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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思想导论

作者: 日期:2007-12-24 浏览次数:
马克思思想导论


M.Henry

那么,人们怎么能够说意识形态概念只出现在马克思1845年之后的著作中,当时它实际上构成他早年著作尤其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中心主旨,怎么能说马克思因为完成了他的批判而不再谈这个问题了?人们怎能说,异化概念实际上是一个意识形态的概念,并且在马克思后来的著作中,在1857年的“导言”中,再也找不到它了,可是它一再地出现在1858-1859年手稿和《资本论》中,并且马克思只是把意识形态的异化概念放在一边,以便更好地着力于实在的异化,不是思想材料(datum)而是生存的材料。同样,如果实际上由一个意识形态的个人概念,那么马克思明确地在早年著作中,比如在《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辨认、描述并拒斥了它。因此,马克思对关于个人的意识形态上的概念的批判,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回到实在的个人。
(略去一段)
历史的-政治的著作是产生了马克思主义的文本。在这些著作中扮演着根本角色的概念,都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即生产力,生产关系,矛盾,社会阶级,革命,辩证法,等等。它们都是马克思主义的根本概念,是关于历史的奠基性概念。事实上它们适用于(serve as)历史的起源和构成力量。但是马克思主义的那些根本概念,那些奠基性概念,不是马克思思想的根本概念。关于历史,这些概念并不指称一种原本的naturans,而是指称一种naturata,一种被奠定的、被创造的、被生产的现实。同样,关于阶级,社会关系,生产力等等也都可以这么说。存在有一个关于这些概念的系谱学,如同存在一个关于它们指涉的现实的系谱学。而马克思的根本哲学,与他关于历史的哲学截然不同,前者是对这个系谱学的分析,是对奠基着他关于历史的诸原理的那个终极实在的彻底阐述。
因此,我们看到马克思主义的暧昧。它使用的那些概念在这个含义上是有效的:在历史学家或政治思想家马克思的眼里,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么说的确是真实的。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们指示的现实绝对化,如果在逻辑层次上我们把这个现实(总是一个一般的现实)当作(误以为)是实质(the substantial)并当作实在的存在,如果我们相信社会阶级或生产自在地构成实在的构造、它的本质,也构成所有特殊实例、包括个人的奠基性要素,那么,上面说的概念就是虚假的。这是这些概念对黑格尔来说所具有的确切意义。因此,我们揭示下述事实:从黑格尔到马克思主义,父子关系是明显的。它们都设定普遍、一般、社会(the social)、政治本质的优先性,也设定群体、集体实践、辩证法、否定、革命和内部运动(它被理解成在所有事物之内起作用的一个普遍本质)的优先性。
有一天,在听了伊波利特讲黑格尔耶拿时期的著作之后(这是他最后几次讲述中的一次)——这些著作显得如此现代,如此令人吃惊地是马克思主义的,在其中,劳动的中心角色得到了肯定,还说过,重要的事情不是人说什么或想什么,而是他做什么(我们可以在《精神现象学》中发现这些著名论题,比如,对意图、道德主义、优美灵魂等等的批判)——我问他,“您认为黑格尔、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之间的最终差别是什么?”他回答:“哦,最终没有任何差别”。伊波利特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许多年来,那些想要改变马克思主义、想要把它从名声扫地的科学主义或新实证主义(比如斯大林式的关于结构的教条主义)那里带走的解释者们,第二次转向了一种关于普遍的否定性之哲学,或毋宁说转向了它在一种关于集体实践、关于社会实践的理论中的人类学化。
因此,有助于形成黑格尔的那些根本概念和马克思的根本概念之间的混淆并最终形成二者等同的东西,不仅仅是我们上面提到的马克思自己的历史政治著作,也有他的早年著作。因为,我们说过,马克思开始是一个黑格尔派。但是黑格尔的脐带在马克思的著作中确实被剪断了,在早年著作本身之中就有一个断裂。更特别地我们指的是,在明显的黑格尔式的主题、概念、前提预设,与马克思在成为马克思之时对它们做出同样彻底的否定之间的、彻底的断裂。如果我们只是从马克思早年作品中挑出黑格尔式主题,那么我们就仍然停留在关于诸社会形式的经典马克思主义之中。在只是寻找事实来证实这些社会形式的时候,我们忘了马克思对黑格尔说的“否”,就是说,我们忘了关于这些社会形式的系谱学,忘了马克思对它们的还原,即还原到在最终分析中只可能是具体主体性的、一个奠基要素。在只是寻找普遍或集体之时,我们忘了马克思的哲学,忘了个人。
我只剩下一点儿空间来表明,这个还原在马克思思想中是基本点,而且它把我们导回到单子的实存。因此我在这里只是简单地论述这一点。让我们现在返回到关于社会阶级的系谱学。马克思将这些社会阶级奠定在分工之中。分工对应(subtend)城乡之间的第一次社会大分工。工厂和制造业中的分工塑造并规定无产阶级的面相。所有经济的社会的结构依赖于这个分裂。它也奠定私人财产的根据,奠定私人与公共利益之间的矛盾;它使贸易,就是说,市场经济成为可能,并从而形成资本主义的基础。我们可以加上说,社会主义的最终的、最明确的目标就是彻底扬弃这个分工。那么什么是分工?这个根本的、决定性的现象就在于什么?让我们考虑个人,我的意思是一个个体。让我们把他当作一个主体性,不是那种在思想(普遍的思想)中被耗尽了的观念论的主体性,而是相反,我们把个人看作一个特殊的和具体的主体性,带着多重的可能意向和活动(girding as virtualities, a multiplicity of possible intentionalities and activities.)马克思称这些主体性潜能是“个人的力量”。生命,总是作为个人的生命,使这些本身就是主体性的力量的主体统一,这些力量正当地属于他,界定他的根本存在,并且被他所需要,是他的需要。去生活就必然是去发展这些可能性。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说到“自由运用体力和智力。”[14]但是,要让这些力量存在(let them be),意味着当下化它们,给它们存在和现实性。然而,个人的可能性之实现决不意味着——如它对黑格尔来说的那样——它们的对象化,它们由对象的形式所指导、在劳动中出现在每个人和一切人面前的东西里面的明显发展。相反,主观潜能的最初实现本身就是主体性的。它是生命本身之中的诸多潜能的当下化,作为生命的一个环节,作为它的一个现实的现象学的模态,作为经历。我们在这里指的是实存着的状态或行为:例如消费和享乐作为基本需要之实现,或自我运动之行为,无论这些行为是人的劳动还是运动,或是全部五官感觉的主体性的审美发展。因此,马克思一直要求的个人的普遍发展,就是“人的内在本质的充分发挥。”[15]
在分工中,个人主观潜能的当下化绝没有成为一个现实;只有这些潜能中的一个在某个特定个人那里被实际地实现了。对其他潜能的实现,对其他的生命力的实现,都落在他的外部;它们被实现在其他的单子领域中了。在《德意志形态》中,马克思说,“分工不仅是物质活动和精神活动、享受和劳动、生产和消费由各种不同的人来分担这种情况成为可能,而且成为现实。”[16]因此,每个个人,就其自身来考虑,不可能把依然是他自己的、并构成他的真正存在的生命具有的诸多潜能当下化。当一个个体存在只是被部分地实现了的时候,它就是被摧残的。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说,分工“从生命的根源上侵袭着个人”,“它使工人变成残废,把他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17]对分工的批判具有的伦理意味只是次属的;它的首要意味是本体论上的,既然它是以一个关于单子主体性之哲学为前提。如果不是肯定单子的主体性,而是坚持普遍或整体的首要性,无论我们以什么方式来理解这种整体或普遍,那么,对分工的批判就变得不可能。因为从有机体或结构观点看,每一个部分或每一个要素都实现其功能,在关于整体的经济中扮演角色。但是如果我们认为要素是绝对的,认为个体是存在之整体(the whole of being)(一个单子的主体性),那么离开个体的任何东西就是破坏他(anything kept from the individual destroys him),使他不完整,从而成为一种剥夺。对分工的批判是关于现实的异化之理论。它不是意识形态的,不是政治的或社会的或经济学的;它界定绝对单子的内部状态。分工是对主体性的分割。
在下一部分,依赖于马克思的经济学文本,我将表明,马克思的经济分析,只有建立在一个彻底的、关于个体的主体性之哲学的基础上,才是可能的和可以理解的。


经典马克思主义的主题之一就是认为,现实、至少是在人类社会之下从而维持并规定它们的那个现实,是一种经济的现实。而马克思的论点则是认为,经济只是一个抽象;经济现实不是本原的根本的现实,而毋宁是以根本的现实为前提并把我们引导会到这个现实。奠基着经济并最终规定着它的那个根本现实,就是个人的主体的生命。马克思的整个经济总问题因而使对经济的透彻分析并达到了它的根源,它的本原实体,它的现实的规定要素。非常明显的是,对经济进行规定的那些现实要素本身并不属于经济领域,而是相反,必须被看作是非经济的,用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是超经济的现实。对每个经济难题的解决,对古典经济学的每个困境的解决,恰恰就在于上面描绘的、朝向本原的运动,朝向一个存在区域的运动,这个存在之区域同经济相异质而又奠基它。因此,经济既不属于现实性之域,也不属于终极说明之域即真理之域。相反,经济是一个现象,一个谜,一个神秘化。摧毁现象、解决谜团、扫除神秘化的那个分析,严格说来不是经济学分析,而是哲学。把马克思的思想演化描述成逐渐地或突然地抛弃哲学、抛弃他早年的哲学著作(在早期和后来的著作之间引入一个断裂,然后,马克思主义就继续把马克思早期著作的哲学还原成一个简单的意识形态,目的是更好地把中心放在对经济的纯粹科学和实证的研究上),——我们可以把这个描述所具有的虚假性看作一个后果。总是被过于仓促地庆祝的、哲学的终结,对马克思来说只意味着黑格尔哲学的终结;而马克思提出的经济理论首先就是哲学,既然它阐明一个元经济的现实,而这个现实正是早期马克思的反思被定向的现实。马克思思想的统一性明证地贯穿他的所有著作。
马克思想要把纯粹的经济还原到一个在其自身之外的基础上;那么,这个纯粹的经济是什么?他对经济的分析本身实际上是一项本质分析(eidetic analysis);尽管不是一般地处理经济本身,他检查的是在一个特殊经济制度范围内实存的经济,即市场经济,更明确地说是在其最发达形式上的市场经济,即资本主义。对经济本身的规定,对纯粹经济的规定,是通过把它与物质要素分离开而实现的。从一开始,物质要素在其根本的形式上对我们显现为个人的现象学的生命。我们指的是作为基本需要的生命,这个生命——通过这个对它自己的根本的经验,——直接变成诸多有形的动力规定(corporeal motor determinations),变成以满足这些需要为目的的运动。因此,一切生命都变成具体的活动,这活动注定去生产符合基本需要即符合生命自身的诸多对象,这些对象能够通过消费而被整合到这个生命,或者作为有用的对象而实存于它的外部。这些对象,诸如衣、食、家具等等,是由生命为了生命而生产的;它们都是使用价值。一个使用价值是一个带有某种基本(必要的)价值论上的规定的物质对象,而这个价值论上的规定衡量对生命来说是攸关的某个参照,或者更明确地说,衡量物质对象的可能或实际使用具有的价值。
但是马克思的使用价值不只是指称对生命来说的那些有用对象。我们现在必须指出它的含混性。生产了这些对象的那个活动,是某种我能够使用、并且在刚描述的过程中实际使用的东西。一切个人在他自己身上都寓有一种干工作的能力,“一种劳动力”,它是他的真正实存,他的身体,他的实际原动力。那么,存在有一种劳动力的使用价值,它就是这个力量去被当下化的能力。然而,使用价值还有第三个含义:它不仅涵盖人的劳动和被用来维生的产品,也涵盖那些可以在工作中使用的工具,以及帮助生命去运行或者只是去维持它自己的那些工具和材料。比如说,油料可以被人消费,但是也有一种被用来润滑机器的特殊油料。这种油料的使用价值就在润滑中被使用。
在更为详细地发展刚刚勾画出来的过程即所谓劳动过程之前,做出一些评论是有益处的。首先,这个过程就其本身来说,或者在其目的-结果上显得不是经济上的。毋宁是,它强调工作本身,这个工作是生存的一个规定,生命的一个环节而不是别的东西。当活动的时候,我做出所有种类的运动,并且先天地在那里不存在任何经济的东西;涉及这个工作的工具和产品,如我们看到的,它们都是使用价值,而且马克思说,“使用价值根本不表示价值的经济形式。”[18]第二,劳动过程无论是物质的还是当下的都既是主体的又是个人的。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说道,“劳动过程的简单要素是:有目的的活动或劳动本身,劳动对象和劳动资料。”[19]马克思在许多文本里都肯定这个个人工作是主体的,我们可以随意引用一些:“主体的活动”[20]、“劳动力的主观因素”[21]、“人的劳动的纯粹力量”[22]、“在完成了的过程中的劳动”、“发动的劳动”、“作为主体的劳动”、“非对象化的劳动”、“人的劳动”、“作为有生命主体的劳动”。[23]
工作就其本身来说不是经济的,而相反是对个人的生命的肯定并且也许是其最基本(必要的)实现,这一点显示得很清楚,例如在马克思对斯密的作为牺牲的工作概念的批判上可以清楚证明。马克思告诉我们,斯密的概念是一个纯粹否定性的概念,它只对“强迫劳动”来说是有效地,这也就是说,对于在某种经济系统范围内的工作来说才是有效的。但是就其自身而言,工作不是强迫的劳动;它是生命的一种常规的和自发的表现(manifestation),也是属于生命的一个规定。无可否认,工作不是轻松安逸的,它不是“一种娱乐、一种消遣,就象傅里叶完全以一个浪漫女郎的方式及其天真地理解的那样”;[24]工作要求努力(effort),事实上它要求“最紧张的努力”,但是本身作为努力,工作就是实存本身,先于任何历史的或经济的规定。在马克思那里由一个关于实存的绝对的理论,我将把它称为独立于任何历史的或经济的相对主义的、厚重的本体论。这个本体论由绝对的和超历史的观念构成,这些观念不可还原成任何意识形态,简言之是由类似于纯哲学的东西构成。例如,“劳动作为使用价值的创造者,作为有用劳动,是不以一切社会形式为转移的人类生存条件,是人和自然子间的物质变换即人类生活得以实现的永恒的自然必然性”[25]
劳动过程——个人的,主体性的,和本身是非经济的劳动过程——构成物质生产过程的主流。尽管在马克思主义那里,物质生产过程被认为是社会和历史的物质与经济基础,而且按照马克思,物质生产过程的确奠定社会和历史的基础,但是它本身既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经济的东西。生产力的实体最终就在于有生命的主体性之中,并且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因为马克思宣称,“人们在发展其生产力时,即在生活时……,”[26]因为生产力在本体论上被溶解在个人们的能力、倾向和活动之中,它们的发展只能指示这些个人活动的一致的和无限定的发展(Because productive forces are resolved ontologically into capacities, inclinations, and activities of individuals, their development can only signify the identical and indefinite development of these individual activities)。马克思说,“……生产力的最高发展,因而也和个人的最丰富的发展……”[27]因为资本主义带来了生产力的剧烈发展以及引起的人的能力的剧烈发展,马克思在资本主义中看到了文明的基础。

然而,我们想要界定纯粹经济概念,经济本身之概念,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通过从经济中排除掉一切物质的东西,从而只是否定地检查了它。那么剩下的东西是什么?纯粹经济具有的那些特征是什么?为了满足需要而生产出来的对象不仅是使用价值,而且是交换价值。当它们不是被它们的生产者消费或使用,当它们被交换其它的对象的时候,它们获得了这个特征。于是它们变成了商品。交换价值是纯粹经济具有的一个特征,它把我们引导经济本身的维度。因此,纯粹经济被链接与贸易。

历史地说来,贸易是作为一个边缘现象而开始的;它首先出现在那些有能力生产出一点比直接满足了他们的生存的粗陋必需品更多产品的不同人群之间的交界地区。于是这些群体交换了他们的多余产品。然而,他们的生产几乎不受交换的影响。生产仍然基本上是围绕使用价值即围绕消费和生命而被定向的。只有剩余产品变成商品,变成交换价值。随着生产发展,尽管是非常缓慢的发展,贸易也逐渐地发展了,但是发展到了它一下子成了生产的目标的程度。产品不再被生产出来以满足人的需要——这些需要以前总是同样的从而仍然是有限的以至于生产本身也是有限的。现在,人们为了卖而生产,就是说,他们为了生产而生产,而生产就变成无限制的。达到这一革命点的社会,都被剧烈地改变了。结果,一场革命——说实话,人类历史上唯一的一场革命就产生了。这场革命就在于这个事实:生产不再由使用价值定向或界定,而是由交换价值界定;生产不再遵循生命的需要以便于称为对后者来说是经济的。人的活动,一种基本的生命模式,不再在生命本身之中、在人的需要之中找到其开端和终结。它不再是这些需要及其实现模式的自然扩展,现在则是为了如服从于外来的目的论,一种纯粹经济的目的论,即总是生产出更多价值即更多货币的必要性。它向价值规律屈服了。交换价值代替使用价值成为生产的目的,即经济的来临和统治,指示出日常生活的颠倒和它的所有价值的逆转。对马克思来说,经济不是现实之域而是现实在那里丧失了的领域,它的异化之域。对马克思来说,经济是第一个罪恶。
然而,简单地描述贸易先是在人群之间然后在人群之中的介入角色,这是不够的。我们首要地不是关注对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的历史报告。毋宁是,我们想要详细说明同交换价值或经济本身等同的贸易之纯粹先天可能性。我们的注意力放在关于纯粹经济的先验系谱学上(transcendental genealogy)。
关于交换价值的先天可能性,古典经济学是这样说的:价值的起源是劳动;产品的交换价值是由生产它所必需的劳动量所界定的。尽管马克思最初拒绝这个主张,但是他很快改变了主意,因为经济财富源于工人们的工作,这符合他的秘密先-见,即表明经济本身是植根于生命的。
但是让我们来更仔细地检查一下贸易。古典经济学真地说明了这个现象吗?在交换中,两个使用价值,两个产品互相见面。它们绝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例如,一边是一定量的麻布,另一边是一定量的小麦,或金属,或者别的东西。我们如何能够在所有这些产品之间建立某种类型的平等呢?我们说,生产这些不同产品需要等量的劳动,因此,它们能够相互交换。生产X量的商品M和Y量的商品M所需要的劳动是等量的,因此,X量的商品M能够交换Y量的商品M。可是问题就在这里:对马克思来说,劳动本身(work as such)并不实存。只有具体的、个人的、有规定的、主观的和质上不同的诸多劳动筹划。出现在市场上的使用价值具有的质的差别对应于生产它们的个人劳动具有的质的差别。我们如何能够比较织和纺、或者织和种植,或者织布和采矿呢?但是我们必须按照一个彻底是新颖的眼光来理解评论:不仅各种各样的劳动筹划在质上是不同的,而且由两个不同的个人完成的“同一个”劳动也不是“同一个”。例如,如果劳动是把炭包从车上卸下来并运到码头或仓库,一个工人的努力,作为主体地经历到的他的活动,更本不同于另一个工人的活动;对一个人来说也许是痛苦的事情,有可能被另一个经历成为他的体力的积极运用和他的生命力的表达。或者,使一个人感到厌烦的东西可能对另一个人就是不同的。它们的活动经历的时间不是同一个:诸生存不可能被互相交换,它们是不可比较的,并且,实在的劳动,它的主体性的时间性(个人实存的一个特殊模式)也不可能被交换。
马克思非常知道这一点。他在《大纲》[28]中写道,“劳动时间本身只是作为主体存在着,只是以活动的形式存在着……”几行之后他得出下述结论:“从主体方面来表达无非是说:劳动者的特殊劳动时间不能直接同任何其他特殊劳动时间相交换。”因此,某个个人的根本的单子生命不可还原成经济,还原成贸易。然而,贸易仍是必要的;既然它至少发生在某些社会之中,那么它必定是可能的。我们必须从其真正的不可能性来建构贸易的先天可能性。就在说到个人的主体性的劳动不可能被进行这个劳动的个人交换的时候,马克思立即又加上,“为了能够普遍地交换劳动,首先必须有一个媒介物并采取一个不同的形式。”[29]实在的主体性的劳动为了被交换而采取的不同形式就是社会劳动;一定量的这种社会劳动,实际地界定着交换价值的某个量,就将是实在劳动的产品具有的价值。我们如何从实在的主体性的劳动过渡到这个对应量的社会劳动?换言之,我们如何从生命得出(derive)经济?通过一个抽象。经济的或社会的劳动对马克思来说就是抽象的劳动。这个抽象采取许多并且是变化了的形式。我们用其外来的架子,用客观的时间的架子(它用天、半天、小时来测度劳动)来代替实在劳动的主观性的努力。对于这个活动具有的质,对于它自己的主体性的困难,我们代之以一个原型(prototype)、无需技术的(简单的)劳动或需要技术的(复杂的)劳动之原型。例如,我们估算一个小时的熟练劳动值两个小时的非熟练劳动。最后,关于为制作某种特定产品而需要的劳动,我们又再次用关于通常为一个工人达到那个结果所需的能-量(energy-quantity)的观念,来代替某个特定工人完成的实际劳动。这样,社会地必要的劳动量不再是实际完成了的劳动量,而是关于要被完成的劳动的观念,是被理解为一个平均数并以抽象方式界定的、关于劳动的理想的规范(Thus the amount of work that is socially necessary is no longer the amount of work that is actually accomplished but rather the ideal norm of work understood as an average and defined in an abstract fashion)。
在实在的和抽象的劳动之间的这个区别和对立,被马克思描述成他自己的发现,描述成必要的(基本的),并且值得对其做出我们刚刚勾画了的根本的阐明。在《资本论》中马克思说,“商品中包含的劳动的这种二重性,是首先由我批判地说明了的。这一点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因此,在这里要较详细地加以说明。”[30]
实在劳动和抽象劳动之间的区别是必要的(基本的)。首先,它使我们得以决定性地阐明劳动在其与价值和产品的双重关系中的真正性质,阐明在其与作为交换价值又作为使用价值的商品之关系中的性质。社会劳动奠定交换价值的根据,实在劳动奠定使用价值。但是这个奠定根据是以两种不同的方式实现的。交换价值是社会劳动的对象化,这在《大纲》的文本中得到了例证:“正是劳动的一般性即社会性的物化(对象化),使劳动的产品成为交换价值,使商品具有货币的属性”;隔几行,马克思又说,货币是“一般劳动时间的化身(对象化)。”[31]即使抽象的社会的劳动和交换价值之间的关系能够按照黑格尔的对象化图式来描述,按照被理解成对象化的劳动概念来描述,但是,我们不能据此来描述实在的人的劳动和被生产的对象之间的关系。实在的人的劳动不可能被对象化,它创造或毋宁说它改变产品。这个改变涉及产品而不涉及是主体性并保持为主体性的劳动。马克思以某种结论性的方式写道,“人的劳动,作为主体性的,既不符合规定者交换价值的一般劳动时间,也不符合它已经对象化的商品或产品。”[32]在终极的实在之层次上对人的劳动的分析,向我们清楚地表明马克思如何表示反对黑格尔的本体论和客观主义。
第二,实在劳动和抽象劳动或社会劳动之间的区别,决定性地阐明了价值具有的谜一般的、“幽灵般的”品格。如我们刚才看到的,交换价值是社会劳动的对象化;据此,价值有它自己专门的经济品格,因此不可还原成拥有着价值的产品所具有的物质属性。马克思一再谴责存在于经济的规定与物质的规定之间的混淆,他把这个混淆刻划成拜物教,经济的唯物主义,等等。在商品贸易中,价值显得是产品的一个属性——商品拜物教就在于此——而实际上它只表达一项社会的指涉(a social reference),与对象化在产品中的劳动量有关。但是凝结在价值中的劳动仍然只是被社会地、经济地、抽象地界定的;我们总是在同多少小时的社会劳动、多少小时的必要劳动打着交道。然而,因为社会劳动表达实在劳动(尽管是作为抽象),所以价值秘密地指涉它的终极基础即个人劳动的实在存在。现在,经济的地位得到更清楚的界定:在把经济描述成异化之后,在表明它如何颠倒生命的内在目的论之后,马克思以确定的方式规定它的系谱学:通过把经济经由一般的、社会劳动的中介而奠定在个人生命之中,马克思明确称它是一个抽象。
经济是一个抽象,对具体的主体的生命的抽象,并且它必然导回到这个生命,这一点不仅被其真正的可能性即价值的可能性所清楚地表明了,而且尤其被它的发展所表明。当价值专门地变成了生产的目的,当生产不再为了满足人的需要、不再为了使用价值而被计划,而是相反,以创造和增加价值本身为目标,当生产完全是把价值放入价值(put value into value),这时候,经济发展就发生并加速了。这是随着资本而发生的事情。物质的生产过程变成了价值过程。物质生产过程转变成价值过程,其前提是生产过程的全部物质要素都被转变成价值。就是说,不仅这个过程的结果(产品或使用价值)必须能够交换,而且原材料、劳动工具、辅助材料甚至人的劳动本身都必须是可以交换的。换言之,一切都必须作为交换价值,作为商品而出现在市场上。

涉及到人的劳动,也就是工人,他作为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出现在市场上,这是同一些历史条件相联系的,这些历史条件是资本主义的历史前提。为了使工人自己出现在市场上,他必须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提供(offer,出售),他必须没有能力自己制造任何产品,并且必须没有任何生产工具或手段。马克思详尽地描述了那些产生出这个结果的巨大社会现象,尤其是随着大土地所有者对农田的垄断买卖,以及畜牧业代替农业而产生的农村流民,等等。尽管这些现象非常重要,它们只是构成资本主义的外围部分。我们现在必须检查它的真正本性。

构成物质生产过程的不同要素具有的交换价值是按照一般价值规律来规定的,这就是说,它是由生产这些要素必需的社会劳动量规定的。原材料和劳动工具花费多少小时劳动,它们就价值多少。涉及到工人在市场上提供的劳动力,它的价值等与维持存活必要的生活必需品的价值。生产这些必需品所需要的劳动量,就是说,例如养活一个工人一天,将使被交给他的劳动力使用一天的价值。
如果物质生产过程的每一项要素有某个价值,可以在市场上出售、交易,那么它也可以被买到。这就是资本家做的事情。资本家用一笔钱买来为生产某种产品而必要的各种要素——原料,工具,若干小时的劳动。然而,他的意图不是制造产品,而是卖掉它并获得利润,就是说,获得一笔比他投入的更多的货币。因此他从这个全部过程得到比他开始投入进去的更大的价值。这个更大的价值是剩余价值。在交换价值之谜之后,第二个经济之谜就是剩余价值:它从哪里来?
马克思回答:没有任何经济规定能够生产出本身是一个经济规定的剩余价值。在检查资本主义的(物质的)即经济的生产过程的时候,我们看到,它是一个价值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定的价值——资本家投入的价值——被转变成一个更大的价值,好像价值、交换价值或经济价值有力量增加价值。马克思谴责的正是这种经济的自我发展。因此,经济不仅是邪恶和异化,它也是一个幻象。去揭示这个幻象,去揭开经济的面纱,就是去揭示现实,去揭示个人的具体的主体性。
首先,很清楚的是,交换价值并没有力量增加价值。在一个商品与另一个商品的交换中,我现在拥有的新商品是在物质上与第一个不同的商品——我原来有小麦,现在则有铁——但是它的价值保持同一。或者,我可以用商品换来货币(出售它),或者用货币换来商品(买进它),但是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商品的价值等于在交换中获得或者支付的货币。结果,无尽的交换商品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如此,交换价值不可能增加价值。相反,这个被体现在商品中并被转变成总是不同的实体中的价值,总是保持同一。经济交换不可能创造价值,然而,在这个活动之外,就是说,在卷入到交易之中的人们的关系之外,又什么都没有。从而,剩余价值或利润“不能从流通(trade)中产生,又不能不从流通中产生。它必须既在流通中又不在流通中产生。”[33]
现在我们检查一下剩余价值如何来自贸易,即来自交换,不过是来自一个非常特殊的交换,它发生在劳资之间,或更明确地说,发生在一个资本家和一个个人之间。这个交换就在于:资本家把工人劳动具有的交换价值给工人,作为回报它从工人那里得到这个劳动具有的使用价值。这意味着,资本家给工人的价值是按照生产出工人一天的生活必需品所需要的劳动量来界定的;他在交换中得到工人劳动力一天的当下化。或者更简单地说,资本家给工人的价值是对应于(符合)工人养活自己一天所需要的东西,而资本家在交换中得到这个生命在那一天或其部分时间的活动。在交换的双方之间存在等价吗?不,因为生命拥有生产出比它的维持所需的东西更多的东西这一属性,绝对的、事实上是形而上学的属性。一方面,个人在工作日生产出他需要的、拥来维生的东西,或至少是生产出一个等价的价值;以这个方式,他再生产,即他把资本家原来作为工资支付给他的交换价值又还给资本家。另一方面,工人创造出比他维生需要更多的东西;以这个方式,他给资本家第二个价值而没有得到任何报酬。这第二个价值就是剩余价值。马克思说:“在这里唯一的非经济的(超经济的)事实是,人不必把他的全部时间用于生产生活必需品,他在维持生存所必需的劳动时间以外还有空闲时间可以支配。”[34]可以看到,这个独一无二的超经济事实专门规定资本主义经济整体,事实上一般地规定任何可能的经济。
引入这个超经济事实之后,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尽管剩余价值应该来自贸易,但是它实际上外在于交换过程;事实上剩余价值并不来源于这个表明上客观的、一起事情都似乎发生在那里的经济世界。相反,要寻找剩余价值的源泉,我们必须抛开这个喧闹的世界,来到“隐蔽的生产场所”[35]——它只能是主体性的生命本身,是在其创造性能力上的每个工人的生命:它能够以某种方式高出(rise above)它自己的限制性条件,去超越他们,去呈现在开始不曾在那里的东西。这个创造性能力的当下化就是劳动力的使用,劳动力的使用价值。工人把这个使用价值交给资本家,换来一个与它的使用价值不相等的、并且是与其异质的交换价值。去说工人交出他的劳动力的使用价值,也就是说,他交出作为增长与发展的力量的、作为超越他自己有限条件的力量的、他的生命。因为使用价值归根结底指称人的劳动,所以它是关于经济的根本概念。马克思说,“劳动不仅是同资本相对立的使用价值,而且是资本本身的使用价值。”[36]但是,使用价值,关于经济的根本概念,本身不是一个经济概念。在其真正的基础之中来理解,经济又把我们导回到生命。
马克思的全部经济分析指涉这个终极的根本的基础。因此,马克思用他看来更重要的、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的对立,来代替固定资本和流通资本之间的对立。不变资本指称投入到原材料和生产工具上的资本。可变资本指称用来支付工资的资本,用来交换工人劳动力的资本。这二者之间的对立是根本的,因为它不是一个经济的对立。它的意味是本体论上的。不变资本代表物质生产过程的客观要素,可变资本代表这个过程的主观要素。要洞悉资本的秘密,我们必须抹去生产中的一切客观的东西。事实上,在《资本论》的所有计算之间,读者可以惊异地读到这个等式:C(可变资本)=0。从资本家的全部投资,我们只须记住最后为工资付出的那笔钱。这个或那个制造商为工资支付300元;300元付给了工资,但是这笔钱是固定的。那么为什么我们称它是可变资本呢?如果它是固定的,那么它如可能变化、增加或增大资本呢?付给工人的这笔钱事实上的确不变,它很固定,但是资本家已经用它来交换了某种的确变化的东西,某种本身是变化的东西,这种东西是所有变化和增长的形而上学力量:生命能够还回去比放到它里面的东西更多的东西。随着消去不变资本,消去付给工人的300元,数字和科学都被打发掉了。我们现在有了为某种更深刻学识的空间(we now have room for a deeper learning)。但是学识(学习)总是去认识最简单的事情,认识生命:生命的内部规律就是世界及其发展的规律。但是去习得知识,我们必须实行一个悬搁,对科学和所有意识形态的沉淀物的悬搁——悬搁也许指向今天我们面对的哲学任务:第一次去阅读马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