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的诞生与降临——对德波景观理论的哲学审视
刘冰菁|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文章来源|《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01期
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摘要
德波的景观范畴并不只是视觉影像、广告和大众传媒,也不仅仅是以此为载体的商品消费模式。本文仔细回溯了景观范畴在德波那里的嬗变过程,以揭示景观范畴的丰富内涵。景观原本是先锋派艺术的人本主义范畴,是德波从布莱希特的剧场表演中借用而来。随后通过对消费社会的分析,德波在商品经济中找到了景观机制得以扩散至大众的现实根基。最终经由消费社会的现实语境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指引,景观发展为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的哲学范畴,指出资本主义的生产重心从商品的物质生产转向主体构成内容的生产,进入了更为自治的历史阶段,揭露了与20世纪消费社会相匹配的资本主义统治方式。此外,在消费社会批判思潮中,德波与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共同推动着西方马克思主义在批判对象与解放议程上的思想转向。
关键词
德波 景观 消费社会 资本主义 西方马克思主义
居伊·德波或许是西方马克思主义谱系中最独特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尽管兼具革命者、思想家与导演艺术家的多重身份,但不论是其创立情境主义国际、笔耕评著论述还是导演制作电影,景观理论是纵贯其生平的思想创见,至今仍然是破解当代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重要理论资源。在过往的解释框架中,景观总是与大众传播时代联系在一起,要么视之为现代社会中占有霸权地位的大众媒介,要么就用“景观社会”来指称20世纪以来伴随着媒体技术发展、兴起的影像时代。此种解释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国学者凯尔纳提出的“媒体景观”理论,讨论电视、体育节目、政治事件等媒介如何发挥景观作用、组织社会生活。其实,大众传媒只不过是景观范畴的现实根据,但不足以涵盖其本质。用德波自己的话来说,大部分知识分子只把景观看作是“媒介的过度”的结果,但景观不仅仅是视觉世界的滥用或大众传媒技术的产物。那么,到底该如何理解德波的景观范畴呢?本文试图采取一种谱系学的进路,通过回溯景观范畴在德波那里的诞生过程,揭示景观范畴的丰富内涵。景观原本是先锋派艺术的人本主义范畴,经由消费社会的现实语境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指引,最终发展为一个揭穿当代资本主义新型统治方式的哲学范畴。

一、“景观”概念的诞生:从布莱希特到德波
一般认为,德波的景观范畴是在他1967年出版的代表作《景观社会》中提出。其中,由于“Spectacle”(景观)的基本含义是景色、戏剧表演、演出等引人注目的景象或活动,德波便借用该词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比拟为一个景观社会,强调现代社会是凭借广告、电视等大众媒介再现的绚烂景象,引诱人们投入非理性的商品消费活动中去,成功地扩张资本主义统治。但实际上,德波最早是在1957年情境主义国际成立的宣言中开始使用景观范畴,并且此时景观的具体内涵也有所不同,它不是一个严格的理论范畴,而是受布莱希特影响的先锋艺术批判范畴。
1957年,面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福特制、福利国家为特征的当代资本主义,德波倡导成立了情境主义国际,并撰写了《关于情境构建和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指出情境主义国际的纲领在于建构本真的生存情境、打破资本主义带来的物化生活。正是在这篇奠基性的报告中,德波开始在批判的立场上使用“景观”范畴,用来比喻大众被当代资本主义包围下的被动状态:“情境的建构,是起始于景观观念在现代的崩塌。可以清楚地看到,景观的不干涉主义原则与旧世界的异化密不可分。”在这里,景观是现代社会制造异化的新方法,被景观包围着的大众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遵守着不干涉主义的原则。此时,德波将景观同现代社会的大众状态相关联,更多来自先锋艺术家布莱希特的戏剧理论与实践的启发。
这种说法并非牵强附会。德波之所以会在景观范畴上与布莱希特发生重叠,是由于景观一词本身的广泛内涵。“Spectacle”不仅可以指具体的剧场表演活动,也可以指被展现的抽象图景。前者是布莱希特戏剧理论的批判研究对象,后者是德波借以比喻的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因而,德波受布莱希特戏剧理论的启发,在词句使用上聚焦到景观一词,实属顺理成章。德波也承认布莱希特对他的启发,将布莱希特在戏剧领域中的创造性活动和情境主义者打破景观的情境建构活动相媲美:“在工人的国家里,只有柏林的布莱希特,他通过质疑景观的传统观念而开展的经验,和今天我们的情境建构是相近的。”
但必须进一步探究的是,布莱希特到底如何具体影响了德波的景观范畴,这就要回到布莱希特的戏剧表演理论与实践。众所周知,布莱希特提出了戏剧舞台表演的“间离效果”理论。他提倡通过陌生化的方法,即通过在戏剧表演中使用中断、第三人称、舞台说明的念白等,打破传统戏剧的单向灌输和观众对角色的心理认同,刺激观众进行独立思考。由此可见,在布莱希特的眼中,传统戏剧是应该被批判的对象。因为传统剧场表演旨在制造幻象与移情,它通过巧妙设计的虚构情节来捕捉观众的注意力,使其对剧场表演的具体指令做出预期反应,为情节的起承转合而喜怒哀乐,完全丧失自主思考的可能。布莱希特这样描述传统戏剧下的观众的被动性:“让我们走进这样一座剧院,观察一下它对观众所产生的影响……他们之间几乎毫无交往,象一群睡眠的人相聚在一起……他们呆呆地望着舞台上……演员表演得越好,这种入迷状态就越深刻,在这种状态里观众似乎付出了模糊不清的,然而却是强烈的情感;由于我们不喜欢这种状态,因此我们希望演员越无能越好。”而且,布莱希特认为,传统剧场表演之所以应被批判,不仅在于它操纵观众的意识反应活动、使其无法独立思考,更在于它使观众对剧场呈现的虚幻“现实”信以为真,掩盖了社会本质。传统剧场表演的目的是让观众认同他们看到的场景、故事、角色塑造出来的“现实”,它“利用少数不完备的事物,如几块纸板、少许表演技巧、一点点台词……他们居然能够借助这样一种关于世界的残缺不全的复制品,强烈地打动他们的兴致勃勃的观众的感情,这是世界本身所不及的”。
可见,在布莱希特的笔下,传统剧场表演的景观是抓捕观众注意力的装置,它通过巧妙设计建立起观众的心理认同,使之迷失在剧场呈现的“现实”之中。这幅剧场表演的图景,和德波描述的现代景观的不干涉主义原则下,大众丧失主体性的状态极为相似。因此,德波最初提出景观范畴时,很自然地吸纳了布莱希特提出的景观与观众之间的操纵—被动认同关系,同时也继承了布莱希特反抗景观的批判立场与方法。
首先,布莱希特认为传统剧场表演的景观是组织观众被动性的装置,它不仅构建起观众的不干涉状态,更使观众陷入剧场表演营造的虚幻“现实”,对资本主义的总体现实视而不见。德波将这一判断延伸到了日常生活领域,景观是指当代资本主义借由大众媒介(特别是电影、电视、广播等)组织起人们心理认同与被动状态的有效机制。它通过生活中类似剧场表演的电影、广告、明星等景观,展现诱人模仿的日常行为、社会角色等虚幻现实,借此建立起大众对景观现实的被动认同,认同为唯一可能实现的同质化生活。比如,“电影景观有其自身的规律……电影(无论是戏剧还是纪录片)的功能是再现一种错误的、孤立的同一性,取代了缺席的真实交流和活动”。因此,德波认为,这些景观更是遮蔽了人能够自主创造的真实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模仿景观的行为中塑造的、被资本主义选定的“现实”。“景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时代;身处其中的年轻人借此认识自己。这里产生的是图像与结果之间的不一致。是什么内容、何种取向、哪种拒绝和规划定义了年轻人,他们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前进。”
其次,德波打破景观机制的实践方法,也受到了布莱希特的剧场表演手段的启迪。布莱希特的“间离”手段是为了创造一种陌生化的效果,让观众停止将自己代入到某个景观表演之中,打破观众对虚假角色、剧场景观的被动认同。德波等情境主义者看中的正是这种间离效果,他们通过异轨、心理地理学等类似手段建构情境,也是希望人们能够停止认同日常环境与行为模式,刺激人们从资本主义规定好的社会角色中出走。德波曾在信中直言,异轨、拼贴各种理论素材进行宣传,与布莱希特提出的间离效果是一致的,是为了避免陷入对原先的理论景观的被动认同:“我们可以用布莱希特的话来说:在理论表述中,我们通过一定的间离效果,避免理论本身变得‘景观化’。”
因此,德波最初是在布莱希特的影响下、站在先锋艺术的立场上使用景观批判资本主义,其目标是实现先锋艺术改变生活、自由解放的终极诉求,摧毁景观便是为了实现人的本真存在:“我抛弃了所有定义新诗歌的基础,无论是超现实主义还是字母主义。我们要把布列东的美学自由推向更远处……所有新艺术的宣言,从此之后,都属于宣传的范畴(制造丑闻和刺激等行动的副产品)。”但是,先锋艺术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与反抗本身是有局限的。先锋艺术更多的是在资本主义压抑的现实经验中,萌发出直接反抗资本主义的主观意识。但这种主观意识仅仅是对压抑现实的感性直观与直接反抗,并未从理论角度揭示资本主义现实发展的根本动因,也未形成具有明确阶级立场的政治文化纲领。德波最初使用的景观便是基于先锋艺术人本主义立场提出的批判范畴,而不是一个严格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范畴。因为德波此时使用景观宽泛地指代了先锋艺术感性的反抗对象,即压抑自由的资本主义现实,他还没有自觉从理论角度揭示资本主义的景观机制是如何客观运作、让人自动臣服。
不过,德波的景观范畴也留存着超出布莱希特戏剧理论、先锋艺术感性立场的理论线索。布莱希特反对的景观机制只是临时营造的“剧场现实”,操纵的只是观看戏剧的观众。而德波一开始便指出,景观不是剧场中临时的表演,它就是生活中将大众被动组织起来的方法;观众的观看也不是目光的注视,而是景观取代了大众真实的生活,大众不是注视着景观,而是在生活中实践着景观这一现实。这一理论质点对于准确把握德波的景观范畴极其重要,因为景观对人的现实统治,是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据。这一理论差异将引导德波进一步思考什么才是资本主义制造的让人自动臣服的景观现实,这使他突破先锋艺术的感性直观,用景观揭示当代资本主义运转的新型方式。
由此可见,德波一开始提出景观范畴,更多来自布莱希特戏剧表演理论的启发。布莱希特将剧场表演视为抓捕人的注意力、组织起观众被动性的特殊装置,德波相似地将景观视为组织大众被动认同的现代机制,借此抒发先锋艺术对资本主义统治的感性反抗。但德波此时是从先锋艺术人本主义的感性立场来界定景观,尚不具备完整的社会机制分析作为理论基础,因而他无法解释清楚景观为何能在社会生活的广泛层面上发挥作用以及景观如何将不干涉主义原则渗透到普罗大众的活动中去。这是他此时的理论盲点,而要解决这一难题,德波必须走向景观诞生所依赖的现代商品社会现实中去。
二、景观的降临:景观包围大众的商品经济根基
20世纪50年代,德波在先锋艺术的狂热中启用景观范畴,批评日常生活中人丧失主体性的被动状态,也在城市角落里积极建构意外的情境,以激发人的主体性。但在60年代后德波逐渐意识到,先锋艺术在唤醒大众意识、颠覆资本主义上作用有限。特别是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等艺术流派,借用无意识、非理性等感性形式批判资本主义,实际上并不具备认识和撼动现实的能力,沦为一种形式上的“忧伤病”。只有打破艺术专业的自律性、借助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理论和工人运动,才可能实现先锋艺术改变生活、自由解放的终极目标。此时与德波交好的列斐伏尔的消费社会批判理论、“1960—1961年的比利时罢工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使我们来到了必须‘超越艺术’的重要阶段”。可以说,正是伴随着德波与马克思主义、工人运动的相遇,才让他在对现代商品经济的研究中,寻到了景观产生依赖的现实根基,将景观从先锋艺术人本主义的批判范畴转变为批判资本主义商品社会的理论范畴。
德波在现代商品经济的语境中使用景观范畴,要追溯到当时在美国发生的一起社会案件。1965年8月,美国洛杉矶发生了黑人冲击商业区的骚乱,导致28人死、800多人伤、3000多人被捕。当时大众舆论将这视为种族矛盾引发的社会案件,认为黑人是为了争取与白人相等的公民权利而与商家、警察发生了冲突。对此,德波并不认同。他在1966年发表的《景观商品经济的没落和崩溃》中,重新分析了这场社会案件。
《景观商品经济的没落和崩溃》开篇,德波就揭示了此次黑人运动背后的社会根源,认为它根本上是由现代商品社会的根本矛盾导致的社会运动,本质上反映了美国商品社会繁荣发展背后的社会危机。德波解释道,此次黑人运动之所以不是一场种族冲突,是因为在这场运动中,黑人并不攻击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白人公民,而只与维护商业区秩序的白人警察发生了冲突。“这并不是美国黑人地位的危机;而是美国地位的危机,最先由黑人群体提出来而已。这里不存在任何种族冲突。”因此,和种族冲突的一般定论相反,德波提出,这是一场反对商品经济的社会运动,是作为劳动者和消费者的无产阶级,在反对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强加给他们的社会等级秩序。
随后,德波便以这起案件为例,揭示了以美国为代表的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全新统治方式,即基于“景观商品经济”的统治。在这里,德波第一次明确将景观作为批判资本主义商品社会的理论范畴来使用,比喻一种基于现代商品经济建立起来的新型统治方式。德波将景观的统治过程分为三步,围绕着商品消费过程展开。
第一步,景观对人们的无意识的需要进行替换、塑造和支配。景观的功能是成功地将人的基本需要替换为景观展示的伪—需要,让人尽可能多地消费他本不需要的商品,将他对物品的功能性需要转化为对商品的占有和炫耀的欲望。因此,在以电视、广告为媒介展示的景观图景中,“迫使每个人在到处扩散的、对生产的有效消费中,去认识和实现自己……真正的需要根本不会被看到;而被看到的东西里根本没有现实。物品先要被展示,这是为了让人们想要占有它;而后,占有物品就是为了再展示出它”。
第二步,景观商品经济在生产伪—需要的同时,将对商品的购买力转化为一种社会等级秩序,德波称其为“价值化等级制”。景观图景展示的是,物性商品身上关联着具有等级差异的社会象征意义,挂钩于消费者不同的个性、能力和社会地位等;只有能够消费这些商品的人,才能对外展示不可见的、等级化的价值、能力和地位等。因此,基于不同的商品购买力,当代资本主义在消费过程中隐秘地扩张着一种社会等级秩序:人们表面上是自由选择消费商品,实则是在诱人的象征秩序支配下,主动地追求能够展现社会象征意义,但并不符合个体真实需求的商品,他们本质上是在参与建构新的社会等级秩序。因此,德波认为:“既然商品世界建立在阶级对立的基础上,商品本身就是等级制的。商品的义务、向世界展示商品的景观,既是普世性的,同时也是等级制的,它导致了普世的等级制。”
第三步,是景观秩序在现实中的进一步固化。景观商品经济基于不同的商品购买力形成了新的社会等级秩序,导致生活中对人的能力、生活方式、社会地位等方方面面进行标签化、等级化的区分。更严重的是,这是一种类似心理暗示的恶性循环,它具有再次固化现实的影响力。在景观商品经济划分的等级秩序中,越被认为是低能的人越得不到好的教育资源、工作资源,越是被社会边缘化从而加固着景观秩序。
所以,德波说黑人运动并不是在反抗种族歧视,而是在反抗现代商品经济。因为黑人早就被划分在了商品等级秩序的最末端,即使他们在薪资上有所进步,但仍摆脱不了现实中社会等级的划分,摆脱不了与此挂钩地对其能力、品质的社会偏见。结果是,在景观商品经济的等级秩序下,虽然洛杉矶的黑人得到的佣金比其他地区要高得多,也只会被标签为富有的黑人,得不到社会的普遍认可:“他们越是努力往上爬,越是离顶端越来越远,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最终碾压他们的等级制度……并不只是纯粹的经济现实,不只是购买力的问题——这种等级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代表了劣势的标签,他们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强加上了社会道德和偏见。”①因此,德波认为,黑人才会通过偷盗、骚乱的行为拒绝景观中呈现的丰裕假象。“他们现在就是想要所有景观展示的、抽象地似乎唾手可得的物品,因为他们想要‘使用’它们……通过盗窃和礼物,他们找回了‘使用性’,找回了否认商品合理性的‘使用性’——揭示出商品的生产和制造是任意和不必要的。”
在对这件社会案件的分析中,德波认识到,在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商品社会中,商品不再只是满足人的需要的对象,它是通过展示占有商品的欲望从而引导人进行非理性消费的象征符号,像剧场景观一样具有使人盲从的功效。更重要的是,附着在商品身上的象征意义,不仅是人们主动投入非理性消费的原因所在,也是景观的象征秩序得以毫无障碍地渗透至大众的原因:人购买商品,不仅是为了它的使用性,更是为了对外展示附在商品物品上的等级化符号,借以主动地区分自己。在此基础上,当代资本主义以商品消费能力为划分标准,成功地建立起对应的社会等级制进行统治,其新颖之处在于这种统治秩序是隐秘地、非暴力地深入到大众生活中去,并且在人们的意识、文化等领域中不断被加固。与过去资本主义直接用于获利的商品活动相比,这是能够额外地组织起大众被动性的景观商品经济统治。
因此,正是通过对1965年黑人运动的现实分析,德波才找到了景观的不干涉主义原则得以普遍生产出来的现实根基。景观之所以能组织起大众的被动性,靠的不是剧场临时创造的诱惑幻象,而是现代商品社会的客观经济活动及其意识形态布展。在这里,景观既不是剧场表演,也不再是对资本主义现实的模糊指向,它具有更为明确的批判理论内涵,指向资本主义商品消费社会的发展。景观,便是一种基于商品经济建起的社会统治方式,它通过景观图景的再现、完成对人类需要的替换、塑造和支配,并以不同的商品购买力构建一种新的社会等级秩序,从而形成一种真正隐秘的社会统治力量。这些内容,虽寥寥数语,却和两年后的《景观社会》具有高度的同质性;景观,一个基于马克思主义资本批判理论的哲学范畴,即将破土而出。
三、“景观”之下: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转向
回顾德波的景观范畴的嬗变,它最初来自布莱希特的启发。布莱希特和德波都使用景观范畴来指认一种被故意组织起来的认同关系。于布莱希特,那是剧场表演中的观众,无干涉地接受表演中的内容,形成观众对剧场景观的认同关系;于德波,那是他在现代社会中把握到的相似现象,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法国进入消费社会之后,个体的生活无条件服从于整齐划一的现代生活方式。但走出剧场、进入现实,德波无法解释清楚景观机制如何发挥迷惑人心的统治作用,让大众顺从地认同景观。受到马克思主义与现实工人运动的影响后,德波逐渐发现,景观在生活领域中的统治之所以牢不可破,根源并不在于大众媒介中呈现出来的广告、明星等消费符号,而在于人本身就是维系资本主义景观体系有效运转的构成环节。德波最终将景观发展为当代资本主义批判的独特哲学范畴,与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共同揭示了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方式的重大转变,推动着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转向。
1965年,德波已经用“景观”一词来反映资本主义进入万物商品化阶段。为了更多地驱动商品生产与消费,电视、广告、广播等大众媒介成了扩展商品消费的中介,以此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景观社会。而在1967年德波的代表作《景观社会》中,景观成为德波定义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核心范畴。在这里,景观不仅是以大众媒介为载体的现代商品消费,德波从商品消费领域深入到生产的根本领域,将20世纪下半叶的资本主义社会命名为“景观社会”:其特征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核心内容发生了根本转变,从过去的物质生产转向主体构成内容的生产,资本主义得以进入更为自治的历史阶段。

这要从前面提及的景观商品经济说起。在景观社会的商品经济模式中,最明显的转变就是物品的使用性不再是商品价值实现的首要前提,人们的社会地位、炫耀心理、时尚理念等非物质需求成了新的消费热点。过去人们主要购买的是商品的使用性能,但如今人们更愿意为附着于商品之上的社会象征意义买单。因此,在景观图景中,展现的并不仅是亟待消费的物性商品,而是由景观符号中介的让人欲望着的欲望本身。景观便可以有千万种可能的形式,它可以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可以是对社会地位的象征,还可以是对能够穿上高定版裙子的曼妙身材的欲望,这都是资本为了在商品消费中实现自身而采取的景观的各种表现形式。
在德波看来,商品消费领域的变化透露出资本主义生产重心的转移:从生产有用的物质商品,转向关注如何制造景观图景中的商品符号差异体系、将个体塑造为欲求商品符号的主体。换言之,在景观社会中,商品的物质生产固然是基础,但为了规避商品生产与消费需求之间的供求矛盾,现今关键在于如何消除过去真实的物,通过自主建构景观图景中的商品符号差异体系,使主体自身的实现(比如人的自我认知、衣食住行、生活方式等)依赖于对商品符号的占有,从而将主体构成本身纳入到资本增殖所需的生产中。这意味着,当代资本主义开始将人口作为治理对象,即将人在劳动生产之外的日常生活异化为商品消费与资本增殖的必然环节,这被德波描述为景观对人实施“增益的存活”的统治。
存活的基本内涵是指人类为维系生存开展的活动,但德波强调,存活问题如今在新的历史阶段上被再次提出,获得了新的内涵。在商品生产远远超出人类基本需求的景观社会中,资本主义为维系自身运转,不只要提供维系劳动者生存所需的基本生活资料,而是要让人更好地生活,这就是德波说的“增益的存活”,是在存活的基本需求上做出增补。这种增补,是在让人活得更好的口号下,当代资本主义将人的需求无限细分、扩大为工业流水线生产出的伪—需求,让人的存活本身变成可消费的对象。这成了20世纪下半叶资本增殖源源不断的动力来源,因为“增益的存活”的特征就在于它是没有止境的,人存活所需的最低需求是有限的,但人为了更好地生活的需求是无限的。“景观是一场持久的鸦片战争……是从基本需求的满足到存活的战争,依据其特有法则而增长……增益的存活没有任何彼处,在任何点上都不能停止增长,那是因为这种存活……是变得更为富有的剥夺。”
因此,德波非常明确,景观固然是电视、广告等媒介呈现的、诱人消费的商品图景,却不仅仅是可见的视觉影像;景观的实质是借由大众媒介不断扩张的资本主义,它创制了资本增殖的全新生产模式——它的主要课题是自主造就由景观图景中介的商品符号差异体系,使人的消费过程和生活意义转为对景观图景中商品符号的占有,从而建构起资本增殖所需的主体对象,主动消费更多他们并不需要的商品。结果是,物不再是过去真实的物,而是获得了自主创制力量的欲望符号体系,人不再是具有主体意识的人,而是作为必须更好地活着的劳动者、消费者、存活者被生产出来。在此基础上,德波在先锋艺术时期没有分析清楚的问题得到了解答。那就是景观作为资本主义统治的新机制,如何成功地将大众组织在不干涉的被动状态。首要原因当然在于,在景观社会中,资本主义参与塑造着主体的认知、欲望、生活理念等构成内容,使商品消费、资本增殖渗透到人的整个生命活动中去。但关键在于,德波认为景观社会意味着资本主义进入了“自治经济”阶段,身处其中的主体有且只有活成一种可能,即全盘接受景观呈现的欲望符号与资本主义现实,再无主动被动之分。
更为重要的是,20世纪60年代前后,除了德波提出以景观为核心范畴的消费社会批判理论之外,同时代的鲍德里亚、列斐伏尔也积极地参与到消费社会文化批判的潮流之中,如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日常生活批判等。其中,为了推进当代资本主义批判的历史任务,德波、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不约而同地选择重构批判对象与解放策略,以此揭露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方式的重大变革,象征着西方马克思主义迎来了重要的思想转向。
一方面,在批判对象上,德波、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都从实体性的商品分析转向非物质的景观、符号的消费文化批判,这并非拘于思维领域的纯粹理论变化,而是基于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方式的变化现实,即资本从劳动活动过程对活劳动的剥削扩展到社会交往领域个体生命活动的全面支配。德波借助景观社会指出当代资本主义进入了资本增殖的自治阶段,因为它将资本增殖所需的前提,包括人的需要、自我认知、生活方式等都纳入到了景观商品符号的自主生产过程中,以至于人本身、人的生命活动都成了资本主义的生产与消费对象,“尤其是他的生活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产品,尤其是他已经与自己的生活相分离”。在这种条件下,当代资本主义获得了绝对的统治权,它不仅能够将自然界、物质资料等纳入到商品生产消费中,如今它更像是一种先验形式,能够塑造自身所需的主体对象。德波的景观社会与同期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被殖民、消费受控制社会以及鲍德里亚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等,共同指向了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方式的这一重大变化。即通过景观、符号等软性植入方式,当代资本主义不仅以活劳动的生产活动,更以人的生命活动总体为盘剥对象,社会交往领域中人的需要、欲望、无意识等被资本塑造为符合自身增殖所需的对象。
另一方面,在解放策略上,德波、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都不再将现实层面的工人运动视为无产阶级解放的有效方式,而是转向日常生活中更为分散的个体自主行动,这也对应着当代资本主义阶级对抗表现方式的现实变化。过去由于资本对活劳动的剥削主要发生在劳动生产领域,资产阶级不仅无偿占有活劳动生产的剩余价值,为求更多利润他还将报酬降低到维持活劳动生存的水平,因而资本主义社会矛盾主要表现为两大阶级间不可化约的对抗关系,解放策略也基于联合对抗资本主义的无产阶级运动。但当代资本主义阶级对抗的表现方式逐渐变得更为分散与扁平,因为在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中,商品符号体系是自我复制、自我创造的自动体系,它源源不断地将需要个体消费的欲望生产出来,个体看似是自由选择、自主消费、自在活动的主体,实则是为资本增殖服务的客体。那么,个体除了彻底打碎资本链条之外别无选择,他所有的具体生活都只是对景观镜像的拓印。“每个人都知道他必须服从,否则会死路一条……它只能存在于被囚禁的状况中,囚禁在增益的存活的虚幻富裕中。”据此,德波、鲍德里亚等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发生了转变,它表现为资本主义官僚消费体系与日常生活中个体主体性丧失之间的矛盾;相应地,无产阶级解放策略也应被改写。他们不再等待无产阶级的集体行动,而寄希望于日常生活里即时发生的、抵抗资本规制的个体行动。比如德波所说的以个体热情为原则重构的城市空间与情境、列斐伏尔提倡的个体自主散发酒神精神的节日与瞬间等,都旨在夺回个体自主定义生活与社会空间的主动权,从当代资本主义对日常生活全面殖民的牢笼中逸出。
四、结语
总而言之,德波在1950-1960年间启用景观范畴,起于偶然,终于必然。偶然在于,德波对景观的最初认识,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布莱希特的剧场表演。布莱希特通过陌生化的戏剧实践所要反对的观众的被动性,正是德波在法国进入资本主义消费社会后观察到的现实,个体本具有自由创造生活的能力,其生命活动却服从于景观呈现的商品世界。在马克思主义的中介下,景观最终成为德波批判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必然选择,景观以大众媒介为中介、在人面前呈现了整个商品社会世界观,以便资本将人的生命活动作为生产规制和价值提取的对象。此时,德波的景观范畴揭示了当代资本主义统治方式的重大变化,资本增殖从劳动场所中资本对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转向以人的总体生命为治理对象的生命权力的布展,阶级关系从两大阶级的对抗转向扁平化的个体自主活动,人自动成为景观运转所需的环节和资本增殖的工具,这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对当代资本主义开始转向后福特制生产方式的重要先声,也象征着西方马克思主义在批判对象与无产阶级解放议程上的更新与转向。
不过,德波、鲍德里亚、列斐伏尔等虽然通过消费社会批判理论揭示了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型统治方式,但他们基本放弃了经典马克思主义基于物质生产的社会历史分析图示。特别是在马克思那里,人全面而自由的发展绝不是脱离于社会生产之外的理论呓语,而是以社会财富极大涌流为客观前提,通过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变革与联合的生产方式将人从外在必然性的强制中解放出来,在物质生产领域中实现人类的自主活动。而德波、鲍德里亚等皆将物质生产视为被资本消费陷阱玷污的领域,认为只有在生产之外的个体生命体验中寻得脱离资本规制的解放空间,高喊“拒绝劳动”“从不工作”“日常生活革命”等口号。这导致他们不再基于物质生产活动探索社会历史规律与无产阶级解放议程,反而将超越资本主义的革命力量寄托于个体自我释放的生命活动。但正如马克思所言,脱离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现实客观条件探索无产阶级解放议程是荒唐且无效的,“如果我们在现在这样的社会中没有发现隐蔽地存在着无阶级社会所必需的物质生产条件和与之相适应的交往关系,那么一切炸毁的尝试都是唐·吉诃德的荒唐行为”。因此,德波等人在更新马克思主义批判主题与解放策略、推动西方马克思主义转向的同时,也遭遇了无法撼动当代资本主义统治的现实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