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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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及其阴影》导言

作者: 日期:2016-04-15 浏览次数:

《艺术及其阴影》导言 


[意] 马里奥·佩尔尼奥拉 

lightwhite 译 


今天,我们理解艺术的方式通常是由一种巨大的独创性描述的,这种独创性不仅影响大多数公众,同样也影响许多专业人士。独创性表现为两个初看起来似乎是对立的方面,即把艺术作品视为艺术固有的,或相反地,把即时而直接的交流特征归于艺术的运作。 

这种独创性的第一个方面是用艺术作品来界定艺术,艺术作品被视作一个具有文化、符号价值的实体,甚或是具有经济的、自主的和独立的价值。这是创造性活动的最终归宿,它建构了一个中心,围绕这个中心,调解得到了明确的表达,话语得到了组织,而成果得到了关注。根据这一观点,艺术的关键是产品,其和对象相似(object-like)的品质是毋庸置疑的,例如绘画、雕塑、书籍、建筑、音乐作品、表征、电影、录像。对象构成了本质,相比之下,生产过程,艺术家的观念,历史学家、批评家、管理者和哲学家的调解,甚至公共的接待,则构成了某种次要的、偶然的东西。艺术被认为拥有一种极其确定的身份,相比之下,其余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毕竟,这是(艺术作品)所有者的观点,不论他是收藏家、作家、编辑还是生产者,不论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的。 

但还有另一种与之对立的、互补的独创性,它在今天同样具有特殊的活力。它包括把艺术完全地融入生活,把艺术放到一种和大众交流、信息和时尚之工具的竞争关系当中。从这个角度看,艺术丧失了其全部的特殊性,其传达的信息和广告的信息无法区别了,除了可以自我促进。关键在于一种生机论关系的显现,它是纯粹好玩而无偿的,或旨在获得一种不再基于艺术市场,而是基于交流的价值。甚至在这样的情形中,调解也不构成艺术交易的本质部分,艺术交易指向即时性,它是完全公开,毫无秘密可言的。仿佛艺术家的活动就在于把一件作品当作一个行动,确切地说,是当作一种交流来生产,这种交流不从属于一个商业或政治目的的实现,也不从属于其他的类型,它从一切其他的功能中被解放出来,只是为了达到并最终包含公共性。 

两种对立的思路都把一种简单性归于艺术:这种简单性在前一种思路里,是在被生产的作品当中,而在后一种思路里,则是在交流运作当中。根本上,作品作为物神,似乎是艺术交流的支撑,而交流运作作为一种精妙生机论的表现,似乎是艺术作品的支撑。但在两个情形中,艺术的问题都被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平庸的东西。 

两种立场的独创性具有一个共同的假定,试图在最彻底的光芒中把捉艺术,把它作为一个被很好地决定了的实体,或作为一种交流的即时性,却忽视了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作品、同时也伴随着艺术运作的阴影。换言之,今天,相比于以往任何时刻,艺术都留下了一道阴影,一道不那么明亮的轮廓,在这阴影中,一切属于艺术的令人焦虑的、谜一样的东西都得到了描述。一个人越是强烈地把光线投射到作品和艺术运作上,作品和艺术运作投下的阴影就越是明亮。对艺术经验的理解越是日常和平庸,在阴影中回撤和隐蔽的东西就越是根本。 

今日的艺术正遭受一种双重的简单化,这种简单化是包括一切象征活动在内的解神秘化和世俗化之一般进程的结果。一方面,它简化了作品,抛弃了作为艺术作品之存在条件的一切。另一方面,它简化了现实,抛弃了真实的厚重与复杂。在我们这样多面的时代中,艺术世界看上去几乎是由傻子构成的,对这些傻子来说,艺术就溶解在它的价格及其作品的解释当中,或者溶解在信息的有效性和交流当中。其他的一切,即让艺术的范畴和艺术家的形象得以可能的的东西,都被认为是一种无用的形而上附赘,必须当作一种要尽快地将人们从中解放出来的、令人不快的遗产,当作一种压抑艺术之真正生命的无意义的装饰,而被摒弃。简言之,某些对象是艺术作品而某些人是艺术家的观念被认为是“自然”的。其他的问题则是多余的。 

这种对艺术在艺术作品和交流问题上的普遍的简单化,激起了某些人的反应,他们宣称艺术持有一种特殊的结构,并且根植于传统的流传和“价值”的庄严性。然而,他们并不理解在今天的的轻信和头脑简单中呈现的进步一面,他们固守于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对艺术及美学之超越性的不可能的捍卫。就像在文化,同样还有艺术的其他领域中,传统主义只是夸夸其谈,因此并不建构一针对对轻信和头脑简单的治疗,反而在这个问题的考虑和那些能够欺骗的人身上兴盛流行。事实上,把艺术化约为艺术作品和交流已经产生了积极的效果。它不仅让艺术对更多的人,对无法理解真实维度与象征维度之差异的、无经验的个体,变得更加可以理解,同时,通过把注意力引向“物性”(cosalità)和“越渡”这些被太过精神化、太过形而上的艺术概念所忽视的观念,它首先就极大地拓展了艺术的边界。但这并不是说,“物性”或“越渡”是简单的或“自然”的经验! 

传统主义回应的错误就在于,它坚持把值得我们对之感兴趣、尊重和赞美的东西奉于“上面”,而不是置于“一边”。它很清楚艺术民主化固有的堕落,即娱乐公园里大型展览的转变,僭越性艺术实践既暴力又短暂的特点,数量对质量的胜利,对大众的嘲弄,把专家主义化约为管理的灵活性,对艺术家和批评家的犬儒主义利用,文化产品的均质化,一种围绕着明星的一致赞同的氛围的传播,批判能力的消失,本源性增长和发展条件的缺失,对杰出性的漠视。但传统主义回应错误地把这些不利状况和一种膨胀了的观念,即艺术是基于无人知道如何去描述的美学“价值”,对立了起来。它既没有高高地在美学“价值”的天穹之上,甚至不在大众和道德价值的黑暗深渊之下,使人们发现一种对艺术平庸化的治疗;而是在一边,在伴随着艺术作品和艺术交流活动的阴影当中。 

艺术的民主化,连同其所有的独创性和平庸性,连同其荒谬性和愚妄性的混杂,代表了文化历史上的一个不可逆转之点。然而,其产品或许令人恶心,粗俗不堪,但在阴影当中却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精致的体验,它更加强烈,对艺术作品和艺术运作更为关注,可以得到维持并发展。艺术越是增长,其阴影就越大,而其无法阐释的空间也越大。所以,这种经验不再到地底的隐喻,而是到阴影的隐喻中,识别自我。阴影初看上去似乎和一种神秘主义有关,和某种隐蔽和谨慎、逐渐之显现的必然性有关。然而,这种相关的神秘主义并不源于一种策略,甚至不源于一种基本的原理,而是源于事物自身的本质,即要求一种确定的保护和守卫,同样也要求那些享受保护和保卫的人的小心与谨慎。 

因此,艺术的阴影不能被思考为某种和艺术的建制,或交流的世界具有对抗关系的、否定的东西。一旦没有了艺术机构,没有了大众媒介的交流,阴影也会消失。阴影同样不能被视为某种寄生的、卑屈的东西。如果它还是什么的话,那么,它会是一种储存,众人关注的焦点便持续不断地从中援引。但消失的特点属于阴影的本质,只要它暴露在完全的光明之下。这里就存在着阴影相对于机构之正典化和媒体之传播的差异。 

艺术建制的独创性和交流的即时性在其考虑冲突的方式中被大量地揭示出来。一般而言,它们倾向于否认对立的存在,根据协调与和谐的模式(这些模式总已经属于意识形态的建构),将诸关系置于游戏的不同实体中间。当这不可能的时候,肯定与否定的辩证法就建构出一种方式,让标准自我更新,让生机论得到一种新的推动。但阴影并不落入这些圈套当中。它依旧是外在的、差异的。它不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和谐的元素,也不是一个因矛盾而盛行的辩证进程的时刻。毕竟,独创性存在于假装击败一个敌人,或与之妥协,或取而代之。但阴影并不把自身当作一个敌人而取代掉,如果它还有所取代,那么,它是把自身当作一种知识和一种感觉的守护者而取代掉,只是为了在全完的光明试图接近它的时候迅速消失。它暗示了一种冲突的经验,比机构与交流所能达到的更加深刻,这便是为什么,它相信没有输赢的达成妥协的建制是不可避免的。这便是为什么,它并不认同辩证法所隐含的冲突和胜利的理想化。对阴影而言,胜利是不可能的,而思考胜利是幼稚的。 

当我们谈论本书章节的内容时,这些论断就变得更加明确。第一章讨论今天艺术经验中现实主义的回归。通过区分“真实”这个概念的两个方面(作为白痴的真实和作为光辉的真实),它质疑“真实”的范畴。如今,作为白痴的真实适合于界定众多艺术建制和交流的显现,但这些现象通常伴有一道阴影,这道阴影矛盾地闪耀着并被赋予了一种华丽。无论如何,将这种光辉带入完全的光明而不消解它,是不可能的。它只能在阴影中显现。 

第二章将出发点定在了传统美学的两个关键概念上:作品和快感。罗兰•巴特分别用文本和至乐的概念取代了它们。通过将罗兰•巴特的分析进一步激进化,我们得到了中性(neuter)和悬置(epoche),它们可被视为作品和快感的阴影。可以肯定的是,《非器官的性魅力》的经验,它同样是我的一本侥幸之作的题目,也属于阴影的维度,在这个维度上,艺术的实践和美学的感受似乎合而为一了。 

第三章,通过质问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形象——其活动代表了“艺术及艺术作品”领域和艺术交流领域的最大成功——表明,它是如何被卷入一个无法用肯定与否定之辩证的观念来化约的争论当中的。利奥塔第一个提出了异识(dissensus,differend)的悖论逻辑。现代与后现代都伴有一道阴影,“价值”的问题就在这道阴影中寻求庇护。 

第四章,通过将边界从图像电影拓展至无图像的电影,探讨了哲学电影的可能性,使之超越教学电影的边界而不落入提供一种对现实的完全复制的天真宣言当中。这是确定一条新道路(既是哲学的,也是电影的)之生存力的问题,这条道路可被置于一个超越了现实与虚构,记录与叙事之区分的领域当中,并能够维持一种与“真理”的关系而不被事实的纯粹模仿所简化。根本上,这种“真理”更接近阴影,而不是一种无蔽的表象。 

第五章结合社会学的调查来思考当代艺术的问题。从本雅明对艺术作品的两套体系(一个具有灵韵,另一个则由技术祛魅所描述)的划分出发,我们得到了第三个体系,相对于今天所采用的范式,它具有虚拟的特征。事实上,这第三种类型已在本雅明的预言中被证明是虚假的,它是由灵感、观念和市场等艺术世界之诸方面的一种完全不一致的混合构成的。艺术的第三套体系,作为华丽的一种政治经济学,可被视为相伴于当代范式的一个阴影。 

最后,第六章的焦点是两个和阴影有密切关系的概念:剩余和地穴。如果我们记得,国际情境主义的反艺术运动、概念艺术和后人类的经验,已经极大地缩减了艺术和哲学的距离,以至于它们的命运如今似乎已结合在一起了,那么,我们会问一句,要如何避免对这些文化体系的忧伤的犬儒主义描述呢?一种选择可以在秘密(地穴)合并的装置中发现,这种装置可以建构一种针对社会上正在发生的正规化和标准化的抵御,表现为永恒的体制化形式,或交流的生机论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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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 Mario Perniola, Art and Its Shadow, trans. Massimo Verdicchio, New York & London: Continuum, 2004, p. xv-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