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克思

张传平:美国左派学者对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解读及其批判

作者: 日期:2016-12-28 浏览次数:

       

  摘要:20世纪50年代以来,以杜娜叶夫斯卡娅、凯文·安德森为代表的美国左派学者致力于对列宁“哲学笔记”进行人学解读。他们提出了“前黑格尔的列宁”和“黑格尔的列宁”两个列宁的对立形象,不仅认为列宁在“哲学笔记”中转向了哲学唯心主义,“哲学笔记”也构成了其1914年之后政治经济著作的理论基础,而且还进一步把列宁的“哲学笔记”人道主义化,并试图揭示列宁“哲学笔记”中所谓的哲学上的矛盾心态。列宁“哲学笔记”的这种人学批判解读根植于从卢卡奇、柯尔施到马尔库塞的马克思主义黑格尔主义化的理论运动,对于我们今天重新思考列宁的“哲学笔记”具有启示意义。

  关键词:哲学笔记;辩证法;人学解读


  1914-1915年间,列宁转向黑格尔哲学研究,在瑞士伯尔尼写下了大量读书笔记,这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哲学笔记”。从斯大林主义极力贬低列宁的“哲学笔记”,抬高《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到后来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范式内所作的种种“体系化”解读;从西方“列宁学”专家们早期对“哲学笔记”的轻率忽视,到后来陷入到“对立论”的集体性迷思,一百多年来,围绕着列宁“哲学笔记”所展开的论争一直没有停息。值得注意的是,在20世纪50年代以来,以杜娜叶夫斯卡娅、凯文·安德森为代表的美国左派知识分子,则不断对列宁的“哲学笔记”做出人学的批判解读,以强化列宁研究黑格尔哲学所具有的重大理论和实践意义。杜娜叶夫斯卡娅先后出版了《马克思主义与自由》(1958年)、《哲学与革命》(1973年)等著作,初步尝试对列宁的“哲学笔记”进行人学解读,而凯文·安德森则在1996年出版的《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中系统地加以论证。这种对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批判解读,不仅成为当代西方“列宁学”独特的理论风景线,也对立志破除传统教课书的僵化思维模式、不断追求学术创新的国内学界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一、列宁“哲学笔记”人学批判解读的理论渊源

  以杜娜叶夫斯卡娅、凯文·安德森为代表的西方学者对列宁“哲学笔记”所作的这种人学解读,深受当代西方左派社会思潮尤其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深刻影响。可以说,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的黑格尔主义化的理论冲动,成为列宁“哲学笔记”人学解读的宏大背景和深厚动因。由卢卡奇、柯尔施、葛兰西等人所开创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有着“回到黑格尔”、把马克思主义黑格尔主义化的强烈倾向。面对革命实践的失败,尤其是第二国际把马克思主义实证主义化、教条主义化,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为一种经济决定论的错误倾向,他们纷纷诉诸于黑格尔哲学来恢复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本质和战斗精神。卢卡奇认为,在解释历史中处于首要地位的不是经济动机而是总体的观点,总体的观点使马克思主义区别于资产阶级科学,而“总体范畴,整体对各个部分的全面的、决定性的统治地位,是马克思取自黑格尔并独创性地改造成为一门全新科学的基础的方法的本质。”科尔施也认为,资产阶级学者在19世纪后半期极度漠视黑格尔哲学,完全不理解黑格尔时代的全部哲学和科学的生存原则即哲学对现实、理论对实践的关系,看不到各个历史时期的“思想运动”(哲学)和其时代的“革命运动”(现实)的辩证关系,既不可能从像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这种现象中得出任何“哲学的”东西来,也不可能看到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之间的相互关系;而“马克思主义者们同时也以完全同样的方式日益倾向于忘记新方法原则的原初意义。”由于抛弃了黑格尔和辩证法的方法,“第二国际的正统马克思主义者们不可避免地最无能力处理诸如国家和资产阶级革命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只有运用被黑格尔和马克思引入历史研究中的“辩证方法”,才能够理解马克思主义理论自产生以来的“每一个变化、发展和修改。”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批判解读,实际上是马克思主义黑格尔主义化的理论产物。著名的人学批判解读专家凯文·安德森教授在其《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一书中就指出,列宁1914年之后的著作表明,“列宁更接近诸如格奥尔格·卢卡奇和法兰克福学派成员这样一些重要的黑格尔主义者或‘西方的’马克思主义者,而不是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包括苏联官方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我绝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观点的人,但是我相信,本书是第一部以这种见解为中心对列宁进行研究的著作。”

  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的黑格尔主义理论冲动在马尔库塞那里达到理论高潮,从而为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批判解读奠定了理论基础。马尔库塞于1941年发表了《理性和革命:黑格尔和社会理论的兴起》,马尔库塞在该书中不仅严厉驳斥那种把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归结于黑格尔哲学的错误观点,深刻批判了当时流行的实证主义,而且还深入探讨了黑格尔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关系,深入探讨了《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青年马克思的哲学思想。他认为,黑格尔哲学的精神是理性和革命,理性按其本性来说是要不断地否定不合理的现实,它作为一种内在的动力,驱使着主体投入到实践活动,按照理性的要求改造世界即革命。因此,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是否定,它不可能成为法西斯主义产生的原因,相反,实证主义推崇事实,满足于确定的事实,否定了历史发展的否定性,才是法西斯主义产生的重要因素。马克思继承了黑格尔的理性主义,因而是革命的、批判的,但是第二国际的理论家们在理论上放弃了马克思主义的理性辩证法,鼓吹用实证主义的庸俗社会学和自然科学取代辩证法,从而阉割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批判功能和革命本性,这也正是他们在理论上和政治上遭受来双重失败的根源。马尔库塞认为,“黑格尔哲学的精髓是一个由自由、主体、精神和概念等范畴组成的结构,这一系列概念都源于理念”,而“绝对理念是现实真正的观念,是认识的最高形式,它是整个哲学体系中展现的辩证法思想的核心。”马尔库塞的这本著作对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影响很大,安德森把该书称为“第一部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的英文著作,第一次由一位马克思主义者对黑格尔进行的系统研究,以及是第一本用英文严肃讨论青年马克思的著作。”而杜娜叶夫斯卡娅在则在回忆中谈到她早年对马尔库塞这本著作的热情:“在那部开创性的著作中,马尔库塞确立了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并且第一次为美国公众重新确立了黑格尔-马克思的革命性辩证法。当这本让我们呼吸到新鲜空气和真正具有无产阶级社会愿景的书出版后,我们不可能忘记对马尔库塞的感激之情。”

  在马尔库塞创造性解读的基础上,杜娜叶夫斯卡娅不断强化马克思理论中的黑格尔主义和人道主义的理论本质,并把它作为列宁“哲学笔记”人学解读的理论支撑点和切入点。她指出:“自由是能动的精神,是黑格尔的最伟大著作的‘主体’。对黑格尔来说,整个历史就是自由的发展过程中的一系列历史阶段。正是这一点使黑格尔具有十足的当代性……自由是黑格尔的出发点,也是他的最后归宿。”她认为,世界历史的剧烈变化,带着开创人性自由新时代的俄国十月革命最终转化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即堕落为极权主义,马克思主义理论与实践的分裂等等,所有这一切,“世界危机的总体性迫使我们转向黑格尔和他的绝对”。瑏瑡杜娜叶夫斯卡娅据此重新解读马克思主义理论本质和要求,并对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苏联正统马克思主义展开批判,她认为,革命的目标即个人的总体解放,不仅要求把人从资本主义的统治中解放出来,也要求把人从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统治中解放出来,人类主体的辩证法将超越任何社会经济的变化导致持续的革命。她说:“绝对观念不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也不是某种对神的呼唤。它在自身内不仅包含着从理论出发的运动,而且包含着从实践出发的运动。这一突破导致了美国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创立。”对此,马尔库塞也附和说道:“杜娜叶夫斯卡娅的著作清除了这些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她试图在马克思理论的最深刻的基础上重新把握马克思理论的统一体,这个基础就是它的人道主义哲学。”瑏瑣实际上,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解读就是这种用黑格尔主义和人道主义解读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产物。

二、列宁“哲学笔记”人学批判解读的内在理论逻辑

  杜娜叶夫斯卡娅不仅是最早把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私有财产和共产主义”和“黑格尔辩证法批判”翻译成英文的人,也是把列宁“哲学笔记”翻译成英文的第一人。如果说杜娜叶夫斯卡娅首先倡导要用人学批判的视角来解读列宁“哲学笔记”的话,那么,凯文·安德森则通过《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一书的系统论证和详尽阐述来完成这种人学批判解读。通过黑格尔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双重解读,他们把列宁“哲学笔记”纳入到自己所理解的革命的、辩证批判的马克思主义的人学体系之中。与西方“列宁学”流行的观点相类似,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在其人学解读中提出了两个列宁的对立,即“前黑格尔的列宁”与“黑格尔的列宁”的对立。所谓“前黑格尔的列宁”是指1914年列宁研究黑格尔哲学之前的列宁。尽管他们不赞成把这个阶段的列宁描述为“反黑格尔主义”的,但是认为这个列宁在总体上“极度远离黑格尔或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思想”。其思想主要是重申或捍卫第二国际正统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缺乏理论创造性,以《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这本著作为代表。“黑格尔的列宁”则是以1914年列宁“哲学笔记”为代表的列宁,与第二国际众多理论家不同,这个列宁不是把经济学而是把辩证法作为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础和关键,并实现了从唯物主义向唯心主义的自我转变。这“两个列宁”的形象出现在1914年列宁研究黑格尔之后,安德森说,对黑格尔的研究,使列宁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以至于在《卡尔·马克思》这篇文章中呈现出两个列宁的形象:“一个是旧的、1914年之前的、前黑格尔的列宁;一个是新的、1914年在研究黑格尔的影响下才开始出现的列宁。”杜娜叶夫斯卡娅也说:“黑格尔的逻辑学构成了马克思主义内部分裂的哲学基础。列宁的《哲学笔记》显示出,他对自己关于唯物主义的或经济的力量与人的主观力量之间、科学与人类活动之间关系的观念,进行了何等彻底的重新组织。”由于他们把“前黑格尔的列宁”看作是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正统的组成部分,因此,列宁在“哲学笔记”中对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批判,也视为列宁的一种自我批判。

  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都认为,列宁在“哲学笔记”中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阅读,经历了一个从“唯物主义”向“唯心主义”的转变历程。杜娜叶夫斯卡娅指出:“《哲学笔记》的核心思想就是恢复唯心主义的真理,反对庸俗唯物主义。”安德森则详尽地分析了这种转变过程,他说,列宁开始阅读黑格尔《逻辑学》1812年和1831年两版序言时,他最初想尝试着去颠倒黑格尔辩证法。这时,他所“接受的仍然是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的简单观点,即认为黑格尔是一个‘唯心主义者’,马克思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因而需要把黑格尔的辩证法‘倒置’过来。”列宁对黑格尔的观点还有许多保留,对于最唯心的一些段落,要么加以批判,要么将其转向,要么忽略不计。只是在完成了对黑格尔《逻辑学》的两版序言的笔记之后,列宁才开始接受黑格尔。而在阅读《逻辑学》导言时,“列宁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恩格斯和普列汉诺夫进化论的思想,并回到了马克思早期所主张的否定是黑格尔辩证法的创造性原则的观点上。”他“开始摒弃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这种过分简单的分类,虽然这曾经是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基础,也是他本人1914年之前思想的哲学基础。”安德森认为,列宁对“自为存在”的阅读,认识到观念的东西和实在的东西不是绝对对立的,“开始对唯心主义表现出喜爱之情”,并提出了“庸俗唯物主义”的概念,从而预示着列宁的思想将会在黑格尔的影响下产生一个飞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整部《黑格尔笔记》的转折点,列宁从此开始转向公开地认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尽管在对存在论、本质论的阅读中,列宁也没有完全放弃关于“颠倒”黑格尔唯心主义立场的想法,但是在阅读概念论时,列宁决定性地写下了与自己过去哲学决裂的“要义二则”,即“关于批判现代康德主义、马赫主义等等的问题”。安德森认为,列宁在这里不仅把自己过去的理论导师普列汉诺夫明确作为庸俗马克思主义的代表来加以批判,而且把自己不久前还在《卡尔·马克思》一文中称赞的因“坚决同黑格尔唯心主义决裂”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费尔巴哈也看作是一个庸俗唯物主义者,并且暗示真正理解马克思的一条路径就是必须研究黑格尔。“不钻研和不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特别是它的第一章。因此,半个世纪以来,没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是理解马克思的!!”毫无疑问,这里强烈包含着列宁对自己过去观点的批判。

  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不仅把列宁在“哲学笔记”中的辩证法思想黑格尔主义化,而且还通过把黑格尔辩证法的人学化来揭示列宁在辩证法问题上存在的所谓“矛盾心态”。杜娜叶夫斯卡娅说:“概念论表达了人的主观规定性,即自我主宰的要求”,“概念论中展开了自由、主观性、理性等范畴,展开了人类借以获得自由的运动的逻辑。”列宁“与自己的哲学过去的决裂,也是在概念论部分实现的。”安德森也认为,黑格尔把《逻辑学》最后一部分“概念论”称为“主观逻辑”和“主观的或自由的王国”,这部分“是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和灵魂”,也是“列宁1914年黑格尔研究的核心”。列宁不仅赞赏并接受黑格尔关于客观性和主观性的辩证统一的论述,而且把“理念通论”看作是对“辩证法的最好阐述”,在这里,“列宁把黑格尔的辩证法总结为自己运动和自我发展过程中的具体总体的辩证法,一个活生生的、有生气的、人的总体辩证法。”他深刻地认识到,“自由、主观性、概念‘或者’自由创造力、概念的自我规定、群众的自我活动、自我思想的理念,亦即继续革命)才是人们借以获得对真实世界的认识,并进而证明认识的客观性的范畴。”列宁在这里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也体验着一种认识上新震撼的惊喜,不仅提醒读者注意黑格尔本人曾用“主体”一词代替“概念”,写下“概念(=人)”,而且还豪迈地把黑格尔的相关论述概括为“世界不会满足人,人决心以自己的行动来改变世界”的口号。安德森认为,“就列宁对其1914年之前的哲学范畴的反思和重构这方面来说,这个‘要义’在许多方面都是整个《黑格尔笔记》的最高点。”

  在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看来,绝对理念并不是像恩格斯所认为的那样是黑格尔体系中影响最为恶劣的地方,也不是卢卡奇所看到的那样是与宗教概念相联系的神学体系。“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并不是神学的栖息地,甚至也不是一切矛盾消解的地方,而只是黑格尔自己运动辩证法的活生生的、自我否定的顶点。”列宁也倾向于把绝对理念这章看作是黑格尔革命辩证法最后一次天才阐述而不是一个终结他写道:“妙就妙在:关于‘绝对观念’的整整一章,几乎没有一句话讲到神(差不多只有一次偶然漏出了‘神的’‘概念’),此外--注意这点--几乎没有专门把唯心主义包括在内,而是把辩证的方法作为自己主要的对象。黑格尔逻辑学的总结和概要、最高成就和实质,就是辩证的方法--这是绝妙的。”安德森同时也认为,列宁在阅读黑格尔绝对理念这一章时,“有些片面地专注于唯物主义的范畴和唯物主义地阅读黑格尔”,没有考虑黑格尔辩证法的全面性,例如列宁片面地专注于行动、实践和意志的范畴,而有意无意地忽视黑格尔理论理念的重要性;再比如,列宁在“辩证法的要素”中对辩证法的定义,陷入到黑格尔稍早前对各种定义所作的批判之中即过度的形式化并且缺乏真实的内容;列宁也忽略了黑格尔著作中强调人的个性、人的自由、自由的自我发展等方面的思想。而被列宁所忽略的上述观念都是马克思主义自由辩证法的息息相关。正是在这里,“列宁阅读黑格尔的极度的矛盾心态”显露无疑。

  安德森认为,“哲学笔记”极大地影响了列宁的辩证法观念,也引发了列宁激烈的思想斗争:一方面,早期来自普列汉诺夫、他早期科学的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观念已经让位于革命的黑格尔辩证法的新观念。“哲学笔记”已经成为列宁1914年之后的政治经济著作如《帝国主义论》、《国家与革命》和其他一些论述民族解放的著作的哲学基础:“黑格尔研究促进了列宁对于帝国主义、国家和革命的详尽研究……《黑格尔笔记》为列宁研究革命的辩证法提供了一种重要的概念支撑。”列宁对帝国主义的分析、对作为主体性新形式的民族解放运动的分析、对于基层民主的分析以及对官僚主义的批判,都显露出他的新辩证法思想的光芒。此时的列宁也逐步摆脱了第二国际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束缚,开始指责其理论对手缺乏或不懂得辩证法:普列汉诺夫“无耻地歪曲了”辩证法,卢森堡“只是运用了马克思辩证法的一半”,布哈林“从未完全理解辩证法”。但是另一方面,列宁晚年在提到庸俗唯物主义代表者普列汉诺夫时,也给予“赞美之词”,并且同意不加修改再版自己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而没有公开谈论或出版他的“哲学笔记”。安德森说道:“不管列宁的意图是什么,列宁在再版这本书的序言中没有提到他的《黑格尔笔记》,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使1914年之后的辩证法概念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这是列宁哲学上矛盾心态的一个最好的例证。”

三、列宁“哲学笔记”人学解读的几点理论启示

  20世纪50年代以来,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持续不断地致力于用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哲学来诠释列宁的“哲学笔记”,把1914年之后的列宁打造成一位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先驱,在英语世界中,极大地推动人们对于列宁“哲学笔记”认识和研究。长期以来,在正统马克思主义范围内,受斯大林主义的影响,列宁在“哲学笔记”中的创造性思想发展不仅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而且还受到某种压制。而在西方马克思主义思潮中,以科莱蒂和阿尔都塞为代表的“科学的”或“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极力反对黑格尔主义和人道主义,他们试图通过各种方式降低或否认列宁“哲学笔记”的理论价值和意义。正是杜娜叶夫斯卡娅等人不懈的理论努力,才唤起人们对于列宁“哲学笔记”的广泛关注和深入研究。对“哲学笔记”的这种人学批判解读不仅成为“列宁学”研究中争论的一方面,而且也成为这场论争的重要内容。

  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的人学批判解读,源自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又超越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就对列宁的“哲学笔记”的解读来说,绝大多数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虽然回到黑格尔,倡导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但是他们依然没有能够对列宁“哲学笔记”进行细致入微的理论分析,也没有能够把“哲学笔记”与列宁后来论述帝国主义、民族解放和国家与革命这样一些重要政治经济著作联系起来,“甚至像卢卡奇和列斐伏尔这样重要的黑格尔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也对1914年遇到黑格尔之后列宁在思想上的突破轻描淡写。”他们也没有抓住列宁对于黑格尔诸如主体性、自己运动和意识这些范畴的关注,没有从中认识到列宁创造性地把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领域从欧洲和北美范围内的劳动和资本的对立,扩展到包括中国、印度和伊朗这样一些国家在内的20世纪早期的民族解放运动,从而割裂了辩证法的正当性和主体性的新形式之间的重要联系。更为重要的是,通过把黑格尔辩证法与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概念的结合,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把“哲学笔记”的列宁与西方学者极力打造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青年马克思”形象一致起来,从某种程度上说,对列宁“哲学笔记”的这种人学解读,是马克思主义人道主义化的一次华丽展现,成为批判苏联正统马克思主义的重要理论基石和思想武库。

  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对列宁“哲学笔记”所做的人学批判解读,为我们重新认识列宁及其“哲学笔记”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正如《辩证法研究》一书的作者伯特尔·奥尔曼所指出的那样,这种全新的列宁形象,对任何一个致力于探讨当今马克思主义理论与社会主义实践之间联系的人来说,都不能置之不理。但是,同样不能置之不理的是这种人学解读中所表现出来的理论错误:以一种“主体的或主观的”片面方式来解读列宁的“哲学笔记”。黑格尔哲学不仅以历史主义为原则、以概念为对象抽象地揭示了人类历史发展的辩证过程,而且还以一种极其夸张的超现实主义方式表达了对人类精神的敬仰与崇尚,拥有丰富的人类思想宝藏,因而成为马克思主义科学世界观的重要理论来源。面对第二国际马克思主义正统理论家们把马克思主义庸俗为化经济唯物主义或自然科学式的唯物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实证主义化的错误倾向,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要求“回到黑格尔”,以唤起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法的原则和精神,重新肯定人类思维和精神的积极能动作用。他们试图用辩证法来对抗形而上学,用主体性原则来匡证纯粹客体的、庸俗的唯物主义,应当说西方马克思主义黑格尔主义的理论冲动有着某种积极意义。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人学地解读列宁“哲学笔记”的积极意义也仅限于此。因为同其他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一样,他们忘记了马克思吸收黑格尔哲学合理内核时,不仅是把被黑格尔神秘化的辩证法和人类精神都置于历史的、现实的、实践的和科学的基础之上,而且还抛弃了黑格尔抽象思辨的唯心主义哲学形式。他们在对列宁“哲学笔记”的解读中,把列宁对辩证法立场和原则的重视和强调、把列宁对黑格尔关于意识、思想、概念等人类精神层面因素的能动作用的肯定和赞扬,片面化地理解为是一种唯心主义,这是极其错误的。因此,他们的人学解读只不过是以一种从主体或主观出发的哲学唯心主义这种片面方式,来对抗另外一种片面性即从客体或直观出发的第二国际的庸俗唯心主义。他们自认是恢复了马克思的辩证法精神,是站在马克思哲学的基础之上的,实际上,他们的批判却远离了马克思,仍然停留在早已被马克思所超越的唯心主义的基础上。

  正是因为他们的人学解读从根本上背离了马克思哲学原则和精神,所以他们不可能真正理解列宁在“哲学笔记”中所实现的思想上的升华和转变,不得不在对“哲学笔记”的人学解释中人为地制造“两个列宁”的对立,错误地认为列宁走向了观念创造世界的唯心主义。就列宁的政治理论活动来说,列宁---登上历史舞台就是一位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列宁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所有方面都是成熟的理论家。的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第二国际的彻底失败以及1914年列宁对黑格尔哲学的研究,从实践和理论的双重维度使列宁的马克思主义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的实质是“列宁破除了普列汉诺夫等人诠释的他性哲学镜像,而在一种自主性的思想构镜空间中更加深入地理解和掌握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辩证法的革命本质,成为一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大家。”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把列宁思想上的这种升华和发展片面地理解为“两个列宁”的对立,既割裂了列宁思想发展在理论上的逻辑联系,也割裂了其实践上的历史联系,只不过是对斯大林主义有意抬高《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贬低列宁“哲学笔记”这种意识形态解读的另外一种意识形态的回声。

  实际上,列宁在“哲学笔记”中也不存在什么放弃哲学唯物主义走向了观念创造世界的哲学唯心主义的问题。列宁自始至终都强调要用唯物主义的观点阅读黑格尔,在“哲学笔记”中,从一开始强调要“打倒天”,“抛弃上帝、绝对、纯观念等等”,直到最后列宁还惊叹于“在黑格尔这本最唯心的著作中,唯心主义最少,唯物主义最多”。可见,列宁的唯物主义立场坚如磐石,从没有动摇过,甚至就连人学解读专家安德森本人都不断地报怨列宁在阅读黑格尔著作时的唯物主义立场。列宁在“哲学笔记”中的确把以普列汉诺夫为代表的第二国际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观点指认为是一种“庸俗唯物主义”、“机械唯物主义”或“愚蠢的唯物主义”并加以彻底批判。但是列宁的批判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哲学唯物主义,相反,列宁通过阅读黑格尔,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马克思主义并不是对唯物主义的简单的颠倒,而是一种深刻的、历史的、实践的结构性颠倒。因此,“哲学笔记”的人学解读并没有重新回到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表达的超越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实践辩证法的立场,因而既不能准确把握1914年“哲学笔记”中列宁思想发展的“小逻辑”,也不能真正理解基于1914年“哲学笔记”所提供的理论基础上的新时代的马克思主义实现了与俄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列宁主义发展的“大逻辑”。在列宁“哲学笔记”的人学批判解读中,杜娜叶夫斯卡娅和安德森在理论上的失误与其理论上的成就一样显著而深刻。


  参考文献:

  [1]【匈】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智章、任立、燕宏远译,商务印书包1992年版。

  [2]【德】科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王南湜、荣新海译,重庆出版社1988年版。

  [3]【美】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一种批判性研究》,张传平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4]【美】马尔库塞:《理性和革命:黑格尔和社会理论的兴起》,陈志民等译,重庆出版社1993年版。

  [5]Kevin Anderson,“On Hegel and the Rise of Social Theory: A Critical Appreciation of Herbert Marcuse’s Reason and Revolution,Fifty Years Later”,Sociological Theory 11:3 November 1993

  [6]【美】杜娜叶夫斯卡娅:《马克思主义与自由》,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7]【美】杜娜叶夫斯卡娅:《马克思主义与自由》,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晨侧版导言。

  [8]【美】杜娜叶夫斯卡娅:《马克思主义与自由》,傅小平译,赫伯特·马尔库塞写的序言,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9]《列宁全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10]【美】杜娜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傅小平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11]张一兵:《回到列宁》,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文章来源:《南京社会科学》201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