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桃花源:
论〈古 都〉中的主体与认同
蔡佳瑾 作
朱天心的短篇小说〈古都〉以第二人称的观点回忆的方式展现主
角「你」对于过去近乎考古般的追溯,而「隐身事外」的叙事者
与「你」之间似乎存在着时间的距离感,这使得叙述的过程中所
显露的「我」﹝叙事者﹞如班雅民的天使(257-8),以面向历史
﹝「你」的历史与台湾的历史﹞的姿态被进步的强风吹往未来。
究竟过去潜藏着甚幺令「你」如此神往无法自己?
在这不连贯却又类似考掘的叙述手法中,作者不单呈现主体执迷
似地不断追寻过往足迹的过程,也呈现主体因见时空变迁所产生
的自我/环境认同的危机;后者甚至使得原本呈分裂的主体更形
分裂。「你」一心企求重返记忆中的「桃花源」的原因与其正经
历的认同危机密不可分,本文将就〈古都〉所呈现的空间阅读与
历史书写两个层次切入,探讨欲望主体的分裂与认同问题并分析
其重复寻觅原乡的意图背后所隐含的心理机制。
空间阅读:
幻见、仿真与家国想象
〈古都〉中所展现的城市空间与「你」的记忆与想象纠结
难分。以「你」的个人时间来看,年少的「你」与中年的「你」
的空间阅读方式像是两条往相反方向伸展的射线,一条往外,
另一条则朝内。往外发展的射线以年少的「你」心中的「远意」
为起点,恣意将台北各处想象成异国景色;向内的射线不仅
是忆往的,也是内省式的空间阅读和书写。这两条射线的交错
杂以繁复的典故与第二人称叙事观点突显主体在认同上的焦虑。
「你」的空间阅读反映出主体与符号化的真实层(the sym-
bolized real)间总有幻见(fantasy)发挥屏障(screen)功能的
事实,而其对空间的重新建构则是以仿真(mimetic)的方式企图
掌握台湾的起源史(Origin History),进入欲望的本源。在
「你」结束其空间阅读或仿真的过程时,她彷佛见到侯班(
Holbein)〈使节〉(The Ambassadors)画中的变形骷髅头般,
嚎啕大哭,因幻见崩溃、屏障消失,她与大对体的对视(gaze)
正面遭遇,面临自己主体的消失(aphanisis)。本文将分两
大部分讨论〈古都〉呈现的空间,第一部分由幻见与对视的
论点切入家国想象的问题,另一部分则从仿真的论点带出原
乡的意义。
一.远意与回忆:
首先,叙述者在故事开始所描述的台北市是座「你」高中
时与A同游留下记忆痕迹的城市,那时「你」与A总是循着固定的
路线,进行他们一贯的探险。然而十七 岁的「你」 阅读台北这
座城市的方式不同于回忆中的「你」 :十七岁的「你」看着淡水
河觉得像长江(153),从清水岩眺望淡水河口想象着未曾去过的
旧金山(154),走在中山北路则幻想身处新英格兰十三州(165)。
如此时时想象置身异地,「毫无道理一意想离开身长地方」(163)
、「老有远意、老想远行、远走高飞」,非得将城市的某个景致
「幻想成某些个你去过或从未去过的城市,你才过得下去」(169)
。换言之,对于十七 岁的「你」,台北总不全然是台北,而是
某种替代物,替代「你」足迹所未能及的异国。
按邱贵芬的解释,「你」十七岁时的远意应是朱天心笔下
许多人物共有的「闭锁恐惧」的心理投射,反映出外省族群的
特殊心理─惧怕锁国、抗拒认同因而自我放逐(1993:104-5)。
「闭锁恐惧」的心理充分反映在年少的「你」的空间阅读上,而
之后「你」对城市空间所进行的考据般的「阅读」走向却是朝内
回溯,亦即「你」意图重建历史中的台湾。讽刺的是,「你」努
力重现的台北曾是个她必得幻想成西方某个城镇景致日子才能过
得下去的城市。这当中无疑暗含着朱天心在认同问题上的自我反
省,甚至批判。杨照在谈及朱天心解严前后的转变时如此说道:
「我们看到一个作家观前想后,告诉我们一个个『今是昨非』的
『变节故事』(Conversion Story),对自己的论点、作品进行了
反省检讨或重新诠释 . . .。」
追忆往昔的「你」不再有十七岁时的远意,有的反而是怀
旧和反省。怀旧是因为「那时候的天空蓝得多了」、「那时候
的体液和泪水清新如花露」、「那时候的人们非常单纯天真,
不分党派地往往为了单一的信念或爱人,肯于舍身或赴死」、
「那时候的树,也因土地尚未商品化,没大肆开路径竞建炒地
皮 . . .得以存活得特别高大特别绿」(151)。反省在于「你」
觉查十七岁时的自己为国家机器所传播之意识形态所惑:「你
真羡慕那些从来不曾排队领寿桃的﹝印象里,班上确有那幺几
人﹞,从来不会被统治的爱国教育所感动所激励所洗脑. . .
同样十几岁的年纪,她们是如何做到的?以至在日后的启蒙成
长和独立自主人格的养成上,省了好长一段冤枉路」(214)。待
她对执政者的意识形态灌输产生怀疑、也是她对土地的认同遭
到质疑时,她想重新对待这片土地,但它已非昨日景象。
中年的「你」在阅读这座城市时似乎不再有十七岁时自我
放逐的浪漫故意对这城市的真实面貌略而不看,虽说这里的某
些市景庙会混杂仍令她不禁想走避。 认同的焦虑﹝或以黄锦树
的观点来看是「不被认同的焦虑」(269)﹞使得中年的「你」反
倒近乎迷钜细靡遗地,以「历史俯瞰的奇诡角度」(沉冬青 1997
:26)来审视这座城市,甚至于意识到这个城市空间是经过意识
形态区隔的──眷村是个封闭的区段,「这里人家都有一个共
通点,漆或不漆的木质大门上都用粉笔写着:联、央、联央、
联国或国民,从来不见自、不见台,整条巷子无一例外,不得
不让人联想到阿里巴巴四十大盗以门上记号做为日后杀或不杀
的故事,有朝一日」(187);而这些区段又因权势分成两个世界
:「区区147巷之隔,大家约好了似的单数十七弄一、二、三、
四号你做大官,双数十二弄里我做乱世小民一口气挤了二三十家
老旧眷区违建」(216)。不仅如此,她也意识到本省人家院里的
花树总是不同于外省人家所种,反映出居住者的意识形态:「绝
不是菊花木樨﹝如果你父亲是外省人﹞,不是芙蓉木树兰﹝如果
你父母是本省人﹞. . .」(165)。这些花树彷佛标识着每户人
家的省籍背景历史经验般地壁垒分明。
然而,对「你」而言,意识到政治意识形态上的区隔似乎
不若保存都市原貌重要:「有朝一日,这些人家巷弄将被也爱
台湾的心新朝政府给有效率的收回产权并建成偷工减料的邮政
宿舍、海关宿舍、xx大学教师宿舍、首长官舍 . . . ,届时你
将再无路可走,无回忆可依凭」(187)。一个无回忆可依凭的城
市宛如陌生的城市,而回忆正是可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的凭借。
二. 「物非人是」─幻见(fantasy)与对视(gaze):
究竟甚幺样的都市样貌是值得保留的?叙述者自问,外祖
父母家所在的淡水小镇上的建筑,其混乱的风格与其它城镇的
「非洋非闽非台非违建的混乱样貌」何异?前者的拆毁令她心
痛,只因附加了无可取代的记忆(198)。
这类附加了无可取代的记忆的地方包括外祖父母所住的淡
水小镇、曾住过的眷村以及十七岁时和A走遍的路。 日人所植
的百年茄冬所形成的绿墙是「你」与A高中时同男生约会之处,
当这些百年茄冬因开路一夕不见,「你」大恸如失好友;类似
百年茄冬一夕不见的事不断发生,使得「你」不愿走出平日的
生活动线,深怕昔日熟悉的生活痕迹成了陌生街道 (184)。
这些令她缅怀的建筑、街道、区段与路树形成了一个幻
见空间(fantasy-space),遮掩符号层(the symbolic order)
与大对体(Other)的空缺(lack),使主体误认为符号层与大对体
是完整而一致的。幻见不单遮掩空缺,也使某类对象成为欲望
的对象(object of desire),规范主体的欲望使之具有一致性;
它一方面令主体得以找寻母亲的替代物,另一方面却防止主体
过于接进原质(das Ding, the Thing) (Zizek 1989: 119-20)。
换言之,幻见扮演屏障(screen)的角色,遮掩原初的创伤(Lacan
1981: 60),也遮掩一切分裂的状况﹝主体与大对体的分裂﹞。
幻见也可以说是遮掩空无(nothing)的帘幕,维持符号层和谐一
致的表像──齐杰克(Zizek)即指出,「社会是法人团体」这样
的观念是基本的意识形态幻见(1989:126)。
此外,幻见也是构成主体「看到自己在看自己」的错误认
识(meconnaissance)的结构因素之一;这样的主体即笛卡尔
的思维主体(Cartesian cogito)。拉岗认为在「看到自己在看
自己」的盲点(scotoma)中,主体回避了「对视」(gaze)的作用
(1981:74)。所谓「对视」乃是指大对体的对视,其为主体视觉
驱力(scopic drive)所欲求的对象,亦即小对体(objet petit
a)。对视带有所有小对体的特质──它既是欲力(libido)的残
迹也是引发主体不安的对象(Evans 1996:125)。「对视」的存
在象征着主体因阉割带来的空缺,因此对视出现时将造成主体极
大的不安,而主体回避对视的途径便是陷入「看到自己在看自己」
的幻象(illusion)之中,亦即进入意识层(Lacan 1981: 83);
此时浮现的并非真正的主体,而是假存有(false being)。
直接接触对视将带来不安,所幸因屏障(screen)的作用,
对视受到遮挡。屏障与幻见同样发挥遮掩的功能,妨止主体过
于接近欲望的源头(the cause of desire)或母性原质(the
maternal Thing),维持主体与外界关系的统一性。然而当屏障
失去功能使得主体骤然与对视正面接触时,主体将顿失定位,面
对自己的消失(Copjet 1994:35)。因此拉岗才说,这个世界无所
不见但不外显,然而一旦这世界引发我们的对视,疏离感则油然
而生(Lacan 1981:75)。〈古都〉中「你」的情况正是如此。
眷村、新公园、淡水等过去的生活动线构筑成「你」的幻见
空间,使她误以为外在世界是井然有序而美好;这样的空间所包
含着的意识形态幻见(ideological fantasy)也就是何春蕤所谓
的「眷村文化特有的想象的中心观」:
什幺是眷村文化特有的「想象的中心观」呢?朱天心在她的眷村
小说《未了》中提到眷村居民如何在与村外人相较后建立自我定
位。他们通称村外的人为「老百姓」,这种叫法「有些轻视的意
思,有些怜惜,又有些洋洋自得,像是老兵们的心情,自己真是
戍守前方保乡卫国的英勇战士啊。」一九八一年朱天心笔下的老
兵心情是一种与国家同命,与政权共生的自傲,是一种在所有教
科书、爱国歌曲、通俗意识形态中不断衍生强化的「命运共同」
感觉。这种与当权者生命相连的一体感是掩盖眷村一贯边缘地位
的重要意识形态 . . . 。
十七岁时,「你」排队领寿桃;觉得中山北路是租界区,「华人
与狗不得进入」但是眩惑于那里琳琅满目的异国商品与精致店面
;中日断交,「你」捐一颗巧克力的钱、贡献血书上某字的一勾
,但仍旧走在「租界区」。对此,叙事者写道:「奇怪这一切,
完全无涉于民族主义」、「奇怪这些与真实生活全不冲突」(166
-7)。与真实生活全不冲突的还包括将淡水河看作长江,以及日
后将京都比江南﹝对此叙事者加了句:「其实你哪去过江南?」
﹞。这些冲突矛盾点「你」无所觉察,只凭身为说话主体的叙
事者泄露出来。对「你」而言没有冲突是因为「你」置身屏障的
位置,符号层与大对体内的空缺处被遮掩,在幻见的作用下,意
识层面的自我只感到环境的完整以及外界与自身的合一。国家并
非等于想象中的社区(Chatterjee 1993:11),何况完整的国家
不过是个「幻见剧场」(Taussig 1997:5),然而「你」在幻见
中将二者误认为一体,忽略分裂的状态﹝注﹞。
时移事往,当旧有的生活痕迹一样样被抹去,「你」的幻见
空间受危及;「你」眼见旧时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的时候,彷佛
「发现尸体报了警回现场却见尸体没了血迹也没了一切完好如常
. . . 总之你迷路了」(201)。幻见原本就能透过记忆来呈现一
种「怀旧的持续感」以避免主体的消失(Feldstein 1995:169),
而当幻见空间受动摇时,这种因记忆所带来的持续感也受到威胁
,使得主体不禁要问:「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就在昔日的
景物逐渐消失的同时,她的外省身份使得她对台湾的认同受到注
目,越发使她感受到大对体的对视──来自大对体的对视质疑她
爱不爱台湾。于是,记忆的考证成了她维系存在感的凭借,而这
项考证工作「泛滥」成大量的典故的堆砌和不同文本片断的并置
和模拟。用典与并置均是为了达到仿真的效果,其目的在于历史
的诠释与掌握,更精确地来说,这一切是为了回答「谁爱台湾?
」这个问题。
二.「悉如外人」:
「你」在京都时以不同的语言与女儿彼此交谈并不引人注
目,也未招来任何异样的眼神,她享受这样人不理我我不理人
的状态。如沉冬青所言,她其实并未融入这个地方,只是在意
它不变的景物(1997:24)。在京都,她是真正的异国人,回台
北,她假扮日本观光客,走访台北大街小巷。她拿着殖民地图,
仿真着日据时代得的景观,但旧时景物不再,新的、相似的丑怪
景物不断介入干扰,使得她不断想着「夙盗薮也」,也使得她
不时要问「这是哪里」。不若京都人不理我我不理人的状态,
在台北,她一再接触到大对体的对视:
巷子单侧全是小摊,坐满了吃客,都一齐从四神汤蚵仔煎里抬
脸望你,眼神既漠然又好奇 . . . 。你手既未持地图,装束也
平常,何以他们见渔人乃大惊,你硬起头皮,阅兵似的逃到慈
圣宫,庙埕宽广但仍有好多摊子都抬眼望你 . . . (229)。
正如寇普洁(Copjec)所言,对视绝不会充满知识与认可,相反
的,它是一种漠视(1995:36)。她原本只是假装异国人,大对体
的注视使得她果真成了异乡客,成了误闯桃花源的渔人。由她的
眼光看,这个桃花源并非理想国,反而近乎鬼域,「种作男女衣
着悉如外人 . . . 拍扇泡茶剔牙抠脚听你分辨不出戏种的戏曲」
,她徐徐前行,听见身后有人叫唤也不理,恐怕他们「设酒杀人
作食」(232-3)。她一方面对此地感到深深的疏离,一方面在对
视之下,看见自己真实的情况:「你检点自己丢了殖民地地图,
脸上也无刺青红字,他们何能认出你是外人?」(232)。最后,
她不知身在何处,看见自己的空无和无所凭依,只得放声大哭。
三. 仿真(mimesis):
在叙述中,「你」所再现的台北总是附加了记忆──历史
的,或个人的。十七岁时「你」穿过黄槿林投密林不知八十八
年前法军阵亡该地,而忆及往事的「你」得见法军亡魂充满羡
慕地注视着十七岁时的「你」离开林子(162)。在「你」的「
考古」之下,十七岁时的台北、日据时代的台北、甚至史料上
的台北如幽灵般被召唤而至。正如王德威所言,「你」所展现
的台北像个「幽灵城市,迭映着过去与现在的重重痕迹」(26)。
不仅如此,当「你」的空间阅读变成历史书写的同时,叙
事者也点出空间与人之间的想象关系。日人在台遍植樱花,「
希望岛国人民能跟他们一样爱上那花特有的绝美惨烈」,也不
能不有槟榔,因为槟榔符合日人对南国的想象,所以若无槟榔
起码也要「树态风情相近的浦葵、大王椰、海枣类」(159)。
种植者的出身背景﹝种族或族群﹞决定某处该长着甚幺样的花
木。农历九月,父亲是外省人的人家院子里种的绝非菊花木樨
,父亲是本省人的人家院子里种的也一定不是芙蓉树兰(165)。
空间的营造必得配合居住者的意识形态、想象与记忆,而换个
角度来说,空间可以是仿真(mimesis)下的产物。
于是乎,不单十七岁时的台湾无异于先民与西班牙人所看
见的景色,也无异于数百年前看天空的人记忆中故乡的景色。
叙述者如此描述台湾农历七月盛开的植物与景致:「四九年来
的那批青壮汉子和三百多年前为了解救灵魂和取得胡椒而来的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都因此印象深刻,由以离乡多时的后者
,忍着发狂的回想真是何其相似的蓝天、白墙、绿树、红花、
黑发、黑眉睫 . . . 」(157)。 换言之,「你」揣想四九年来
的外省人和三百多年前来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台湾发现与
故乡相似的景色,正如十七岁时「你」在台北看到了旧金山和
某个地中海小镇一样,也正如中年的「你」站在京都的月渡桥
回想起五岁前与祖父母站在大甲溪新建好的大桥上一般(201-2)
。
王德威指出川端的《古都》与本篇小说、京都与台北间
的双重关系:
千重子与苗子一母双生,命运各殊,. . . 。两人这幺像
,又这幺不像,谁真谁假,把爱慕她们的人都弄胡涂了。
朱天心有意把握由此而生的二元假象(duplicity)及幻影
(simulacrum)的要意,推而广之,思考一座城市的双重或
多重身世,一种文化的分歧传承。在异国京都典雅的街上,
朱的叙述者居然联想到家乡台北;在摩登的都会中,她恍
然置身古代世界。而她自己呢?到底是外来客,还是
在地人? (29)
王德威所谓的「二元假象」与「幻影」特别表显现在小说中交相
迭映的时空上:台北与旧金山或某个地中海小镇的重迭、京都与
台北的重迭以及日据时代的台北与解严后的台北的重迭; 朱天
心其实在此玩着仿真的游戏。班雅民(Walter Benjamin)指出,
人类自远古即有复制的能力与模拟的本能 (Reflection ,333)
;朱天心笔下的老灵魂在熟悉的生活空间中寻找出与心所向往之
地的相似处,就如三百年前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一样。因此,
与其说这是老灵魂的特性,倒不如说老灵魂保有人类素有的仿真
能力(mimetic faculty)。
「你」环顾这城市,领略到城市空间的营造其实乃出于仿真
──日据时代,日人在台的建设实为对故乡的仿真,或对「南洋
岛屿」的普遍印象的仿真,所以不能不有樱花,也不能不有槟榔
(159)。而「你」对台北的「想象」也是出于仿真──之前仿真
欧美与中国大陆的景致,之后仿真京都,以回溯日据时的台北
城,隐约显露其对台籍外祖父母的认同之心,即便她的母系先
祖「青年为土匪,壮年成富豪」。
当然,「你」独钟京都的原因还在于它的不变──与其说是
爱其景观上的不变,毋宁说是恋其生活习惯上的不变;因此,「
不是只有冰冰冷冷不染尘埃保存良好的古迹就足矣」(201)。她
要的是,死后的活人世界可以预期、可以令人放心(201)。换言
之,她想保存原有的幻见空间。
然而京都并无可供回忆的景物,反而频频想起台湾、想起
祖父母,有的只是川端的《古都》可当作导览,再有就是与女儿
在京都的些许生活痕迹。所有旧有的记忆都在台湾,所以她死前
印在心版上的绝不会是﹝京都﹞的白橡树,而可能是淡水镇(197)
。
京都与台北的双重性在 「你」自京都返抵台北,假装日本
观光客,拿着殖民地图重访台北城时,越发明显。她无疑是想从
现今的台北找到过去台北的影子。日据时的台北原是日人家乡的
幻影(simulacra),而「按﹝殖民地﹞图索骥」的「你」所企图
制造的幻影则是殖民时期的台北。两个幻影交迭,正如台北的圆
山与京都的圆山,分不出两者何为原版何为复制。京都与台北,
A与「你」,苗子与千重子互为彼此的镜像;正如苗子与千重子
为同母所出,A与「你」如双生子,京都与台北在此模拟下彷佛
同源。梅家玲认为小说中所呈现的多重时空多样身份营造出『时
无分古今地无分中外』的普遍性与永恒性」,然而这样的解释无
以涵盖小说中浓烈的「原乡」情结。
陶西格(Taussig)在其对中南美洲印地安部落的人类学研
究《仿真与变异》(Mimesis and Alterity)中指出,
仿真与起源史(Origin History)之间有着微妙的关连。古纳
(Cuna)族的世界是双重的──举凡物质界的一切在精神界都有
其分身。对古纳族而言,对精神分身诊治变能影响肉体本尊,
巫师以歌曲﹝即文字﹞仿真出物质世界在精神界的镜像,以控
制精灵达到医疗的效果;而在医疗过程中,巫师以语言描模出
幻影时,他必得仔细低吟出召唤对象的出生历史,也就是说,
巫师必须熟知该精灵的历史(1993:113-6)。陶西格的研究中有
两点特别值得注意:一是引述的问题,一是回归本源所带来的
诡秘感(the uncanny)。
古纳巫师在吟诵时不断直接引述他人,繁复到无法分辨吟
诵者本身的话语以及引述的内容,使得仿真与正版不分、被引
述者与引述者不分(1993:109),正如〈古都〉中引述与正文难
分、叙事者与主角﹝我与你﹞难分的情形一般。根据陶西格的
解释,重复的引述使得新变旧、旧变新,赋与旧文新义也开创
新的形式,同时也颠覆了仿真(1993:109-10)。
此外,古纳巫师所吟诵的历史最终总归于同一子宫,其经
历正是被压抑的母体经验的回返,吟诵者与创伤遭遇,体验到
回归母体本源所会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诡秘感,这也正是〈古
都〉中的「你」─叙事者最终的体会。
注释:
齐杰克(Zizek)指出,「大社会」(Society)﹝即社会为一完整体
﹞并不存在,也正因其不可能达到与自己完全认同的境界,大对
体﹝此即社会作为实体而言﹞业已为主体(1989:178)。齐杰克
的意思是指,大对体与主体同样具有空缺,因此在拉岗的理论
中,两者的代表符号均是被划上斜线。
原质与死亡
〈古都〉无疑是对昨日种种的反思,然而小说当中的记忆建
构与空间阅读同时也显露矛盾与不安,此即杨照所指出的双鱼座
的 朱天心的双重性格:「朱天心个性里的一条鱼努力的在补捉
时代脉动,随着政治势力、经济局面而化身为千百不同面貌;然
而另一条鱼却永远不放弃要把所有的变化讲成一个不变、一致的
故事。」杨照的说法部份解释了「你」对于「不变」的坚持。此
「不变」从心理机制来看可说是死亡驱力(death drive)的显现,
也是势导(facilitation)的作用。
一. 记忆、重复与死亡
对「你」而言,十七岁时的台北之所以重要不单单因为那里
是「你」与A一起轻狂过的生活空间,更因为「你十七岁时的天
空,与四千多年前沿着淡水河来此渔猎农耕的先民所看到的相去
不大,与三百三十年前某暗夜溯河而上并首次发现凯达格兰人的
西班牙人所见无异」(169)。
回忆对于「你」而言尚有更重要的一层作用。台北不断变动
的环境令「你」不安,意识形态的正确性与土地认同的问题令
「你」焦虑;当过去的生活痕迹灰飞烟灭,当「你」在土地认同
上被质疑时,反而促使「你」对空间进行记忆的考掘─其考掘的
对象不仅是个人的记忆,还包括集体的、历史的记忆。如此一来
,「你」的空间阅读遂成了历史书写;其所书写的对象是那些以
进步为名被拆毁、被遗忘的枫香、百年茄冬、明治桥 . . . 。
换言之,〈古都〉的叙事者此时彷佛班雅民(Walter Benjamin)
所谓的历史物质主义者(historical materialist),在危急的一
刻保存过去的浮光掠影(1969:255);她正如班雅民的天使一样,
面朝过去,目睹一场灾难﹝小说中叙事者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为什幺会想到『灾难』这个词呢?」(173)﹞,被名为「进步」
的暴风吹入未来(Benjamin 1969:258)。叙事者回忆甚至重复往日
足迹的目的不单为了给被遗忘的过去带来救赎,也为了给自己带
来救赎,因为叙事者意识到自己﹝「你」﹞也将加入消失的历史
行列:
你望望身旁并肩在读碑文的陈维英老鬼魂,说不出一句话。像是
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
、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
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待它﹝虽然你以往也对它倾心相
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这,难道又只是人
或民族会有的中年怀旧?你不愿承认,相信陈维英也一样,更相
信此刻在你们脚底十八层地狱不见天日的明治桥也一样 . . .
你带着哀悼的心情走避,死去的当然包括你的一部分。 (190)
「你」所冀求的是不变,因为不变代表恒常,即使肉身死去,而
过去生活的痕迹常在,生命就不算灭亡:「因为唯有在你曾经留
下点点滴滴生活痕迹的地方,所有与你有关的都在着,那不定它
们就会一直一直那样下去,那幺你的即将不在的意义,不就被稀
释掉的吗?」(195) 「不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只要这些
明天如常在着,他的死就显不出来了」(195)。 京都之所以令「
你」流连在于:「再冷的天,老铺森嘉的门口仍群聚着几名买豆
腐的附近居民。有一天当你死后,他们一定还是一样傍晚在这儿
排对买豆腐,死后的活人世界是如此的可预期,好令人放心呀」
(201)。 换言之,「你」所要的「不是只有冰冷冷不染尘埃保存
良好的古迹就足矣」,而是「知道这个世界运转如昔」(201)。
由此可知,「你」所忧虑的并非肉体的死亡,而是第二次的死亡
,亦即符号层次的死亡(symbolical death)。
然而「你」对于历史记忆的执迷不单是因为惧怕成为被遗忘
的历史,齐杰克指出,当个人失去传统的网络的支持时,分裂的
主体($)随即出现,此时主体的空缺与符号层的空缺重迭,意义与
隶属真实层的知识之间出现鸿沟,而完全的记忆(total recall)
正可以填补主体的空缺,使主体得以接近原质。因此, 她的重复
性的寻乡行为,「老想不只两次插足同一条河流两次」的意念,
以及她对记忆的执迷,凡此种种均与原乡所代表的意义有着莫大
的关连。
二. 原质:
〈古都〉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其中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与
川端康成的同名小说甚至于与正文不时交错并置,使得本篇小说具
有后现代小说拼贴(pastich)的特色。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的穿
插其中更使得小说中寻乡与认同的主题别具意义。
梅家玲认为〈古都〉中繁复错杂的文学与历史典故意在赋予
「记忆中的原乡失落」永恒性与普遍性,并进而取消故乡与他乡
的分野(1998:395-6)。〈古都〉是否有意取消故乡与他乡的分野
是个值得再商榷的问题,毕竟所有的回忆与叙述均环绕于台湾,
即便是京都也不过是一个用来对照和仿真的对象,反倒比较类似
沉冬青所说的「故乡的替代品」(1997:24)。
不论是十七岁时「你」的远意或是中年时的回忆,二者均反
映出小对体(objet petit a)之不可得,更精确的说是不可复得
,正如〈桃花源记〉的结尾:「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原
乡自始仅存于主体记忆中,而且是以失落的对象的形式存在,在
主体中构成空缺,使得欲望环绕空缺形成回路。此原乡即是拉岗
所谓的原质(das Ding)。
原质乃是主体原始的生物性机制,先于镜像期与符号期而存
在,拉岗称之为「假器官」(1981:196)。此生物层面在主体日后
的发展中成为异化的部分,受快乐原则所规范。它是存在于主体
中的「绝对的大对体」(the absolute Other),是难忘的、「史
前」的大对体以空缺的形式存于主体中心(Lacan 1986:52,71)。
之所以说是「史前」(pre-historical),是由于原质一开始便在
主体与他人﹝邻人﹞(Nebenmensch)之间的关系经验中被隔离
(Lacan 1986:52)。原质在人的心理发展初起为母性物(the
maternal thing),此即指母亲占有原质所在的位置,也因而是
阉割律法所禁制的对象(Lacan 1986:67-70)。如齐杰克所指出,
原质乃主体最内里、最隐密的核心,既是主体内一个陌生的身体
,却又不是主体的一部份(in me and more than me)(Zizek 1989
:180)。由于原质存于内同时也存于外,拉岗为此造了个新字"ex-
timate"以说明它「异/外于主体却又与主体亲密」的本质。一言
以蔽之,它是主体内部无法加以符号化的真实(Real)(Zizek 1989
:180)。
原质是早期被排除于主体之外、造成主体内部创伤性空缺之
物;换言之,原质以「遗失的对象」之形态存于主体之中(Lacan
1986:52),它同时也是「超越意指」(the beyond-of-the-
signified)(Lacan 1986:54)。它既是遗失,自然引发主体寻回
它的冲动,主体与对象的关系均以此为导向(Lacan 1986:52);
一方面,现实原则下,主体对现实的测试(reality testing)旨
在寻回对象、确定对象仍存在现实中(Lacan 1986:52),而另一
方面,快乐原则让主体不断的要去寻回遗失的对象却又永远找不
到,在维持主体与原质的距离以避免过度接近造成不快的同时,
又令主体不断重复寻找(Lacan 1986:68,72)。
原质既吸引主体又令主体厌恶(Zizek 1989:23,180);正因
如此,接近原质所引起的并非快乐(pleasure),而是畅解(
jouissance)﹝夹杂痛苦的快乐﹞;后者是快乐原则所要禁止的。
促使主体突破快乐原则、趋近原质的动力,即是死亡驱力(death
drive);这也就是说,趋近原质即超越了快乐原则。
此外,拉岗也指出在快乐原则之下并无至善(the Sovereign
Good),所谓至善只是原质、受到禁忌的善物(Lacan 1986:70)。
这其实显示所谓善,归其究理只是原质的化身。因此,齐杰克会
说:「圣物(sublime object)本身并无神圣之处」(1989:194)。
圣物之所以成为圣物是在于它占据了原质所留下的空位,在此
之前,它不过是寻常之物(Zizek 1989:194)。
由此可知,原质形成主体中结构上的空缺,同时也是主体欲
望的参考点(points of reference)。它所形成的空缺可被经验
界中的对象所填补,这一点使原质近似于小对体(objet petit a )
事实上,齐杰克指出,在拉岗的公式里,原质即由小对体表示(
Zizek 1989:180)。小对体本身是个空缺,由主体分出于外,是引
发欲望的根由;任何占据这空缺之对象都只是替代物。
三.桃花源的意义
〈古都〉呈现出的原乡即是遗失的对象──母性原质。所有
的叙述都是环绕着此消失的对象,意图填满空缺,换言之,小说
的历史书写另一层面的意义可说是概念表述(Vorstellungs-
reprasentanz)的呈现。拉岗认为一切的语言均为物语言(object-
language),即使语言是自我指涉的时候也还是指涉向小对体
(Zizek 1989: 158)。在主体的发展历程中,本能会固结在某些
概念上,进而在心理上留下痕迹(Laplanche 1973:203-4)
。这些概念(ideas, representations)在记忆的规范运作下
相互关连,形成势导(facilitation)(Lacan 1986:58)。
因此,不管是西方城市或是京都,是历史上的台北抑或现今的台
北,都是环绕着原质所留下的空缺而生,所有的回忆与与描述也
都是概念表述、符号的连结,这一切构成主体的身份(identity)
。所以,当「你」的记忆似乎都不算数时,也危及「你」的身份
认同。
此外,〈古都〉的叙述也突显了空缺的存在,无论是十七岁
时,或是中年时,「你」的「桃花源」总是阙如的状态,不是在
未曾去过的异国便是消失在历史中,而身在京都这个贴近她心中
理想的城市时,她联想到江南、回想起淡水的外祖父母。诚如张
诵圣所说,京都不过是「旅游者自身的欲望投射」(183)。小对体
总是空缺状况,任何填补空缺的对象只是替代物──即便女儿就
在身边,她还是想念起女儿,对台北好比男人必须把不管感情好
坏的妻子幻想成某个女人,才能做得了男女之事。主体对于原乡
﹝母性原质﹞必得保持距离,过于靠近必定引起不快,如同与A
﹝A占据空缺的位置﹞的不能相见,中年再见将因年华老去容貌
改变而大大的失望。
当「你」拿着殖民地图走访台北时,她是在寻一不可能的物
件;殖民地时的台北位于她的生长之地,而且接近京都这理想的
都市典型,因此殖民地时的台北可说是占有原质空位的圣物。然
而,当「你」如武陵人持地图走入台北时,其实象征着武陵人的
「重」访──「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原质的特
质即是遗失不复得的对象,因此就书写层面来说也好,或就「你
」访旧日台北不成来看也行,本篇小说均在表达桃花源﹝原质﹞
的不复得,毕竟经验物与原质间的鸿沟无法跨越,任何的概念表
述也无法呈现原质(Zizek 1989:203)。另一方面,在死亡驱力下
,她又不断要重复寻找,超越快乐原则,趋近不可得之物,引发
畅解(jouissance)。由于殖民地时的台北扮演圣物的角色,而圣
物原本只可远观,过于接近它将失去神圣性,成为寻常俗物(
Zizek 1989:170);因此,当「你」走入「桃花源」﹝圣物﹞时,
真实的台北﹝俗物﹞不时入侵幻见(fantasy),越发显得欲望对
象缺席不在,导致「你」的痛苦。如齐杰克所言,我们或赶过真
实对象(object as real),或追不上;我们与真实(the Real)总
因过早或过迟而失之交臂(1989:173)。最后,「你」只得号啕大
哭。
主体之分裂与认同
〈古都〉中所呈现的主体乃是分裂的状况;最明显的分裂即
叙事者与「你」之间若及若离、似远又近的距离,前者为说话主
体(subject of enunciation),后者为话语中的主体(subject of
utterance);前者位于无意识,后者为意识中的自我。叙事者纯
粹只是个说话体,诉说着「你」的经验、回忆与想法。但同时,
在叙事者夹述夹议的叙述方式却也显露与「你」相同却又不同的
分裂状态。「你」是故事的主角,处于意识的层面,对于自己与
外界的关系存有完整且封闭的错觉;叙事者作为说话体则不时泄
露「你」未曾意识到的事。例如,「你」在京都指着两岸垂柳对
女儿说像江南,叙事者随即接道:「其实你哪去过江南?」暴露
出「你」在意识形态上对中国有着不实际的想象,以及作为外省
第二代的尴尬无奈──「长久以来自以为是『故乡』的那个『地
方』如今已成为一个没有关联的地理名词」(胡衍南 120)。「你
」在台北假装日本观光客,决心作个异国人时,叙事者随即写道
:「他日祸台者,必倭也」(221),隐约显露其认同上的不安。
从主体进入与语言的一刻起,就被迫因语言的效果产生分裂,也
就是说,主体被迫做一失衡的选择(forced choice),此失衡的
选择即是异化(alienation)。
拉岗主体不同于笛卡尔主体。笛卡尔相信「我思」(cogito)
故「我在」(sum),而拉岗则认为主体被迫要在「思」(thought)
与「存有」(being)之间做失衡的选择。在异化的第一阶段,主
体被迫在「意义」(sense)﹝语言的大对体﹞与「存有」(being)
﹝主体﹞间选择「意义」;选择「存有」将使主体堕入「无意义
」(nonsense)即「无意识」中,但选择「意义」却排除了无意识。
「意义」与「存有」间的空白交集﹝无意识﹞其实才是主体坐落
的地方,但主体要维持其存在却有赖于大对体赋予的意义,如此
一来反而与原始能表象(the master signifier)割离(Dolar
1998:19-20)。换言之,此时主体在能表象(signifier)中异化,
进入语言的逻辑结构中(Dolar 1998:29)
在第二阶段的异化过程中,主体被迫面对「存有」与「意义」
交集的部分。此时主体所面对的选择是「我不思」与「我不在」
:前者是存有所在之处,但没有「思想」﹝无意识思想﹞,后者
是没有存有的思想,即无意识(Dolar 1998:28)。在这样的选择
之前,主体不得不选择「没有无意识的存有」(being without
thought),此即意识的存有、正常的主体性(Dolar 1998:28)。
然而做此选择的主体其实陷入自以为是的自我主宰的幻觉中,殊
不知这样的存有其实是假存有(false being)。在假存有中成形的
自我(ego, moi-je),乃是意识的支柱,拒绝无意识(Dolar 1998:29)
。换言之,此时的主体拒绝无意识﹝语言的大对体﹞而选择意识。
假存有与无意识间的交集处存在着空缺(lack),此空缺属于
假存有的部分存在着原我(id),即驱力(drives)之所在;空缺属
于无意识的部分则是阉割之所在,无意识中的能表象(signifier)
即环绕着这个空缺运作;这两个面象的空缺相迭即是小对体(
objet petit a)的坐落之处(Dolar 1998:32-3)。小对体是
主体欲望的因由,也是主体内在的空缺。
由此可知,主体自进入符号领域即呈现分裂,而所谓主体精
确的来说即是两种选择间的空缺。齐杰克认为,拉岗主体的主要
特征在于主体一进入符号网络中即遭分割,主体的位置坐落在
符号结构的空缺处(1989:173,175)。就齐杰克、拉克劳(Laclau)
与札克(Zac)等人而言,主体的分裂与空缺正是主体之所以为主
体的关键。无法被符号化的创伤核心(traumatic core)﹝也就是
空缺﹞阻碍自我认同(identity)的达成,这一点反而使主体达到
统一性,而主体若失去创伤核心,亦即没有「不可能的参考点」
,那幺主体的自我认同(identity)反而消失(Zizek 1989:176)。
类似的逻辑出现在拉克劳(Laclau)与札克(Zac)对认同的看
法上。如果说主体等于自由与未决(indeterminacy),主体使空
无(nothing)成为可能,那主体也就是尚待组织的空位,而认同
即是决定(determinacy),也就是说,认同客体意味着藉由接受
特定的内容、藉由自我异化,来实现自由;而此时的主体并未失
去其自由,反倒使认同对象产生分裂,认同终究还是保留了主体
的建设性的空无(constitutive nothingness)(Laclau & Zac
1994:14)──此即「辩证性逆转」(dialectical reversal)之谓。
拉克劳与札克以填补(filling)二字说明认同的运作方式,
也指出主体是个等待被填入内容的空洞形式。根据他们二人的
看法,认同的对象位于主体之外,故能填补主体的空缺但不为主
体所吸收,而主体因为是存有之空缺(lack of being),使得填
补成为可能,且主体﹝即空缺﹞对填补的内容并不在意(1994:14
-5)。
此外,因为主客间的鸿沟难免消弭,任何的认同功能总会受
到动摇;换言之,主体的认同总是不完全,且因而引发新的认同
(Laclau & Zac 1994:16)。以拉岗的观点来看,不论是想象层次
的认同抑或符号层次的认同,之后总会留有无法被纳入的、属于
真实层的东西,也就是原初的压抑,这使得认同失败(Laclau
& Zac 1994:32)。 认同失败会随即引发新的认同行为,就在新
旧认同产交接之间,主体出现(Laclau & Zac 1994:33)。 空缺
的主体(the subject of lack)使得完全的身份认同不可能达成,
也因此不时引发认同行为(Laclau & Zac 1994:35)。相反的,
倘若社会发展得以臻至完全,那表示社会中的成员能达成真正的
完整身份,没有认同之必要,也没有分裂的状态,这反而代表
主体的死亡(Laclau & Zac 1994:37)。
〈古都〉呈现了主角的认同危机──她不断被质疑爱不爱台
湾这块土地。在其因外省籍身份受攻讦时,她不由得认同起外祖
父母──她的母系先祖,也认同起外祖父母的日据背景; 然而
母系先祖却是「青年为土匪壮年成富豪」的一群,其所定居之地
又是「土番所处,海鬼所踞,未有先王之制」(209-10),她最终
只有在台北成为真正的异乡人。如拉克劳与札克所说,认同永远
是不固定的;认同失败后又会产生新的认同以填补主体这个空缺
,赋予主体性。在主角失去认同又寻求认同的过程中,真正的主
体,也就是作为消失中的中介点(vanishing mediator)的主体浮
现出来。主角最后的认同似乎是结尾引自《台湾通史》类似祷文
的一句话:「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
之。」此美丽之岛﹝母性原质﹞非属于谁,乃是先王先民之景命
;主体一方面借着向先王先民寻求救赎,以获得主体性,另一方
面,认同某一政治次序与否端赖此政治次序是否能确保社会的永
续发展,但此永续性必须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完满状态的空洞名
号,不被任何具体的政治形式所占有耗尽(Laclau & Zac 1994:
16),「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正是这样一个没有实质内容的
空洞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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