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赛罗,选自《论悲剧》
佩特•斯丛狄 著
王立秋 试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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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的)文学模型是一部意大利小说,《威尼斯的摩尔人》(The Moor of Venis)。这个标题指向决定这一系列悲剧事件的众多对立的元素之一。奥赛罗是一个摩尔人,也是一个威尼斯人。作为一个威尼斯人,他可以指挥舰队;作为一个摩尔人,他不可以和威尼斯人结婚。城市的居民认为这位战士(的地位)与他们平等,而爱者(lovers)则认为他是一头黑色的动物。在这种骚动的对位中,第一幕说明了奥赛罗的这一分裂:夜间,在威尼斯的街道上,两方人在寻找他。被他偷走女儿的父亲要把他送到法庭上,而寻找奥赛罗的总督则要把舰队的指挥权托付给他。《奥赛罗》的特征,也就在于,冲突并不是在总督的宫殿里发生的,而只是在后来,在奥赛罗自己身上爆发的。高乃伊的英雄们也痛苦地意识到,作为爱者和战士他们不可能是一个单一纯粹的人。然而,他们(高乃伊的英雄们)的悲剧性的冲突——“两个必然的交汇处”——是从起源上说是反复无常且外在于他们的。 应当承认,高乃伊的英雄们既不能同时遵从他们的爱好和他们的职责,也不能置其中的任何一个于不顾。但他们并不是在他们的内在的存在中遭受袭击的:遭到质疑的他们既不是爱者也不是战士。奥赛罗,相反,则直接成功地从总督那里得到了令人尊重的,舰队指挥官的任命,以及婚姻上的认可。但在他心中,他从这一成功中夺走了他自己对自己的怀疑。人经常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待自己,而尽管奥赛罗知道自己在塞浦路斯出身皇族,但他却不能忘记他在威尼斯的镜子里是如何把自己看成一名战士的。尽管德莫娜给了奥赛罗她的爱情的证据,但奥赛罗的自信还是受到了德莫娜的父亲对这份爱的不许可与不相信——实际上还因此而指责奥赛罗使用魔法——的侵害。在这种对自己的信心动摇的基础上,亚戈催生了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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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激情不一样,妒忌本身就承载了悲剧的可能性。甚至在与另一种力量碰撞之前,被妒忌抓住的那个人就已经打上了悲剧英雄的印记。妒忌的本质在于辩证,而这,我们也必须承认,也允许它向喜剧转变。妒忌是通过意欲保守来摧毁的爱。奥赛罗分别的吻伴随着这样的言辞:“哦这芬芳的呼吸,快要说服/正义折碎她的剑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愿你至死都如此,我会杀死你/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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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赛罗是亚戈复仇的受害者。亚戈是一个反讽者;他的方法是苏格拉底式的。因此,要说亚戈本人的形象是把毒液灌入奥赛罗的耳朵(的那个人)是不准确的。正如苏格拉底发现他的学生们罪于无知那样,亚戈发现奥赛罗罪于妒忌。他的计划的特点,是一种发现和告知对立,把善变成恶的反讽的欣悦。“我会这样扭转她的美德;/用她的好心来做那张/把他们全部陷住的网”,亚戈这样说德蒙娜,后者想必会因帮助被解雇的卡西欧,而泄露她与他的恋奸情热。 但亚戈助产奥赛罗的妒忌(用苏格拉底的隐喻来说)的那一场,很可能是行动之反讽——这远比观察之反讽要罕见——的最完满的实现。亚戈,第二个苏格拉底,在对奥赛罗的“绝对否定性(absolute negativity)”中行动。 亚戈取得的成功,乃是通过对立的行动来完成的。他的问题就是答案,而他的答案则是问题;他的“是”隐藏着“不”,他的“不”则隐藏着“是”。奥赛罗的不安是亚戈安抚他的努力的结果;奥赛罗的怀疑是亚戈试图让他信服的成效。亚戈指出了他意图在警告他不要涉足的伪装下因他前往的那个目的地。奥赛罗因此通过自己的行动到了那里;就像也是他首先提起卡西欧的名字那样。因此,亚戈的反讽也就突出了奥赛罗身上的悲剧。奥赛罗不仅通过意欲保守来摧毁,他还不再以亚戈的受害者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受害者的身份来摧毁。古代与悲剧英雄对立的神的反讽为巴洛克时代恶人的反讽所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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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看得见的证据”,在妒忌侵占他的时候奥赛罗喊道。 这种折磨要求术语怀疑之辩证的证据,后者有它悲剧的一面。对妻子忠贞的怀疑——出于对她不忠贞的怀疑——不在忠贞,而是在不忠中寻找它的证据。奥赛罗的怀疑只可能止于证明他对的证据,而不可能被证明他错了的证据所消除。而这就是他唯一的愿望。因此,奥赛罗最害怕的,确切来说正是他最想渴望的那种东西。亚戈知道最细微的证据对妒忌的人来说也绰绰有余。他给奥赛罗提供的是奥赛罗曾经作为礼物赠给德蒙娜,而如今在卡西欧手中的一块手帕。就像席勒的《唐•卡洛》中的那封信一样,这块手帕对奥赛罗来说具有一种致命的力量,一种悲剧的力量,因为他把他自己置于此力量之下。怀疑证据的可能性外在于奥赛罗(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这不仅是因为他渴望满足像饥渴一样折磨他的怀疑,也因为他力图在他相信的物体(因为他相信手帕不会带来伤害)中逃避他不相信的人(因为亚戈能扮演任何角色)。正因为那个物体本身不会说谎,要看穿它的谎言也就变得十分困难。对奥赛罗来说,德蒙娜给出手帕,而他后来看到卡西欧占有这块手帕的事实,算是他妻子不忠的证据。然而德蒙娜给这块手帕是他对奥赛罗示爱的姿势,因为她这么做是为缓解他的头痛。在奥赛罗拒绝之后,艾米利亚拿走了手帕并把它交给亚戈,而后者又把它带到了卡西欧的房间。奥赛罗所谓的头痛,只是他的激情(妒忌)的化名。手帕因此也就成了德蒙娜悲剧命运中的一个元素的象征。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用这块手帕煽动了她力图扑灭的:奥赛罗的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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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蒙娜在她父亲的诅咒的陪伴下到了塞浦路斯:“看着她,摩尔人,如果你有眼来看的话:/她欺骗了她的父亲,也可能欺骗你。” 这个论据是亚戈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奥赛罗并不是无来由地猜疑的,因此亚戈就必须使奥赛罗相信德蒙娜可能欺骗他,并因此而提醒他(促成)她对他的爱的功臣:欺骗。这样,奥赛罗终于肯放弃(寻求)德蒙娜的证实,而只信那块手帕。在威尼斯,在所有人面前把奥赛罗和德蒙娜联合在一起的,又在他的灵魂中使他们分离。他们的婚姻在奠立它的那个东西上崩塌。如今,德蒙娜为奥赛罗所作的一切,恰恰证明了她有能力再来一次,对奥赛罗不忠的行动再来一次。她的爱的证据,也就变成了她的不忠的证明。反讽者的辩证法因此也就把一个人变成了他的反面。忠贞的妻子成了奸妇;爱者则变成了杀害他所爱之人的凶手。
[注]译自Peter Szondi, “Othello”, from An Essay on the Tragic. In Paul A. Kottman (ed.), Philosophers on Shakespear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118-124. trans. Liqiu Wang. 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转载请标明译者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