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迪斯:大战略
作者简介 盖迪斯(John Lewis Gaddis),耶鲁大学军事和海军史教授,今年出版的《历史的图景:历史学家如何描绘过去》一书的作者
美国总统乔治•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代表了冷战以来美国大战略最大的转变。但这一战略能否成功尚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会接受和欢迎美国的领导地位。
我们这一民主时代有个很有趣的现象,人们都希望各国在实施大战略前先公布其内容。这样的做法在过去一定会让梅特涅、俾斯麦和索尔兹伯里大大吃惊,但决不会使伯里克利感到惊讶。这是因为,过去很多伟大的战略家都不想泄漏太多有关其战略的东西,他们更关注战略的具体实施,解释战略的权力留给了历史学家。现代社会对这一传统的第一次背离是在1947年,乔治•凯南用并不够隐晦的"X先生"为笔名,公布了美国外交政策中的遏制原则,不过凯南对它所产生的后果感到后悔,他也没再重复这一尝试。直到尼克松执政,人们才开始把官方公布国家安全战略纳为一项日常事务。尽管作为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已取得一定声望,他主持出台的《世界形势》系列报告非常客观、非常全面,以至于当时被广泛地看作是一种非常巧妙的假情报形式。不过,这些报告的确仿效了伯里克利的先例,即在民主社会,即便是国家战略,公众也应该可以讨论。
随着1986年"哥德华特-尼古拉国防部重组法"的出台,这一先例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此后总统必须定期向国会和美国人民报告其国家安全战略。不过自那时起,结果一直很令人失望。虽说里根、布什和克林顿政府都公布了各自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但这些报告常常是对现有情况的重述,由各个委员会在一起粗劣地拼凑出来,语言平淡无味,所以很快就被人遗忘。还没有哪个报告能激发出公众对它辩论的火花。
但是,乔治•布什2002年9月17日公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却是引发了一场论战,而且这场论战也将持续下去。这是因为,该报告不仅是本届新政府的第一份战略报告,也是2001年9月11日美遭突然袭击以来的第一份报告。万幸的是,此类袭击在美国历史上非常少有--可与之并论的只有1814年英军烧毁白宫和议会大厦,1941年日本袭击珍珠港--不过,这些事件都有一共通之处:它们都显示出原有战略的失败,从而为新国家战略的出台提供了条件。因此,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值得仔细研读,作为了解美政府以后行动的指南。
国家安全战略涉及哪些内容
在此类文件中,读者可从开头部分了解很多内容。回应总统2002年6月1日在西点军校的讲话,该战略定下三项任务:"我们将通过打击恐怖主义和专制政权来保卫和平。我们将通过在各主要大国间建立友好关系来维持和平。我们将通过鼓励各大洲自由开放的社会来扩展和平。"很值得把这些目标和1999年12月公布的克林顿政府最后一份国家安全战略相比较。克林顿政府的三项目标是:"增强美国的安全;促进美国经济繁荣;促进海外的民主和人权。"
这些差异很能启迪人。布什的目标谈到了保卫、维护和扩展和平;克林顿的报告似乎只是取得和平。布什呼吁各大国间的合作;克林顿从未使用这样的词语。布什详细说明了要鼓励各大洲的自由开放社会;克林顿只是局限在"促进""海外"民主和人权。由此可以看出,即便开头这几行就表明,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给人印象更有力、措词更仔细,同时,使人出乎意料的是,比克林顿政府更注重多边主义。这就暗示出报告中有很多有价值的内容。
报告的首要创新之处在于,布什把恐怖主义和专制政权等同起来,视作危险的源泉,显然这是9•11事件的结果。布什指出,美国过去的战略关注的是对专制政权的防卫。这些专制政权须拥有"大规模的部队和强大的工业能力"--这些只有国家政权才能提供--来威胁美国的利益。但是现在,"个人的无形网络可以用少于一辆坦克的价值的代价,给我们的国家造成巨大的混乱和灾难。"在冷战中取胜的遏制和威慑战略,面对此类威胁无法再发挥作用,因为这些战略是基于以下假定:一些由确定的人领导的确定的政府,他们在确定的领土上以确定的方式实施行动。但是,这些战略怎么能遏制住恐怖主义呢?怎么能威慑住那些以自杀方式来制造恐怖事件的人呢?
无政府主义者、暗杀者或是从事破坏的人是长期存在的,在他们背后没有什么明显的指使者,而且他们中许多人愿意冒生命危险去做这样的事。不过他们的行动很少能动摇国家或社会的稳定,这是因为他们瞄准的受害者和他们能造成的有形破坏的数量相对要小些。但是,"9•11"事件显示,恐怖主义现在能造成的破坏程度,是过去那些拥有一定军事力量的国家才能完成的。冷战时期,对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国家来说,这些武器是他们最后的选择。"现在,敌人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看成是众多武器中可以选择的一项"。这样,在布什的思想中,恐怖份子就被提升到了专制政权的层次,这也正是他坚持要在遏制和威慑任务之外(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替代遏制和威慑),添加一条先发制人的原因:"我们不会让敌人首先发动袭击的。"
国家安全战略非常详细地指明了先发制人的法律依据:国际法规定"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袭击危险之前,国家并不一定非要等到被袭击后才可以合法地采取行动保卫自己"。另外,也有多边先发制人的优先选择:"美国将一如既往地寻求国际社会的支持"。但是"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单独采取行动,先发打击恐怖分子,来行使我们自卫的权利,阻止恐怖份子对我们人民和国家的危害。"
反过来,先发制人也要求霸权的存在。虽然布什在其为报告所写的序言中称,要创建"有利于人类自由的力量平衡",同时也要抛弃"单边优势",国家安全战略在正文部分明确表明,"我们要有足够强大的部队,以阻止潜在敌人为达到超过、或是等于美国军事实力的目的而进行军事积聚。"布什在西点军校的讲话更是非常直接地指出了这一点:"美国现在已经、也将继续保持军事力量的无与伦比。"因此,总统至少有一点儿支持保罗•沃尔福威茨1992年在"防卫计划指导原则"草案中提出的那一项颇有争议的建议的意思,该建议当时曾透露给媒体,后被老布什政府否决。身为副国防部长的沃尔福威茨能一直占据现任布什政府战略决策的中心位置,决非偶然。
不过,世界其他地方对美国霸权会做何反应呢?这就引出了布什战略的另一创新之处,即强调大国之间的合作。此处与克林顿对小国公正的关注形成鲜明对比。不过乍一看,这一观点似乎有点儿前后矛盾。首先,要维持军事力量的绝对优势,但是弱小国家不是常联合起来对抗强国吗?理论上来讲,回答是肯定的,但在实践和历史事实中,并不一定是这样。布什政府好像借鉴了一些复杂的政治哲学知识,因为该门学科近来一直在努力解决的问题之一就是,为什么冷战结束后,尽管美国在世界上拥有绝对的主导地位,但仍没有反美联盟的出现。
布什在西点演讲时暗示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个现象,不过大多数政治学家--不是所有的人--认为这两个理由似是而非。布什的第一个理由是,别的大国宁愿国际体系由单独的霸权来经营,只要这一霸权相对无太大危险。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超级大国,其他国家就没有在军事力量上与之竞争的必要。国际争端转变为贸易对抗和其他相对小的争执,没有什么值得动武解决的问题。和过去大国相互间的所作所为来比,这种事态并不是件坏事。
第二个理由是,美国霸权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与之联系的某些价值,是所有国家和文化--如果不是所有恐怖份子和专制政权的话--共同分享的。正如国家安全战略中所指出的那样:"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期待被压迫、被奴役,或是热切地等待着秘密警察午夜上门。"布什称,在美国以某种方式先发打击恐怖主义和专制政权时,正是这种力量与全球原则的联系,使其他国家和美国走在了一起,即便在美国单独行动时也是一样。因为,像冷战大部分时间那样,有些情况会比美国霸权更糟糕。
布什战略中最后一项创新,涉及到清除恐怖主义和专制政权根源这一长期问题。在此,总统的思想再一次与学术界新兴的共识相一致。因为现在很明显,处于社会中层阶级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一小撮中东分子,开着三架飞机撞击大厦、另一架坠地的真正原因决不会是因为贫困。真正根源在于,在他们自己的社会缺少一个能代表他们的组织,从而导致怨恨产生,那么释放这种政治异议的唯一途径就是宗教狂热主义。
因此,布什坚持认为,美国战略最终目标是必须把民主扩展到世界各个角落。美国必须完成伍德罗•威尔逊开始的工作。从字面上讲,要民主,世界必须就是安全的,即便像中东这样目前仍然抵制这一趋势的地区也不例外。恐怖主义--同时含蓄地指出那些扶植恐怖主义的当局--必须像奴隶制、侵权行为或是种族灭绝那样被彻底废除掉:"任何值得敬重的政府所不能容忍或是不支持的行为都要反对。"
因此,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在几个方面有别于此前的国家战略。首先,该战略讲究先发制人。克林顿政府认为在后冷战时代,民主化运动和市场经济已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美国所需做的就是"参与"到世界其他地方,来"扩展"这些过程,布什战略恰恰推翻了克林顿的这一假设。其次,战略各部分是相互联系的。布什战略有一致性,而克林顿国家安全班子--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同时对俄罗斯扶植与羞辱--从来没能保持一致。第三,布什对霸权运作方式和恐怖主义根源的分析合乎严肃的学术思想的调子,虽然很多学院派人物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第四,不同于前几届政府,布什政府并不认为权势与原则冲突。从这种意义上讲,这是彻底的威尔逊方式。最后,新战略很坦率。这届政府非常明白地,有时也非常雄辩地表明自己的看法,他们并没企图采取礼貌的或是外交上的辞令或是玩文字游戏。你听到的和看到的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你期待了解到的。
国家安全战略没有谈到的内容
不过,有些内容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可能是布什故意这样做。他的国家安全战略,即便没有什么幕后动机,至少也包含一个政府尚未公开的动机。这和该政府在9•11后,把专制政权看作至少和恐怖分子同等危险的原因有联系。
布什在2002年1月的国情咨文中曾努力解释这一联系,当时他警告说,伊拉克、伊朗和北朝鲜构成了"邪恶轴心"。不过,这一短语非但没有澄清什么,反倒更加使人迷惑,因为萨达姆•侯赛因,伊朗的毛拉和金正日并不是世界仅有的专制政权,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并不明显。同时,人们并不明白,为什么遏制和威慑对这些专制政权就会不起作用呢,要知道,和自杀相比,这些国家更关注的是生存问题。他们更倾向于宫殿里的生活,而非洞穴。
布什在西点的演讲和国家安全战略里都对"邪恶轴心"一事表示沉默。这一短语,在现在看来,只反映了撰写讲稿时的过分热心,是未经过仔细考虑的。要让总统听起来既像富兰克林•罗斯福,又像罗纳德•里根,根本就没什么意义,现在这一说法已经销声匿迹了。不过,这届政府还是改正了错误,虽然它从未承认犯过这些错误。
但是,这也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人们现在不再提"邪恶轴心"了,而布什仍热切地想摧毁萨达姆•侯赛因?尤其是布什这样做可能会刺激萨达姆动用他尚未使用过的武器?政府有义务作出解释。尽管乔治•布什称萨达姆是"想害死我爸爸的家伙",他并非哈姆雷特,不必因为他那饱受折磨的父亲的鬼魂复仇要求而苦闷。不过,如果和亨利五世比较一下,莎士比亚或许还能有些帮助。亨利五世知道胜利在心理上的价值--非常彻底地击败了对手,那同时你也就粉碎了其他对手的信心,这样在你击败他们之前,他们已被自己击败。
对英王亨利来讲,在1415年与法军进行的阿金库尔战役中取得胜利就是一例。布什政府在2001年底与塔利班战争的胜利中,品尝到了类似于阿金库尔战役的滋味,战争后,阿富汗人愉快地刮掉了大胡子,脱掉罩住全身的长袍,欢庆再不用在信什么教了。似乎突然之间,美国的价值观一下子就传递到了地球最遥远、差异最大的土地上。展示出来的情景不是我们曾期待的文化间的冲突,而是国家安全战略中所说的,"一种文化内部的冲突,一场为穆斯林世界未来而启动的战争"。
现在塔利班政权不复存在,基地组织也不大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明显的靶子,那么该如何保持这一动力呢?我认为,这也正是布什提起萨达姆•侯赛因的原因:如果下一步要打击某一地方,那么打击伊拉克就是最可行的。如果我们能够推翻这个专制政权,如果我们能在幼发拉底河岸重演阿富汗战争一样的胜利,那么,我们可以完成海湾战争没有完成的任务。我们能摧毁萨达姆自那时起积攒起来的所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我们能使他不再为其他地区的恐怖分子提供任何支持,尤其是那些针对以色列的恐怖分子。我们能解放伊拉克人民。我们能够保证有充足的廉价石油供应。我们可以逐渐削弱并最终清除中东其他地区的反动政权,进而消除恐怖主义的主要滋生地。同时,正如布什2002年9月12日在联合国所做的一个非常强有力的演说中所讲,我们可以把联合国从与之不相关的问题中解脱出来,否则,如果联合国决议继续遭到无礼蔑视,其地位将会不断下降。
如果我分析得正确,那么这就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战略了。最初看来对能威慑谁尚不清晰的战略,经仔细分析,就成了一个改变整个中东穆斯林世界的计划:彻底把它领入现代世界。自美国上半个世纪以前使德、日民主化以来,还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此次的果断、彻底和有远见,从而启动在世界几个地方已停止的这一进程,其中一个地方就是中东穆斯林地区。
该战略能否发挥效应?
坦诚的回答是,现在还没人知道。精心策划的战略也可能失败,过去我们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20世纪70年代尼克松和基辛格的尝试,当时他们曾企图把苏联纳入由那些满意现状的国家组成的国际体系中。我们同样有这样的例子,粗心大意临时准备的战略反倒会成功:克林顿政府1999年在科索沃战争中完成过这样的壮举。最伟大的战略理论家克劳塞维茨反复强调机会的重要性,好机会有的时候胜过最精心的准备,有的时候反倒会把应到手的胜利弄得一团糟。基于此,他坚信,理论永远也不能真正预见未来。
那么,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什么也预见不到呢?难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祈祷好结果的出现,然后等着历史学家告诉我们为什么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是注定要发生的呢?我不这么认为,有些情况可以以交通作类比。在飞机起飞之前--或者说,在火车驶离始发站之前--机师负责查找裂缝,不论是在侧翼、尾翼、起落装置上,还是在偏航阻尼器上。这些裂缝显示出把飞机从所在地移动到目的地时产生的各种压力情况。如果没有发现这些裂缝,那么很可能就会导致灾难发生。这就是在交通运输中,为什么对裂缝的检查会成为一项常规工作。我想知道在战略方面他们是否也应该这样做。布什大战略中可能的"裂缝"来源主要有:
1、多重任务处理。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和戈尔反对在美国正在进行反恐战争时转移注意力,发动对萨达姆的战争,许多评论家们都同意这一观点。此处牵涉的原则--一次对付一个敌人--是很合理的。但是也有很多成功的战略并未遵循这一原则。很明显的例子就是罗斯福在1941至1945年间曾同时与德、日作战。另一个实例是凯南的遏制战略,在威慑苏联的同时,也使西欧和日本的民主和资本主义复苏。对这两个例子的解释是,这些战争是在不同阵线针对同一敌人的发动的,即针对独裁统治和使其产生的各种条件。
布什政府也把针对恐怖分子和专制政权的战争视为同一个任务。但问题是,这并不是因为萨达姆•侯赛因非常积极地支持基地组织,不论布什能在何种程度上证明这一点,而是因为遍及中东的各独裁政权不断培养出一代代没有职业、没有人代表他们的激进的年轻人,正是从这些人里,奥萨马•本•拉丹和其他像他的人招募到的人马。这样,独裁政权间接地支持了恐怖主义。
自然,布什暂时也让一些独裁的盟国加入到他的反恐战争中。罗斯福在与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战争时,对苏联持同样的欢迎态度。但是,布什的战略既有长期又有短期的影响,而且这些影响也并不表示美国会无限期信任沙特阿拉伯、埃及和巴基斯坦这样的政权。美对阿拉法特的信任早已结束。
2、受到的欢迎。这些计划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攻入巴格达后的受欢迎程度,能否像我们进入喀布尔时的情形。如果我们没有受到欢迎,那么整个战略就是失败的,因为新战略的前提是,我们认为普通伊拉克民众愿意美国攻入伊拉克,改变他们目前生活状况。目前尚无迹象表明,布什政府会像在两次世界大战或是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那样,做出同样的军事承诺。这一战略取决于美军能否受到伊拉克人民的欢迎,而不是成为被瞄准和攻击的靶子。
那么谁能确定这种情形会不会发生呢?一年前,美军似乎最不可能在阿富汗得到欢呼,但是他们得到了。可要根据这一经历推断美军在其他地方也一样会受到欢迎,就有点愚蠢了。约翰•肯尼迪有过这方面的教训,由于僵硬地仿效成功入侵伊朗和危地马拉的例子,他对古巴猪湾登陆的失败负全部责任。1415年的阿金库尔战役带来的麻烦后果是--阿富汗战争中有同样情况发生--胜利助长了傲慢自大的情绪,使人产生了认为胜利本身就已足够的幻想,认为不需要什么后续工作。有必要记住,尽管亨利五世在阿金库尔战役中取得胜利,法国此后并没有成为英国的土地。
3、保持道义上的高地。很难把道义的重要性量化,但是为什么我们仍要这样做呢?自奥古斯丁以来,正义战争理论就已存在。我们自己的《独立宣言》借鉴了对个人思想尊重的理念。理查德•奥韦里描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用了整整一个章节记载盟军的胜利,他称之为"道义竞赛"。肯尼迪否决了突袭苏联部署在古巴的导弹的建议,正是因为他担心这样做会使美国失去道义上的优势:在比美国当时面临的情况更危急的情况下,如与珍珠港事件类似的情况下,就有足够理由先发制人了。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承认多边主义的扩增效果:"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单独建立一个更加安全、更加美好的世界。"但是这些靠单边行动很难实现,除非行动本身能得到多边的支持。
布什政府认为,如果我们进入巴格达或是其他类似的地方,受到欢迎而不是子弹的话,那么我们就占有了道义上的高地。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正确的。他们现在正在寻求联合国对他们行动的授权,也很有可能得到这样的授权。当然,他们首先要争得美国国会的同意。因为,他们战略背后是无可争辩的有道义的主张:在某些情况下,先发制人胜于无所作为。假如再给一次机会的话,有谁会不对希特勒或是墨索里尼抢先行动呢?
要是我们在巴格达没有受到欢迎,那么伊拉克会不会就像二战时德、意的情况呢?如果事态变得更糟,我们能不能指望得到多边支持呢?布什政府在这一问题上并没有现成的应对之策。不过,由于从京都议定书到反导条约、再到国际刑事法庭等一系列问题上表现得像个郁闷、易怒、健忘并且过于喜欢表现自己的力量的十几岁的青年,美国一直在削减它的道义指数。结果可能是,美国从盟国得到的支持被耗尽,而美国在采取这样一个高度冒险的战略前,正应当拥有它们的支持。
固然,布什政府不喜欢的这样或那样一些国际条约或计划,有些确实存在缺陷。不过,布什政府很少使用外交上的手段--我指的是机智的手法--来表达这些抱怨。它没有努力改变常把美国孤立于国际社会对立面的国内政治文化。杜鲁门政府明白,要想在国外遏制成功的话,必须抵制国内的孤立主义。布什政府现在还没把国内政治和大战略联系在一起,这正是目前这届领导层最大的失败之处。
确实,布什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能否取得成功,最终取决于能否摆脱其目前的孤立状况--不再是站在对立面,因为用国家安全战略中的话说,它追求的是"对每一个人、每一个社会都真实的"价值观。因此,在实施该战略之前,这个裂缝一定要修复。在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上都把自己树立成样板的国家,在某些事上,无法通过让其他国家来推进这些事情(即美国不走在前面)而实现目标的。
这意味着什么?
尽管有这么多问题,考虑到"9•11"事件后美国及其盟国面对的新环境,布什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在目标设定上还是正确的。纵观冷战期间,遏制而非寻求改变专制政权就已足够:我们把改造苏联的机会留给了它自己。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中最重要的结论是,冷战期间的这一设想不再适用于当前情况。在那个恐怖的早晨,全世界目睹了极端主义与科技的结合,这意味着任何地方,只要专制继续存在,都会培养出各种怨恨,给我们造成巨大危害。现在,我们有非常充足的现实理由来完成伍德罗•威尔逊80多年前开始的理想任务:为了民主,世界必须安全,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民主在世界上也就不会安全。
因此,可以说布什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半个多世纪来对美国大战略最重大的改革。风险很高--虽然可能不会超过冷战时遏制战略设计者所面临的风险。缺陷很多--在车辆驶向目的地(实施新国家安全战略)之前,有些裂缝要注意。当然也并不一定能确保成功--不过克劳塞维茨也会说,并不是任何值得做的事情都会成功的。
确实,我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本•拉丹及其帮凶在2001年9月11日制造那样的恐怖,到底是要达到什么目的。不过有一件事似乎很清楚:很难再编写出这样一份文件,编写出一个有如此大的变动的新的大战略。
(译自美国卡内基基金会主办的《外交政策》2002年11-1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