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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修|马克思“对象性”思想的概念史探源——从康德的“对象”到黑格尔的“对象性”

作者: 日期:2025-11-20 浏览次数:

马克思“对象性”思想的概念史探源——从康德的“对象”到黑格尔的“对象性”

作者简介:张义修,浙大城市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浙江杭州,310015。

原文发表于《江汉论坛2024年第1期。为方便读者阅读,注释及参考文献一并省略,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摘要马克思的“对象性”概念集中体现了他与德国古典哲学的思想联系康德的“对象”概念不同于“客体”他强调主体在认知领域的建构性并基于主体性视域破解了主客二分的难题但却遭遇了认知与实践二元论问题为了克服康德的二元论费希特确立起第一性的“自我”“对象”背后的主体绝对化谢林区分了“绝对自我”与“经验自我”强调“自我意识”对主客体同一的作用在此基础上黑格尔提出“对象性”概念将其作为精神自我演进的基本形式通过“对象意识”到“自我意识”的转变打通理论与实践的疆界在此影响下马克思形成了自己的“对象性”思想包括从主体方面出发的认识论、以对象性活动为基础的生产实践论、关系主义的社会存在论和生存论实现了对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和发展

关键词马克思对象性康德黑格尔概念史

在马克思的思想探索历程中“对象性(gegenständlich)”这一极具德国特色的哲学概念发挥了重要作用近年来许多学者对马克思对象性思想的内涵与意义作了新的阐释事实上“对象性”集中体现了马克思与德国古典哲学的思想联系想要完整把握马克思这一思想就需要梳理德国古典哲学中相关概念的演变透视其背后的哲学方法论特质目前国内学界还鲜见对此问题的系统研究本文结合德文原初语境以概念史研究的方式梳理从康德的“对象”到黑格尔“对象性”的演进逻辑以期深化对马克思“对象性”思想的理解



一、康德哲学中的“对象”及其主体视域

在德国哲学中作为汉译概念的“对象”对应于一个德文词“Gegenstand”这个词可拆解为前缀“gegen-”和名词“Stand”“gegen-”是“相对”“反对”的意思“Stand”则来自动词“stehen”即“站立”因而引申出“状态”“情况”“位置”的意思如果将二者结合那么将“Gegenstand”理解为“相对地存在着的某种状态、东西”即“对象”似乎顺理成章但事实上“Gegenstand”并非一开始就被理解为今人所说的“对象”在可考的德语文献中16世纪它还是“Gegensatz(相反、对比)”“Widerstand(反对、抵抗)”的近义词也有文献表明这个词在17世纪时还被理解为“对抗性、阻碍性的东西”直到17世纪末至18世纪德语世界的哲学家开始用这一概念翻译拉丁文的“obiectum(客体)”从此“Gegenstand”才开始被理解为“对象”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德文词“Objekt”直接对应于“obiectum”这是否意味着“Gegenstand(对象)”和“Objekt(客体)”可以等同呢恐怕不然当德语哲学家不满足于用“Objekt”而是用德文的“Gegenstand”来表达他们的理解时便已经开启了新的思想阐释与创造而开启这一新思想脉络的哲学家正是康德

根据笔者对达姆施塔特版《康德文集》的检索在德文版《纯粹理性批判》中“对象”出现了1000多次远远多于“客体”也多于“直观(Anschauung)”“显象(Erscheinung)”“表象(Vorstellung)”等概念在德文版《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中“对象”的出现次数也都明显多于“客体”同时康德还经常使用形容词“客观的(objektiv)”可见在康德的语境中“对象”概念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不能被简单等同于“客体”因此需要回归其使用语境从中提炼这一概念所透露出的哲学思想特质

第一总的来看“对象”概念突出了主体的主动建构作用在培根、笛卡尔等思想家共筑的近代哲学地平线上康德更彻底地树立起理性存在者的主体性宣告了知性对自然的立法发动了一场“哥白尼革命”不再让认知主体去符合经验而是反过来从主体方面探寻人们认知一切“对象”的先验条件“迄今为止人们假定我们的一切知识(Erkenntnis)都必须遵照对象(Gegenständen)……人们可以尝试一下如果我们假定对象必须遵照我们的认识我们在形而上学的任务中是否会有更好的进展”“Erkenntnis”可译为“认识”或“知识”后者泛指一切认识活动之结果在康德看来以往认识论的偏误在于将主体认知之中的“对象”当作了外在的、先在的“自在之物”可见“对象”一词绝佳地反映了康德的主体性认识论立场与传统的“客体”话语划清了界限具体来说康德的这一思路是在创作《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和《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他摆脱了此前对于认识之客观依据问题的犹疑态度将知识的客观性问题归属于先验逻辑问题同时删除了此前的“先验对象”概念“对象”的用法锁定在主体建构范围之内所以只有理解了“哥白尼革命”的要旨才能理解康德为什么会频繁使用“对象”而不是“客体”

第二在认知领域“对象”是感性层面的直观能力和知性层面的概念能力共同塑造的结果在感性层面不是主体通过直观去遵照“对象的性状”而是对象遵照主体“直观能力的性状”从而成为主体面前的“显象”在知性层面同样不是概念遵照对象而是对象遵照概念从而构成主体视域中的“表象”感性和知性共同塑造出认知的对象“一个对象的知识惟有在两个条件下才是可能的首先是直观对象通过直观被给予但只是作为显象其次是概念一个与该直观相应的对象通过概念被思维”康德多次表达过此意有时他会先说概念的作用“属于认识的有两种东西首先是概念通过它一般来说一个对象被思维(范畴)其次是直观通过它该对象被给予……”“不通过范畴我们就不能思维任何对象不通过与那些概念相适应的直观我们就不能认识任何被思维的对象”总之认知中的“对象”既有赖于感性的经验直观又离不开知性的概念建构前者为认识提供了质料后者则赋予其形式这样康德就突破了质料与形式之间传统的主客二分在主体性的认知视域中重建起二者的统一

第三在实践领域“对象”作为主体创造的产物更加依赖于意志的主体性康德的“认识(Erkenntnis)”在广义上包含了理性主体的全部行动因此以两种方式与“对象”发生关系要么以理论(theoretische)方式“对象”加以规定要么以实践知识(praktische Erkenntnis)的方式“对象”创造出来一方面康德将感性与知性限定在经验领域内强调不存在脱离经验对象的先天知识另一方面他为理性“超越经验和一切显象之界限”开拓出实践的可能不同于基于经验的感性和知性理性的要求是无条件者(Unbedingte)这种“无条件者必然不是在我们认识的物(Dingen)(它们被给予我们)那里找到的但却是在我们不认识的、作为事物自身(Sachen an sich selbst)的物那里找到的”在实践中首要的不是外在的经验对象而是内在的自由行动这种行动不受对象的束缚而是出于意志的先天法则“是实践知识的一个对象本身这只不过意味着意志与使这对象或者它的对立面成为现实所借助的那个行动的关系“在这里并非对象而是意志的法则才是这行动的规定根据

综上康德以“对象”概念凸显了人的主体性在认知领域他基于主体性视域破解了主客二分的难题对后来德国古典哲学乃至马克思的认识论产生了深刻影响但在实践领域他更多地强调主体的自主性较少谈论主体与对象的实践性关系这是因为纯粹实践理性的领域是一个摆脱了物理限制、由人的自由意志所决定的领域这里的“实践”被窄化为人和人打交道的道德实践对于现实中存在的既和人打交道、又和物打交道的复合性实践(这恰恰是马克思后来对实践的核心规定)康德的体系无法予以有效处理换言之当康德探讨“对象”时实践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探讨“实践”时“对象”又在实践的视野之外康德为破解主客二分提供了新的认识论方案却遇到了认知与实践二元论的新问题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试图以不同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从而也将康德哲学的主体性特征和对象性分析引向不同方向


二、从费希特到谢林“对象”背后主体的重置

如前所述康德对“对象”的分析导向了主体性在康德之后费希特、谢林虽然没有对“对象”概念予以专题分析但他们关于“对象”背后“主体”的新理解推动着德国古典哲学的演进并对黑格尔产生了直接影响为其提出“对象性”概念奠定了基础

费希特取消了康德关于“自在之物”的设定确立起第一性的“自我”概念从而将“对象”背后的主体绝对化了在德文版《全部知识学的基础》中“对象”出现了约90次费希特首先基于“A=A”的公式推导出“我是”这一命题提出“在自我中的一切设立之前自我本身就先已设定了继而基于“-A不=A”的命题提出自我总是要设定一个不同于自身的“非我”这种设定必将超出认知进入实践领域“自我感到必须让一切非我受制于和统一于自我的实践规律……这种非我对自我的从属性决不是作为概念对象而现已存在的东西而是作为理念对象而应该存在、应该由我们制造出来的东西从这里可以看出费希特想要这样克服康德的二元论不存在先在于“对象”的“自在之物”只有作为第一原则的“自我”本身“对象”完全是“自我”的设定它既是认知层面的概念对象更是实践层面的理念对象费希特还专门指出自我设定非我的活动“不再是纯粹活动而是给自己设定一个对象的那种客观的活动……一个活动的对象只要它真是个对象它就必然是某种与活动对立的东西是与活动对抗地或反对地站立着的东西哪里如果没有对抗哪里也就根本没有活动的对象换言之正因为自我要通过活动来设定非我才会有“对象”相比于康德费希特显然更加注重从主体性活动的角度来把握“对象”如果说康德将“理性”从经验主体中独立出来提升为一种普遍框架那么费希特则进一步将普遍的“理性”改造为一种绝对的“自我”它在自身的活动中统一了一切经验中的主体及其对象

对于费希特基于“绝对自我”的知识学体系谢林在早期十分认同并在此基础上明确区分了“绝对自我(absolute Ich)”与“经验自我(empirische Ich)”他进一步提出有限的、个体的“经验自我”是趋向于无限的“绝对自我”的现实表现“经验自我”的自由只有通过与“绝对自我”的同一才能得到理解而且只能通过将自身转变为客体(Objekt)形式才能实现相比于费希特谢林不常使用“对象”概念但此处这个“客体”显然不是纯然外在于主体而恰恰是自我的“对象”在后来的《先验唯心论体系》中谢林用“绝对的同一性”取代了“绝对自我”它既不是主体也不是客体而是高于它们的统一体“因此它也决不会是知识的对象而只能是行动中永远假定的即信仰的对象在这种绝对同一的体系中必须确立一个贯通主体与客体的立足点这种主客同一性集中体现为“自我意识(Selbstbewußtsein)”它因此成为“级次最高的同一性”“通过自我意识我成了对我而言的客体(Objekt)这样对我而言就形成了自我(Ich)的概念反过来说自我的概念只是自我客体化(Selbstobjektwerdens)的概念”可以说如果将谢林这里的“客体”一词改为“对象”甚至更加精准总之一方面绝对主体不同于经验主体它是主客体的同一、理论与实践的同一并且带有目的论色彩另一方面经验主体会趋向于绝对主体其中关键在于“自我意识”

可见费希特和谢林在康德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对象”背后的主体一分为二一是现实中的经验主体二是超越了经验主体的、作为第一性原则的绝对主体后者才是“对象”得以生成的内在依据费希特试图围绕“自我”概念通过将主体绝对化来消弭康德哲学中理论与实践之间的二分谢林则试图围绕“绝对”概念探索一条更精细的统一自然与社会的路径这些思想虽然没有根本解决康德留下的难题但为黑格尔哲学及其“对象性”思想奠定了基础也在马克思的早期哲学探索中发挥了一定作用


三、黑格尔辩证体系中的“对象性”概念

在费希特和谢林的影响下黑格尔在自己的哲学体系中推进了康德的“对象”之思“对象”背后的主体以新的定位并且第一个提出了“对象性(gegenständlich)”概念“对象”和“对象性”概念广泛出现在他的哲学文本中在其思想体系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第一总的来看黑格尔哲学语境中的“对象”主要不是相对于现实的经验主体而是相对于具有绝对主体意味的一系列概念“思维”“理念”“精神”黑格尔不认同康德将思维归为主观的东西在他看来思维具有客观性思想不仅是人们所具有的思想也是“事物的自身或对象性的东西(Gegenständlichen)的本质”黑格尔用“思想所把握的事物自身”重新定义了客观性而实现这种思想把握正是哲学的任务因此逻辑学也不只是对主观思维的研究更是研究一切事物存在的根据显然这里的“思维”已经超越了经验主体的个别性具有主客同一的绝对性意味同样“理念”也不再是康德哲学中那样僵硬不动的范畴而是在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中渐次展开的具有主体性的东西

“理念”自我展开的过程中“对象性”构成了其自我认识和自我实现的基本形式理念首先在逻辑学中发展并最终成为对其自身而言“对象性的(gegenständlich)”存在即“绝对理念”至此理念尚未获得现实性因此进一步表现为一种异在的、外化的形态这就从逻辑学走向了自然哲学根据笔者的考察黑格尔首次提出“对象性”概念就是在1805-1806年关于自然哲学的讲座中他首先分析空间和时间这显然是针对着康德的先天直观形式空间的特征是空无是无规定的规定性而现在“非对象性(Ungegenständlichkeit)”成为了“对象性的(gegenständlich)”换言之空间本不具有对象性但在自然哲学中它成了理念之“对象”经过自然世界的演变理念从异在状态返回自身走向自在自为的发展向精神哲学过渡1805—1806年关于精神哲学的讲座中黑格尔开篇第一句便提到对象与精神的关系“对象的持存(Bestehen)它的空间是在精神中的存在(Sein)”“精神自身起初是直观它设定这个自主体(Selbst)与自己相对立——不是对象而是它的直观对精神而言成了对象也就是说知觉的内容成了精神的内容”这表明“精神”蕴含在对象之中经验主体的直观和知觉的对象本质上是精神的对象在《精神现象学》序言中黑格尔明确了精神哲学的总体对象性逻辑“精神转变为一个对象因为它就是这样一种运动自己转变为一个他者也就是说转变为精神的自主体的一个对象(Gegenstand seines Selbsts)同时又扬弃这个他者存在”在经历无数对象性环节后精神最终实现为“绝对精神”总之绝对性的“理念”表现为一系列不同对象又由各种对象复归自身、从而实现自身在表面上不断变换的对象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绝对主体”从根据上说就是“理念”从归宿上说就是“精神”

第二在经验主体的认知层面“对象性”也是人的意识活动的基本特征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和《哲学全书》中细致刻画了人的意识与“对象”互动的辩证历程首先在感性确定性阶段意识只是关于“这一个”的抽象意识“因为它还没有从对象身上取走任何东西而是让对象完整无缺地摆在我们面前”在此阶段意识还没有将对象与自身关联起来只将对象作为一个客体“首先客体是一个完全直接的东西、存在着的东西在感性意识看来客体好像就是这样”随后当意识开始把握对象的特征这些特征就超出了“这一个”的直观意识进入了知觉阶段“如果物的本质成为意识的对象那么这个意识就不再是感性的而是知觉的意识”在此基础上意识要进一步区分对象的本质与现象提炼出新的范畴这就进入了知性阶段在此阶段“对象被降低或提升为一个自在地存在着的内在东西的现象这样的现象就是有生命的东西

此外在前述关于精神哲学的讲座中黑格尔在分析“认识”时也突出了其对象性特征“认识就是对象性的东西(das Gegenständliche)在其对象性(seiner Gegenständlichkeit)之中作为自主体的知识、作为成了概念的内容、作为本身是对象的概念”简言之认识就是在一种对象性关系之中把握对象的过程在《哲学史讲演录》中黑格尔也提到“一切认识、学问、科学甚至于行为所要做的不外是把内在的、自在的东西从中提炼出来使之成为对象性的(gegenständlich)”以上论述都说明面对对象、把握对象、继而扬弃对象既是作为精神自我实现的基本方式也是经验主体认识活动的基本方式

第三在经验主体的实践层面通过“对象意识”到“自我意识”的转变意识实现了主体性的自觉从个别走向普遍进而在主体的交互中从认知走向实践当意识透过“对象”看到了能动的意识自身它就走向了“自我意识”“意识发现自己本身是对象的本质性东西使自己离开对象而映现到自己本身中对自己本身成为对象性的”此前的对象意识在这里彰显出其主体性本质“关于他者的意识或者说一般意义上的对象意识本身就必然是一种自我意识一种自身反映一种借助于他者而获得的自我意识……甚至不妨说惟有自我意识才是这些对象意识的真理”就此而言康德的认识论革命也是源于观察认识的视角从对象转向了意识自身自我意识将对象的实体本质与意识的主体规定统一起来为理性的确定性奠定了基础它不仅是对认知主体的自觉更意味着在实践领域中对于自己和他人作为理性主体的承认就此而言自我意识的普遍性构建起现代社会的实践原则黑格尔语境中的“自我意识”不只涉及经验主体的自我觉醒最终指向绝对精神的自我意识“只有那个作为绝对精神而成为自己的对象的精神才会认识到自己同时也是一种自由的现实性因为它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是一种自我意识”宏观来看整个德国古典哲学对于主体原则和“自我意识”的强调也是对启蒙精神的一种哲学表达因此不难理解“自我意识”后来成为青年黑格尔派尤为关注的主题也是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推崇的概念

总之在黑格尔哲学中具有绝对主体意味的“理念”“精神”通过对象性的形态演进而自我实现现实的经验主体也通过对象性的活动来理解世界、实现主体自觉在这一辩证体系中并不存在固有的、不变的“对象”只有理念、精神在特定环节的“对象性”形态黑格尔的对象性的辩证法一方面贯彻了康德哲学的主体性倾向另一方面进一步打通了理论与实践对马克思产生了直接而重要的影响


四、马克思“对象性”思想对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与发展

从康德的“对象”到黑格尔的“对象性”折射出德国古典哲学的独特思维方式和对于哲学基本问题的独到见解而这些独特的思维方式和独特的见解对马克思产生了深远影响马克思的“对象性”思想从多个层面实现了对德国古典哲学相关思想的继承与发展

第一在认知层面马克思坚持“从主体方面”出发的对象性认识论强调认识主体的建构性能力继承了康德以来反对客观主义认识论的基本思路康德认为我们所能认识的不是“客体”而是由主体的感性和知性形式共同建构的“对象”黑格尔将此过程发展为感性确定性、知觉、知性相继发挥作用的“对象性”意识活动认识不是被动反映“客体”的过程而是主动建构“对象”的过程马克思对这一思路服膺于心在柏林时期他就熟练运用这种对象性的认识论分析“当对象本身(Gegenstand selbst)以感性确定性(sinnlichen Gewißheit)形式与表象的知性(vorstellenden Verstandes)形式出现时这个进行哲学思考的意识(philosophirende Bewußtsein)就揭示出它所作的是什么”在实现历史唯物主义哲学革命之后马克思也没有转向客观主义反映论而且他明确指出从客体角度出发恰恰是旧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而他主张“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对象和现实把人的活动理解为“对象性的(gegenständliche)活动”把思维的真理性理解为对象性的真理性这里的“对象性”强调的正是主体的建构作用如果将其理解为“客观活动”“客观真理”无疑是很大的误解更进一步来说马克思把对象性的“活动”即“实践”作为认识的基础这对于康德以来的对象性认识论而言不仅是一种继承更是一种超越德国古典哲学始终从主体的认识活动、认知功能出发“对象”归根结底是认识的结果马克思则认为认识的基础在于实践活动也就是说并不存在脱离实践而自足的、纯粹的认识论而只有经过实践中介的认识论这不仅颠覆了传统认识论的基础也颠覆了从认识走向实践的哲学路径打开了从社会实践出发理解认识活动的崭新空间

第二在实践层面青年马克思把经济领域的“对象性活动”“劳动的对象化”理解为主体自我实现的关键深化了黑格尔以“自我意识”贯通认知与实践的尝试黑格尔把对象意识向自我意识的转变理解为理论理性走向实践理性的关键其核心在于主体的自我觉醒马克思在柏林时期已经熟稔于此并在自己的研究中加以贯彻他运用费尔巴哈提出的“对象化(Vergegenständlichung)”概念将伊壁鸠鲁哲学阐释为“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其中包含双重内涵一是意识主体以对象的形态呈现自身(这是主体的初步实现)二是意识主体透过对象认识其自身(这是主体的真正实现)这已经体现出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不过此时马克思所理解的自我意识主要还是基于伦理和政治实践在巴黎时期马克思通过经济学研究重新理解了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辩证法他发现自我意识的确立不单是伦理、政治层面的觉醒更是以现代社会的经济活动为基础的他借鉴费尔巴哈的人本学思路把黑格尔的“自我意识”归结为“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则是将主体性力量转化为外在对象的“对象性活动”它的现实表现正是“劳动”这样马克思就用“劳动的对象化”重构了“自我意识的对象化”为主体的自我觉醒和自我实现找到了经济实践的基础他提出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辩证法实质上是经过抽象改造的劳动辩证法黑格尔“把劳动看做人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实际上黑格尔对劳动的论述集中于《精神现象学》和《法哲学原理》在这些论述中他没有将“劳动”明确界定为“人的本质”也没有直接把人看作人自己劳动的结果但他确实将劳动与自我意识的形成联系起来因此青年马克思的上述论断不是对黑格尔哲学观点的简单复述而是对黑格尔哲学基础的透视马克思意识到黑格尔辩证法的真正动力是现实世界中对象性的劳动不过此时马克思还没有超越费尔巴哈的人本学“人的本质”仍然是第一性的设定“对象性活动”则是派生的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最终取消了“人的本质”的先验设定“对象性活动”作为出发点并理解为变革现实的经济实践进而将其替换为“物质生产”概念从而为理解人类全部实践活动确立了坚实基础

第三在社会存在论和人的生存论层面马克思坚持将社会存在理解为人的关系性存在同时将人本身的存在也理解为关系性存在这是对黑格尔对象性分析方法论的继承和发展从康德到黑格尔“对象”始终是主体与经验世界交互所产生的关系性存在尤其是黑格尔在精神哲学部分的对象性分析展现出一种不同于实体主义存在论的关系主义存在论一方面人的认识就是人与对象形成关系、进而将对象把握为关系的过程意识的确立意味着“与多种多样的、错综复杂的、出现在我面前的诸对象的一个自身内联系着的圈子保持着关系”知性阶段将对象与抽象的规定分离开来而理性阶段则“把对象同这些普遍的思想规定联系起来因而把对象看作关系看作一种客观的联系看作一个总体另一方面人本身的存在也是关系性的“属于一个个体的具体存在的是他的种种基本利益、他同他人和世界一般的种种本质的和特殊的经验性关系的总和这种总体性构成他的现实性”这种关系主义分析对马克思影响深远在巴黎时期马克思将人理解为“对象性的存在物”这就注定了人要与外部对象发生关系因为“没有对象性的关系它的存在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人与物之间形成“一种对象性的、人的关系”换言之在实践中“物按人的方式同人发生关系”结合上下文来看此处所谓“按人的方式”发生关系已经指向具体的劳动实践和财产关系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又在分析财产问题的语境下概括了社会存在的关系本质“对象作为为了人的存在作为人的对象性存在同时也就是人为了他人的定在是他同他人的人的关系是人同人的社会关系”这再次表明人与对象总是处于特定的关系结构之中不能脱离这种关系来理解人与对象如果说此时马克思的论述还没有超出人本学逻辑那么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一方面否定了人存在某种固有的本质另一方面继续坚持将人的现实性理解为“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并且系统论述了人类的四重原初关系及其演化马克思将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关系统一于物质生产实践中从而超越了以往哲学对“实践”的片面理解创立了一种多重关系辩证互动的总体性世界观这表明历史唯物主义坚持从关系的总体性出发来理解社会存在和人的存在这种关系性视角也引导马克思走向对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解析在他后来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中黑格尔精神哲学中的许多关系性洞见也得到了新的深化无论是对商品的价值对象性的关系透视还是对货币转变为资本的辩证分析都体现了马克思对黑格尔经济哲学的继承与超越

第四在研究方法论层面马克思从“当事人”和“观察者”双重视角来观察社会生活这一研究方法也体现出对康德、黑格尔等人对象性分析方法的继承和超越康德在关于对象的分析中运用了双重“视角”对照的方法一是日常生活中当事人的经验视角二是研究者的反思性视角康德说“我一向都是仅仅从我的知性的立场出发考察普遍的人类知性而现在我将自己置于一种他者的(fremden)、外部的(äußeren)理性的位置上从他者的视角出发来考察我的判断以及其最隐秘的动因两种考察的比较虽然给出了强烈的视差(Parallaxe)但它却也是惟一的手段”这里的“他者视角”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换位思考而是从人们日常生活的经验视角中抽离出来检视、提炼适用于所有个体、而又不为人们所自觉的共同机制同时这种观察又离不开对当事人视角的体会因此才会存在两种视角的“视差”由此反观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他们的唯心主义体系中隐含的双重“主体”恰恰是对康德这种双重“视角”的发挥和演绎经验主体对“对象”的原初意识折射出的是日常生活当事人的视角绝对主体之所以能把握“对象”的本质则是来自哲学家本人的反思性观察视角德国古典哲学中蕴含的双重“视角”的分析方法在马克思创立历史唯物主义之后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马克思后来意识到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劳动的对象化都是哲学家理论透视的结果而不是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自觉意识在现代经济过程中人们只能看到物与物的交换看不到物的形式所掩盖的人的关系更看不到作为资本的对象化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关系正因为当事人只能看到平等的交换资本主义经济过程才得以维持和发展“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关于马克思这种研究的方法论特色柄谷行人结合对康德和黑格尔的分析将其概括为“事前”与“事后”两种视角的对比广松涉则将其概括为“面向他们(对于当事意识来说)与面向我们(对于学识来说)”两种视角的综合强调马克思对黑格尔思维方式的推进这都说明马克思的研究方法论与德国古典哲学具有密切联系

一言以蔽之从康德的“对象”到黑格尔的“对象性”德国古典哲学推动马克思逐步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对象性”思想——在认知层面表现为从主体方面出发的认知主体建构论在实践层面表现为以“对象性活动”为基本规定的生产实践基础论在社会理论和人学理论方面以关系主义分析视角超越了实体主义本质论在研究方法层面则体现为当事人与观察者双重视角的对照马克思的“对象性”思想强调从生产实践主体的活动方式和社会关系角度来理解现实问题这就摆脱了德国古典哲学从认识主体出发的唯心主义桎梏引导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最终破解了现代世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