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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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

作者: 日期:2008-02-15 浏览次数:
哈姆雷特


艾略特


只有极少数的批评家认为:哈姆雷特作为一部剧是首要问
题,而哈姆雷特作为一个人物是次要问题。作为人物的哈姆雷特
对那类最危险的批评家具有特别的诱惑力:这类批评家生来就具
备创造性的心智,但又由于他们的创造力具有某种缺陷,所以转
而从事批评。这类批评家常在哈姆雷特身上寻找他们自己的艺术
实现的时代性存在。歌德便有这样的心智,他将哈姆雷特变做一
个维特,柯尔律治也一样,他将哈姆雷特变为一个柯尔律治;也
许在论述哈姆雷特的时候,这些人忘记丁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研究
一部艺术作品。歌德和柯尔律治对哈姆雷特进行的那种批评最容
易使人误入歧途。因为他们都具有不容怀疑的批评洞察力,并且
凭着他们的创造才能,用他们自己的哈姆雷特替代了莎士比亚的
哈姆雷特,从而使他们的批评误差显得娓娓动听。我们感到万幸
的是沃尔特•佩特没有专注地研究过《哈姆雷特》。
我们时代的两位学者——罗伯逊和明尼苏达大学的斯托尔教
授一出版了几本薄薄的论著,很值得赞扬,因为他们改变了研
究方向。斯托尔先生使我们重新注意起十七、十八世纪批评家的
成果。他说:
“比起更晚的哈姆雷特批评家们来说,他们在心理学方
面的知识当然是欠缺一些,但在精神上他们更接近莎土比
亚的艺九由于他们注重效果或整体的重要性,而不是主角
的重要性,所以尽管方法过时了,他们还是更接近于一般戏
剧艺术的奥秘。”
艺术作品作为艺术作品是无法阐释的,没有什么可阐释,我
们只能在同其他艺术作品的比较中,按照某些标准对它进行批
评而“阐释”首先要向读者提供他不一定知道的有关历史事
实。罗伯逊允生一针见血地指出,“阐释”《哈姆雷特》的批评家
们之所以失败,是由于他们忽略了这一明显的事实:《哈姆雷
特》是一个多层体,它代表了一系列人物的努力,其中每一个都
尽力利用前人的成果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我们不是按照莎士
比亚的结构来讨论《哈姆雷特》这部剧的全部活动,而是把他的
《哈姻雷特》看作是由那些甚至存最后形式中仍然存在的原材料
叠加而成的,那么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在我们眼里就会大不
相同。
我们知道托马斯•基德在更早以前也曾写过一部《哈姆雷
特》,这位非凡的天才剧作家(如果不是天才诗人)很可能也是
《西班牙悲剧》和《菲弗沙姆的阿登》这两部迥然不同的剧作的
作者,我们可以从三条线索来推测他的《哈拇看待》是怎样的一
部创作:《西班牙悲剧》本身;关于贝尔弗斯待的传说——基德
一定是根据这一传说写成他的《哈姆雷持》的;另外就是莎士比
亚在世时在德国公演过的那个别本一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它是从
更早的、而不是从后来的剧本改编而成的,根裙这三方面灼资料
可以清楚地看出前一个剧作的动机仅仅是复仇,和《西班牙悲
剧》的情况一样,行动或者拖延的原因只是难以刺杀被卫兵们簇
拥着的君王而已;哈姆雷特为了避免怀疑而佯装“疯额”,他装
得非常成功。另一方面,莎士比亚最后完成的剧作则具有比复仇
动机更重大的动机,明显“冲淡”了前者,复仇的拖延比由于必
要或者方便等原因而未加解释。 “疯癫”的结果不是消除而是引
起了国王的环疑。不过,对原剧作的改动并不完善,不足以令人
信服。只外,有些语句同《西狂牙悲剧》的语言极为相似,这使
我们确信任好多地方莎士比亚只不过是在修改基德的剧作而已。
最后,还有一些无法解释、几乎没有什么理由出现的场次, 例
如,波洛涅斯和雷欧提斯、波洛涅斯和雷奈尔多两场;这些场次
没有基德的诗剧风格而且毫无疑间也没有莎士比亚的风格。罗
伯逊先生认为它们最初出现在基德的剧中;而后由莎土比亚借
用之前的一个第三者——也许是查普曼——改写过。罗伯逊先生
非常合理地推断,和其他一些复仇剧一样,基德的原剧由两部分
织成,每部分各五幕。我们认为罗伯逊先生的研究结论是无可辩驳
的:莎土比亚的《哈姆霄侍》——只要真是莎士比亚的作品——
是一部关于母亲的罪过对儿子的影响的剧作,而莎土比亚没能
把这一动机成功地融进原先剧作的那些“难以驾驭的”材料中
去。
至于材料“难以驾驭”,这不容置疑。这部剧远非莎士比亚
的杰作,而确确实实是一部在艺术上失败了的作品。和其他剧作
不同,这部剧在好几个方面令人迷感不解。它是所有剧作中最
长,可能也是莎土比亚费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但他却在这部样
品中留下了甚至最草率的校正也会注意到的一些多余的、不连贯
的场次。诗风变化不定。例如:
看哪,早晨披着枯叶色的斗篷,
远远漫步在东边巍巍山岭的露珠上,
这样约诗句届于创作《罗密欧和朱丽叶》时期的莎士比亚。
这几句出自这部剧的第五幕第二场:

先生,我心里有一种争斗
使我不能入眠……
起身走出船空,
我披上海氅,黑暗中
摸索着寻找它们:我如愿了;
手指摸到了它们的纸袋;

这些是莎士比亚成熟时期的诗句,技巧和思想都处于一种不安定
的状态中。我们有确切的理由认为,这部剧以及另一部用“难以
驾驭的”材料和出人意外的作诗法写成的非常有趣的剧作——
《一报还一报》——都是某个危机时期的作品。在这以后,莎士
比亚写了几部成功的悲剧,其中以《科利奥兰纳斯》最为杰出。
这部剧也许不象《哈姆雷持》那样有趣,但是它和《安东尼与克
莉奥佩特拉》是莎士比亚最令人折服、艺术上最为成功的作品。
或许大多数人是因为他们感到《哈姆雷特》有趣才认为它是一部
艺术作品,而只有少数人是因为它是一部艺术作品才感到它有
趣。它是文学中的“蒙娜•莉莎”。
《哈姆雷特》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可以一目了然的。罗伯特先
生断言这部剧的基本情绪是儿子对有罪过的母亲的情绪,这无疑
是正确的:

“(哈姆雷特的)情调是因为母亲的堕落而倍受折磨的人的
情调……母亲的罪过作为戏剧的动机几乎是无法容忍的,但是为
了提供一个心理上的解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暗尔一个解决,就
必须保持并强调这样一个动机。”
然而,这决不是这部剧的一切。不只是因为莎士比亚不能象
他处理奥赛罗的猜疑、安东尼的迷恋或者科利奥兰纳斯的傲慢那
样,处理“一个母亲的罪过”。在人们的想象中,这一主题很容
易象上面的这些一样被扩展成一部明白易懂、独立自足、充满阳
光的悲剧。《哈姆雷特》就象那些十四行诗,充满了作者无法说
清、想透或者塑造成艺术的东西。当我们力求找到达种心情时,
我们发现它就象十四行诗中的心情一样很难捕捉,你无法在对话
中找到它,事实上,如果你研究一下那两段著名的独自,你会发
现它们的技法是莎士比亚的,但内容则可能属于另外一个人,也
许属于《布西•德•昂布阿的复仇》第五幕第一场的作者。我们
不是在行动中,不是在任何我们可能会引用的句子中,而是在一
种确确实实的情调中发现莎土比亚的《哈姆雷特》的而基德早
先的剧作确实不具有这种情调。

用艺术形式表现情感的唯一方法是寻找一个“客观对应
物”;换句话说,是用一系列实物、场景,一联串事件来表现某
种特定的情感;要做到最终形式必然是感觉经验的外部事实一旦
出现,便能立刻唤起那种情感。如果你研究一下莎士比亚比较成
功的悲剧作品,你会发现一种十分准确的对应你会发现麦克白
夫人梦游时的心境是通过巧妙地堆积一系列想象出来的感觉印
象传达给你的,麦克白在听到他妻子的死讯时说的那番话使我们
觉得它们好象是由一系列特定事件中的最后一个自动释放出来
的。艺术上的“不可避免性”在于外界事物和情感之间的完全对
应;而《哈姆雷待》所缺乏的正是这种对应。哈姆雷特(这个
人)受一种无从表达的情感的支配,因为这种情感超出了出现的
事实。有人认为哈姆雷特和作者是同一的,这种观点在下面这种
意义上可以成立;哈姆雷特在没有客观对应物时的困惑是其创造
者面临自己的艺术难题时的困惑的延续。哈姆雷特面对的困难
是:他的厌恶感是出他的母亲引起的,但他的母亲并不是这种厌
恶感的恰当对应物;他的厌恶感包含并超出了她。因而这就成了一
种他无法理解的感情,他无法使它客观化,于是只好毒害生命、
阻延行动。不可能有什么行动可以满足这种感情;莎士比亚也不能
改变情节来帮助哈姆雷特表达自己。我们必须注意,正是这个问
题的主题性质使客观对应关系成为不可能。加重格特鲁德罪过的
性质,就是为哈姆雷特提供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的表达形式;正
是因为她的性格如此消极和平凡,她才在哈姆雷特心中激起了那
种她自己无法替代的感情。
哈姆雷特的“疯癫”摆到了莎士比亚手里;在早先基德的剧
作牛,它只是一个计谋;我们可以推想,观众到剧终叫也只会把
它理解为一个计谋。对莎士比亚来说,它够不上疯痴,但又不只
是佯装。哈姆雷特的轻率、他重复的言语、他的双关语等并不是
蓄意的佯装计划的组成部分,而是一种排泄情感的方式。对于剧
中人物哈姆雷特来说,这种戏谑代表了在行动中得不到发泄的情
感,而对剧作家来说,它代表了一种无法用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
情感。这种无法用实物加以表达、或者超过了实物的强烈感情,
疯狂而暴戾,是每一个有感性的人都经历过的,毫无疑问,它是
病理学家研究的课题。它常常发生在青春朗:普通人让这样的感
情睡去,或者调整他的感情以适应现实世界;艺术家则通过强化
世界以达到自己情感水准的能力,使它们始终富有生机。拉法格
的哈姆雷特是一个青年,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则不是,因而我们
不能用这种办法来解释和原谅他。我们只能承认这一事实,即莎
士比亚处理的是一个并非他力所能及的难题。他为什么要做这样
的尝试是一个不可解的谜,我们也无法知道他是在什么经历的促
使下,试图表达这种无法表达的可伯情感的。我们希望知道他是
否读过蒙田的《为雷蒙.瑟朋辩》(第二卷第十二章);如果他
读过,又是在什么时候?在他经历了哪种个人经验之后,还是同
时?最后,我们还必须知道某些原先假设为无法知道的东西。因
为就象上面所说的那样,我们认定它是一个超过了事实的经历。
我们得理解某些莎士比亚本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摘自《艾略特诗学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