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解读构架的突现与理论逻辑异轨——列宁“伯尔尼笔记”研究
摘要
列宁在“伯尔尼笔记”中研究黑格尔哲学的过程并不是一个平滑的同质性逻辑进程,列宁在阅读进程的第三阶段中发生了一次重要的认识转变,他通过复杂的革命性思想实验突现了一条全新的读书逻辑——彻底更新了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认识和评价的基本看法,而这种思想飞跃恰恰建立总体否定原有解读框架的基础上。列宁意识到,只有真正理解黑格尔哲学的辩证法思想,才能更深刻地进入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视域。
关键词
列宁;“伯尔尼笔记”;黑格尔哲学;逻辑矛盾;理论逻辑异轨
作者简介
张一兵,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章节选于《回到列宁》第二版,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第304—325页。
在“伯尔尼笔记”中,在列宁阅读黑格尔哲学过程的第一阶段后半程与第二阶段的前半程里,他的理论思考空间是一个双重逻辑矛盾无意识交织的运动进程,其中,前期的他性镜像构架与列宁自己在阅读和思考中逐渐形成的独立的自主性思想意向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当然,这种思想冲突又是一个新旧交替的相互消长过程。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深入思考之后,在列宁的理论逻辑构境之中,新的具有激活作用的点点思想火花终于全面爆燃,一个全新的理论情境,或者说是一条全新的读书、思考和研究的逻辑——黑格尔哲学的总体认识和评价的基本看法——终于突现出来。我认为,这是列宁“伯尔尼笔记”中第一次重要的理论逻辑异轨,也由此,列宁重新建构起了自己独立面对黑格尔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语境。
一、费解中的批判与肯定:阅读进程中的逻辑矛盾
阅读进入《逻辑学》第二部分“主观逻辑或概念论”(《黑格尔全集》第5卷)后,旧的解读框架与新的思路的冲突在列宁的思想中日益凸显。我们可以看到,对黑格尔《逻辑学》中269页《概念论》的文本,列宁竟然写下了近70页的摘录和笔记,这是整个“伯尔尼笔记”中列宁思想最活跃的部分。在列宁的阅读过程中存在两个异质的评价支撑点:一方面,列宁在总体上否定黑格尔哲学的基本原则,将精神第一性的错误纠正为唯物主义的命题。早在阅读作为这部分导言的“概念总论”时,列宁就用一个方框来告诫自己:“倒过来说:概念是人脑(物质的最高产物)的最高产物。”[1]不久,他又在同时批评康德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错误时直接写道:“康德贬低知识,是为了给信仰开辟地盘;黑格尔推崇知识,硬说知识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唯物主义者推崇关于物质、自然界的知识,把上帝和拥护上帝的哲学混蛋打发到阴沟里去。”[2]显然,在这些重大的原则问题上,列宁还不是十分自觉和明确。当读到黑格尔评述康德的理性作用的段落时,列宁也还无法理解黑格尔所指认的范畴是“具有构成性的东西”[3]。范畴是观念,如果它具有构成性,那不就成了主观创造论了吗?所以,列宁批评这种“构成性的东西”的提法是“胡说”。
可是,与此同时,在同一方框里,列宁又指认了黑格尔在说明感性经验与理性概念的关系时不同凡响的“深刻性”。为此,列宁专门举了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可以算是来自马克思的《资本论》:“在这里黑格尔实质上也是正确的:价值是没有感性材料的范畴,可是它比供求规律更具有真理性。”[4]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思考方向,后面我们将看到,列宁的新认识成果正是从这个方向上取得突破的。在列宁的理论无意识界域之中,其思想构境中的支援性因素是《马克思恩格斯通信集》中马克思的类似做法和相近思考点。我想提醒读者注意列宁的这个例子。

列宁
首先,列宁对黑格尔的正确性的肯定不是从传统哲学唯物主义的一般物质、自然界出发的,而是举了马克思研究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运动的例子来阐述。我不认为列宁是在将问题彻底想透彻之后,才英明睿智地选了这个例子的,因为他这里所说的价值范畴和“供求规律”都不是来自人之外的自然界或抽象的物质,而是人本身所构成的特定社会存在和运动的反映。在斯密—马克思那里,价值已经不再是自然财富,而是社会财富,即是由人的劳动活动创造的。这最早是配第在经济学研究中意识到的新问题。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正是建立在这个新的现代性劳作(工业物质生产)之上的,不过列宁此时显然还未认识到这一点。重要的是,一个新的思想构境点出现了,列宁在解读黑格尔哲学中第一次将哲学思考与他最熟悉的经济学研究链接起来。过去,在反对马赫和波格丹诺夫的斗争中,哲学唯物主义的基础始终是离开人而存在的自然物质,而现在列宁意识到哲学与社会生活本身的内在联系,而这正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生成的秘密。我以为,这种新的理论构境意向使列宁在哲学唯物主义理论回路中自己的能动性逻辑射线与哲学思考的脱节得以复位。不久,他将获得一种全新的逻辑射线基础,即黑格尔—马克思的实践的革命的历史辩证法。
其次,看得见的供求规律和看不见“感性材料”的价值(规律)都是人们客观经济活动的结果。相对而言,价值规律是本质性的规律,而供求规律只是前者的运动表现,当列宁用这个例子来肯定黑格尔时,价值是作为非感性的范畴而深刻于由感性现象来支持的“供求规律”(准确地说,应该是供求关系)的。被列宁忽略的另一个问题是:在此,黑格尔的这种“正确”是不是也应该“倒过来”读?否则,非感性的价值范畴的真理性难道不是唯心主义的?我以为,此刻列宁已直接处于一种无意识的逻辑矛盾中。
现在我们处处都可以看到这种矛盾了!譬如,当读到黑格尔反对康德流于外在形式的逻辑论,进而提出逻辑不仅“按照思维现象现有的样子对它们作自然历史的描述”,而且应该“符合于真理”[5]时,列宁在一个大方框中写道:
总之,不仅是对思维形式的描述,不仅是对思维现象的自然历史的描述(这跟对形式的描述有什么区别呢??),而且是和真理的符合,也就是??思想史的精华,或者说得简单些,思想史的结果和总结??这里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不明确和不透彻。神秘主义。[6]
在这段文字里,列宁思想实验中的犹疑和不定已经昭然若揭,短短几行,他就用了六个问号。随即,列宁在这个大方框中,又用一个没有封口的小方框写了如下的话:“不是心理学,不是精神现象学,而是逻辑学=关于真理的问题。”其实,黑格尔的这段表述并不神秘,关键是列宁以哪条思路去思考!问题在于,列宁根本没有理解黑格尔的逻辑学其实就是他的观念本体论,黑格尔是将人类的思维结构及其历史逻辑武断地颠倒为世界的本质。在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构境逻辑中,其逻辑学是思辨神正论的变种,其辩证法是观念的变易和转化的历史过程,而认识论只是绝对理念自我认识的历史过程,所以,这三个东西在绝对理念的意义上是完全一致的。当然,这也是人类思想史的一种唯心主义演绎史,其中的“真理的符合”和“自然历史的描述”这类话语,在黑格尔的思辨逻辑中并不神秘。只是此时的列宁如果站在黑格尔哲学的外部,自然是无法透视这种思辨把戏的。
可是,我们很快又看到,列宁在上述这段话的方框左外侧,用一个小方框又注出一个新的见解:“按照这种理解,逻辑学是和认识论一致的”[7]请注意,两种逻辑如果合一,那就是一个东西了。列宁此时尚未去多想,被黑格尔作为本体论的观念唯心主义逻辑学与认识论的一致,与倒过来的一般哲学唯物主义思路是不能同构的。当年,他在阅读狄慈根的哲学文集时,曾经在不经意中读到过这个观点,而这一次则是他自己的理解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逻辑构境的激活点在以后还将引起另一个思想飞跃,即关于认识论、辩证法和逻辑学三者同一的观点。
时至此际,当列宁读每一段文本时,几乎都会形成两种不同的评价和认识。所以,当读到黑格尔在“分类”的引语中那句“概念在其客观性中是自在自为的事情本身”[8]时,列宁在其这段摘录的两边分别加注了“注意”二字,并在同一页的最后一个方框中写道:“=客观主义+神秘主义和对发展的背叛。”[9]我猜想,此时的列宁可能真是被黑格尔绕糊涂了。所谓客观主义,是指黑格尔在哲学讨论中总是以真实发生的思想史进程为依据,也经常会在讨论中提到客观性和事物本身,所以列宁认为他很像是在尊重客观现实的唯物主义;可是,这一切又都是以神秘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这就令作为唯物主义哲学家的列宁无法顺理成章地去理解了。显然,这是处在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思考空间中的理解线索。
二、列宁读书思路的革命性飞跃
在阅读“概念论”第一部分“主观性”的一开始,列宁就感到“头痛”了。列宁在一个边注中写道:“在阅读时……这部著作的这些部分应当叫作:引起头痛的最好办法!”[10]我推测,从“费解”到“头痛”的过渡,实际上呈现了列宁在阅读和思考逐步深入的情况下,其思想矛盾所达及的最激烈的冲突,这恰是他脑中新的思考逻辑突现的前夕。
众所周知,在《逻辑学》的这个部分中,黑格尔主要论说了概念运动的辩证法,而这个思想理论的中心,也正是后来列宁独创性地阐发唯物辩证法理论核心时所说的一般与个别的关系。可是读到此时,列宁若继续困在原来的他性解读框架中,就已无法再前行了。因此,列宁甚至特意停下来,转去翻阅库诺·费舍的《近代哲学史》,试图从中寻找费舍关于这些“费解的议论”的看法。但他还是失望了,因为费舍的书里“没有向读者指出如何找出理解黑格尔的抽象概念中那些难懂的过渡、微差、转化、变幻的钥匙”。更有意思的是,从《黑格尔全集》第5卷的第35页之后,列宁的笔记中竟然出现了一大段没有阅读摘录的巨大空白,篇幅将近百页!这恐怕是整个“伯尔尼笔记”中极为罕见的情况。这可能也是过去所有的研究者都没有注意到的文本细节。我发现,在列宁笔记空白的《逻辑学》“概念论”中,黑格尔在第一章里讨论了“概念”的普遍、特殊、个别,在第二章中则讨论了“判断”的实有、否定、无限、反思、必然和概念形式,然后是第三章“推论”的第一节。[11]可是,对这些内容,列宁完全没有作任何摘录。是真的“头痛”,还是其他什么情况导致了这种相当异常的无语状态?我们不得而知。如果对照其后发生的重要思想变化来看,我猜想这可能是列宁边阅读边深陷在逻辑矛盾中痛苦思索和挣扎的过程,因为正是在这段“迷雾般的”、“极端费解”的困境之后,“头痛”中的列宁突然迎来了重大的思想转机。
我们看到,在文本摘录上很大一段空白(《黑格尔全集》第5卷第35—125页)之后,到原书第125页上,列宁恢复了摘录。他先摘录了黑格尔关于推理的有关论点,然后在一个方框内注出“逻辑的式”是“事物最普通的关系”。此处“逻辑的式”一语,在《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第38卷中被译为“逻辑的格”。[12]改译后的文字更符合黑格尔的原意。随后,列宁的读书进程继续,他又在“关于康德”的题目下摘录(《黑格尔全集》第5卷第128—129页)了黑格尔对康德二律背反的评价。请注意!突然,一个奇特的情况在列宁的笔记中出现了:他将笔记本竖起来,在笔记本这一页的内侧,紧靠上一段心得(方框)和后一段摘录的前部横加了一个新的方框![13]并且,新方框中的内容并不是刚才关于康德二律背反的感想,而是返回到前面那段心得(黑格尔关于推理的分析)上去了。这又是一个返回性的思想实验,可这一次,列宁不再是无功而返了,他产生了一个新的重要联想:“黑格尔对推理的分析(E.—B.—A.,即单一、特殊、普遍,B.—E.—A.,等等),令人想起马克思曾在第1章中模仿黑格尔。”[14]这无疑是一个标志性的转向,一个使列宁茅塞顿开的逻辑转向。这个转向,显然与列宁之前在阅读总论时使用的那个经济学的例子是同一个方向上的。在前一个例子中,列宁还只是试图用具象的经济活动关系来类比黑格尔的感性现象与本质规律的问题,可是在这里,列宁却联想到了马克思在与恩格斯的通信中曾谈到的,《资本论》第一章中整个逻辑构架的建构都是在运用黑格尔的辩证法逻辑。这是一个重要的非他性断想和异质性的思想火花。我以为,其中更深刻的方面还在于,列宁之所以能够发现这条思考线索,与波格丹诺夫的错误是有关联的。因为后者在走向马赫主义泥坑前,正是从马克思的经济学出发来思考哲学的。这就让列宁知道了普列汉诺夫和波格丹诺夫错在哪里!从而,列宁才可能顿悟到自己有可能超越其他人的理论通道。一个全新的思想逻辑构境的可能性就此出现。
我们立刻看到,在这个重要的思想火花擦出之后,列宁整个读书思路中的第一个巨大思想逻辑异轨就出现了:列宁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认识发生了极其重要的转变。由此,列宁对黑格尔哲学的研究进入到第三个重要阶段。

列宁《黑格尔<逻辑学>一书摘要》手稿第65页复制件
显然,列宁对自己思想构境中的这一新进展感到十分兴奋,从手稿原件上我们清楚地看到,他用笔画了一个占据这一页1/3篇幅的方框。不过,在方框中写下那段十分著名的心得之前,列宁却又先在方框的两端用双线隔出两个小方框。左边方框中写道:“注意:要颠倒过来:马克思把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形式运用于政治经济学。”[15]这显然是关于上一个联想的进一步认识,不过列宁用了比“模仿”更精确的词:“运用于”!同时,这里虽然也讲了“颠倒过来”,却专门指出了马克思改造和运用了黑格尔辩证法的(整体)形式。下文中我们还将分析,这一点十分重要。右面小方框中写的则是:“注意:关于黑格尔逻辑学的真实意义的问题。”[16]这是重要突破口!什么是所谓的“真实意义”?在原先哲学唯物主义理论回路中的解读框架内,列宁理解研究黑格尔的意义是明了的,即唯物主义地“倒过来”去啄出黑格尔哲学粪堆中的珍珠粒。那么现在呢?列宁显然是预备重新进行理论构境和思考了。回到大方框来看,在相当长的一段心得中,列宁提到,抽象概念的形成和运用,“已经包含着关于世界客观联系的规律性的看法、见解、意识”,“否定概念的客观性、否定个别和特殊之中的一般的客观性,是不可能的”。[17]显然,列宁再次发现黑格尔在哲学理论逻辑上比康德“深刻得多”,并从黑格尔直接过渡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商品分析的理论逻辑。这也是对上面那个横写的方框中提到的断想所作的进一步确证。
列宁深刻理解到:这一个商品和另一个商品交换的个别行为,作为一种简单的价值形式来说,其中已经以尚未展开的形式包含着资本主义的一切主要矛盾,——即使是最简单的概括,即使是概念(判断、推理等等)的最初的和最简单的形成,已经意味着人在认识世界的日益深刻的客观联系。[18]
在此,列宁已经把黑格尔辩证法的逻辑与马克思辩证法的逻辑直接同构了。列宁将马克思与黑格尔作了一个相对应的比较:一是商品交换行为中的简单价值形式已经包含了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后来发展的一切矛盾;二是黑格尔的概念其实是对世界客观联系的深刻反映。这是对的。可是我又以为,列宁此时其实还未注意到,价值形式的出现是一种存在于人的客观经济行为中的客观抽象,经济学范畴不是对外部物质的反映,而是对社会实践的历史性映照。这将是他在下一步更深的思想构境中才能逐步意识到的问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列宁接着这一大段心得再次强调性地标注道:“在这里必须探求黑格尔逻辑学的真实的含义、意义和作用。要注意这点。”[19]我们发现,写完这段话之后,列宁在大方框左边加注的小方框外,又用笔涂了一条很粗的隔栏,隔栏外再加了一个小方框。在这第三个小方框中,列宁写道:“必须回过来研究黑格尔,以便逐步地剖析康德主义者之流的任何流行的逻辑和认识论”[20]。我觉得,这可能是列宁对下一步思想实验的新要求和理论指向。
我认为,这一页笔记中所发生的事情是列宁阅读黑格尔《逻辑学》以来最重要的一次集中的思想实验和逻辑重构,也是在此,列宁原有的读书思路产生了重大的逻辑异轨。一种新的读书逻辑——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认识和评价的基本看法——突现了,并且,这种思想飞跃正是建立在对原先解读框架的总体否定之上的。不过,两条阅读思考逻辑轨道的矛盾和冲突固然是被列宁彻底解决了,但他并不是简单地将先前的读书思路判定为错了,而是将之吸纳为新的读书逻辑构架中并不和谐的无意识子结构。列宁仍然在批判性地阅读黑格尔的哲学,但在构境层面上来看,这种批判的功力无疑已经深刻了许多。从这里开始,列宁才算是真正能够在理论上驾驭黑格尔了。当然,也是在此处,列宁原先那个他性镜像构架开始碎裂了,第一个消解的反指关系是马克思恩格斯对黑格尔的“颠倒论”中的假性否定,此时的列宁是通过自己深刻的思考并经由黑格尔内在地链接到马克思的逻辑构境层的。他要开始建构自己自主性的理论思考空间了,走进黑格尔的哲学大厦,就有可能深入马克思的哲学深境。我们很快会看到这一重要的理论进展。
对此,莱文的一句评论倒是正确的。他说:“在1914年的9月和12月之间,黑格尔的《逻辑学》对列宁的影响一直在不断增加。”[21]当然,这种影响不是莱文所说的“黑格尔主义化”,而是列宁对唯物辩证法的更深一层的理解和科学认识。阿尔都塞也关注到了这一变化,他说得更细微一些:读者若愿意把黑格尔《大逻辑》的文字与列宁记的笔记加以对比,就一定会发现列宁几乎完全忽略论存在的一册,对它除了概括性的笔记以外,没有留下什么评论。这肯定是奇怪的,即这是征兆。当列宁读到论本质的一册时,读者一定会发觉笔记明显地多起来(不仅有概括性的笔记,而且也有评论性的,通常是同意的,偶尔也有表示不同意的),很清楚,列宁对这一册相当感兴趣。而到论述主观逻辑的一册时,列宁的笔记变得非常多,对绝对观念则有很赞扬的评论,尽管看起来可能令人吃惊,列宁把这一章看成实际上是唯物主义的。[22]
麦克莱伦说,这是列宁“从批判黑格尔转为热情地接受黑格尔思想中的辩证法因素”[23]。这显然是一个简单且错误的说法。更准确的判断是由杜娜耶夫斯卡娅得出的,她指认道:“当列宁读到‘概念论’的时候,他便与自己的哲学过去实行了决裂。”[24]这应该说是一个正确的质性分界点。不过,杜娜耶夫斯卡娅的判断也显得过激了,她不仅认为此时的列宁直接转到了黑格尔的立场,而且声称在这里,列宁“对自己关于唯物主义的或经济的力量与人的主观力量之间、科学与人类活动之间关系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彻底的“重新组织”。[25]事实上,列宁并不是简单地与过去决裂,或者说不是像她所看到的那样,整个就成了一名黑格尔主义者。这也是凯文·安德森的相同错误判断,因为他说,这里列宁在青年卢卡奇之前“成为20世纪第一个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26]。不过,安德森说,“列宁比卢卡奇早几年的时间发现了黑格尔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联系”[27],这可能是对的。在这一点上,列斐伏尔的看法似乎更恰当一些,他认为,直到1914—1915年,列宁“才认真阅读或研究了黑格尔,并且,如果人们客观地加以思考,就会注意到《谈谈辩证法问题》与《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在风格和内容上都有着极大的差别。列宁的思想变得灵活、有生气……一句话,就变得辩证了。直到1914年,第二国际破产后才真正懂得辩证法”[28]。列宁脑中这次思想革命的实质是他自己的理解构架的改变。我得承认,杜娜耶夫斯卡娅的深刻之处在于,她意识到了列宁此时逻辑构境中的深刻矛盾,即消极的只是关注离开人而实在的物质本体的哲学唯物主义与能动性的实践射线的脱节,承认经济力量是决定性前提的客体向度与强调无产阶级的革命实践创造性的主体向度之间的矛盾。她敏锐地发觉,此时这个已获得新的理论构境层面的列宁,有可能将这种矛盾性的断裂缝合起来!可是她的新错误在于,将列宁此处获得的哲学观念转变与实践射线的关联基础指认为唯心主义!在下文中,我们将证伪她这一深刻的理论斜视。

[美]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
我认为,在阅读黑格尔哲学的过程中,列宁新的逻辑构境的突现里发生的这第一个思想飞跃,由三个全新的逻辑理论质点内在地构成:一,重新认识黑格尔哲学的价值;二,深刻理解了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哲学新视界的关系;三,发现有必要从辩证法角度加深对康德—马赫主义的批判。可见,相对于前期阅读中那个他性构架而言,列宁的哲学理论逻辑空间中关于黑格尔哲学的总体认识的确是被彻底重构了。
不难看出,这个标志列宁读书思路转换的大方框中所含的一个心得和三个加注,共同的直接理论指向都是黑格尔哲学的意义。列宁在此突然重新反省这一点(在原来的解读框架中,这本是已经明确厘清了的前提性认识),绝不只是某种特定意义上的小小的思想火花,而是对自己原先那种无思的他性镜像构架中旧的封闭性理论回路的突破,即关于黑格尔哲学逻辑的定位的重新思考和锚定。列宁显然是获得了全新的认识:虽然黑格尔的哲学唯心主义是错误的,但其哲学思想逻辑结构(形式)并不是彻底的“胡说”。此刻的列宁已经意识到,黑格尔实质上是以一种颠倒的形式,深刻地反映了客观世界的运动和发展的本质,而马克思主义之拯救、挖掘黑格尔《逻辑学》的意义,恰恰不是简单地用“物质”去替代“上帝”和“绝对观念”,把黑格尔哲学外在地改扮成唯物主义,而是要认真去探讨黑格尔哲学(辩证)逻辑结构的深层含义。由此就建构了一种全新的、开放式的理论回路。于是,列宁终于发现,马克思恩格斯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改造不是一种词句上的颠倒,而是整个逻辑的颠倒。[29]我们知道,在马克思那里,由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走向唯物主义的工作是已经被费尔巴哈完成了的,经后者的座架之后,绝对观念已经转换成了“感性”、“人”和“自然”。更准确地说,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性改造,本质上意味着全部形而上学思维方式的解构。关于这一点,海德格尔已经意识到了。在《逻辑学》一书全部阅读完毕之后,列宁又精确地使用了“黑格尔的体系的颠倒”一语。至此,列宁思想中真正科学的辩证法思想得以形成,他又以这种科学的理论(逻辑)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在新的辩证的、历史的唯物主义视界中更深刻地批判一切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最终超越了旧唯物主义,实现了伟大的哲学革命。正是通过理解黑格尔哲学的辩证法思想,列宁才更深刻地走进了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视域。
具体而言,列宁这一大段心得所反映出的直接的理解视界,还是基于他对黑格尔“概念论”中“主观性”三章(概念、判断和推理)的反思。正如之前所说,那也是先前让列宁颇感费解、“迷雾”重重的地方。在《逻辑学》一书中关于“主观性”的这部分中,黑格尔的论述中心主要是说明观念的普遍性、特殊性和个别性的关系。这样的思想看起来像是在重新复述亚里士多德形式逻辑的三个主要构件,但实质内容却是被大大地重构了。在黑格尔这里,概念是普遍的,不过这种普遍性并不是空洞和抽象的,黑格尔将之视为前面逻辑演进中“存在”和“本质的统一”。[30]所以,那既不是个别,也不是个别的共相,而是把个别(存在)统一于自身的具体本质。或者说,这个普遍已经是具体的抽象。其实,列宁在前面笔记的一个方框中,曾经接近了黑格尔这一思想的视界。他说:
看起来,对黑格尔来说,这里主要的也是把过渡指出来。从一定观点看来,在一定条件下,普遍是个别,个别是普遍。不仅是(1)一切概念和判断的联系、不可分割的联系,而且是(2)一个东西向另一个东西的过渡,并且不仅是过渡,而且是(3)对立面的同一——这就是黑格尔的主要东西。[31]
列宁确证道:“从逻辑的一般概念和范畴的发展和运用的观点出发的思想史——这才是需要的东西!”不难看出,这个思想与列宁曾经闪现过的某种思想火花相关,即把辩证法、认识论与思想史结合起来的新的方向。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哲学正是反映了人类探索外部世界本质的规律性认识。在《列宁<哲学笔记>研究》一书中,凯德洛夫将列宁对这一正确认识的获得,错误地前移到列宁关于“存在论”的笔记中去了。[32]当然,这个评价指的并不是黑格尔的某些具体的观点,而是黑格尔整个概念体系(认识论)的逻辑结构。也是因此,列宁才在大方框中写道:“(抽象的)概念的形成及其运用,已经包含着关于世界客观联系、规律性的看法、见解、意识。”在“意识”二字下,列宁还加了双线,意识在此有“自觉”之意。在此时的列宁看来,黑格尔哲学的意义正在于“探讨客观世界的运动在概念的运动中的反映,所以他比康德及其他人深刻得多”[33]。所谓的“客观世界的运动”,即指前面列宁已经提及的事物的联系、过渡和矛盾。故而,列宁才会认识到,马克思正是在这个重要意义上,基于新的唯物主义立场,将黑格尔的辩证法整体逻辑(不是个别词句或观点!)运用于有关资本主义经济关系的研究中,进而提出了以商品的交换行为所引导的“资本主义的一切主要矛盾”的总体逻辑。

[苏] 鲍·米·凯德洛夫:《列宁<哲学笔记>研究》
我认为,列宁这段心得中最重要的一个逻辑要点是其最后一句话,即紧接着列宁理解的马克思运用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形式后,在一个破折号后面,列宁又归纳道:“即使是概念(判断、推理等等)的最初的和最简单的形成,已经意味着人对于世界的客观联系的认识是日益深刻的。”[34]这句话寓意深远。众所周知,康德等人后来之所以得出不可知论的结论,原因就在于康德虽然看到了主体认知结构的能动性,却把这种能动性变成一种停留在此岸世界的僵死的先验主体框架制约作用,而看不到现象向本质(彼岸的自在之物)的不断过渡,以及本质再透过现象建立的人的统一认识(为我之物)。与他们不同的是,黑格尔深刻地意识到,人的认识正是在不断深刻起来的从现象到本质的深入的动态关联中,才实现认知矛盾的辩证统一的。所以,我们可以说,黑格尔的哲学是能动的革命的认识论。因而,当1845年马克思将黑格尔颠倒过来之后,也就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和历史辩证法,他不再是直观地映射资本主义社会现象,而是从革命的、改造世界的视角出发,批判性地揭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在这一点上,列宁通过理解黑格尔的《逻辑学》(辩证法)而更深刻地理解了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的能动的唯物辩证法的深刻意义。由此,列宁也才有可能发现波格丹诺夫等人的真正错误在哪里,发现普列汉诺夫等人对马赫主义的批判为什么不在点子上。他自己的布尔什维克式的革命实践射线,也才真正获得了来自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逻辑支撑。
三、突破性认识中的三个“要义”
我认为,我们在文本中重构出来的思想实验情境,呈现了列宁在“伯尔尼笔记”,特别是阅读黑格尔哲学全程中理论逻辑重构的第一个高峰。取得这个巨大的突破性认识之后,列宁自然是非常兴奋的。从文本上看,紧接着这个大方框,他一口气又连续写下了四个方框,其中三个都冠以“要义”的字样。这也是列宁阅读黑格尔哲学著作中仅有的三个“要义”。[35]依我的理解,之所以标注“要义”,正是因为列宁已自觉到其思想飞跃的理论构境质点。如果说,在前期读书过程中,列宁的思考中也曾闪现过不少重要的思想火花,那么在这之后,则是他在新的理论逻辑构境空间中,不断获得和完善自己的认知新视界的阶段。这种逻辑思考空间的整体转换,由三层理论反思重构起来。
具体分析,文本集中突现了三个关键性的新思考点:一是说明加深批判康德主义的意义,二是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哲学视界的内在关系,三是黑格尔哲学的秘密。我注意到,这正好与上面那个大方框的思考逻辑倒了过来,第一个要义恰好接在大方框左面最后加上的小方框的逻辑思考点上。
第一个要义方框是关于批判康德、马赫主义问题的反思。大家还记得,在前面那个大方框的左外侧最后加上去的小方框中,列宁曾提出要回过来研究黑格尔,以便逐步剖析康德主义者之流的认识论和逻辑学,这其实是列宁提出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不过,列宁在这里虽然也是在思考如何批判康德、马赫主义,可思路却大大转移了,他把矛头指向了那些批判康德、马赫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们!看起来,这似乎匪夷所思,但实质上它恰恰标志了列宁思想在这个重大思想转变中的认知构境层面的更新。不得不承认,列宁变得更加深刻了,而这恰是获得黑格尔辩证法真谛后的必然结果。
列宁在这一方框中标注了“要义二则”。该二则“要义”都是关于当时批判康德、马赫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列宁首先想到的,是那些已经在批判康德、马赫主义的自己的“战友们”。他试图先划一条界线,以明证自己刚刚获得的一种视界与他们的批判在理论上的根本异质性。我认为,至此,始终支配着列宁哲学思想的那个他性镜像才最终被打碎。虽然这是列宁原先那个他性镜像构架中碎裂的第二种反指关系,但普列汉诺夫等人的哲学假性镜像被真实地超越了。第一个是普列汉诺夫,他是当时俄国思想战线批判康德、马赫主义斗争中最重要的一位马克思主义旗手,同时也一度是对列宁哲学思想影响最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列宁说:
1.普列汉诺夫对康德主义(以及一般不可知论)进行批判,从庸俗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多于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因为他只是肤浅地驳斥它们的议论,而不是纠正(象黑格尔纠正康德那样)这些议论,不是加深、概括、扩大它们,指出一切概念和任何概念的联系和过渡。[36]
请大家注意,列宁前期阅读中的一个重要理论支点就是从唯物主义出发批驳唯心主义,但在这里,他的思考焦点突然转向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与哲学唯物主义的关系。列宁发觉,普列汉诺夫的错误是仅仅站在旧唯物主义的立场上去“驳斥”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的谬伪,而不是“像黑格尔纠正康德那样”,站在辩证法的立场上发言,进而才能真正站到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辩证法的科学立场上去说明正确的观点是什么!此间一个有趣的文本细节是, 黑格尔在这里倒成了正确一方的代表。阿多拉茨基认为,列宁此处对普列汉诺夫的批评,与他1904年对其所作的批评是一致的。我以为这个指认是一种故意的伪同质化。[37]

普列汉诺夫
第二层构境思考就更加深刻了:“2.马克思主义者们(在20世纪初)对康德主义者和休谟主义者进行批判,按照费尔巴哈的方式(和按照毕希纳的方式)多于按照黑格尔的方式。”[38]看来,列宁突然又意识到,不仅是普列汉诺夫,还应该包括反对马赫主义的所有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的斗争都是主要以哲学唯物主义基点立论而行的,而没有同时注意到要从辩证法(“按照黑格尔的方式”)出发去思考。我认为,其间的确也有列宁本人的自我反省,因为在列宁所指的反对马赫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们(在20世纪初)”中,他自己当然也是身居其列的。但需要加以甄别的是,从列宁这里的反思中,并不能简单地得出某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和西方列宁学家的推断,即撰写《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时的列宁是一个“机械的、庸俗的唯物主义者”。杜娜耶夫斯卡娅就认为,“列宁1914年在哲学上脱离他1908年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阐发的庸俗唯物主义哲学理论,转向一种阐扬思想自我运动的全新出发点” [39]。这样的指控是非常不负责任和别有企图的。列宁这里自觉领悟到的新观念是:对马赫主义一类的唯心主义,不仅可以从唯物主义视角出发去进行批判,还可以以辩证法的眼光来进一步加深批判。更重要的是,可以通过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对之“加以纠正”。显然,列宁的反省,绝没有任何否定唯物主义立场的意思。综观“伯尔尼笔记”中阅读黑格尔哲学的全程,列宁从未改变自己的唯物主义立场。对此,莱文有一句话是基本正确的。他说,在“哲学笔记”中,“列宁从来没有完全放弃他的哲学唯物主义”[40]。或者说,不是“没有完全放弃”唯物主义观念,而是从来就没有动摇过。即使在列宁改变对黑格尔哲学的总体看法后,这一点依然一如既往。就此,杜娜耶夫斯卡娅认为,列宁“并没有改变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根基,也没有改变他关于阶级意识的革命观点。列宁从黑格尔那里获得的是一种对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统一的全新理解”[41]。她甚至认为,列宁“哲学笔记”(伯尔尼笔记)的核心思想“就是恢复唯心主义的真理”[42]。这是一种自我矛盾和混淆视听的错误观点。
此外,我认为列宁也是到了这里才真正意识到,怎样才能更深入地反驳波格丹诺夫的错误,因为波格丹诺夫的错误并不是某种简单的谬误。只有到了此时,当列宁从黑格尔与马克思辩证法的深刻逻辑关系中步入全新的哲学思想构境层级之后,他的眼界才第一次真正超出了普列汉诺夫的视域,才明白应如何切中要义地批判波格丹诺夫。唯其如此,列宁才会那么地感慨万分。

波格丹诺夫
在写下一段关于“归纳”问题的笔记之后,列宁突然又中断了读书进程,因为新的思想泉涌般地萌生出来。在一个方框中,列宁写下了体现其思想飞跃的第二个重要“要义”。在这段文字的开头,列宁在“要义”二字下重重地划了一条横线。另外两个“要义”均未加重号,列宁似乎是想标注强调这一“要义”在思想转变中的重要地位。我们完全可以体味到,列宁是在一种极端兴奋的状态下写下这段话的:“不钻研和不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特别是它的第1章。因此,半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是理解马克思的!!”[43]这是极为重要和著名的一段论断。依我的解读,这个“要义”包含两层意思:一是说明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思想的内在关联,并且,列宁强调“不钻研和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特别是它的第一章”。初看起来,似乎列宁是在把黑格尔哲学视为马克思《资本论》的前提,因为他还专门在“全部”两个字下加了横线,但实际上,列宁此处仅仅是想说明黑格尔辩证法的逻辑结构(这是“全部”的含义)与马克思《资本论》中运用的科学辩证方法的必然关联,而绝没有泛指黑格尔全部哲学是马克思主义的前提之意。[44]这是一个关于如何科学地理解唯物辩证法实质的特设说明!
也由此,引申出了列宁的第二层意思:在真正通过读懂黑格尔,进而科学把握马克思辩证思维的意义上,“半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是理解马克思的!!”正如前文所言,其中也部分地包括了列宁自己。对这一文本段落,麦克莱伦也曾正确地指认了其间包含着的“自我批评”。[45]当然,与普列汉诺夫等人根本不同的是,列宁是在更加深刻的层次上理解了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有意思的是,阿尔都塞由列宁的这一断言推导出了另一个“命题”:“一个半世纪以来,没有一个人是理解黑格尔的,因为不钻研和不理解《资本论》,就不能理解黑格尔!”[46]我认为,阿尔都塞的这一观点在他自己的理论立意上反倒是不正确的,可是,如果就马克思破解了黑格尔哲学中隐匿很深的工业性和市场逻辑的秘密这一点而言,阿尔都塞此言又是正确和深刻的。同时,与原来的理论回路中对黑格尔哲学的评估不同的是,列宁发现黑格尔哲学(“逻辑学”)不再是内含着“珍珠粒”的粪堆,其全部逻辑结构也是有总体合理性的,是人类认知结构总体的一个漫画式的表现。可以说,对黑格尔哲学基本估价的转变是列宁读书逻辑中第一次飞跃和逻辑异轨的关键。
列宁的第三个“要义”是结合他正在阅读的“推理”部分写下的。这是一个关于黑格尔哲学(“逻辑学”)意义的“要义”。在总括了黑格尔关于不同推理之间的过渡的三个要点之后,列宁写道:“关于联系和过渡[联系也就是过渡]的阐述,这就是黑格尔的任务。黑格尔的确证明了:逻辑形式和逻辑规律不是空洞的外壳,而是客观世界的反映。确切些说,不是证明了,而是天才地猜测到了。”[47]从字面上看,列宁的这一要义似乎是回到了阅读“主观论”一篇伊始时曾经提出过的论点上。[48]但是,必须考虑到的是,经过这次思想转变,列宁已经在新的层次上发觉了黑格尔哲学的意义。因此,在这里被列宁认作黑格尔《逻辑学》主要任务的“联系”和“过渡”,虽然也被标注为“客观世界的反映”,但已不是指客观世界的本体结构的直映,而是指人在自己的认知结构(“逻辑形式和逻辑规律”)中,从总体上反映了外部对象。在下一页的一个大方框中,列宁对这一思想作了展开。他认为:
认识是人对自然界的反映。但是,这并不是简单的、直接的、完整的反映,而是一系列的抽象过程,即概念、规律等等的构成、形成过程,这些概念和规律等等(思维、科学=“逻辑观念”)有条件地近似地把握永恒运动着和发展着的自然界的普遍规律性。……人不能完全地把握=反映=描绘整个自然界、它的“直接的总体”,人只能通过创立抽象、概念、规律、科学的世界图景等等永远地接近于这一点。[49]
可见,列宁已经能够自觉地反对旧唯物主义了。经过对黑格尔哲学的神秘形式的理解和超越,列宁把握到,人类认识总体是一个不可能完结的认知运动(“抽象过程”),而黑格尔的《逻辑学》正是这一伟大辩证认识工程的缩影,只不过这个影子是头足倒置着的。所以,此时的列宁已经能够准确地判断道:“黑格尔‘只是’把这个‘逻辑观念’、规律性、普遍性神化了”[50]。
至此,我们终于完成了对列宁“伯尔尼笔记”中第一次重大逻辑异轨的理论情境的再重构。我自以为,比之于传统研究中那种将列宁前后期的各种思想绝对同质化、非历史地专题反注模式的分析来说,我们的理论建模应当算是离文本的原初思考情境更近一些了,因而也就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不过,接下来,我们还将再遭遇列宁在黑格尔哲学研究进程中又一些新的重要思想。
参考文献:
[1]《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39页。
[2]《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3页。
[3][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145页。
[4]《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4页。
[5][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261页。
[6]《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6页。
[7]《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6页。
[8][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263页。
[9]《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6页。
[10]《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7页。
[11]参见[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267-347页。
[12]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89页。
[13]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8页之后所附的手稿第65页影印件。新版“哲学笔记”在列宁关于黑格尔哲学的阅读摘录与笔记中,除去保留了初版中列宁重要的《辩证法十六要素》和《谈谈辩证法问题》的两页原稿影印件以外,还新增加了《黑格尔<逻辑学>一书摘要》手稿三页(除去我们这里集中讨论的这个重要的第65页之外,还有第17页和第100页)、《<哲学史讲演录>笔记》两页,以及《黑格尔辩证法(逻辑学)纲要》一页。这为准确理解列宁的读书思想逻辑提供了很重要的第一手文献学依据。当然,现在我的手中已经有了“伯尔尼笔记”的全部手稿和列宁其他“哲学笔记”主要手稿的复制件。
[14]《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8页,并参见附页原稿第65页影印件。
[15]《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页。列宁的这个评价,其实来自他在《马克思和恩格斯通信集》中所看到的马克思的一句原话。2版)第58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450—451页。
[16]《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页。
[17]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150页。
[18]《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150页。并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90页。
[19]《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0页。
[20]《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页。
[21][美]莱文:《辩证法内部对话》,张翼星等译,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73页。
[22][法]阿尔都塞:《列宁在黑格尔面前》,载《列宁和哲学》,杜章智译,台湾: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版,第138页。
[23][英]麦克莱兰(即麦克莱伦):《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林春等译,东方出版社1986年版,第135页。
[24][美]杜娜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90页。
[25]参见[美]杜娜叶夫斯卡娅《马克思主义与自由》,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56页。
[26][美]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85页。——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27][美]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2年版,第123页注9。——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28]Henri Lefebvre, La somme et lereste, Paris: LaNef de Paris,1959,p.85.——本书作者第二版注
[29]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02页。
[30]参见[德]黑格尔《逻辑学》下卷,杨一之译,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第239页。
[31]《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7—148页。
[32]凯德洛夫认为,列宁在阅读黑格尔《逻辑学》一书“存在论”部分时就已经意识到,“存在论”中从质到量再到度的范畴,“这些范畴中的每一个范畴都是人的认识所依次经历的阶段的逻辑概括(表现)”。(参见[苏]凯德洛夫《列宁<哲学笔记>研究》,章云译,求实出版社1984年版,第179页。)这显然是拔高了列宁读书初期的理解水平。
[33]《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页。
[34]《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9—150页。本文在此处采用了旧版译文,因为它在新版译文中被改译为“人在认识世界的深刻的客观联系”。这样一改,一是无法全面地反映列宁这一段表述的完整意思;二是世界的客观联系并不存在“深刻”的问题,否则就将带上唯心主义的意味。[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1版)第38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190页。]
[35]афоризм一词初版译作“警句”,现改译为“要义” 。列宁在“伯尔尼笔记”中还有一处使用了该词即在《谈谈辩证法问题》一文的最后,那里是一种标注: “注意这个警句”。 [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11页。]
[36]《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0页。
[37]阿多拉茨基的看法参见《阿多拉茨基选集》,石柱译,三联书店1964年版,第442页。
[38]《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0页。
[39][美]杜娜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90页。
[40][美]莱文:《辩证法内部对话》,张翼星等译,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61页。
[41][美]杜娜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93页。
[42][美]杜娜叶夫斯卡娅:《马克思主义与自由》,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59页。
[43]《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1页。
[44]在一些西方马克思学的论者那里,列宁的这段话被用来证明撰写“哲学笔记”(“伯尔尼笔记”)时的列宁已经成为一个“黑格尔主义者”。这显然是一种理论逻辑上的混乱,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去完整地把握列宁读书的总体逻辑及其转变的意义。(参见[美]胡克《政治权力和个人自由》,纽约,1959年,第404页。)
[45]参见[英]麦克莱兰《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林春等译,东方出版社1986年版,第135页。
[46][法]阿尔都塞:《列宁在黑格尔面前》,载《列宁和哲学》,杜章智译,台湾: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版,第137、148页。
[47]《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1页。
[48]参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7页。
[49]《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2—153页。
[50]《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5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