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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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我的目的地

作者: 日期:2013-03-10 浏览次数:
卡夫卡:我的目的地
 


[德]弗朗茨•卡夫卡 著
艾利克斯•弗洛尔英译
王立秋 试译

我叫人把我的马拉出马厩。仆人不理解我。我亲自走进马厩,给我的马装上马鞍并骑了上去。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我问他这是神马意思但他不知道也没有听到喇叭声。到门口的时候他拦住我问“先生你要去哪?”我答道“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抵达我的目的地。”“那么你知道你的目的地”,他问道。“是的”,我说,“我已经说过了,‘离开这里’就是我的目的。”“你没有随身携带补给品”,他说。“我不需要”,我说。“旅途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我不在路上搞点东西的话我就会死饥饿。幸运的是,这真的是一段漫长的旅途。”

译自:Franz Kafka, "My Destination", at http://www.kafka.org/index.php?id=162,172,0,0,1,0


茱迪丝•巴特勒论卡夫卡的《我的目的地》


《我的目的地》以未得到理解的命令开始:“我下令把我的马带出马厩。仆人不理解我。”命令也许是用一种仆人不理解的语言给出的,或者某种假定的等级次序已经不再发挥它本该发挥的作用。更多的认知的混淆随后以第一人称叙事者的形式继续:“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一次,看起来,仆人理解了那个问题,但叙事者依然没有活在共通的声响世界中:“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听见。”显然仆人只给出了指示这么多的符号,尽管在下一句话中,他确立了他的语言能力:“他在门口拦住,问,‘主人,你要骑往何处?’”,紧接着是一个直接的回复:“我不知道。”我说的只是“离开这里[weg-von-hier],离开这里。”接着是第三次重复:“永远离开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抵达我的目的地。”仆人,看起来不理解第一道命令或不理解他为什么被这道命令驱使的仆人,现在看起来焦急地想要验证关于他的目的(das Ziel)主人实际上知道什么。但主人的回答是混乱的:“是”,他回答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么?”接着给出了一个地名,一个带有连字符号的地名“离-开-这里”(这变成一个德勒兹用来把卡夫卡和一项去领土化的计划关联起来的术语)。然而,说“离-开-这里”是我的目的地是什么意思?一切不是这里的地方都可以远离这里,但任何会变成“这里”的地方,都不会远离这里。真的有某种离开这里的方式(出路),或者说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这里”都会跟随我们么?从“这里”的空间-时间条件中解放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但必须到别处,而且那个别处也必须超越一切存在之地的空间-时间的条件(约束)。因此,无论他想去哪里,他要去的地方都不会是我们知道将是何处的那个地方。这是一个神学的语言,一个凸显某个不可言喻的彼岸的寓言么?这是一个关于巴勒斯坦,那个在欧洲人的想象中——根据卡夫卡——不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居住的地方的地方的寓言?


事实上,它看起来是要去这样的一个地方,在那里,人类身体的维持将被证明是不必要的。仆人评论道:“你没有随身携带补给[Eßvorrat]”。“‘我不需要’,我说,‘旅途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如果我不在路上弄点东西的话,我必定会死于饥饿。没有补给能救我[Kein Eßvorrat kann mich retten]。’然后是一个奇怪的,结论性的句子:“因为幸好,这真是一段无限(immense)的旅途。”在德语中,这里用的是“幸运的是(luckily)”(zum Glück eine wahrhaft ungeheure Reise)。Ungeheure这个词的意思是“神秘的”,“怪异的”甚至是“深不可测的”。因此我们也可以问这个怪异且深不可测的旅途——对它来说食物是不必要的——是什么。没有食物能把他从这幸运的,深入神秘领域的历险中救出来。幸运的是,看起来,旅行不但要让他饥饿,而且还不能拯救他,使他一直呆在一个是一个地方的地方。他要去一个不是地方的地方而在那里食物是不必要的。如果地方之外的地方本身是救赎的话,不确切地说,那么,它也就是一个不同于食物补给活生生的造物的地方的地方。我们可以称此为朝向巴勒斯坦的死亡的驱力,但我们也可以把它读作一种对一次无限的旅行的开放,或者说,对一次深入无限,对另一个世界作出姿势的旅行开放。我说“姿势”是因为这是本雅明和阿多诺用来谈论这些静止了的时刻,这些不打算的上是行动的言说——这些时刻和言说冻结或凝固在它们受阻的、未完成的境况之中——的那个术语。而那,看起来正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个姿势开启了一个作为目标的地平线,但实际上并不存在出发而且确实也不存在实际的到达。

——茱迪丝•巴特勒:《谁拥有卡夫卡》,王立秋试译,《泼先生》创刊号,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