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任务
原文选自《人,诗意地安居:海德格尔语要》
(德)海德格尔著;郜元宝译.—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1
哲学的终结与思的任务
谈论哲学的终结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太容易从否定意义上把某件事情的终结理解成单纯的停顿,不再继续,甚至还可能理解成败落和式微。与此相反,我们所谓哲学的终结,恰恰是指形而上学的完成。然而,完成却不是指一种完善;作为这种完善的结果,哲学得在它的终结处达到最高的完善……
“终结”一词的古义,指类似处所那样的东西:“从一个终结点到另一个终结点”,说的就是从一处到另一处。哲学的终结首先是一个处所,在这个处所,全部哲学史集结于它最极端的可能性中。终结作为完成,就是指这种集结。
在整部哲学史的历次转变中,柏拉图的思想总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形而上学即柏拉图主义。尼采标榜自己的哲学是倒转过来的柏拉图主义。其实,倒转形而上学的工作,在卡尔·马克思那里就已经完成。随着形而上学的此一倒转,哲学获得了它最极端的可能性。它已经走到它最后的阶段。在这意义上,哲学运思还在进行它的努力,不过这种努力仅仅是争取获得一种模拟性的复兴以及这种复兴的各种形式的变异。那么,哲学的终结最终是否就意味着其思想道路的中断呢?下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
……
我们忘记了,在希腊哲学的时代,哲学的一种决定性特征就已经出现:科学在哲学开辟的领域中发展起来。科学的发展同时又是科学从哲学中分离出来,确立自己的独立地位。这个过程就属于哲学的完成。这个过程的发展今天正在一切存在者领域紧张进行着。这种发展看似哲学的分化瓦解,实则正是哲学的完成……哲学已经变成人的经验科学了……这种科学与人作为行动着的社会存在相适应。因为科学乃是操纵人类劳作可能的计划和安排的理论。控制论把语言转变成消息交流。艺术则成为受控的控制信息的工具……哲学正在现时代终结。它在人类对社会行为之人性的科学态度中得其所哉。这种科学态度的基本特征,就是它的控制论,即它的技术特征……
哲学的终结证明是科技世界以及与此相适应的社会秩序的凯旋。哲学的终结意味着以西欧思想为基础的世界文明的开始。
……
也许有这样一种思,它比理性化过程持续的疯狂更清明,比控制论的忘乎所以更清明。可以断言,这种忘乎所以恰恰是极端的非理性。
也许有这样一种思,它超越了理性和非理性的区别,比科学技术更清明;它不计事功,但具有自己的必要性。当我们问及这种思的任务时,那么不仅这种思本身,而且关于这种思的追问,首先就是成问题的。从整部哲学史的传统来看,这就意味着:我们还亟须在思中接受教育……
那无蔽的圆融本身,eukukleos,曾被思作公开吗?
是否将代替《存在与时间》,把思想的任务这个题目理解为:公开和到场?
但是“公开”又来自何处?它是怎样给出的?在“兹有/给出”中说的是什么?
思的任务将是放弃以前的所思,把真正应该思想的事情决定下来。
——Basic Writings, p.374—377, p.391—392
最激发思想的事是我们至今还尚未思
当我们正在思的时候,我们渐知去思意味着什么。但是,如果我们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那么,我们就必须准备学习思。
一旦我们让自己涉身这样的学习,我们就已然承认自己还无能去思。
人被称作能够思考的存在者,确实如此。人是理性的动物。理性,ratio,就包含在思中。作为理性的动物,人必须是能思的—假如他真想思的话。可是,情况也许会这样:他想思,却不能思。更有甚者,当他想思时,由于所欲太多,反而所思甚少。人是在具有去思的可能性意义上是能思的。但光有这种可能性还不能保证我们能思……
为了能够去思,我们必须去学习思。何谓学习?人们处理一切事情,他这么做,使事情符合那作为本质呈现于他的无论什么东西,这时候,人就是在学习。通过注目于那有待思及的东西,我们学着去思。
比如说,我们称朋友中那本质的东西为“友情”。在同样意义上,我们现在称那本身有待去思的事物为“激发思想之物”。任何激发思想之物都给我们去思(的所思)。但是,它总是当那激发思想之物本质上已经是必须思及之物时,才给我们那样的礼物……什么是最激发思想之物?它如何在我们这个最激发思想的时代显出它自己?
最激发思想的事是我们至令还不思——甚至还尚未思,尽管世界状态正日益变得更加激发思想。真的,世事的演变要求人类的好像应该是无所耽搁地去行动……所以,缺乏的是行动,不是思想。
然而,几个世纪以来一至于今,人们也许做得太多,思的太少了。今天,人们对哲学的浓烈持久的兴趣随处可见,差不多每个人都号称对于什么是哲学已经成竹在胸!此时此刻,怎么竟敢断定我们尚未在思呢?哲学家是那些卓越的思想者。他们被称作思想者,正因为思本来就发生在哲学中。
无人否认今天有一种对哲学的兴趣。但是——假如人们真的理解何谓“兴趣”,那么,今天还有什么人们不感兴趣的东西剩下来吗?
……
人们对哲学表现出兴趣,还不足以证明他有任何去思的准备……恰恰相反,从事哲学比别的任何事情都更能给我们造成一种顽固的错觉:好像只要不懈地“哲学”,就是在思了。
……
这就意味着,那在本质意义上内在地要求思及的东西,我们尚未正视它,尚未受它的支配……我们尚未在思,这根源于如下事实:那应该被思及的东西离开了人,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只要那有待思及的东西撤回去了,人们并不能真正地思。
——Basic Writings, p.345--349
做一名教师仍然是很高尚的事
无论怎么说,我们似乎都还不敢正视这一令人不安的事实:今天的科学属于现代技术的本质的领域,而不是属于任何其他的地方。请注意,我说的是“技术的本质的境域中”而不是简单地说“技术中”。一团迷雾仍然笼罩着现代科学的本质。但是,迷雾并不是由科学的个别研究者和学者所制造。它甚至并非人为的。这团迷雾产生于那最激发思想的事情的领域,即我们至今尚未在思;我们中间无人例外,包括对你们说话的我,而且应该首先包括我本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试着学习思的原因。我们都在这条路上,不是在彼此责难。去学,意思是让我们的所作所为顺从作为本质向我们呈报的无论什么东西。随着这些本质的种类之不同,随着它们向我们呈报的领域之不同,我们的顺从及与之相联的学习的种类也各不相同。
一个正在学造柜子的家具学徒,可以为例。他的学习不只是实践,去获得使用工具的熟巧。他也不仅仅是积累有关他要打造的东西通常款式方面的知识。如果他真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细木工,他必须使自己适应木头,对各种不同的木料以及潜伏在这些木料中各种不同的形式了然于胸,好像木头及其隐藏着的丰富本性透人了人的栖居。事实上,这种与木头的关系,正是维持整个木工技艺的东西。没有这种关系,技艺就只是不必要的附加作业,而任何技艺活动也都将取决于商业的考虑。每一项手艺活,一切人类营生,都始终处于这样的危险中。写诗并不比运思更能免于这种危险。
一个木工学徒学习时,能否适应木头及其他木质东西的本质,显然取决于能够指导他如此这般的某个教师的在场。
确实如此。教比学难得多。我们深知此点;但我们很少思过此点。为什么教难于学?这并不是因为做教师必须腹笥宏富,常备不懈。教难于学,乃因教所要求的是:让学。实际上,称职的教师要求学生去学的东西首先就是学本身,而非旁的什么东西。因此,教师的行为常给人这样的印象,我们从他那里真的什么也没学到——假如我们现在自动把“学”仅仅理解为获得有用的信息的话。教师只是在这方面领先于学生,那他要学的东西可就比他们多得多了——他得学会让他们学。教师必须能够比他的学生更可教。教师对他的材料比那些前来学习的人对他们的材料更加没有把握。如果教者与学者之间的关系是本真的,那么就永远不会有万事通式的权威或代理人式的权威的一席之地了。所以,做一名教师仍然是件高尚的事,这与成为一名赫赫有名的教授,全不相干。今天,所有事情都一再降格以求(比如用商业利润来衡量一切),再没有人想当教师了,这可能是因为这件高尚之事及其高度所致。可能这种不愿与那促我们去思的最能激发思的东西有关。我们必须凝目于教学之间这种本真的关系——如果学确实将在我们这一系列讲座中产生的话。
——Basic Writings, p.355—356
思是人类最简单也最费力气的一项手艺活
我们正努力学习思。或许思也就像打造一个柜子那样的工作。不管怎么说,它是门技艺,一项“手艺活”,因此和手有特殊的关系。照通常见解,手无非我们身体组织的一部分。但是,仅就手是一种可以抓取的器官而论,尚不能决定与解释手的本质。猿类同样有可以抓取的器官,但它们没有手。手本质上不同于所有那些能够抓取的器官——瓜、钳、犬牙。这是本质的渊深处的不同。只有会说话即会思的存在者才能有手,才能用手获得手工作品。
但手的技艺比我们通常想象的要丰富得多。手不止能抓,能取,能推,能拉。手还能伸延,能接受,能迎取—手的所有这些动作都不限于物:手本身可以伸出去,在他人手中接受对自己的欢迎。手握取。手搬运。手能描画,能表征,盖因人就是一种符号。双手合十,这个姿式意味着把人带进伟大的单纯。手是所有这一切,而这才是真正的手艺。这里事情的根子在于:我们通常只是知道手艺这回事,却并不肯深入探求它的含义。但手势处处都是通过语言生效的,恰恰当人用沉默来说话时,手势达到其最完美的纯洁。唯当人说话,他才思想——不是相反,像形而上学一直以为的那样。在每一件手的作品中所包含的每一个手的动作都贯穿着思的因素,手的每一举措皆于此因素中承载自己。一切手的作品都根植于思。因此,思本身是人最简单因而也最费力气的一项手艺活,如果它被适时地完成的话。
——Basic Writings, p.356—357
将来的思不再是哲学了
将来的思不再是哲学了,因为将来的思思得比形而上学更源始些。形而上学这个名称就是指哲学。将来的思也不会像黑格尔要求得那样,将“爱智”之名抛于一旁,而把自己变成绝对知识那种形式的智慧。思正降落到它的暂时的本质的赤贫状态。思将语言凝聚成单纯的说。这样,语言是存在的语言,一如云是天上的云。思正以它单纯的说,在语言中犁出不显眼的沟。这些沟比农夫迈着缓慢的步子在土地中犁出的那些沟还要不显眼。
——Basic Writings, p.242
重要的思想家总是说同一桩事情
在的惠临持续不绝,把这形诸语言,并在这持续中等待人,乃是思的唯一要务。因此之故,重要的思想家总是说同一桩事情。
——Basic Writings, p.241
思成为“哲学”……思却消失了
“伦理学”是和“物理学”一道,首先在柏拉图学派中成长起来的。这些学科产生的时代,是思成为“哲学”,哲学成为科学而科学本身又变成学院及学术事业的时代。在如此理解哲学的过程中,科学产生了,思却消失了。此前的思想家们从来不知有“逻辑”,也不知有“伦理学”,更不知有“物理学”。然而他们的思既非不合逻辑,也非不合道德。但是,他们确实是在后世“物理学”未曾达到的深度和广度来思自然造化的。
——Basic Writings, p.232
思既不是理论的也不是实践的
这个思既不是理论的,也不是实践的。这个思产生于有此区别之前。这个思只要是这个思的话,它就是对在而不是对任何其他物事的怀念。这个思属于在……这个思所思的是在。这样的思没有结果。它没有功效。它如此去思,它就使其本质臻于圆满了。
——Basic Writings, p.236
正确性之外的科学就是哲学
真理在已经开启的在者中间确立自己的一个本质方式,就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真理的另一种发生方式,是建立一个国家的行动。真理的又一种光辉闪烁的发生方式,是那并非单纯的一个在者而是全部在者的临近。真理为自己奠基的另一种方式是本质的牺牲。真理还有一种生成方式,那就是思想者的追问。这种追问作为存在的思,以存在之值得追问性来命名存在。与这些相反,科学不是真理的本源之发生,而总只是对业已打开的真理领域的耕耘,尤其是通过解释和证实那些在此领域把自己显现为可能正确或必然正确的所谓真理而耕耘。科学一旦超出正确性之外,达于真理之域,即达于存在者本身的揭示,那它就是哲学了。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61—62
思反对价值评判
反对“价值”的思并不主张凡被解释为“有价值”的东西——“文化”“艺术”“科学”“人的尊严”“世界”与“上帝”—都是无价值的。毋宁说,把某物标明为“价值”时所评价之物的价值恰恰被剥夺了,明见到这一点,至为重要。就是说,通过把某物评为有价值这回事,被评价之物仅仅被允许作为评价人的对象出现。此物在其在中的所是,并不罄于它是对象这回事,尤其当此对象确有价值的话。一切评价,即使是积极的评价,也是一种主观化行为。一切评价都不让在者在;一切评价只是让在者仅仅作为评价对象才是可靠的。欲证明价值客观性的这种不懈的努力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人把“上帝”整个宣布为“最高价值”,那是贬低上帝的本质。思在评价行为中与在别处一样,都是所能想象的对在的最大亵渎。所以,反对价值的思,并不是要为在者的无价值和虚空击鼓助威,而是说:反对把在者主观化为单纯的对象,把在的真理之所在带到思的面前。
——Basic Writings, p.228
在、人、思、言、诗同一
我们思索行动的本质时还远远不够果决。我们只是把行动看作是引发效果的事。效果的现实性只是按照它的有用性来评价。但行动的本质是完成。完成的意思,是把某物在其本质的圆满中展开,把它带入这种圆满——producere(完成)。因此真正说来,只有已经在的东西才能被完成。但首先“在”的是在。思完成存在对人的本质的关系。思并不制造或引发这种关系。思只是把这种关系作为在交给它的东西交还给在。此一提交在于这个事实:在思中,在成为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在其家中住着人。那些思者以及那些用词创作的人,是这个家的看家人。
——Basic Writings, p.193
思就是在的思
思的严格处,不同于诸科学的严格,它不仅仅在于它的人为性,即不仅仅在于概念的技术—论理的精密度。思的严格处在于:(思之)说纯粹地保持在在的基本因素中,并且听任说的各个维度的简单性贯穿始终……如果思偏离了它的基本因素,思便终结。基本因素就是那使思有能力成其为思的东西。基本因素就是真正有能力的东西:能(das Vermögen)。基本因素包围思并使思复归其本质。坦白讲来,思就是在的思。此处的所有格有双重含义。思是在的,因为思由在发生,属于在。同时,思是在的,因为思属于在,听从在。
——Basic Writings, p.195—196
回到形而上学之基础
当我们想到“在”之真理时,形而上学便被克服了。我们再不接受形而上学的命令了……但这种“形而上学之克服”并未废除形而上学。只要人还是理性的动物,他也就还是形而上学的动物。只要人把他自己理解为理性的动物,像康德曾言,形而上学就仍属人的本性。但,倘若吾人之思在努力回到形而上学之基础这一点上终有所成的话,便很可能给人的本性带来一些变化,从而形而上学也会有所转变。
——Existentialism from Dostoevsky to Sartre, p.209
诸科学的根本在其本质(存在)的基地上萎缩了
诸科学的领域分崩离析。它们的方法论各异其趋。今天,诸科学花样繁多的分裂状态,仅赖各大学及其各系科之间的技术性组织以维持统一,由这些系科的实践目的捏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但是,与此相反,诸科学的根本在其本质(存在)的基地上萎缩了。
——Existence and Being, p.356
形而上学就是此在本身
人的此一在只能通过投入到无中才能关联到在者。超越存在者是此在的本性。但此一“超越”本身正是形而上学。这就是为什么形而上学属于人的本性。形而上学既非经院哲学的一分支,亦非偶然观念一领域。形而上学是此一在的基本现象。它就是此一在本身。因为形而上学的真理如此深奥莫测,所以形而上学领域始终潜伏着铸成大错的危险。也正因此,没有哪一门科学原则能够和形而上学的严肃性同日而语。哲学绝不能由科学观念的标尺来衡量。
——Existence and Being, p.379
形而上学之克服(overcome metaphysics)
“什么是形而上学?”问的是超出形而上学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来自业已开始克服形而上学的一条思的道路。
……
每种与在者的关系,都是存在知识的见证,同时也是它自己不可能通过自身和由它自己来证实此种知识之真理性的见证。这种知识只是关于存在者的真理。形而上学就是这个真理的历史。形而上学通过把在者的“在性”(是者的“是性”)形成概念来告诉我们在者是什么。形而上学用在者的“在性”思在的思想,但是它又不能够用其特殊的思想方法来思在的真理。形而上学固然奔忙于在的真理之境,此一真理始终是形而上学未知的、深奥莫测的基础。不过,假定不仅在者出于在,在本身也还以更其原始的方式依靠它的真理,而且,“在的真理”本质上只是真理的存在,那么,我们就必然要问形而上学根本上讲究竟是什么。这样一种追问必须是形而上学地思,而且同时,是从形而上学的根基上来思,即:不再形而上学地思。这种问题在本质意义上是模棱两可的。
——Existence and Being, p.380—382
海德格尔
真正的思留心于存在的真理
其思想不仅不计算而且绝对由那不是此一存在者的“他者”决定的思,可以称之为本质的思。这种思不是以此一在者来算计彼一在者;这种思为着在的真理在在中消耗自己。这种思只回应在的要求,如此,人把他有历史的存在交付给单纯唯一的必然性要求。这种必然性并不强迫创造一种需要,在牺牲的自由中臻乎其极。这种需要是:保管始终归人和一切存在者所有的在的真理,不管人和所有的在者可能发生什么事。牺牲就是摆脱一切强迫,因为出于自由之渊,人的本质乃是为了替这个在者保管在的真理而消耗。在这种牺牲中,一直深隐不彰的“感谢”发生了,思感激在的恩宠,在思中在将其恩宠特赐予人的本质,为的是让人在他和在的关系中可以把守护在的职份胜任地接收过来。源始而本真的感谢是对在的恩宠的回应。
……
这种思留心于存在的真理并以此襄助真理之在在人的历史中替它自己留出地盘。
——Existence and Being, p.389—391
思者道说存在,诗人命名神圣
思服从在的声音,就须寻觅言词,以便使在的真理得以表出。有历史的人的语言只有出于这一思在的言词(the Word)才能真诚地说出来……在之思守护这言词,并在这种守护中完善其功能,即,小心照看语言的运用……·这样就有了思者的道说。诗人的命名出于相似本源。说“类似”,意味着有“差别”。诗与思在照看语言这一点上极其相似,但它们同时又各有所司。思者道说存在,诗人命名神圣。
——Existence and Being, p.391
任何人道主义都是形而上学的
无论人道主义的形式在目标和原则上,在各自实现的方式与手段上,在它们的学说上有多么不同,它们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人道的人性和人道,总是自一种业已确定了的对自然、历史、世界以及世界根据也即对在者全体的解释的角度来规定的。
每一种人道主义,不是奠基于一种形而上学之中,就是其本身即为一种形而上学的根据。对人的本质的每一种规定,如果是对在的真理不加追问而已经预设了对在者的解释,无论知抑无知,都是形而上学的。其结果就是:一切形而上学的独特之处,尤其是它们规定人的本质的方式的独特之处,就是,它是“人道主义的”。所以,任何人道主义都是形而上学的。人道主义规定人的人性时,不仅不追问在对人的本质的关系,由于其形而上学的根源,人道主义甚至还以既不承认也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方式来阻碍这种追问。相反,在形而上学中并且通过形而上学被遗忘了的追问在之真理的必要性及本已形式,也只有在“何谓形而上学”这个问题在形而上学的统治中提出时,才可能趋于明朗。
——Basic Writings, p.201—202
希腊哲学的复活是不可能的也是于事无补的
真理指真的本质。我们是通过追忆希腊词aletheia即存在者的去蔽来思考此一本质的。这就足以规定真理的本质了吗?我们莫不是把单纯的词语用法的转换——以去蔽代替真理——当作对事实特征的描画了?只要我们尚未认识到,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才促使我们不得不用“去蔽”来谈论真理的“本质”,那么,我们自然就不能超越这种单纯的名称转换。
这是否要求复活希腊哲学呢?绝对不是。即使这种不可能之事成为可能,也一定不会给我们提供什么帮助;这是因为,希腊哲学隐秘的历史一开始就在于它同从aletheia一词中闪现出来的真理的本质还格格不入,却不得不愈演愈烈地把关于真理本质的讨论与认识错误地引向对真理的一种派生的本质的讨论。作为“无蔽”的真理的本质,既不是为希腊人的思所思得,也不是由从那时就开始的哲学———特别不是由后继的哲学所思得。对思来说,“去蔽”是希腊人的此在中最隐蔽之物,尽管它很早就决定了所有在场之物的显现。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51
对东方思想来说,美学思考恐怕终归是陌生的
“美学”这个名称和它所命名的东西,出自欧洲的思想与哲学。因此,对东方思想来说,美学思考恐怕终归是陌生的。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2
“思在”即“守卫”“回应”和“警戒”在
废除距离带来的亲近化之失败,导致了无距离性统治一切的貌似亲近实则疏远的局面。亲近化之失败使物之为物在吾人意识中湮没不见了。物之为物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存在呢?这就是我们在无距离性统治一切的局面中(the dominance of distanceless)提出的问题。
何时以何种方式物作为物到场?它们决不会仰仗人类的制作出现。不过,没有凡人的警戒(vigilance),物之为物也是不会出现的。迈向此一警戒的第一步,就是从单纯的反映(mere represent)亦即解释的思返回到反应和回忆之思(the thinking the responds and recalls)。
……
思在,决不是仅仅在我们头脑里反映某种实在之物,然后把这被反映之物作为唯一真实之物陈述出来。思在,就是对在的到场的召唤作出回应。这回应渊乎此召唤又向此召唤释放自己。此回应是召唤面前的一个给定方式以及以这种方式之进入言谈……倘若此,反映就是倾听存在的召唤,那么,它就必须依据对长久注意力的强化和对其听力持续不断的检验而把这一切考虑进去。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81—184
思至多不过是一条田间小路
作为一种回应,存在之思是一种高级的漫游,还是一种非常困窘之事。也许,这种思终究是一条无法回避的幽僻小径,它拒绝成为一条拯救之道,也不会带来什么簇新的智慧。这条小径至多不过是一条田间小路,它穿过田野,它决不轻言放弃,但它总已放弃,即放弃自诩是一种约束性的学说、一种有效的文化成就或精神行为。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85
海德格尔在黑森林
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家并且扎根于一个传统
根据我们人类的经验和历史,至少就我所见来说,我知道,一切本质的和伟大的东西,都源于这一事实:人有一个家并且扎根于一个传统。比如,今天的文献,就是极具破坏性的。
……
……我在过去三十年的授课和讨论中的全部工作,主要就是解释西方哲学。回溯到思想的历史基础,深思自希腊哲学以来一直未曾追问过的问题——这都不是要脱离传统。我只是说:在尼采那儿终结了的传统的形而上学的思想模式,再也不会为现在才开始的技术时代的根本特征的思想之路提供什么可能性的经验了。
——The Heidegger Controversy:A Critical Reader, p.106, p.109
要防止思想被贱价出卖
我还不能弄清这一点。关于这个思如何“实现”(wirkt),我一无所知。也许是这样:思的道路在今天已经达到这一点,即要求用沉默来防止思想一年之内被贱价出卖。也可能是,要花三百年来“实现”这个思……
……
不。我不知道任何可以直接改变目前世界状况的路,假设这样的事是人可以完成的,我也还是不知……思并非无所作为,但是思只在它自身内部行动,这行动处于和世界命运的对话中。在我看来,源于形而上学的理论与实践的区别,以及对这二者之间某种转换的把握,阻塞着洞见和由思所理解的东西……
——The Heidegger Controversy:A Critical Reader, p.109—111
思想本身只能借助具有同一源头和使命的思想来改变
我坚信,现代技术世界在何处发源,一种转变也只能在同一处被准备出来,而且这转变不可能因为接受禅宗佛教或任何其他东方世界经验而发生。这里必须进行一种重新思考,而重思的进行,须求助于欧洲传统以及这个传统的更新。思想本身只能借助具有同一源头和使命的思想来改变。
——The Heidegger Controversy:A Critical Reader, p.113
研究尼采就是研究当代人自己的“地位”与“处境”
尼采本人的确把西方历史的进程形而上学地解释为虚无主义的产生和发展。因此,对尼采形而上学的深入思考,就是反思当代人自己的地位和处境;当代人存在的天命至今还很少在其真理方面被体会过。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54
这种思的本质就是去作好准备
我们正在反思尼采的形而上学,这一事实并不说明,除研究他的伦理学、认识论和美学外,我们也留心了甚至尤其注意了他的形而上学;这只表明,我们正试图认真地把尼采当作一个思想者来对待。但是,对尼采来说,思就是:把存在者当作存在者来把握。一切形而上学都是本体之学(onto—logy),要么就什么也不是。
我们在此处试图进行的反思,就是要为思中简单且不显眼的一步作好准备。准备性的思要做的,就是敞亮一个空间,在此空间里,在本身也许再次把人带入和在的本源关系中。这种思的本质就是去作好准备。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54—55
尼采的话道出了西方两千年历史的天命
尼采的话—-“上帝已死”——道出了西方两千年历史的天命。
……
从尼采的著作中可以明显看出,“上帝已死”这一宣告中的“上帝”,是指基督教的上帝。但同样肯定的并且必须事先考虑的是,在尼采思想中,“上帝”“基督的上帝”这些字眼,都是用来指称一般超感性的世界。上帝就是理型和理想领域的名称。从柏拉图以来,确切地说,从后期希腊和基督教对柏拉图哲学的阐释以来,这个超感性世界就一直被认为是真的和真正实在的世界。与此相对照的感性世界则只是此岸的、可变的因而也就是表面的和非现实的世界。与彼岸世界至福的阆苑仙境相比,此岸世界只是泪槽。如果我们把感觉世界称作广义的物理世界——康德就是这么做的——那么超感觉的世界就是形而上学的世界了。
“上帝已死”的宣告是说:超感觉的世界不再具有有效的力量了。它毫无生命力可言。形而上学对尼采来说,就是被理解为柏拉图主义的西方哲学,走到了自己的终结。尼采由此把他的哲学理解为对形而上学的反动,而这在他看来就是和柏拉图主义作对。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58—61
虚无主义是西方历史基本的运动
如果作为全部现实的超感觉的根基和目标的上帝已经死了,如果理型的超感觉世界已经丧失了它的约束的,尤其是激发性和建设性的活力,那么就再没有什么留下来叫人们依恋和据以取向的了。所以尼采接着问道:“我们莫不是迷失在一个无边的虚无中了吗?”“上帝已死”的宣告肯定了这种虚无的蔓延。“虚无”在这里指的是:超感觉的强制性世界之缺席。“虚无主义”,尼采称之为“最神秘莫测的不速之客”,正当门而立。
……
虚无主义是一种历史运动,而不是这个人或那个人倡导的任何观点和学说……虚无主义并不仅仅是许多其他历史现象中的一种,即并不是和基督教、人道主义和启蒙运动并列的一种精神倾向。
虚无主义,从其本质上想来,乃是西方历史的基本运动……虚无主义绝不是某些民族的特产,这些民族的思想家和作家们专门谈论虚无主义。那些幻想自己与虚无主义无关的人们也许最根本地推动了虚无主义。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61—63
现时代五大“本质性现象”
现时代的本质性现象之一是它的科学。一个同样重要的现象是机器技术。不过,我们切不可把技术误解为仅仅是现代数学物理学在实践中的应用……机器技术迄今仍是现代科学的本质最显著的结果。现代科学的本质和现代形而上学的本质是统一的。
现时代第三个同样本质性的现象,是艺术滑进了美学的视界。这意味着艺术品成了单纯主观体验的对象,意味着艺术因此被当作人类生活的表现。
第四个现时代现象是,人类活动被当作文化来设想和实现,文化则因此成为通过照料人的最高财富而实现的一切最高价值。这样的照料在于文化的本质,它照料它自己,由此成为文化政治。
现时代第五个现象是诸神的退隐。这并不是说我们再也不能像古人那样拥有那么多的神祇偶像了,而是说我们现在正陷入某种可怕的虚无主义的深渊。诸神的退隐是一个双重性的过程。一方面,世界图画完全基督教化了,世界起因也因此被判定为无限,无条件的,绝对的。另一方面,基督教徒把基督教的教义转换成一种世界观(基督教世界观),以此使自身现代化,一至于今。诸神消逝是指人们在对待上帝和诸神的事情上落入的那种犹豫不决惊慌失措的情景。基督教对这一情景的促成,厥功甚伟。诸神退隐和那种排他性的宗教狂热毫不相干。恰恰相反,正是在诸神消失的过程中,我们和神的关系才成为纯粹的“宗教体验”。发生了这种事,诸神也就最终退位了。由此而来的空虚只有靠编史学以及心理学对神话和其他怪诞之事的探秘来填补。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16—117
形而上学为时代奠定基础
形而上学哲学所谓的反思,盖系于它对存在事物的本质之追问。在形而上学范围内,人们必须依照真理的本质才能够作出某种决断。形而上学为一个时代奠定基础,这个时代本质上只能立足在形而上学为它提供的根基上面。形而上学这么做的依据,就是它对存在事物特殊的解释以及它对真理特殊的领悟。形而上学为一个时代如此这般奠定的基础,完全制约着标画这个时代的特征的种种现象。反过来,要想确切地理解这些时代现象本身,我们必须首先认清所有这些现象得以产生的形而上学的基础。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15—116
学者消失了
随着科学的这种制度化事功化和机构化特征的扩展与巩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首先是确保方法论的预设程序绝对凌驾在任何存在事物(自然和历史)之上;任何时候,自然和历史都无有例外地成为探究的客体对象……事功性的现代科学的特征之决定性的发展,也在科学工作者身上烙上了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印记,学者消失了。他被所谓的科学工作者——探究者——所接替;探究者忙于他五花八门的研究项目与课题。这可不比博学多能者的耕耘培养;它只能将探究者的工作引向那种钻牛角尖的学术氛围。探究者已经无需在家里坐拥书城,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外边跑来跑去。或者在小型的碰头会上与别人协商切磋,或者在大型学术会议上趁机搜集资料。他为了谋取一张聘书或委任状而与出版商接洽,后者如今完全左右他写什么书或不写什么书。
科学研究工作者顺理成章地使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技术工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卓有成效地胜任他的工作;也只有俯首帖耳地追随时代的风尚,他才称得上明智,称得上有现实的眼光,有现实的头脑。昔日环抱他的学术活动应有的浪漫主义气氛,而今已经日渐稀薄。也许在极少的一些地方,大学对这种趋势还可以稍稍抵挡一阵子。但是,大学真正有效的整体性特征,大学的现实,并不在于某种知识分子的力量。知识分子的力量本来应属于诸科学某种源始末分的一致性本质。这种力量为大学所滋养并且在大学中才能真正受到保护,所以本来就是发祥于大学的。今天,这种知识分子的力量在大学中的地位又占几稀?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25
科学堕落为探究
现代科学由其对特殊的客体方面的预设,在建立自己的同时也使自己不断地分化。现代科学的一套预设方案和计划是借助相应的方法论弄出来的,而现代科学的严密性要求则确保了方法论的运用。方法论又因为现代科学追求事功的特性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总之,预设方案和严密性要求,方法论与事功性或操作性,四者交相为用,共同组成了现代科学的本质,驱使科学堕落为探究。
我们现在反思现代科学的本质,是想在它的形而上学的根基处来领会它。是怎样的一种对存在事物的理解以及怎样的一种真理的概念为科学堕落成探究这一事实提供了形而上学的基础呢?
作为探究的现代科学认知是以这种方式来研究存在物的:在这种研究方式中,存在物不得不使自己站到被描述被反映的位置上……自然和历史都成为科学所解释的对象,成为以科学的方式所描述的客体。存在物只有如此这般成为科学探究的客体对象,它的存在才被考虑到。正是鉴于存在物的存在仅仅以其客体状态被探求这一事实,我们才断言科学已经堕落为探究了。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26
主体主义和客体主义必然相互推动
作为探究的科学果然是现时代的一种本质性现象,那么,构成探究活动的形而上学基础的东西,应该也是首先决定而且事实上业已决定了现时代的本质的东西。现时代的本质可以从如下事实中看出来:人使自己从中世纪的禁锢中解放出来,把自己交还给自己。但是,如此勾画出来的现时代的特征,无论如何都还是很肤浅的表象。这种表象很容易把我们引向谬误,妨碍我们正确领悟现时代本质性的根基。随着人的解放,现时代的确产生了主体主义和个人主义。但是,同样真实的是,以往任何一个时代也没有像现时代这样出现了客体主义和非个人化倾向的泛滥;更加糟糕的是,现时代的客体主义和非个人化倾向还以集体的名义,作为有价值的东西而被广泛地认可。这里问题的关键在于主体主义和客体主义必然的彼此作用,相互推动。正是这二者频繁的秋波互送,透露了背后更加意味深长的事实。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28
“人类学”不知人的可能性
人类学是这样一种对人的解释:它已经知道了从根本上讲人是什么,因此就不可能去问人可能是谁。因为经此一问,人类学就会发生动摇,从而被超越。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153
追问是思的虔诚
在追问中,我们证实了这样的危机:当我们全神贯注于技术时,我们还是不能体会到技术的本质的到场,当我们沉浸在审美注意时,我们也不再看守和保护艺术的趋于到场。越是追问着深思技术的本质,艺术的本质就会变得愈加神秘。
我们越走近危险,通向拯救之力开始发光的道路就越是明亮,而我们也就变得愈加需要追问。因为追问是思的虔诚。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35
思最恒久之物是道路
放弃以前某个观点,并不是要用它换得另一个观点,只因为甚至再以前的观点,都无非沿路的一个个路站。思最恒久之物是道路。而且,思想的道路在自身拥有那种神秘的性质,它允许我们在思的道路上自由徜徉,向前或向后,而且只有向后之路才能引导我们向前。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2
渴望知识,贪求解释,决不会导向思的洞察
渴望知识,贪求解释,决不会导向思的洞察。好奇心总是自我意识极易蒙障的狂妄自大,它所依据的无非是一种自我杜撰的理智及其理性。求知的意志并不打算在值得一思的事物面前多作停留。
——On the Way to Language, p.13
诗人思想家(“来自思想的体验”)
道路和称量
阶梯和言说
发现于独步。
前行不息
无须迟疑和退避
健行于你寂寥的小径。
朝暾渐朗
攀上群山之巅……
世界的晦暗从未趋近
那在的澄明。
追念众神,憾然晚矣;
瞻望存在,为时尚早;
存在之诗,才刚开笔:此即为人。
迎着一颗星——仅此而已。
思始终忠实于
有朝一日将兴起的思
犹如世界天空的一颗孤星。
小屋窗外,
渺小的风轮在
骤急的雷暴雨中歌唱……
当思的勇气得自那
在的吩咐,
命运的言词将一片绚丽。
当我们眼前有物
心中有耳听词
思的事业就会兴旺。
学问的对象与思的事物
几乎无人知晓
这二者之间的不同。
如果早有对手
而非仅是敌手,
思的境况
势必更加昌盛。
一线阳光蓦然穿越
雨云密布的天空偶尔显露的罅隙
在阴沉的草地上悄然掠过……
我们从未趋近思,
思常惠顾我们。
那是最宜于言说之时。
话语使我们欣然于友好的
反思。反思既不夸示
相互争雄的诡辩,也不宽让
唯唯诺诺的认同。思之帆
永难调整,迎着那
事物的风。
从这种亲善的关系中,
也许会出现一些思之工艺中熟巧的技工。
他们中的某些人将
不期而然地成为大师。
夏日早来,可爱的水仙花
躲在草地深处开放,而鲜艳的玫瑰
在槭树下摇曳……
单纯者的辉煌。
只有成形的意象才能保持在视野,
但成形的意象安身在诗里。
如果只想回避痛苦,又怎能希望
快乐之流把我们围绕?
最不抱希望的时刻
痛苦常是意外的宽慰。
风急速转向在小屋的
檐下呼啸。天气又要变得
更加恶劣……
有三种危险威胁着思。
好的因而也是健康有益的危险
是歌与诗过分的
亲近。
有害的因而也是锐利的危险
是思本身。思须反对自身而思
这它很少做到。
坏的因而也是最容易把事情弄糟的
危险,是哲学。
炎夏的蝴蝶收起双翼
择枝停息,草地上轻风吹拂,
蝴蝶就随那花枝一起
盈盈颤动……
我们心中所有的勇气是
对存在发出的第一声召唤
作出回应。存在将我们的思
汇入世界的戏剧。
思中万物
寥寞缓行
忍耐出大度。
思之雄者
错也必巨。
山涧在静谧之夜
喃喃自语地流过
错落无声的砾石……
吾人思中古之最古者
尾随我们,但忽焉在前,
要和我们相遇。
这就是为什么吾人之思
总是关注着那早已存在之物的惠临;
这就是为什么吾人之思
总是对旧有之物的缅怀。
去成为古老的意味着:在时间的
湍流中驻足,在那里,思想操练之
杰出者,挺入时间的接缝。
一旦知悉思的源头,
我们就敢由哲学抽身
投入对在的思中。
冬夜的暴风雪在小屋外肆虐,
清晨,大地在皑皑白雪覆盖下
静默无声……
只有对那必须保持沉默者
不能再说,
思之言说才能
在它自身的存在中静默。
这种不能再说
让思与思的问题面面相照。
讲出的决不是无言中说出的。
思亘古如斯又倏忽闪现
谁的惊愕能深究它?
母牛的颈铃声从山岭的斜坡
不断传来,牧群在那里悠然
游动……
思的诗性依然被
严严遮盖。
在其显示自己的地方
思长久以来就像
一个半诗的理智乌托邦。
远思的诗实是
在的地形学。
这种地形学展示出
存在实际现身
在何处。
黑夜放光,照入林中某处,
树木沐浴于
一片金光……
歌和思是跟诗紧邻的
两个家族。
它们源自并且达于
存在的真理。
它们的关系使我们想起
荷尔德林咏唱的
森林和树木:
“尽管林与木紧紧相邻,
它们还是互不相识。”
森林绵延
溪水潺潺
砾石依旧
雾霭蒸腾
草地静候
明媚春光
微风絮语
祝祷诗才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14
人必须学会在无名中生存
人如果想寻找他再度进入在的近旁的道路,那么他首先必 须学会在无名中生存。他必须以同样的方式,既识破公共领域 的诱惑,又识破私人的东西之无力。在人说话之前,他必须首先 再次被在召唤到;在聆听此一召唤时,人得接受这样的危险:他 将无甚可说。只有这样,语词才能再次被授予其本质的珍贵之 处,而人才能被恩赐一个居于在的真理之中的家。
——Basic Writings, p.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