由此可见奈格里的分离逻辑是其考察马克思《大纲》的主要线索为了更好地理解其早年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和工人自治方案明确奈格里对《大纲》的激进政治解读样式就需要我们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来分析其分离逻辑的三维面相

一、《大纲》与《资本论》之间的分离逻辑

对马克思进行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两大文本——《大纲》和《资本论》的关系及其边界之厘清问题引发了当下国内外学界的诸多讨论在细致梳理相关回应之后我们大致可以将其分为以下两类观点一是关联说”,即认为《大纲》和《资本论》之间存在直接的、内在的关联绝不能生硬地斩断马克思从《大纲》到《资本论》的思想连续性与此同时在这一观点内部围绕着《大纲》到底是马克思哪一文本的草稿这一主题又衍生出了两种差异性见解其一有学者认为《大纲》是马克思为写作《资本论》而准备的第一稿”,而《18611863 年经济学手稿》和《18631865年经济学手稿》则分别是《资本论》的第二稿第三稿”,没有《大纲》就不会有马克思后续在《资本论》中得到深化和确立的各类科学概念其二另有学者指出虽然《大纲》和《资本论》存在联结但《大纲》并不是《资本论》的直接手稿而是《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1859的草稿这一持论显然具有更多的证据指向因而在国内学界得到了普遍认可总而言之这两种见解的差异集中在对《大纲》的直接影响之讨论但对于《大纲》构成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思想革命的实验过程的态度是较为一致的当然除却传统的关联说”,本文的关键在于辨析以分离逻辑主导的独立说解释这一观点的主要倡导者就是以奈格里、拉扎拉托为代表的意大利自治主义学派《大纲》以其内容的丰富性、视角的远见性而深受该学派的推崇他们认为《大纲》从来不是谁的手稿”,而是一部独立的、成熟的、敞开的著作马克思正是在《大纲》中阐发了其亟待发散的共产主义理论而《资本论》则充斥着一种客观主义倾向”,与《大纲》完全是迥异的到这里奈格里的分离逻辑就很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了从对待两大文本的关系解读开始他便以分离逻辑为我们展开了一种拒斥统一、二元对立的政治化图景指出《大纲》是马克思思想中首次伟大的政治性整合”,而以罗斯多罗尔斯基、考茨基为代表的正统马克思主义者预设了《资本论》构成了马克思思想中最成熟的要点”。因此奈格里坚决反对将《大纲》视为通往《资本论》的一个阶段之类的可笑言说”。在他看来《大纲》不仅不是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手稿事实是《大纲》并不是一个被用来从文献学角度研究《资本论》的构思的文本”,某种程度上说由于《大纲》与《资本论》遵循着主体性客体性的两种不同叙事逻辑二者甚至是对立而存的


《政治经济学批判》手稿

分离逻辑的架构之下奈格里确立了一种不同于关联说独立说解读方式于是一个问题就率先摆在我们面前既然奈格里在《大纲超越马克思的马克思》的开篇就以此试图擦拭掉《资本论》带来的僵化体系之影响那么这种分离逻辑给《大纲》展开的独立空间又是如何实现的呢具体而言《资本论》和《大纲》的分离对立趋势体现在以下方面其一《大纲》和《资本论》是外在分离以往的学者总是将《资本论》奉为圭臬将《大纲》视若敝屣却忽视了《大纲》中闪烁的灵光”,好像它们是一个东西似的”,这就抹杀了《大纲》的历史贡献无法把握马克思在《大纲》中阐述的多元总体观”。其二《大纲》和《资本论》也是内在分离如果说《资本论》将马克思关于资本的矛盾学说发挥到了顶点那么《大纲》就真正使得这种对抗变得不可调和……在这种矛盾演变为对抗的学说中没有人道主义的位置甚至也没有给物质本体论留下位置”,《大纲》与《资本论》中的许多概念存在着历史断裂性而《大纲》才是马克思革命思想的顶点”。如果不能对《大纲》给予足够关注去发现马克思在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崩塌节点就永远不能恢复对《资本论》的正确解读

其次在理清了奈格里解读《大纲》和《资本论》关系的双重分离逻辑之后另一个重要问题便又浮现在我们眼前那就是为什么他要如此强调《大纲》的独立性并将《大纲》置于圣经地位呢换言之他这样做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将《大纲》与《资本论》相区别吗事实上奈格里的这种二元对立考察方式具有以下深层原因第一他实际上是在申明《大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大纲》不仅是一本经典性”(genetico著作更构成了一本展望性”(prospettico文本蕴含着马克思最为丰富和多元的思想精华马塞罗·默斯托Marcello Musto曾指出《大纲》包括大量尽管是不完整的对诸如共产主义社会的特征以及机械自动化等重要主题的评论而这些主题马克思在他终其一生都未完成的著名著作中的其他地方再没有展开论述过”。因此截至目前《大纲》是马克思最具备神秘性质的思想宝库亟需进一步探索此外奈格里还发现了《大纲》中蕴含的黑格尔因素”,这种对黑格尔式的逻辑学和辩证法的加工运用很明确地体现在了《大纲》之中马克思曾多次表示黑格尔的逻辑学和辩证法对他加工材料起了很大的帮助”,他很愿意多花几个篇幅论述这种帮助”,甚至在《资本论》中直言我公开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在《导言》中不论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研究和叙述方法还是论述生产、分配、交换、消费这四个环节及其彼此关系时黑格尔对马克思的阴影都是挥之不去的第二奈格里并不是要就此否定《资本论》的全部意义而是希望以一种主体性和政治性的解读方式去挖掘无产阶级领导阶级斗争、开展自治主义运动的潜力换言之这是折损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中的客观意蕴来换取革命的情动跃升”。于是他必须在理论宣传中构建出马克思的两种持存面相一个是《资本论》当中讲述着枯燥的资本主义客观经济规律的学究形象另一个则是《大纲》中在资本主义危机时期呼唤革命主体起来推翻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革命者形象”。因此相比于《资本论》意图通过客体消灭主体、弥合经济学理论和批判理论之间距离的做法《大纲》则构建了主体性的路径”。这显然能够更好地指引我们应对当下的政治实践而诸如罗斯多罗尔斯基之流尽管以极大的灵活性在客观局限性中移动”,却始终无法令我们感到满意”。

最后一旦我们站在对马克思主义是一整块钢的科学立场上去透视奈格里的观点就能很明显地发现他对《大纲》和《资本论》的分离逻辑释解其实是存在着严重的不足之处的针对这种激进政治的分离倾向我们需要对其逐一批判性回应其一奈格里强调《大纲》与《资本论》的异质性既是出于对抗当时流行的结构主义理解范式之需要也意在脱离人本主义的乌托邦窠臼基于此他试图以政治化的解读样式来唤醒无产阶级的主体性建构一个工人自治的实践集体但是在以分离逻辑主体逻辑解构马克思话语的同时却也使得自身转向了另外一种极端立场奈格里几乎避而不谈经济——社会发展客观规律性超越资本异化统治、达至未来大同世界似乎仅仅只有依循分离逻辑发挥劳动主体性这样一条路径”,其提供的工人阶级不劳动和多元主体的自我增殖的实践方案显得十分乏味和令人疑惑似乎都是在对前人意见的同义反复”。因此奈格里这一套复苏政治主体战略的可行性势必会受到众人质疑其二奈格里对《大纲》的政治性解读确实有着一定的现实意义但从其本质上说他是以重构马克思的方式来解读马克思而不是真正地回归到马克思的原初语境、文本和逻辑在片面强调工人阶级主体性的同时也忽略了马克思所坚持的对资本演变客观性的分析判断我们知道要真正实现奈格里所言的超越马克思”,首先必然要做到理解马克思”,尤其是从一整块钢的视角去揣摩马克思的各类见解和批判但奈格里在极力抬高《大纲》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否定了写作《资本论》的那个马克思这就导致了他在不断地否定矛盾关系、构建新的面向未来的非结构化的多元综合体系的同时也必然忽视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阐发的具体的总体性原则将已经成为一门科学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简单化、庸俗化从而陷入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结构性迷思


我们固然理解奈格里以分离逻辑释读《大纲》和《资本论》关系的战略意义但更应该抱以科学的态度审视马克思的文本从根本上说《资本论》和《大纲》都是马克思从革命的痉孪退往书房所开展的系统性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具有代表意义的文本它们之间应具备同等重要的地位二者既不是绝对统一的同质性存在更不是扦格不入的仇敌这就重新回到了曾经关于青年马克思老年马克思之类的纷争议题上在这一意义上关联说应当是我们秉持的主要取向与此同时我们也应当反对遮蔽《大纲》的重要性和相对独立性的消极态度基于此解读马克思绝不是依靠所谓的拆东墙、补西墙之类的生搬硬套手法要想真正地回到马克思”,立足于其整体形象去全面、充分、客观地考察马克思及其思想才是应有之举

二、资本的流通和工资理论中的分离逻辑

在南京大学召开的纪念马克思《18571858 年经济学手稿》160周年座谈会上奈格里曾表示我们必须时刻不忘马克思提出的两个对立关系那就是劳动与资本的根本对立、工人与资本家的根本对立资本主义仍然是一个矛盾的过程这一矛盾体现在一方面以劳动时间来衡量的剩余价值显然受到了冲击但另一方面资本主义仍然将劳动的价值规律延续了下来在这里奈格里是想指出尽管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在认知资本主义时代受到了冲击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物质劳动在生产过程中不再占据以往的主导地位资本主义剥削剩余价值、提升社会生产力的具体形式有所改变对于科技、情感、文化等知识力量的综合运用逐渐替代传统劳动成了财富的源泉”,但资本主义社会自身的矛盾症结仍然指引着其走向自我崩溃和灭亡但在《大纲〉:超越马克思的马克思他将马克思的一切经济学术语都视为渗透了政治气息与革命色彩的匕首而《资本论》中的马克思总是在考察以资本为中心和出发点所展开的一系列矛盾这就使其较之革命的实践需求缺少了一些激进程度”。并且在黑格尔的影响下马克思不仅讲究矛盾造成的分离和对立也意在陈述矛盾双方的统一与和解而这在奈格里看来是绝不允许的于是他便以分离逻辑展开了对马克思《大纲》的政治性解读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论述

第一资本在流通过程中与劳动的分离逻辑如果说马克思在《大纲》里对剩余价值的发现使得资本剥削劳动力的秘密被揭露那么在对资本的流通和再生产过程的分析环节这里作为革命主体的工人总体便成了这一分离逻辑的生长点资本与劳动的分离在资本的流通过程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工人总体的力量逐渐得以显露换言之在奈格里看来马克思的流通理论是对其剩余价值理论的继续和扩展资本从剩余价值生产到流通领域扩张造成了普遍的危机和自我否定”,资本在实现自身增殖的同时正是马克思所忽视的分离逻辑使得它在流通中哺育着自身内部无法被消除的紧张对立因素这就意味着流通是资本主义对危机的胜利但是它没有消除组成危机和资本本身的关系以及两个阶级间的分裂及其斗争资本必须向外扩展并且在流通过程中复制这样才能使危机扩大化才能包含组成自身以及越来越急切的不断爆发的分离的逻辑”。接着奈格里说马克思在正式进入对资本的流通过程这一章节的考察之前为我们留下了一个长长的附件”,这就是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的讨论这一部分乍一看似乎具备相当的独立性也常被单独印刷实际上是《大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有趣的是奈格里对马克思这一片段的理解同样是有其独特的政治敏感度从阶级主体的自由生长和分离逻辑出发他指出这一短文在从前常常被攻击是马克思人道主义和自然主义思想的残余马克思在这里的分析也的确透露出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的术语和方法但理解这一片段在《大纲》中的地位就在于明确马克思从分离的辩证法主体的辩证法之核心转变这样一来马克思的阶级斗争学说不仅显示了其分离的特征并且进行了实施”。在奈格里看来马克思对这一片段的分析是至关重要的它真正建立起了阶级主体的概念发展了从资本生产到流通置换的线索因而这一部分在《大纲》中并不突兀它恰好彰显了主体性的进程

到这里马克思对资本流通的分析开始恢复了明线”。马克思在《大纲》中曾这样说资本的流通同时也就是资本的生成、它的成长、它的生活过程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和血液循环相比那么这不是徒具形式的货币流通而是内容充实的资本流通正是这种比形式上的货币流通更具侵略性、越轨性的和活生生的资本流通才是资本得以社会化的秘密在资本的流通中它把一切异质的、多余的东西碾碎将时间与空间的障碍和界限夷平在这种同质化的食人行径中充分实现并发展自身以期形成一个以普遍联系和普遍交往为原则的世界市场秩序——这样资本便结成了有机的共同体在这里马克思并没有否定资本的社会化力量恰恰相反马克思比其他一切文本都要肯定甚至赞赏资本流通所造就的共同体图景但需要明确的是资本的流通也是一种资本的生产所有这些都从属于生产过程”,一切共产主义的理想主义因素皆诞生于此在考察完马克思对资本流通的扩张性分析后奈格里指出对于这一问题仅仅停留在资本的扩张力这一特性上是不够的资本是一种关系是分裂”。于是马克思对流通时间的探讨作为铁一般的例证被端上了台面马克思强调资本要消灭流通中的障碍就必须以时间消灭空间”。换言之一方面资本要想尽快地实现自我增殖就必须打破时空的壁垒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使得商品在世界范围内流动并出售另一方面资本这样做的结果是通过不断的时间空间的物质变换以此缩短流通时间流通时间实际上是对剩余劳动时间的一种扣除也就是必要劳动时间的一种增加”。也就是说只要流通时间存在必要劳动时间就不会被压缩到直至消亡这与资本主义一直以来通过发展技术生产力建立机器大工业体系来无限归零化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扩大剩余劳动时间的本质是相冲突的马克思在《大纲》中说道资本本身就是矛盾因为它总是力图取消必要劳动时间而这同时就是要把工人降到最低限度也就是说使工人只是作为活劳动能力而存在),但是剩余劳动时间只是作为对立物只是同必要劳动时间对立地存在着因此资本把必要劳动时间作为它的再生产和价值增殖的必要条件物质生产力的发展——同时又是工人阶级力量的发展——到一定时候就会扬弃资本本身于是马克思分离逻辑发展的激进性就很明显了”。奈格里认为马克思对资本矛盾的揭露并不是重点所在问题的关键在于资本需要不断地循环运动产出对立分离之物通过突破限制的辩证法而重构自身正是这种分离导致了资本的自身瓦解而不是资本的矛盾因此奈格里强调我们需要的不是矛盾不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而是彻底的分离因为只有分离而不是矛盾使过程前进”。

奈格里在南京大学

第二在对社会资本和世界市场的讨论中奈格里论证了工人阶级的主体性经由分离逻辑的主导被生产出来的具体过程他指出有关世界市场的话题在马克思《大纲》反复出现这不是没有缘由的是马克思在一个全球性的危机到来之前对问题作出基本厘清的必然要求而世界市场的最终形成必然是与资本在社会化进程中不断侵占时空、加重剥削和自我强迫等举措紧密相连的由于资本的扩展、帝国主义化的过程及其通往世界范围内的剥削的一般方式的组建的扩张同时是革命主体性条件的结果和前提”,社会资本的无序扩张在此必然遭受阶级斗争的阻梗”,即使资本流通和扩张的力量已经如此强大但它在暴露出自身的总体力量的同时也在生产着自身的对立面——一旦社会资本达到真正成熟并成为主体那么工人阶级的主体性及其与之相对抗的形式也必然表现出来如果说奈格里之前还是在宏观上把握工人阶级主体性之生成可能性那么在这里他就更进一步地分析了其诞生的事实一方面资本是主体那么在另一方面劳动一定也是主体”,当资本作为控制社会的总体力量显现出来时劳动及其物质的承载者也会必然地涌现出来——那就是工人阶级刚开始工人们劳动的联合还只是作为一种特殊的形式表现出来但随着资本的发展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工人阶级扬弃了其分散性总体工人的普遍联合成为事实这就构成了工人们政治联合的物质基础”,进一步而言在阶级意识迅速成熟以及社会资本急剧膨胀的条件下一个质的飞跃诞生了工人阶级行动的联合开始变成自我充分的”。以往劳动与资本的平等交换关系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大阶级的对立关系于是交换的假象在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方式的过程中消失了”,工人阶级的主体性作为一种革新的不被约束的有机力量就被释放出来

第三对马克思工资理论背后所隐藏的劳动资本二元对立秘密的揭示如果说我们通过对社会资本的分析终于揭开了工人阶级的主体性地位那么对工资形式的剖析会让我们发现一种更为成熟的分离逻辑——“隐藏在工资形式背后的是必要劳动及其创造性”。我们知道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阐发的工资理论是劳动价值论和资本积累理论的有机结合”。一方面表面上工资被视为劳动力在市场上的交易价格但在实质上却体现了资本对劳动的剥削、劳动力价值和剩余价值之间的矛盾运动;另一方面资本积累理论也揭示了工资的运动规律随着资本积累不断扩大资本家对不变资本的投入不断增加对可变资本的投入却愈发减少致使资本的有机构成提高这样一来大量被排挤出机器体系之外的相对过剩人口就又影响着工资的运动规律但在奈格里看来这样一种工资运动的规律通往的直接是工资形式的外表下价值的生命力”,这就是说一旦工资被引入整个分类系统就像它的存在一样必须因此而改变我们必须从采用绝对剩余价值转向采用相对剩余价值从形式上的包容转向真正为资本社会包容……资本理论的基础始终被迫屈从这种动力之下一方面作为资本的具体表现形式和劳动力价值的转化形式马克思的工资概念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变量”,但另一方面就工资的社会数量而言它是一个独立变化的量”。于是工资形式也不能脱离资本劳动的二元对立与分离逻辑控制它构成了一种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从而引发了阶级斗争的事实综上所述奈格里认为工资形式并没有什么秘密它背后蕴含的仍然是工人活劳动的悸动”。正是工人阶级的活劳动为资本的生产、流通提供了不竭动力而一旦以分离逻辑的视角透视工资的表象劳动与资本的对抗程度便又一次清晰地展示出来了之前所有被强调过的元素就开始聚合起来形成了一种联合体”。

至此奈格里对《大纲》中资本的流通过程和工资形式解读的分离逻辑就彻底展现在我们面前了其一在对资本的流通过程分析中关键在于理解流通时间”,“流通时间的存在佐证了资本的增殖一方面需要依靠活劳动打破时空的界限另一方面活劳动随着技术的发展又不断地被排挤在资本体系之外其二在社会资本的扩张过程中资本与劳动表面上平等的交换关系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二元对立的阶级关系其三马克思的工资形式背后隐藏的也是活劳动的生机力量要祛除资本对诸如货币、工资等形式的遮蔽还原其本来面相就必须引入代表着绝对否定和激烈对抗的阶级斗争换言之一旦打破了对资本决定性力量的认可新的主体性道路就真正向我们敞开了


诚然奈格里的这种分析是从马克思的《大纲》着手的但我们能很清晰地看到他为马克思强加了一副政治辐射的有色眼镜透过这副眼镜马克思的一切概念似乎都浸透了血与泪的革命观念从资本与劳动衍生出的一切概念都具有了自我分裂和自我对抗的崩溃属性于是奈格里说道资本被迫将自己视为一种关系、一种比例一条强加于分离的规律这种关系的表现形式就是双方的斗争从此以后阶级斗争与政治便成为经济理论的核心显然奈格里的观点过于夸大了马克思在《大纲》中透露的无产阶级能动性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搭建一个实用主义的马克思形象

三、机器论片断中的分离逻辑

20世纪70年代《大纲》在全球范围内引起广泛关注之后意大利自治主义学派不仅提纲挈领地将《大纲》奉为至宝更将其中的机器论片断视作对工人阶级进行思想教育的关键文本在奈格里看来机器论片断恰好构成了《大纲》中马克思理论张力的最高点……是在马克思所有著作中所能找到的运用矛盾而且建构辩证法的最高级例子”。正是在机器论片断奈格里的分离逻辑得到了充分绽出总体而言奈格里从以下方面剖析了机器论片断的深刻内涵

第一劳动与资本的分离使得二者分别遵循着两种不同的稳定机制资本的价值稳定工人阶级的自我价值稳定机制在奈格里看来资本的价值稳定机制就是通过永恒地剥削劳动力产出剩余价值维持增殖的手段而工人阶级的自我稳定机制则是通过发挥工人自治之集体能量产出阶级利益共同体所需的使用价值的自我成长机制这也是维系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稳定规律然而随着生产资料向固定资本的转变、向自动化机器体系的发展遵循着价值稳定机制的资本似乎越来越开始舍弃了对劳动的依赖劳动也逐渐从生产过程中脱离出来成了从属的、次要的东西这就使得活劳动转变为这个机器体系的单纯的活的附件转变为机器运转的手段劳动过程便只是作为资本价值增殖过程的一个环节而被包括进来”。自动化的机器体系——作为固定资本的最高表现形式作为被对象化了的一般智力就逐渐取代劳动成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的关键枢纽在马克思看来这种劳动与资本的分离、劳动从生产过程中的脱离是机器体系发展的必然趋势但他的主要目的是想要以此论证资本主义依赖劳动时间发展交换价值的体系之最终崩溃尽管这一论证是不完善的)。对此奈格里从中解读出了更多的东西他认为资本越是发展、工业体系越是完善就越要打破必要劳动与剩余劳动之间的关系这种破坏对资本本身而言是致命的因为资本越是去尝试破坏它们力量的一致性它们的力量反而愈发无限壮大”,作为社会总体力量的工人阶级也就通过不断增长的自由时间获得了对抗资本的决定性力量显然奈格里将工人阶级的自我价值稳定机制抬到了一个过高的位置忽视了资本对劳动的全局式吸纳

第二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分离以及对马克思固定资本就是人本身论断的不同理解我们知道马克思对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划分关键在于物质生产过程中是否发生了价值的增值可变资本实际上指的就是能够产生剩余价值的劳动力资本这是一种内在和本质的区分而对于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划分关键在于其外在的物质形态和周转形式的差异这是一种外在性区分无论是固定资本还是流动资本它们都代表着更为具体的规定性是马克思对资本内部矛盾的进一步揭示在马克思看来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分离所产生的影响即固定资本对劳动的降维”,固定资本从本质上说就是被赋予了资本属性的机器体系而机器体系本质上又是人类知识的对象化产物”,是具备着自我意识的庞大器官因此固定资本、机器体系的发展归根到底取决于人类知识与科学技术的发展水平取决于人的自由发展时间和空间的多寡于是在孙乐强看来当马克思说固定资本就是人本身时主要意思是指固定资本的发展最终取决于人本身的发展或者说科学技术和机器体系的发展最终取决于人的发展而不是说人本身已经成了固定资本”。但是奈格里在《固定资本的占有一个隐喻》中却对马克思在机器论片断中的论述又给出了不同理解他认为 当非物质劳动成为数字资本主义的主要劳动形态时生产者不仅在生产过程中生产不变资本的价值而且当他通过认知劳动的非物质流实现与机器的连接时他还可以与机器融合”,这就是奈格里所论证的认知资本主义时代下机器与人的结合”。在奈格里看来当马克思说固定资本就是人本身的时候他的确预言了当今时代的变化尽管组成一般智力的科学知识作为更高维度的生产力被资本所控制活劳动在某些时刻仍旧能够颠倒资本主义的这种控制关系在资本主义的规训结构之外寻求工人自身的生命权力在总体工人的参照视域下可变资本就重新附着在固定资本之上这就是奈格里所说的机械就会清晰地显现在主体性之中”,也即物质与非物质力量的统一因此在他看来只要取得了这一融合工人取得了对一般智力、对固定资本的控制权和应用权那么,工人对固定资本的占有就不再是隐喻而是一个事实在奈格里和哈特所写的《大同世界》一书中他们同样给出了人与机器的共同出离作为阶级斗争的替代方案延续了这种人机合一的逻辑显然奈格里的理解是有很大问题的其一他虽然认可了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的分离却又制造了固定资本与可变资本的结合认为当下人的数字化劳动、非物质劳动及其产物就是固定资本与人的统一”,并乐观地预测其存在翻转资本主义控制的可能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的思考态度其二人与固定资本显然不能够混为一谈固定资本依旧保留着资本的本质属性如果将希望寄予人对固定资本的依附、人与固定资本的合一那么奈格里就又回溯到了资本拜物教的逻辑之中了

第三自由时间的充分解放和共产主义道路的最终显现机器论片断马克思首次提出了一般智力”(也译作普遍智能”)的概念它表明随着社会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随着资本与技术耦合的趋势日渐扩大纯粹的物质劳动不再作为主要动力而去支撑物质财富的创造因此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在这里马克思已经充分意识到以往的劳动分工不再是理解机器大工业体系的关键一般智力及其与工艺学相结合的综合现实运用才是未来社会生产的基石基于此马克思生动地描绘了这一发展倾向带来的后果一方面工人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作用者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工人的活劳动被贬低到了如此之低的水平连同工人自身也沦为多余的存在物以往工人至关重要的技艺和本领如同斯蒂格勒所言的知识无产阶级化一般机器体系所造成的埃庇米修斯之过失所遗忘;另一方面带着粗暴情欲同工人对立的是资本对劳动的占有好像害了相思病似地吞噬活劳动的资本”。资本仍然对劳动进行着吸纳与占有但以往对绝对剩余价值的形式吸纳会向对相对剩余价值的实质吸纳转变对于这一点奈格里与哈特在《帝国》一书中批判了马克思对形式吸纳实质吸纳解读的错误之处在他们看来马克思的这一区分没有看到当今时代下资本对非物质劳动的实质吸纳是停留在对单纯的物质劳动之理解上的此外马克思对资本吸纳方式的分析也只是看到了资本的内部关系运动所以马克思指认的任凭一般智力的发展就自然能够冲破资本的内部空间无疑是错误的资本的自我崩溃并没有适时到来只有通过生命政治和生命权力的生产与解放才能达到对资本秘密的真正破除回到对工人的生存境遇分析中我们发现马克思不仅看到了工人活劳动地位的下降趋势更发现了其中蕴含着对资本的束缚关系之刈除的可能性一旦工人从资本支配人的机器体系之中逃逸出来否定并重新分配剩余劳动那么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就不再是对立的存在物了那时一方面社会的个人的需要将成为必要劳动时间的尺度;另一方面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将如此迅速以致尽管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所有的人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还是会增加因为真正的财富就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此时个人的发展时间就是社会的发展空间个体的生产也就成了社会的生产共产主义的积极因素就潜在地被释放出来奈格里总结道在分离模式的张力中我们找到了最大的自由社会个体是多元的最强的差异是通向共产主义的最高途径也就是说在绝对的劳资分离中我们才能展望一个天下大同社会的实现可能性而资本的自我持存必须坚持将自身关系神秘化和客观化的原则我们必须反对客观主义立场的窒息决定论以差异、多元、对抗来标识共产主义的未来面向工人阶级的自治主义运动才能开花结实

奈格里对机器论片断中分离逻辑解读的关键在于从中找出工人阶级自治得以野蛮生长的合理依据”。在他那里由于工人阶级遵从着自我价值稳定的留存机制这就打破了以往所预示的资本逻辑走向终结后的崩溃前景于是随着一般智力和自动化机器所代表的新质生产力腾飞固定资本就成了人本身一般智力的非资本主义应用带来了人的解放共产主义的未来就是要依靠工人阶级的自我运动、对集体知识的共同创造才得以实现对此奈格里的分析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机器体系和工人主体描绘不足之缺憾”,但其所谓人与固定资本的合一释放共产主义潜能的判断过于天真存在过度解释之嫌

四、结语

奈格里在对《大纲》的解读中始终秉持分离逻辑追究劳动和资本的二元对立关系在此基础上论证了工人阶级的主体性为工人阶级提供了拒绝劳动自我生产的替代性实践策略以期实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无法给出的工人自治建设方案特别是在对机器论片断的分析中奈格里通过马克思对机器体系发展的预测一般智力视作生产实践中的关键一环为其之后在《帝国》《诸众》《大同世界》等著作中对非物质劳动”“认知资本主义等相关概念的剖析奠定了基础但是奈格里的政治化解读范式显然具有浓厚的乌托邦色彩他不断强调无产阶级具备在资本中独立的理论可能”,却未能科学地分析这种独立的具体发生机制;他坚持无论是进行客体主义的思索还是频频将他的分析回归到经济上都不可能使我们就马克思的思想给出一个整体的阐释”,但他对工人阶级主体性的分析也不能完全使人信服充其量只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工人自治情怀”,割裂了马克思的整体面貌总之奈格里未能理解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应当是一条不断深化、自我革命式的曲折道路他更多的只是在阶级关系层面而不是从经济层面、从不同视角去把握马克思的《大纲》因此尽管奈格里等人领悟到了马克思机器论片断所具备的科学预见性却未能实现对这一片段的理性认识仅仅停留在一般智力将取代劳动成为第一生产力的语境丧失了对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之具体内涵的把握其多元主体的革命观念恰恰走向了单一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