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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 | 对自由之体系的诸困难的一般性探讨

作者: 日期:2026-02-18 浏览次数:

对一个自由之体系的诸困难的一般性探讨


原文选自《海德格尔文集  谢林论人类自由的本质》

海德格尔 王丁、李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a关于今天对体系的冷漠性的先行考察克尔凯郭尔与尼采那里对体系思想的拒绝

在我们再次实行这个关于一个自由之体系的不可能性与可能性的导论性考察之前需要做一种先行考察因为只有当一方面体系自身对我们而言是一种必需品以及一种不容商榷的要求而另一方面自由及其实行则是此在最内在的急需和终极尺度时自由之概念是否与体系相容这一问题才会显而易见地具有某种本质上令人不安的分量和尖锐性但在其中一方面和另一方面都不起作用的地方任何一种在体系和自由之间的现实张力的可能性就都消失了于是下述问题即这样一种——根本没被经验到并且根本不困扰我们的——在体系与自由之间的冲突可以怎样并应该怎样得到消解就是世界上最无关痛痒的事情因此也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来讨论

而实际上体系在今天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必需品自由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一种急需今天”,它并不意指眼下这个日子也不指今年甚至不指这十年而是指从1920世纪的整个过渡的时代并同时指这个蔓延于全欧洲的过渡这个今天尽管在形态上具有其无可估量的多样性尽管和早先的东西之间发生了无法看透的、种类繁多的混杂但仍有一种相当确定的、它固有的特点或许可以说这就是它对此在的历史性统治的方向与方式

若着眼于这今天所不具有也不再具有的东西那么所有这些事情在一开始就能更加容易地得到把握

尼采曾将这个今天的状况认识为虚无主义的兴起”。虚无主义的意思是种种最高价值自行贬值即为什么和为了什么的答案失掉了它们的维系性、塑造性力量自哥白尼以降人转出了中心转入了x1即转入了不确定的东西那些人们所劳碌的事情还有人们所从属于的、人们所珍视的东西所有这些都是在一种自己麻醉自己的风习中被共同制作出来的存在着文化和种种文化设施存在着教会也存在着社会单个的人喜欢以自己的真心诚意依附于这些东西之上并且在其中心满意足地待着然而不再有任何东西从作为整体的所有这些东西中攀升上来再也没有任何尺度、任何创造性的动力从中出现一切只是继续被劳碌着内在的荒疏和堕落升格成到了无度的地步理应往下的东西在往上走不过是机巧的发明的东西被伪装成了创造性的作品缺乏慎思被当成了行动能力而科学则给人以本质性知识的假象

然而在价值方面对此在所做的这一解释显示出了尼采对19世纪的最内在的依附这是一条每个思想者、作诗者和行动者都必须共同承担的有着某种形式的系缚而这不是什么从中可以直接汲取出某种本质性反对意见的缺陷因为这乃是一条必然的界限。)

尼采是如何承受这一伟大的认识的他是如何确立其根据并将它扩展的他又引进了何种反向运动这里都不能加以阐明如果我们考虑到下面这点那就够了这里涉及的不是一位袖手冥思者的纯然思想而是涉及对一种认知状况的唤醒和塑造这是一种已然在构造历史的认知状况并且它也不只是——像是不造成任何影响的镜像那样——在伴随一些事件而已属于虚无主义最内在的本质的是只有当虚无主义愈发深刻地被认识到它才能被克服因而人们绝无可能通过某天下定决心在它面前闭上眼睛的方式来克服它所以要慎思愈加敏锐的慎思认知愈加无所顾虑的认知这种认知并非对人人都好并非对人人而言都能忍受然而对那些在一切人类事务的范围内都有本质性的事情要做的人来说这种认知却始终无可回避此外大家都知道那两位在欧洲在对国家或民族的政治塑造上——确切说各自以不同的方——引入了反向运动2的人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都反过来在不同方面本质性地被尼采所规定虽然尼采思想的真正形而上学的领域仿佛并未在这里直接发挥作用

自由是如何联系于体系的、一个自由之体系是否可能这些问题在今天对我们来说并非偶然而关于体系的问题根本上已不再吸引我们这点也并非偶然相反这是占统治地位的虚无主义的一个必然后果即下述事情的一个后果在我们看来思想与进行把握的意愿在翻滚着展开的现实面前显得就像是一种无望的努力然而对体系的明确舍弃倒意味着严肃对待形势、严肃对待对关于当今形势之情状的认知的评估严肃对待形势这正是迈向慎思、迈向拒斥一切掩饰和伪造的思想的正直性的第一步于是我们对体系的冷漠对关于认知之体系的问题的完全麻木所有这些都再好不过了而且它们是我们不再蒙骗自己的一个标志是迈向正直性从而是迈向对虚无主义的克服的第一步尽管是否定性的一步进而藉着这种对体系的冷漠我们便仿佛迎合了尼采真正的意志这种意志突显虚无主义而这仅仅是为了克服虚无主义并首先引入这种克服

但尼采关于体系说了些什么呢在他最后的著作之一1888秋天年写于塞尔斯-玛利亚的《偶像的黄昏》中第一部分的标题为格言与箭”;26条说道我不相信一切建立体系者我避开他们求体系的意志是诚实性方面的一种匮乏”(《著作集》VI-I64而在更早的时候在《权力意志》1884初步编排成型的那几年里又产生了如下议论求体系的意志这在一位哲学家那里道德上说就是一种较为精致的败坏一种品性上的疾病——非道德上说他的意志使自己比他所是的那样更为蠢笨——更为蠢笨就是说更强壮、更单纯、更强硬、更没教养、更颐指气使、更专横……”(《著作集》XIV353关于自己尼采说他对体系还够不上是偏见重重同上书354引文均以大八开本为准)。

因此看起来对体系的舍弃被抬举成了根本原理从而我们可以将关于自由之体系的问题以及关于体系一般的问题作为久已过时的或许还是可疑的问题立刻加以略去——而这样一来对整部论著的研讨也就可以略去了这样做的前提是假如尼采对我们而言真是一位从不犯错的并且与之相应是一位业已得到认证的权威的话然而和任何其他伟大思想家一样他并不是除此之外并且首要的是之前所引述的、今天尤其常被引征的那些尼采关于”(在这里就是说反对”)哲学中的体系的话语并没有穷竭他对此所要说的的确这些话语甚至并未切中决定性的东西

事情或许是这样的舍弃体系如今是必需的但不是因为体系本身是某种不可能的东西、无关紧要的东西相反这是因为体系是最高的、本质性的东西而实际上这才是尼采最内在的信念也就是说如果求体系的意志在不去克服虚无主义的情况下、在克服虚无主义以前闹来闹去那么这种意志当然就是在诚实性方面的匮乏因为这种意志只是在普遍精神荒疏的范围内加剧了虚无主义、加剧了麻醉

尼采对体系的态度和克尔凯郭尔的态度在原则上是不同的但人们在这里常常乐于将他和尼采并提诚然克尔凯郭尔是以彻底拒斥的方式对待体系的1.体系在那里只是意指黑格尔的体系而且这套体系本身就被克尔凯郭尔误解了2.克尔凯郭尔那里对体系的拒斥不是一种哲学上的、出于哲学意图的拒斥而是一种宗教上的拒斥体系哲学家之为人正像是这样一种人他筑造了一个城堡却住在边上的仓库里”,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基于基督教信徒的立场所说的反对体系的话是机智的这话是机智的然而在哲学上却无关紧要因为体系”,确切说来是在臆想的黑格尔形态中的体系被独断地当成是某种在哲学中自明的东西了

上述内容只是附带提一下而且是为了点出如今已经变得通行的那种将克尔凯郭尔和尼采并提的做法在某些方面是有道理的但根本上在哲学上是不真实的、是误导人的克尔凯郭尔对哲学的间接意义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克尔凯郭尔曾在1834年秋去往柏林为了听谢林讲自由之体系”。他在那待了四个半月失望地回到了哥本哈根

一种对体系的有所根据的、哲学上的舍弃只有可能源自对体系的一种合乎本质的洞察以及对体系的一种依于本质的评估一种有所根据的舍弃从而在原则上不同于对体系的纯然冷漠和面对体系问题时的纯然无措

固然我们如今直接而轻易地就在我们自己身上确定了这样一种对体系思想的冷漠与无措但如果和伟大思想家的话一比我们所以为的以及人们所想的事情同样不可能是甚至还更不可能无条件地、确定无疑地是权威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可以毋需深思就将我们在体系之问题中的无助伪装成体系问题在实事上的无价值

关于一个自由之体系的可能性的问题以及关于体系一般的问题最初并不吸引我们这一点损害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而仅仅是我们自己而损害我们自己的不只是我们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而且不作更多正确认识这点毋宁说更是下面这点即慎思的严肃与勇气对我们来说正面临着枯萎的威胁

在指出体系与自由概念之间臆想的不相容之后谢林自己紧接着强调说

要为反对这类普遍的定见而斗争并非轻而易举因为谁知道究竟是哪些限制性的观念和体系这个词捆绑在一起致使上述主张陈述了某种虽然相当真实却也相当流俗的事情”(336

b一般地说什么叫体系这个词在希腊人与中世纪人那里的含义与用法

由此我们就要问

1.一般地说什么叫体系

2.在哲学中体系构造是如何产生、在哪些条件下产生的

3.为什么体系恰恰在德意志观念论的哲学中是斗争的号召和最内在的要求

4.谢林在其导论的一般性探讨中选取了哪些与自由体系之可能性以及体系一般相关的疑问点

关于1一般地说什么叫体系和许多无论直接地还是在逻辑铸造了我们的此在之领域的话语一样这个词也来自希腊语当我们断定这件事情时我们不只用这个词提及一种语言而这个词就出现在该语言的词典中相反我们是在提及一个民族、这个民族的创造力这个民族在它的诗人、思想家、建国者与艺术家中完成了西方历史上曾发生过的、对存有之整体的最伟大的塑造性、趋近性把握本质性的话语并不是人为地想出来、贴在事物上以使之清晰可辨的标记和记号本质性的话语与其说是种行动不如说是在伟大闪耀的闪电掠过全世界的那些瞬间中发生的事件

σύστημα[系统]这个词的含义可以说首先是按照其实事上的种种可能性而被展开的体系一词来自希腊语的συvíστημι我将某些东西放置在一起而这可以有两重含义第一重我将某物以这种方式接合到一个秩序中即不仅仅现成者和出现者按照一张已然现成的位置之网被分派并在其中被安顿下来——就比方说像是将玻璃板嵌入一块准备就绪的窗框中那样——,而且我是在将某物以这种方式接合到一个秩序中即这个秩序本身只有在此之际才被开抛但是这种开抛——假如它是真正的开抛的话——不只是抛到事物上面不只是随手罩在它上面的东西相反真正的开抛将存在者分化并抛投出去致使存在者此时恰恰在它最本己的接合结构的一体性中变得可见了——这种接合结构可以说就是一个活的事物一个生物将自己规定成的那个东西σύστημα τoῦσώματoς[躯体之系统]人们今天还说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和生殖系统

然而我将某些东西放置在一起却也可以意味着——尽管没有一个先行被给予的秩序网络——不加选择地、无目的地将随便某样东西和随便某样东西推到一起相应地σύστημα [系统]的意思也可以是纯然的堆积和堆垒在含义的这些极为表面的对立之间——内在的关节和纯然的堆放——有着某种东西按照它体系就叫框架它既不是内在的秩序却也不是纯然外在的堆垒

体系可以有好几种含义一来意味着内在的、给实事以其根基与支撑的那种接合结构但也意味着纯然外在的堆放最后介于两者之间也正意味着框架而这一情形就表明在接合结构、堆放和框架之间摇摆的内在可能性总是属于体系也表明每个真正的体系都始终面临着沉沦为非真正的体系的威胁还表明每个非真正的体系都会持续地把一个真正体系的假象搬到自己前面在任何情况下在希腊人的语言惯用法中我们都会一再发现一种强调出来的含义的所有这些偏移方向内在的接合结构、外在的堆放、框架

谢林肖像取材自克里斯蒂安·弗里德里希·蒂克的画作

kóσμos[宇宙]被称作σύστημα έξ ὸυρανοῦ  kai γῆς由天空与大地构成的接合结构当然不是将两者纯然外在地放置在一起人们也说σύστημα τῆs πoλιτεĩας给定了共同体秩序之形态的体系从另一方面来看σύστημα[系统]可以从τò τῆs φάλλαγoς σύστημασύστημα军队在方阵的形态和队列下的阵容”,这个用法上来理解这种放置在一起尽管在这里是外在的但不是浮于表面的相反它受到了对战斗过程和战斗秩序的某种特定看法和规划的引导只有当σúσtημα[系统]意味着人堆、人群或者当它在医生那里意味着血液、体液的凝集、淤积时它才意指着浮于表面的东西

后来体系一词也被用于认识与认知的领域并且这种用法已经变得尤为世人所知了人们会说哲学之体系、各门科学之体系依照之前在原则上关于体系这个词语和概念所谈的事情人们可以料到在这里体系也可以在某种真正的或非真正的意义上被意指和使用更有甚者由于属于体系之本质的这种内在的分裂之可能性为体系所做的努力本身必然是分裂的从而体系无论如何不可能是某种自明的东西只有在哲学之体系以及各门科学之体系完全肤浅地被意指的地方体系才是自明的东西因此一再地有一些野路子的公立小学老师以及一些退了休的地方法院顾问——他们在自己的行业内都是能干的人——突发奇想觉得必须搞出某种哲学之体系或者世界观来于是以一些不加选择地、毫无目标地搜集起来的著作为根据包裹着整个世界的大图表、大表格便被设计出来如果可能的话还会配上相当多的数字、图形和箭头而且还有许多人和机构会拿这些蹩脚玩意当真并且资助它然而灾难性的事情并不是存在着这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就像葡萄酒压榨机里的渣滓一样必然存在灾难性的仅仅是人们以为这么一种随随便便东拼西凑的由诸多条目构成的网状表格展示了一个体系唯一的、真实的形态并且因此认为完全不去致力于研究体系之问题是合适的无疑非真正的体系之形态和体系筑造必须一再地被驳回但这只是因为体系在真实的意义上乃是哲学的一项任务甚至是哲学的独一任务

但反过来这也不是说体系在任何时候都是一项紧迫的、唯一的任务这更不是说体系在任何时候都在某种肤浅的单调性之样态下具有同一种形态和同一种意义存在着无体系的伟大哲学整个希腊哲学就是对它的证明西方哲学的开端始终没有体系但这种哲学活动却仍旧——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此——彻头彻尾是体系性的”,就是说被某种发问的完全确定的、内在的接合和秩序所引导和承载而这发问也就是那种一般地创设了所有体系学和某一可能体系之本质预设的发问不管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都并不拥有一个哲学体系他们不仅在曾经筑造出一个体系的意义上也在曾经仅仅筹划过一个这样的体系的意义上并不拥有一个哲学体系不过他们却着实为体系构造的要求与实行创设了诸多预设但与他们的意志相悖它们起初恰恰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和非真正的体系的预设因此谁谈论柏拉图的体系或亚里士多德的体系谁就歪曲了历史并且阻断了通向这种哲学活动之内在运动、通向理解他们的真理要求的道路

即使中世纪神学与哲学所谓的Summen[大全]也不是体系而是教学式地通报知识内容的一种形式虽然与其他经院式的阐述方式——Commentaren[评注]Disputationen[论辩]Quästionen[问答]——不同对教学材料进行某种编排的做法在Summen[大全]中贯彻始终并且这种编排不依赖于刚好在处理的对象所具有的偶发状况也不依赖于某一个别教学任务和争论问题的偶然的要求所具有的偶发状况可是Summen[大全]却首先始终以教课为宗旨它们是教科书

甚至托马斯·阿奎那著名的《神学大全》也是一部教科书更确切地说是给初学者的书此书关注的是简单而有序地阐述本质性的东西人们可参见此著作之序言Quia catholicae veritatis doctor non solum provectos debet instrueresed ad eum pertinet etiam incipientes erudiresecundum illud Apostoli 1 ad Corinth.312Tamquam parvulis in Christolac vobis potum dedinon escam),propositum nostrae intentionis in hoc opere esteaquae ad christianam religionem pertinenteo modo tradere secundum quod congruit ad eruditionem incipientium.因为天主教之真理的教师不只需要给那些已有一定水平的人provecti)上课,而且他也有责任教授初学者incipientes)(据《哥林多前书》第3章第12行中使徒的话我没有马上将自己作为硬饭而是作为饮料给你们这些基督中的婴儿3),因为教授初学者是有必要的因此在本著中我们的意图的先行一命题4就是以适应初学者所受之教育的方式来教授涉及基督信仰的东西

这部《大全》的目的从而这部著作的总体特质讲得再清楚不过了尽管如此人们仍常常并且喜欢将这部Summen[大全]和中世纪大教堂相比这时候虽然每种比喻都是不恰当的但是这个将神学教科书比作中世纪大教堂的比喻不仅是不恰当的、蹩脚的而且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中世纪大教堂及其尖塔分为多层、高耸入云与之相应的可以说是一部Summe[大全]在宽广的根基上建造起来直至那指向天空的尖顶就是说直至神现在这部Summe[大全]恰恰从尖顶开始尔后深入到基督教道德的、人类的生活的宽广领域中去如果说这个在一部经院教科书和一座建筑、一件艺术作品之间进行的比较一般地说已经是成问题的了那么当两者各自的建造次序这就是这一比较一并针对着的表明恰好彼此相反时这一比较也就成了不可能的事

然而当这种Summen[大全]被拿来作为所谓的中世纪思想之体系和黑格尔与谢林真正的体系相比较或者和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所谓的体系相比较时这些概念的混淆也就升级到了无度的地步这种精神史的做法尽管在辩护时非常巧妙也非常有效但它无关乎对历史的认识最重要的是这种做法阻碍了对中世纪本身及其知识形态之特点的恰当认识但这种误释也阻碍了在此对我们而言首要地起着决定性作用的事情即对一个体系的本质的恰当认识而这就是说对一个体系的可能性条件的恰当认识

如果说在中世纪的知识形态中存在着与体系的相似之处那就在于对存有区域的分划和分层的方式上属于这种知识形态的是加洛林时代最伟大的西方思想家爱尔兰人司各托·爱留根纳的著作περì φύσεως μερισμoῦDe divisione naturae[论自然的区分]写于860年左右但此书也显示出了新柏拉图主义的影响即这样一种晚期希腊哲学的影响这种晚期希腊哲学已然掺杂了犹太-基督教以及罗马思想并且后来实际上始终对体系之构成方式不无影响

体系并不是纯然地对某种现成的、用于各门科学中单纯的入门课程的教学材料进行编排体系根本不只是并且首先就不是以正确地通报知识为目的而对现成的知识材料和知识评价所做的某种规划安排相反体系就是对可知者的内在接合本身就是对可知者的有所论证的展开与塑造甚至更本真地说体系就是以认知的方式对在其存在状态中的存在者之接合结构与关节进行接合如果说体系因此在本质上不具有将材料在条目和数字下派入表格这种造作的置备的肤浅性和偶然性那么体系的构造便受制于一些完全特定的条件并且在历史上不可能在随便哪个时代里发生

c近代最初的体系构造的主要条件追求数学性的理性体系的意志

于是我们便处在第二个问题中

在哲学中体系构造是如何产生的、在哪些条件下产生的

关于某个像体系这样的东西的思想的可能性以及关于体系的发端与实施的可能性都受制于它们固有的预设这些预设所涉及的并非什么无关紧要之事而正是对存有以及对真理与认知一般的看法

在某种特定历史形态下的体系的可能性如我们迄今为止对它所了解到的那样正是从西方人的历史性此在开始受制于种种新条件的那个瞬间起——由这些条件所造成的统一影响引出了我们称为近代的东西——自行开启的认知之体系的可能性与求体系作为对人类在存在者中的地位进行新的论证的一种方式的意志一道属于近代的本质性标志想要在历史上的这个时代之前找出体系来这种愿望的基础就在于对体系这一概念的不解或是在某种肤浅意义上的误释

人们固然可以从近代真正的、唯一的体系与对体系的尝试出 回行到过去并指示出种种相似之处然而由此并没有表明 种相似之处也是某种先-5即某种求体系的意志之明确开始兴发的预备形式和对它的迫切需求但就关节特质属于存有本身之本质而言——这点诚然必须被显示出来——,在一切作为对存有的发问的哲学中便都有着面向关节和接合即面向体系的取向每种哲学都是体系性的但不是每种哲学都是体系而哲学之所以不是体系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并未完结”。正相反在看上去是一个体系的地方并不总已经存在着体系性思想就是说哲学由这一切可得当人们谈论体系人们必须时时刻刻清楚地知道他们在意指什么我们拒斥体系价值之体系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因为我们不得不对体系进行先行准备——或者在更为先行的层面上说——不得不重新唤起体系性的东西

倘若我们试图在某种联络中展示出体系思想的扩张性塑造及其历史性的同时也就是说实事性的可能性条件那么这就远远超出了我们的任务的界限此外这些条件并不全都是均等地、同时地存在于那里的而是在近代历史的进程中以不同的清晰性和影响力程度展开的并且彼此互为条件、相互限制这首先说明了体系之思想及其实现之方式被逼入了一些完全特定的轨道中而这些轨道就在德意志观念论的体系塑造中交汇

海德格尔

因此现在仅仅应当以枚举的方式提及若干主要条件对体系的要求可以在这些条件下展开而那些体系构造的初次尝试也可以在这些条件下发生然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冒一次险即在下文中顺着谢林论著的进展使一些本质性的要点在某种特定形态下向我们自行展示出来并着眼于此进行这次一般性的概览

无须进行任何详细演证一种体系构造的可能性条件同时也就是近代各门科学的产生与持存的本质性预设即那种我们今天认之为这一科学的东西的预设这门近代的科学就其存在特质而言不同于中世纪的同样地中世纪的这门科学也不同于古代的虽然那种尚未绝迹的关于那一门科学的观念——即它本身仿佛变化着穿过各个时代并且应当在其永恒价值中得到保存——也拥有自己的特定的产生条件但是这种观念恰恰阻碍了它所意愿的东西即科学精神之保持这种精神只能通过在它自己的时代里时时刻刻从根基上自行更新才能得以保持这和一块平面的下降只有通过不停抬高它才能得以避免是一样的

最初的体系构造的主要条件如下

1.在对认知目标的铸造和对认知形式的论证中一种全新的要求在向近代的转折进行之际自行呈报出来了我们简要地称之为数学性东西的强势地位数学性东西是一种有关认知一般之本质的有着特定取向的看法6据此认知所需要是对可知者的这样一种论证这种论证从那些毋需论证的那些最初命题出发并且在这些命题之中使自己开始因而对于认知整体而言它所要求的是某种由那些最初命题所承载并依据它们而被规则化的命题之论证联络的一体性数学的新式的展开参与规定了近代之开始它绝不是数学性东西的强势地位的原因而是它的一项后果7

2.如此被设定为总体认知之标尺的数学性东西8因总体认知而要求最终的且绝对可靠的论证这项要求意味着要在存在者之总体区域内探寻这样一种可知者这种可知者在自身之内允许一种相应的自身论证——也即寻找这样一种认知这种认知知晓自身并且只允许自身是已知者并由此而成为有所根据者于是当这种认知对它自身确凿无疑时它便将自己当作已有所根据的这种确凿性以及对它的确保便成了一切认知的根据因而也就成了可知者之真理的根据现在第一首要的是一般地说某物任何时候都直接而无可动摇地是可知的而下面这点只是次要的即就实事内涵而言那种在那里被知晓即作为可敞开者也就是说作为真实之物而被居有的东西是什么确凿性对真理的这种优先性导致了真理本身被把握为确凿性在此之际做法方法对实事的优先性正发挥着作用

3.作为一切认知之标尺的数学的确凿性要求在历史上得到了完全确定的实现这一要求导致ego cogito[我思]被设定为最初的、真正的可知者从而也就是真实之物我思想并因此我将自己认知为思想着的我我将自己视为存在着的我而我的我存在乃是绝然地确凿无疑的藉此笛卡尔为数学的确凿性要求带来了满足这一要求的根据与地基并将认知一般置于我思存在这一原理的自身确凿性上

4.思想的自身确凿性裁决着确切说是作为原理并因而在原理上裁决着存在着的东西思想及其确凿性成了真理的标尺而只有真的东西方能被承认为是真正存在着的东西思想的自身确凿性变成了这样一种法庭这种法庭裁决的是什么能存在和什么不能存在甚至还有根本上什么叫存在

5.教会学说这个真理和认知的总体秩序与形态的唯一标准破灭了并让位于自行论证自身的探寻活动的正在增强的强势地位标尺自行反转了如今信仰之真理与合乎信仰的认知之真理在其合法性方面均以纯粹思想的自身确凿性为尺度被衡量着

像帕斯卡尔这样的思想家们和人们再度尝试着将有着各自的源初性与尖锐性的纯粹思想和纯粹信仰同时牢牢把持为同一回事与理智的逻辑学并列心的逻辑学出现了

然而存在者的总体区域却并未像它经由基督教被铸造出来那样随着教会教师们的授课失去了作为真理最初的、真正的源泉的独裁权力而一同从视线中消失相反在者整体之秩序——神、创造者、受造者的世界、人类即从属于世界并且对于神而言已然被决定了的人类——,以及如此被经验到的存在者整体现在正要求一种基于并借助于自行论证的认知的新的居有

当然在此还要考虑到在宗教改革中不仅罗马的教义通过德意志新教而被变更而且基督教存在经验中那种罗马的东方的印迹也被转化了那些已经在中世纪时在艾克哈特大师、陶勒9和绍依瑟10那里并且在《德意志神学》Theologia deutsch中就预先准备好的东西经由库萨的尼古拉、路德、塞巴斯蒂安·弗兰克11、雅各布·波墨12——在艺术上经由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以广泛的方式发挥了效用

6.教会在对认知与行动之立法方面的独裁统治的破灭被理解为将人类向其自身的解放可是人类作为其自身是什么、其自身存在应当持存于何处这些都唯有在这种解放中并且通过这种解放的有着特定取向的历史得到规定人类”(而这在这里就相当于是说人类的种种塑形力变成了事物的根本法则本身在认知与行动方面对世界的征服开始了这种征服跟迄今为止的其他征服全然不同不仅是在规模上更首先是在作风上交通与经济在与技术之产生的极其紧密的交互联络中变成了自主的力量而技术则是某种和迄今为止的工具发明、工具使用有所不同的东西13艺术也一道成为了人类创造活动的自由的自身展开的决定性方式并同时成了眼睛和耳朵特有的一种征服世界的方式自由地创造的人在创造活动中自身成就的人天才变成了本真的人类存在的法则而对艺术的接受、对这种接受的培养方式与范围都首先反过来受到了自由地立于自身的人类评判力即趣味的裁决

主权的思想带来了一种新的国家形态也带来了政治上的思考与诉求的新特点14

在所有这些刚才所列举出来的事情中透露出一种内在的联络即欧洲人此在的转变而这种转变则出自一个至今对我们而言仍旧晦暗的根基或许我们这个世纪如今仍然离所有这些事情过于切近在力求克服的意志上也仍过于切近以至于无法估计出真正发生了什么兴许我们根本永远不可能就其本身而言知道这些事情因为过去的历史就它自身而言总是重新通过其未来成为过去

那么这一切和体系有什么关系在一种实质内容上尚未被规定的对这个概念的显示中我们之前预先这么说过体系就是存有本身的接合结构而不只是一副被加在存在者上面的框架更不是将随便什么东西推到一起

那么为了能产生体系”,也就是说产生对存有本身的接合结构的突显和设立必然会发生些什么呢必然发生的并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事而正是那样一种对存有的及其可被规定性和真理的看法的兴起以及那样一种人类对存有的态度的看法的兴起这种看法使得一种对体系的要求得以可能甚至使之得以在历史上成为必然这样的看法、态度产生于近代的开始处更准确地说它们就作为近代的开始而发生

在某一历史性瞬间人类之此在将自身作为某种解放加以把握和完成而这种解放追求的是以自身为根据霸占存有此刻作为对上述那种此在而言终极的和最初的目标设定某种意志必定正在自行发展起来以求将存有整体在某种可支配的接合结构中抬升到主导性认知中去这意志所追求的是以自由塑造的方式并以认知的方式支配在其接合结构中的存有而这样的意志则被作为天才的人的新经验点燃和确证天才只有在自由主义——形而上学地来理解——的范围内才是可能的

然而与此同时对这一接合结构之形式的规定却经由数学性东西的统治而得到了预先勾勒由于这种思想将自身把握为高于存有的法庭因而存有本身就只可能具有某种数学性的接合结构但因为人类向自身的解放就是将身处存在者整体中间的人类释放出来所以这个整体神一世界一人必须从某个接合结构之一体性出发并且作为这种一体性而被把握、被赋予秩序

以基督教的方式被经验到的存在者整体区域按照在数学性的论证联络之形式中的、规定着一切存有的思想之合法则性得到了重新思考和重新创造ordo et connexio idearum idem est ac ordo et connexio rerum.[观念的秩序和联系与事物的秩序和联系是同一的]斯宾诺莎《伦理学》IⅡ部分命题VII以认知的方式征服作为接合结构的存有或者说体系和求体系的意志这并不是某个怪诞头脑的奇想而是那整个时代最内在的此在法则

体系这个概念中下面所有这些都一齐共振着数学性东西、作为存有之法则的思想、天才之立法、在存在者整体中间人类向自由解放、在个别者中的整体本身omnia ubique[大全整体无所不在]如果人们没有将这种体系构造的本质把握为近代此在的根本法则那么从偶然被附上巴洛克这个名称的东西中人们是把握不到任何东西的体系、认知的体系意志标识出了认知在其真正的根据和范围上相对于中世纪的intellectus[理智]而言已被改变的地位

然而也正是因此体系塑造也就立即拥有了它特定的印记由于存有本身就其本质而言是从可思想性和思想之合法则性出发得到规定的而这种思想又是一种数学性思想因此存有的接合结构就是说体系必然是一种数学性体系并且同时是思想的、ratio[理性]的、理性的体系在西方明确的、真正的体系构造是作为追求数学性理性体系的意志而开始的

d对近代体系构造之诸条件的回顾性思索作为近代此在之存有法则的体系


近代的、初次的体系构造的可能性条件同时就是今日各门科学的产生与持存的预设

1.作为认知标尺的数学性东西的强势地位

2.认知的自身论证这一要求作为确凿性对真理的优先性方法对实事的优先性

3.对确凿性的论证作为我思的自身确凿性

4.思想ratio[理性]作为存有的本质规定的法庭

5.在某种认知形态下的教会信仰的独裁统治同时还有到那时为止对存在整体的基督教式经验的接受都在进入新的发问之际破灭认知与信仰之间、intellectus[理智]fides[信仰]之间的区分并不是如今才完成但认知及其种种可能性和权利对自身的理解却着实变成另一番理解了

6.在一切人类此在的领域内将人类向创造性地征服、统治、重塑存在者解放出去

这整个转变的真正根基始终是晦暗的我们并不识得历史的法则我们终究永远无法从事实出发抓住这法则

但我们确实可以理解在何种程度上体系之要求就在这种人类此在的转变中并在这种转变的帮助下突显出来

在存在者整体中间的人类此在得到了创造性的释放之处全体存在者本身必然事先是可支配的尤其是在有必要自由地霸占存在者的时候

追求以自由塑造的方式并以认知的方式支配存在者整体的意志自行作为这种意志开抛出了存有的接合结构

按照认知之要求以及确定性之要求这种接合结构自身乃是数学性的按照思想理性之自身确凿性之为存在法则这种接合结构自身乃是理性的

体系就是一种数学性的理性体系体系是近代此在的存有法则而体系与体系特质标识出了认知在其真正的根据和范围上已被改变的地位

体系的历史性塑造既不显示出任何发展的持续序列也不显示出任何沉沦的持续序列——然而这种历史性塑造却明白地显示介于体系的意志和对体系的实施之间在清晰性与深度上的某种不协调

注释

1. 《尼采著作集》2XV《权力意志》编号1141142——原注

2. 或可译作反动”。——译注

3. 《哥林多前书》3:12通译为弟兄们我从前对你们说话不能把你们当作属灵的只得把你们当作属肉体在基督里为婴孩的我是用奶喂你们没有用饭喂你们那是你们不能吃就是如今还是不能”(据和合本——译注

4. 先行命题”(Vor-satz在日常德语中指意图”,作者插入连字符是为了显示出它所译的词语propositum”(意图/命题的两义性——译注

5. 相似之处”(Anklang先声”(Vorklang在德语中有共同的词干klang”(声响),因此作者在先声一词中插入连字符从前缀上突出两者的差异——译注

6. iδέα τoῦ άyαθoῦ[善之理念]作为μέyιςτov μάθημα[至大的知识]——在对可知者的知识中的使某物得以可能者Ermöglichendes);可知者乃是存在者——作者边注

7. 现参见《物的追问》海德格尔全集第4169——原注

8. 在此μ άθημα[知识]越界进入了certitudo[确凿性]mathesis[科学、数学]笛卡尔)。——作者边注

9. 陶勒Johannes Tauler13001361):德意志神秘主义者道明会修士艾克哈特大师的弟子路德在他关于罗马书的讲座1516以及后来的著作中曾多次引用陶勒——译注

10. 绍依瑟Heinrich Seuse1295/12971366):德意志神秘主义者道明会修士艾克哈特大师的弟子——译注

11. 塞巴斯蒂安·弗兰克Sebastian Frank14991543):德意志宗教改革者自由思想家重要的神秘主义作家——译注

12. 雅各布·波墨Jakob Böhme15751624):德意志神秘主义者思想家影响了包括谢林、黑格尔在内的众多德意志思想家被黑格尔称为第一位德意志哲学家”。——译注

13. 技术的本质——确凿性作为表象之自身确凿性对象化perceptio[感知]-appetitus[欲求]——作者边注

14. 国家的理念——作者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