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社会思潮

阿多诺 | 道德哲学

作者: 日期:2026-03-24 浏览次数:

道德哲学的问题 第一讲

[德] 阿多诺

原文选自《道德哲学的问题》谢地坤 王彤 谢地坤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原书为准




第一讲

196357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当我看到你们这么多人齐聚一堂来听这个讲课而讲课的题目对青年人或许并不是最有吸引力的我感觉自己有责任向你们作一个简短的说明同时请你们谅解并提醒你们诸位不要抱有过高的期望如果你们是来听一个曾经撰写一本关于正确生活的更确切地讲是关于错误生活的书的人在这里讲课那么几乎可以完全认定你们或者说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期望从这个讲座中获得有关正确生活的知识;也就是说你们期望从中直接得到有利于自身存在Existenz的知识而不论这种存在是私人存在还是公共存在——关于后者我是指你们所践行的政治存在我至少希望在讲课自身的过程中就会提出有关道德生活的问题人们会以这样的形式提出这个问题:这样一种正确的生活在今天是否还是可能的或者说正确的生活是否必须如同我在那本书里所概括的那句话一样那句话是说在错误的生活中不存在正确的生活”。我后来发现这句话在尼采那里曾经是一度应用最多的表述不过我在这个讲课中并不可能直接给予你们类似正确生活指南的东西;而你们也不可以期望得到有助于解决你们自身直接问题的立竿见影式的帮助无论这些问题是私人的还是政治的而且政治问题是与道德范围紧密结合在一起的道德哲学是一个理论学科它作为一个学科就始终是与道德生活的直接性有区别的对此康德是用这样一种形式来说明的:一个人想成为一个诚实的人、善良的人或者想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他不一定非学道德哲学不可我还可以引证我所想起的这方面晚些时期的论述舍勒Max Scheler在他撰写的与康德针锋相对的伦理学著作《伦理学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中对作为直接的——或者如他所说的——生动的、蕴含在格言、警句、俗语中的世界观的伦理学和与此根本没有关系的道德哲学进行了区分我在这里所论述的问题恰恰是属于你们的哲学教育的范围它们完全是作为一门理论学科的道德哲学的问题可以向你们这样说与其说我要把石块砸向你们的脑袋还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想让你们期待得到面包;假如没有得到所期待的面包那么或许是扔出去的石块没有击中你们或许是我真正希望这些石块并非坚硬得让人可怕因为你们将得到的这些原理无论如何都不是严厉无情的

如果我说这些石块既没有击中你们而且还可能不是那么非常的坚硬那么我在这里是把这些石块设想为某些特定的东西它们可能在一定意义上会恢复你们自身的活生生的兴趣因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样的道德理论的讲课不可能直接帮助你们去如何存在;我同时还非常清楚地知道你们有理由对获得正确生活的知识发生兴趣——只是我认为自己决无权力向你们阐述这方面的直接知识而已正是由于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非常信任我所以我想最后一次这样来滥用你们的信任:这就是让我自己也处于一个智者Gurus所捏造的情景之中尽管这种情景只是通过讲演形式才可以产生我想让你们避免这种情景当然我首先想让自己避免这种不诚实的态度尽管如此如果我说涉及你们和你们的兴趣的关系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应当是不可或缺的那么我立即就与自己不能给予你们的因素联系在一起由于你们的兴趣是想从道德哲学讲课中获得关于自己存在的知识而且这种兴趣是如此正当所以正因为如此有人或许会用错误的结论去指导实践的危险在今天也同样是很大的道德哲学——为了立即进入正题——确实是与实践有着某种本质的关系在哲学建设中人们把道德哲学也称为实践哲学而康德贡献给道德哲学的主要著作就叫《实践理性批判》我顺便en passant说一下我们不要把实践这个概念与业已变质的这个概念混为一谈;今天人们说一个人实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个人知道如何灵活地去做事如何灵活地对待生活在哲学术语的意义上πρᾶξιςπράττειν这两个词完全可以追溯到希腊文行动的意义上;而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部分先验的方法论实践哲学的主题则是以著名的而且你们大家一定熟悉的我们应当做什么这个问题的形态出现的在康德看来——上帝知道在人们对这类问题进行表象方面康德不是这方面最坏的证人——“我们应当做什么是道德哲学的真正本质的问题;我甚至还可以补充说这是一般哲学的最重要问题因为在康德那里实践理性显然优先于理论理性与康德相比费希特根本不是一个创新者这正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今天这个问题显然发生了改变我总是重复这个经验:如果我们进行理论分析——理论分析在本质上恰恰就是以批判的方式进行的分析有人就会以一种不耐烦的声音高声问我们:好吗我们究竟应当做什么呢他们还会更高声地说:所有这些理论都太啰嗦了全部理论究竟应当给予我们什么呢我们不知道我们实际上应当做什么我们应当直截了当地做些事由于纳粹时期发生的令人恐怖的事情而且还由于今天的政治实践进行的直接干预所造成的四分五裂的情况迫使人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如果到处都是围墙而我们试图建立有关全体人民的正确机制的任何尝试都受到阻碍那么我们究竟应当做什么呢鉴于这些情况我根本不会不认识这种行为的动机但是情况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实践越不确定那么我们在事实上就越不知道我们应当做什么我们获得正确生活的保证也就越少所以虽然正确生活理应得到保证而最后我们在正确生活方面采取的行动只会是鲁莽草率的这种情况很可能与某种憎恨思想的情绪有关与某种贬低理论的态度有关而这种态度发展到最后只能是贬低知识比如郭罗门Golo Mann在一系列文章中——其中一篇是直接反对我的——对理论家和知识分子进行了指责他写到有人在理论上提出了什么是浅薄知识的问题他指的是浅薄知识的理论),可以这样说这些人在这方面将会是一事无成这种一事无成的指责这种要求立即进行实践活动的匆匆忙忙它在封锁理论的同时从目的论上来讲它从自身方面也给自己规定了它已经在自身中与错误的也就是与压制别人的、盲目的甚至暴力的实践发生了关系

马克思·舍勒Max Scheler


女士们先生们:

我请求你们要有一定的耐心去对待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在目前这种形势下——我对这种形势不抱有任何幻想我也不想让你们抱有任何幻想——关键的问题或许就在于人们是否确实可能再进行一次正确的实践活动;人们在这方面并不应当要求任何思想出示现在可以做什么的通行证而是要义无反顾、竭尽全力地让自己沉浸在思想和思想的结论之中并且去看一看从中会产生什么结果由此来看要求你们抱有耐心或许是完全有理由的我甚至可以说这种义无反顾的行为这种反抗的力量它们就蕴含在这种思想自身之中而思想从其应用意义上而言不会让自己立即受到不断产生的目的所驱使如果你们允许我把这种悖论说下去那么我可以说这种理论上的义无反顾本身已经包含着一种实践的因素我甚至还敢如此极端地说实践在今天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悄无声息地进入理论之中也就是说实践本身已经属于对正确行为的可能性重新进行周密思考的范围思想并非像我现在在第一次演讲中向你们阐述的这样似是而非让人捉磨不透因为思维本身最终也是一种行为形式思维在本原上不外乎是这样一种形式我们在这种形式中把握客观世界并且与客观世界打交道——分析心理学把自我和思维的这种功能称作实在性检验;而思维在一定情况下不只是被追溯到思维状况而且还被追溯到其他的时代和其他的情况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认为无论怎样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件好事马克思理论所包含的著名的理论与实践的同一性以后主要是由列宁在理论上对此予以了发展并且在此期间演变成为辩证唯物主义中的一种盲目的教条形式这种教条的存在就是为了从根本上祛除理论的思考这种情况绝非偶然的人们可以直接观察这种事务主义是如何变为非理性主义的;然后再研究一下它又是如何变成一种压制的和压迫的实践如果人们在这个地方设置一定方式的障碍并且不那么相信这个著名的理论与实践的同一性仿佛觉得这个同一性既是确实可靠的但同时又觉得它在任何时候都是既成事实那么仅仅这一点就已经成为足够的理由否则人们就会处在这样一种人的境况之中——按照美国人的方式这种人叫a joiner爱参加各种组织的人),这种人始终必须参与某些事情必须有事可做并且可以为这些事情去搏斗;这种人总是满怀做些事情的激情就好像受到某个欲望的驱使而一般的人对他们抱有幻想觉得以此就可以改变这些事情于是这种人就被推到一种仇视精神的状况之中而这种仇视又必定会去反对正确的理论与实践的同一性


女士们先生们:

这里至关重要的问题在于你们首先应当确信费希特的著名命题道德是自明的并非如他自己所阐述的那样会轻而易举地产生效用尽管这个命题肯定具有真理的因素——历史哲学的因素必定会在这里发生作用这就是说人们通过自己全部有待实现的和具体的理想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中一个正在上升的阶级的代表处在18世纪与19世纪之交的伟大的资产阶级思想家们恰逢这种情况这时候产生的道德的自信完全不同于另外一种情形在另外一种情形中任何一次重要的实践都已经穷尽思想它在自身中业已包含不幸和充满灾难的趋向:人们在这时实质上必定是在进行反对自己的思维活动也就是说是在反对自己的直接和实在的利益这里的关键在于我将向你们阐述的是我们对道德问题进行反思而不是我向你们指出某些规范、价值或一些吓人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术语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道德哲学的对象在今天实际上是人们不应当那么简单、幼稚地接受别人提供的答案或者接受从所谓感觉上出现的答案比如规范的行为举止的问题行为举止方面的一般与特殊的关系的问题善良的直接实现的可能性的问题等这是因为所谓感觉经常是一个坏的舵手人们要在可能的范围中把所有这些问题提升到意识之中道德哲学在这个意义上就意味着人们应当毫无畏惧、不屈不挠地真正意识到道德范畴的疑难和关于正确生活的那个更高层面上的实践的问题而不是去轻信作为实践活动的全部领域的生活已经不需要理论思维之类的话语因为如果人们这样做通常只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人们所认为的比理论更高级、更纯粹的实践就会被某些独裁的权力——无论它们产生于某些特定民族的传统还是来自受到规定的世界观——当作完善的东西而接受下来但不会出现康德所认为的可以产生正确行为的东西即自由的因素却不会发生诸如正确生活这类事情根本就不可能为人们所思考对这个命题的论述正如我已经向你们指出的那样是对残缺不全的道德哲学传统的讨论这与现在似乎已经进步的心理认识一我想说的是心理分析——的水准相一致而这种心理认识的本质在于心理认识所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说在潜意识、昏暗蒙昧统治的地方就应当存在自我”,即应当存在意识只有当意识畅通无阻的时候也就是当你们自己有意愿的时候只有当理论贯通无碍的时候一般的正确实践活动才是可能的



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

女士们先生们:

我想就在此时此地向你们指出或者更好地说我想说出在你们那里此时此刻或多或少表现出的某种活动情绪:事情并非简单到了如此地步好像仅仅需要正确的理论人们就完全能够开展正确的实践活动你们中的一些人非常友好他们认真听了我的讲话这些人已经注意到我并没有使用这样的表述我只是说在目前阶段需要一个更高层面、更特殊的理论因素但是另外一个方面如果你们从我这里听到的不是陈词滥调的话我相信有人就会立即像我一开始强调理论因素那样尖锐地说理论与实践不会单纯地融为一体它们不会立即成为相同一致的东西在它们之间基本上是一种紧张的关系理论如果不与任何可能的实践发生关系——尽管这种关系是如此生疏、如此间接、如此隐蔽但它必须存在——理论不是成为空洞无物、沾沾自喜、无关紧要的游戏就是变得更加低劣成为单纯教化blosse Bildung的一种因素这就是说理论就会因此变成一种僵死的知识材料对我们活生生的精神和活生生的人都将一无是处这点也同样适用于艺术与此相反的是实践对此我已经作出过暗示它从其名称上就比理论占有优势它现在简单地让自己独立驱赶自己的思想从而把自己降低为一种忙忙碌碌的行为这样的实践寓于现成事实之内它会导致这样一些现象比如那些喜欢参与组织活动的人以为人们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组织活动举办许多事实上的集会这样的行为就是在做本质的事情这些人没有反思人们所进行的这些组织活动是否确实具有在事实上干预现实的可能性为此我曾经涉猎了道德哲学的基本命题这就是有关仅仅涉及纯粹意志的规范的问题——这是康德曾经做过的教诲;同时也是应当对道德的东西进行反思、考虑道德实现的客观可能性的问题——这是黑格尔反对康德的代表性意见这个基本命题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问题人们可以从专业术语上把它称为观念伦理学Gesinnungsethik和责任伦理学Verantwortungsethik相互对立的问题而我以为我们将在给定的时间里对这个问题作些说明

但是无论怎么说由于理论和实践最终都来源于生活这个同一性这两个分离的部分不可能总是互不相干所以实践终归需要一个因素一我想立即对这个因素加以确定因为我认为这个对道德进行规定的因素是根本性的但这个因素并不属于理论而我们又很难称呼它我们或许最好用自发性Spontanitaet这个表述来称呼这个因素因为这个表示直接行动反应的表述可以指出特定的情景有人或许会说在不存在这个因素的地方就是理论最终没有意愿的地方正确的实践活动因此也是不可能的道德理论的课题在本质上还包括对这个理论本身范围的界定换句话说它还应当指出隶属于道德范畴的内容还应当包括思想没有穷尽的地方而我们现在既不允许对这些东西重新加以绝对化又不允许把它们当作似乎是绝对化的东西来对待而是让这些东西重新与理论观察发生联系假如我们不想让这些东西失去控制的话


女士们先生们:

我只能极其困难地去论述这里涉及的这个因素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是偶然的因为它确实是关于道德的因素而我想从理论上把握道德中的这个因素并且要在理论上去表述它但它却又的确是非理论的这样这种情况从一开始就有一定的荒谬性但是我相信当我在前面曾经向你们讲解抗拒Widerstand这个概念时这方面的一个关键词就已经确定下来我从抗拒这个词上确切地看到今天人们更可以在理论中寻找抗拒这是因为人们现在在应当做什么的事情上是一致的但是一旦有人不愿意做任何事情并且首先与主流的实践活动保持比较远的距离反而是愿意思考这方面的本质东西这样的情况才是令人深思的我认为在抗拒的因素中在不参与主流的非本质活动的因素中始终存在着对强者的抗拒而这种行为从其自身而言每时每刻都确实包含着丧失希望的因素你们可能从抗拒这个概念中认识到我最初所持有的观点即我是在说道德范畴在事实上是不会与理论范畴在一起的而这个观点本身就是对实践范畴所进行的一种哲学的基本规定

我或许可以用经验向你们阐明这个观点这就是我自己结束流亡生活、刚刚回到德国最初几个月所经历的非常简单的经验——这件事已经过去近14年了我在那时有机会结识了720日运动中的一群非权威人士中的一员我与他交谈并且问他:您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你们想用密谋策划的方法来获得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您也肯定知道您一旦被捕等待您的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的事情而且是无法想象的恐怖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可能去做这件事呢这个人你们大家将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我现在不想说出他回答我说的名字——“当时的情况是如此让人不堪忍受以至于人们不可能再继续跟随下去我完全不在乎以后会发生什么;至于采用什么样的计策对我也是完全无所谓的他在回答我的问题时没有任何激情我想说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理论色彩但简单利落从容不迫他因此还想向我解释是什么东西驱使他参加了这个看起来荒谬的720日运动我相信正是抗拒这个因素也就是说可能存在着某种不可忍受的情况使得人们必须尝试去改变这种情况而不管对某一个人或对其他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即使是在理论上能够预见结果的情况下也是如此一是确定非理性因素的一个点人们在这里可以寻觅非理性或者你们会让我说人们在这里可以寻找道德行为中的非理性的因素然而你们在此同时也看到非理性仅仅是一个因素因为这个军官在参与这件事的时候他在理论上非常确切地知道第三帝国是那么恶劣那么恐怖从批判和理论的立场上完全可以看穿第三帝国的谎言和罪行而他本人也可能与之有关他因此不得不采取行动假如他不具有这些观点假如他不能认识当时德国比比皆是的卑劣行径和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他就绝对不会有那样的反抗但是我还需要补充另外一种因素这种因素就同它表现的那样是完全消极淡漠的这位军官这样说:我是不同意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但是我完全不在乎我或者其他人会遇到什么事情这样的事情也许给出了你们共同成长的表象而人们可以用道德哲学去称呼的东西则是这个表象的具体化通过我现在所说的这个因素一个不适宜、不完全相称的因素出现在道德哲学的概念里面而此中原因恰恰是道德哲学作为理论忽略了这方面的因素那么人们应当怎样去讲述这样的事情呢伤害者的羞耻就在于人们现在还在对如720日团体这类事情进行深刻的思考比如现在有人非常惬意地站在讲台上而你们有秩序地、比较舒服地坐着上帝知道这就是今天的道德辩证法的舞台与现在真正能称作与实践相对立的东西实践就是这样的事情它使人疼痛并且能使人非常疼痛——大概是一种犬儒主义的因素而人们却又很难摆脱这种玩世不恭的行为我从一开始就讲述了道德哲学的概念从这个作为一门理论学科的道德哲学概念上或许可以听出某种犬儒主义的东西因为道德哲学几乎是强制地不去理睬我业已试图向你们讲述的那个因——这是在理论上不可能穷尽的因素有人或许会讲道德哲学的素沉思是对道德问题的思考它既是道德上的思考也是行动上的思考就此而言它始终比思想要广泛这样它在一定程度上就与它所思考的对象发生矛盾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形我相信我们今天仍然生活在这样的情形之中真正来讲在这样的情形中被思考的对象只可能去做因此这个矛盾是非常明显的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讲这样的情形确实存在我们又不能对这个矛盾忽略不理如果我对你们说人们要让自己意识到这些事情一道德哲学在当今的课题就是要比其他人更早地创造意识那么我对这些事情就持有这种看法:当发生矛盾的时候也就是当矛盾包含在事情之中而我们却又不能通过理论控制和概念构成来消除这些矛盾的时候我们在这时已经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中包含着矛盾我们就要学会把握重视矛盾的力量而不是用多多少少的强制拆迁的办法把这些矛盾从这个世界中铲除出去

我现在向你们所说的这种不恰当的情况尤其是包含在道德和道德哲学的表述之中正如你们大家所知道的那样这种表述受到尼采非常激烈的抨击按照尼采的讲述在道德这个词汇中所表现的不恰当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我非常惊讶的是我恰恰就在前几天从荷尔德林Hölderlin那里发现了这种表述但却是贬低的表述那场论战可以追溯到所谓德国古典唯心主义的时代Moral”(道德这个词来自拉丁文mores”,我希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这个词mores就是Sitte”(伦理道德的意思因此人们就把道德哲学翻译为Sittenlehre”(伦理学说),或者是Lehre von der Sittlichkeit”(关于伦理的学问)。如果人们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完全抽去伦理这个概念的内容而不至于使自己对这个概念根本做不出任何表象那么人们就必定会在这方面思考共同体内部中现成的各种伦理习俗这些伦理习俗在各个特定民族内部占据统治地位这里的首要原因在于伦理的实体性即一种正确生活的可能性从共同体赖以存在的诸形式而言是先前作出的规定而现在则是已经存在的它们业已是过期作废的东西但却没有新的实体性所以人们在今天绝对不能依赖这样的东西如果人们现在还这样做似乎要与这样的伦理习俗保持大体一致那么一般来讲这些人还在保持生活领域中的落后的偏见而这种偏见就好像是陈旧秩序剩下来的东西一样在你们心中必定会孕育对这类道德的辞藻和道德的东西的反抗恰恰就是在这里得到了确立这方面的基础就在于我们大家都感到在正在生效的表象和始终生效的关系方面存在着的狭隘和局限已经被强化到如此地步仿佛它们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正确生活

阿多诺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

女士们先生们:

由于这个原因有人早已应用Ethik伦理学这个概念并以之来代替道德的概念我曾经说过真正来讲伦理学的概念是道德中的单纯的良知或者是某一种方式的道德;它为那种特定的唯道德论而感到羞愧因而表现为似乎是一种道德但同时却又不是道德的道德如果允许我说老实话我觉得在这样的伦理学中包含了非正直性它比我们关于道德这个词中已有的明显非一致性更恶劣、更让人担忧因为道德至少还允许人们趋向于受到约束的严厉观念一正因为如此人们继续推进和思考了康德或费希特有关道德概念的思想内容而伦理学的概念很可能面临流入各种观点之中的危险这首先是因为它从其本质而言涉及所谓人格性的概念Ethos在希腊文中是ἦθος伦理学这个概念就来源于这个词这是一个非常难译的术语人们通常而且是正确地把它复述为这样一种本质特性:一个人生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关于本质特性的这种比较新的概念非常接近于ἦθος这个概念;而且希腊有一个成语是ἦθος ἀνθρώπῳ δαίμω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Ethos就是魔力或许还可以说Ethos是人的命运这句成语就指明了这个线索换句话说把道德的问题与伦理学问题混为一谈从一开始就像耍把戏那样是要把诸个个人的关系变为普遍的关系因此这种做法删去了道德哲学中的最关键问题此外这里还存在这个问题:如果人们只是服从自己的Ethos即只按照自己的个性去生活如果人们就像一句说得很好听的话那样去实现自我或者听从诸如此类的套话那么真正的生活就可能趋向于这样的结局:只有纯粹的幻想和纯粹的意识形态除此以外一种意识形态与另外一种意识形态结合在一起文化与文化相适应的行为在后者这里在根本上就是去完成个人的自我欣赏和自我尊重而这样的文化本身则与道德哲学处在相对立的争论之中而且还是一种真正的批判性的东西由于所有这些原因我认为尽管坚持道德的概念非常不好但这总比从一开始就谋求抹去和消解这些难题要好一些因为后者是用伦理学这个伤感的文化概念去代替疑难

我相信我肯定会在下一次比较详细地论述今天最后提到的想法以便你们大家知道我本人对此所持有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