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阿尔都塞哲学对后现代文化影响最大的东西是他的意识形态理论。他的意识形态理论之所以在后世有如此大的光亮,主要原因是他对拉康的挪用。拉康对个人主体的证伪成了阿尔都塞意识形态逻辑的起步基石,拉康的异化主体论则引申出意识形态文化建构中的常人境像复制和对统治本身的自动臣服。社会关系被再生产,于是统治被再生产。
关键词:西方马克思主义 阿尔都塞 拉康 意识形态 询唤 境像复制 自动臣服
Althusser: Ideological Theory and Lacan
Zhang Yibing
Abstract: It is Althusser’s ideological theory that is the most important part of his philosophical impacts on post-modern culture. The reason that his ideological theory is so fascinating for the aftertime lies mainly in his appropriation of Lacan, whose invalidation of personal subject turns out to be the starting footstone of Althusser’s ideological logic and whose theory of alienation subject is extended to be Imago replication of Das Man in ideological culture constitution and the auto-submission to the domination as such. The social relations are reproduced and therefore domination is reproduced.
Key Words: Western Marxism, Althusser, Lacan, ideology, interpellate, Imago replication, auto-submission
拉康的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影响了20世纪60年代以后欧洲的学术界,并直接生成了后现代思潮消解主体哲学的主要理论资源。阿尔都塞是第一批受到拉康哲学幅射的人。在拉康的伪个人主体的观念统摄下,阿尔都塞才会在本体逻辑上拒斥主体哲学,反对人本主义。并且,在1969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的建构中,他依循拉康提出了著名的个人主体询唤理论,以及意识形态的镜像复制和自动臣服机制。这是阿尔都塞哲学全部思想中对后现代文化影响最大的东西。
1、阿尔都塞与拉康哲学
阿尔都塞断然指认道,“主体(或许在其他名下产生作用:例如作为柏拉图的灵魂,或作为上帝等等)的范畴才是一切意识形态的建构性(constitutive)范畴,不论意识形态的规定(地域的或阶级)是什么,也不管它的历史年代是什么——因为意识形态是没有历史的”[1]。这里的意思是说,伪主体是建构意识形态的关键,这是阿尔都塞依托拉康思想对自己意识形态理论的一个新的诠释。[ii]为了理解阿尔都塞这里的观点,我们不得不先来看一下拉康哲学的要义。
拉康哲学是一种深刻的主体批判理论,他将精神分析学与结构主义语言学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很具哲学意味的批判性玄思(拉康的思想直接影响了福科、阿尔都塞和后来的德鲁兹,也成为后现代思潮的重要思想基础之一)。用阿尔都塞自己的话来说,拉康开始了一种对弗洛伊德理论的“意识形态批判”和“认识论的澄清”[iii]。这里我们只是集中讨论一下拉康的一个论点:主体从来就是一种自欺。
可以认为,拉康是在当代第一个宣布个体主体“我”死亡的人,正是他,谋杀了施蒂纳的唯一者,从而使从克尔凯郭尔发端的整个新人本主义的本体性基根陷入窘境。施蒂纳宣布了启蒙理性中那个类人的死亡,而克尔凯郭尔则是在这个类概念(绝对理念、总体和本质)废墟上建构了个人本位的新人本主义主体哲学。拉康的论证思路正好与皮亚杰[iv]相反,他不是想肯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的建构, 而是着力于否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被构成的虚假性[v]。依他之见,个人之“我”的形成发生于一种异化的强制性自我认同。一是镜像中的异化认同,这也是“我”之初始具象。他发现,人对自己的源初认识,发生在一个婴儿6-8个月生长中的镜像阶段,这是一个构造“我”——伪自我中心起始的本体建构过程[vi]。当婴儿在镜子中看到相对稳定的自己的影像,即误将其认同为“我”,这是一种自恋式的虚假认同。因为,“这造成了一个只有身体和器官、却缺乏一种现象学的中心”的世界,个人至多是一种“镜像与自身的叠加”[vii]。在这里,自我通过投射于客体(镜像)或另一个人来反射自己,“主体被自己镜中的形象迷住了”[viii]!在此,“我”已经是一个异化的身份,由此,作为真实存在的“真我”则被逐放为一个无名的他者。镜像是“可见世界的门槛”,可是这个入口一开始就是通过异化之途的。因为在此之后,个体与其自身将处于永不一致的异化命运之中[ix]。
二是命名,即个人奴隶式地被迫对一个符号(大人询唤的对象)的认同。你一生下来,家人就说,“你是王三”。那一刻,真我成了一个符号,并且被每天每时反复询唤着。人们并不关心已经隐没为他者的真我,好像它从来没有出场过。人们对“王三”有太多的期望,“王三”应该上清华大学,“王三”应该在哈佛拿博士学位,“王三”应该像父亲一样成为知名法学家……你在被询唤为一个大人眼中的“王三”。这就是一种先验的期望。这是说,人在开始学习语言时就已经是一种暴力强制,这也是新的更深的异化的开始:第一次学会自己的名字就是异化——“我”变成一个符号。杰姆逊说:“在接受名字的过程中,主体转化为一种自身的表现,这个被压抑、被异化的过程正是主体的现实”[x]。“我”不是实体,“我”只是一种外部性的被询唤,在这种被询唤中,“我”被建构成为一种格式塔式的拓朴场。阿尔都塞后来延伸说,甚至“每一种新的学科诞生时,其家族圈子随时都准备表示赞叹、庆祝和命名”[xi]。
三是现实异化。这进了一步,一旦人走向社会(文化历史),全面地接受知识教化,也就正式走上了永恒的不归途。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方面。因为这倒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的主题。阿尔都塞说,这也是人受制于“文化法则”的悲惨道路[xii]。可以说,拉康的“真我”的异化产生于“镜像之我”(自我)偏斜入社会之我(超我)之时。
以我的看法,拉康批判理论中最重要的逻辑式是真我——无限流动的欲望能指(生成性存在)与主体——凝滞定格的符号所指(观念知识)的矛盾。在拉康这里,主体的历史或者人的异化命运是与三种一体化(理想认同)相关联的。以杰姆逊的概括,这是说人的任何“意识行为、成熟主体的经验必然暗含着幻想性东西、符号性东西和实在性东西间的一种结构性协调”[xiii]。对此,我们还可以再进行一些具体学理化一些的分析。
首先,是“真我”与支配我的幻影(想像界)的一体化。在拉康看来,主体之“我” 就是形式上的定格(开始于镜中的那个像!),即恒久性的身份和实体性的对象“事实”异化认同,在认同中便发生对真我的奴役和异化[xiv]。由此,本真的活我(欲望能指)成为他者,主体的无意识即是他者的话语[xv]。“无意识是我的历史中留着空白或填了谎言的一章:它是被查禁的一章”[xvi]。显然,这实际上也是弗洛伊德的文明与本我的关系一种重要延伸。
其次,是“真我”与人的符号(象征界)一体化。我是被语言询唤成主体的,可是,一旦我在语言的询唤中认同了自己,真我作为一种存在就“丧失在语言中”[xvii]。他认为,永恒、凝滞的人类的一般知识结构实际上仍然是从绝对观念之流的一种策略性回撒。在这个象征性秩序的王国中,人受到暴力式的统治,在自我惩罚、性格面具和种种变态伪装之下,虚假的主体被确立,而欲望之人却死亡了。拉康曾经形象地描写道:
象征符号以一个如此周全的网络包围了人的一生,……在他出生时,它们给他带来星座的秉赋,或者仙女的礼物,或者命运的概略;它们给出话来使他忠诚或叛逆;它们给出行动的法则让他遵循以至他还未到达的将来,以至他的死后;依照象征符号他的终结在最后的审判中获得意义,在那儿语词宽宥或惩治他的存在,除非他达到了为死的存在的主观实现[xviii]。
主体的一生,永远“不是在说话而是被说”!这是后来后结构主义非常著名的一句名言。符号秩序是主体的进一步异化。
其三,是“我”与实体性的物化世界自动机器(现实界)的一体化。拉康认为,可见世界不过是从“我”的投射之镜发端的,这必然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形而上学意义的“我”与“世界”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在者王国。并且,这个世界的本质是“集中营式的社会关系”,在这个世界中扮演某种角色的社会之我本身已经是被谋杀的真我的尸体[xix]。依这个逻辑,那社会那就是活跳尸的世界了。
由此,拉康一定要改写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因为“我”是伪主体,“思”是观念之恶魔。所以,“我”(伪主体)“思”(逻各斯理性)时,真我不在(海德格尔);我在我不思(海德格尔)之处思我所是。“在我思之玩物之处我不在,我在我不思之处”[xx]。对于传统的主体哲学,这是彻底颠覆性的。这种伪主体论正是阿尔都塞意识形态批判的一个重要基础。
用杰姆逊的话来说,“拉康把科学作为一种主体非中心化的历史性起源形式——而非‘真理’的所在——的概念对于那些仍然封闭在过时的意识形态-科学对立的老框框中的马克思主义者来说是富于启发性的”[xxi]。他这里说的正是阿尔都塞。1964年,阿尔都塞写有《弗洛伊德与拉康》一文。可是,在1965年的《保卫马克思》和《读》两本书中,我们很少直接看到拉康的影子。1969年,拉康在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一文中赤膊上阵了。不过,这里的拉康成了西方马克思主义批判理论的基础。由于拉康哲学消解抽象主体哲学还想期冀一种真我的在场,因而还是一种(真我)隐性人本主义,而阿尔都塞借助拉康则是想根本消灭任何主体(包括拉康的“真我”),由此,阿尔都塞第一次成为批判理论阵营的一员。在这一点上,沃尔芙说的对,阿尔都塞对拉康的援引是在“非常有限和有所选择的方式下进行的”[xxii]。
2、意识形态询唤作为主体的个人
我发现,意识形态询唤作为主体的个人(Ideology Interpellates Individuals as Subjects),或者说,意识形态将个人询唤为主体,是阿尔都塞在这次对意识形态的重新确证中的核心理论构件。这个询唤很像海德格尔晚年所说的那种人对物的强制性的询唤到场。
阿尔都塞说:
只有在一切意识形态具有把具体的个人“构成”(‘constituting’)主体的这一作用(作用规定了意识形态)这个范围内,主体范畴才构成一切意识形态。一切意识形态的作用都存在于这种双重构成的相互作用里,意识形态什么都不是,意识形态只是以产生作用的物质存在方式出现的意识形态的功能(functioning)而已 [xxiii]。
他反讽地说,就在这当下写这些文字的阿尔都塞自己,以及阅读这一文本的读者“都是主体,而且是意识形态主体”,你和我,所有人都无处可逃地“‘自发地’或‘自然地’生活于意识形态之内”。也由此,阿尔都塞断言:“人天生就是意识形态动物”(man is an ideological animal by nature)!这是很大的一种断言。
在你和我都是主体这一点上,存在着一种“初级的自明性(obviousness)”,这种自明性即是一种常人生活中非反思的不言而喻,恰恰是这个不言而喻性对“自明性的强行征用”,才表征了一种“基本的意识形态效果”[xxiv]。就是那么回事!你我在相互的认同(意识形态的物质仪式)中发生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意识形态互指功能。阿尔都塞说:“我现在的写作和你现在的阅读也都是意识形态认识的仪式,其中就包含有‘自明性’在内,而我思想中的‘真理’和‘谬误’或许就随着这种‘自明性’强加给你了”[xxv]。意识形态真的被大大地泛化了。阿尔都塞说:
承认我们是主体,我们在最基本的日常生活的物质仪式(握手、用你的名字喊你的这个事实、知道你自己“有”个名字的这个事实——即使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这都表示说,你被承认为是一个独特的主体等等)里产生作用——这种承认只是赋予我们关于我们不断地(永恒地)进行意识形态承认的实践这种“自觉”(它的意识,即它的承认)而已,却绝对没让我们有这种认识机制的(科学)知识 [xxvi]。
阿尔都塞认为,“一切意识形态都是通过主体范畴的作用,把具体个人呼叫或建构成具体主体的”[xxvii]。询唤,在这里就是上述阿尔都塞所说的“日常生活中意识形态认识的物质仪式的实践”。对此,他又具体地解释道,
意识形态是通过我称之为询唤(interpellation)或呼叫(hailing)以及按照日常最琐碎的警察(或其他人)呼叫:“喂!喂!”的方向可以想象的那种非常精密的操作,利用在个人当中“招募”(recruits)主体(招募所有的个人)或者把个人“改造”(transforms)成主体(改造所有的个人)的这一种方式来“行动”(acts)或“功能作用”(functions)的”[xxviii]。
阿尔都塞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在路上遇到某个朋友,与其招呼并握手寒喧,这就实现了上述这个意识形态的询唤。这里的自明性是你与我从来都是主体,并且在生活中连续不断地实践着意识形态认识的仪式。“这种仪式向我们保证了我们确实是具体的、个别的、可相互识别的和不可替代的主体”。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尔都塞说,“意识形态的存在与个人作为主体的呼叫或建构是同一件事情”[xxix]。初一看,阿尔都塞这种对意识形态的解释是难以理解的,可是,回到拉康的语境中,这就会呈现一种思想的深刻度。拉康曾经说过,社会辩证法中的人类认知取决于“微观现实”(little reality),即人类每天的基本生活事实:人们用相互宣称的东西,并相互感染的小事情。阿尔都塞正是着眼于意识形态的所谓微观现实。这种批判性观念也是列弗斐尔“日常生活批判”的基础。波斯特在《第二媒介时代》一书中曾经评论过阿尔都塞的这一观点。他认为,是阿尔都塞第一个将“询唤”(“质询”)概念引入社会批判理论的[xxx]。其实这话要倒过来说,由于阿尔都塞关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理论,使其第一次进入了社会批判理论圈层。波斯特说,在日常生活的微观层面上,主体是通过语言文化被构形的,“是因为质询或‘招唤’(hailing)的不断的重新构建。在既定性语言行为中,且/或被引发出一种阐发姿态,其方式遮盖了这种位置或姿态” [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13页]。而实际上,“质询是社会对个体的侵入”[xxxi]。
意识形态(其实按照我的理解只是布尔乔亚意识形态)常常不是在意识形态之内,而是在看起来是意识形态之外的日常生活中发生作用。所以,
意识形态各种作用其中的一个就是通过意识形态对意识形态的这一意识形态性质进行实际的全面否定。意识形态永远不会说:“我是意识形态”。一定要走到意识形态外头,即在科学知识里头,才能够说:我是处在意识形态中(极其特别的情况)或我曾处在意识形态中(一般的情况)[xxxii]。
这真是够复杂的。
3、镜像复制与自动臣服性
阿尔都塞认为,意识形态之所以能够发生这种自明性的统摄作用,原因就在于个人一直就是主体。“个人总是已经是(alwaya-already)一个主体,即使在出生前也已经是主体[xxxiii]。这明显是拉康的东西。我们一定还记得前面刚刚讲过的拉康关于主体认同的一段描述,阿尔都塞这里只是一个复述。他说,孩子出生就是一个意识形态仪式,他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形式中被期望(这种期望在以后的生活中转化为不断的被询唤到场);他“将接受父名、经历认同过程并成为一个不能被替代的人”。这就像我上面虚拟的那个王三的例子。按照一定的家庭意识形态构形(configuration),孩子被指定为这个构架中的主体。他的一生将扮演某一特殊的意识形态构形中的角色[xxxiv]。
阿尔都塞在这里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即基督教意识形态询唤主体的镜像复制过程。他说,基督教的话语不仅以圣经言说,也不仅假牧师之中说话,而且也用宗教的实践、仪式和“圣礼”询唤主体。“自有永有”(‘I am that I am’)的上帝(大写的主体)借圣经和牧师之口说:喂!你叫nikon,这就是你的名,你出生了,这是你的原初,你被神所创造,虽然你生于2001年,这就是你在世间的位置,你出生,活着然后死亡,如果你信我,你必得救,你必会成为基督肉身的一部分。在这里,每一个基督教意识形态构架中的个体都被询唤为“身名同一的主体”,在每一天的祈祷、每一次的礼拜和每一次倾心忏悔中,他们都被告知并印证:“我(基督)这滴血正是为你而流”!可是在这里,阿尔都塞揭露道:真实发生的事件是,“上帝才是主体,而摩西以及那些作为上帝子民的主体,即主体所询唤的对话者都不过是他的镜像(mirrors),他的映象(reflections)罢了”[xxxv]。这是一个大写的主体(Subject)复制主体们(subjects)以及将自己复制成一个主体奇妙意识形态座架过程。
阿尔都塞由此推延道:“一切意识形态的结构(以一种独一无二和绝对的大写的主体之名把个人建构成主体,是反射,亦即是一种镜象结构)和双重的反射:这种镜象的复制构成了意识形态,并保证了它的作用”[xxxvi]。主体就是上帝以及种种大写的类本质(绝对观念、存在、人、总体,主义等),现实中存在的个体不过是这种主人的镜像复制。这就是意识形态的秘密。这是一种隐性的自运转,在生活的各个层面上,镜像复制自觉或不自觉地发生着。阿尔都塞说,这种“意识形态复制的镜象结构同时保证:1.把‘个人’询唤成主体;2.主体臣服于(大写的)主体;3.主体和(大写的)主体互相承认,主体和主体彼此承认,以及最后是主体承认他自己;4. 对上述三点的绝对保证并践行”[xxxvii]。镜像结构所复制出来的主体特征为:“(1)一种自由的主观性,一个主动精神的中心,一个能控制自己行为并对之负责的人;(2)一个伏首称臣的人,他屈从于一个更高的权威,因而除了可以自由地接受他的臣属地位外,他被剥夺了全部的自由”。这正好是一个看起来“是那么回事”的外表与实际上客观发生的真相之间的悖结。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一旦人们“落入唤为主体、臣服主体、普遍相识的绝对保证这四重组合系统之后,主体就‘工作起来’,他们一般情况下是‘自动工作的’(‘work by themselves’)”。
这个自动工作是很关键的,它揭示了意识形态的统摄本质。“个体被询唤为(自由的)主体,以后他将(自由地)屈从主体的诫命,也就是说,他将(自由地)接受他的臣服地位,即他将‘完全自动’(‘all by himself’)做俯首贴耳的仪态和行为”[xxxviii]。阿尔都塞说,除去一些坏主体(敌对分子和居有批判反思性的人)会招致强制性国家机器的干预之外,绝大多数好主体完全是靠自己,“他们被安顿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仪式所支配的实践之中,他们承认现存事物的状态,承认‘事情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就是真实’,承认他们须服从上帝,服从良知,服从神父,服从戴高乐,服从老板,服从工程师,要‘爱人爱己’”[xxxix]。主体们是自觉情愿地溶入这个意识形态统治的。所以,“没有臣服及其方式就没有主体”。主体的本质正是它的无意识的自觉臣服性。对于这一点,齐马有一段话颇为精辟:“意识形态的价值判断和作为一致程度不等的意识形态,使个人能作为主体来行动。他们无意识地认同使他们成为对某些行动负责的主体的价值和规范。这些理论有助于理解阿尔都塞的名言:‘意识形态询唤作为主体的个人”[xl]。
阿尔都塞最后提了一个问题:个人被询唤为主体,最重要的意识形态机制是什么?
如果主体(自由地)接受对主体诫命的臣服,那么在主体的镜像认识的机制中,在个体询唤为主体的机制中,以及在主体给予主体保证的机制中究竟存在着什么东西呢?这一机制中存在的真相(reality),即这个在认识形式(意识形态=误识/无知)中必须被忽视的真相最终恰恰是生产关系的再生产以及衍生于生产关系的其他关系的再生产[xli]。
一定社会生产关系的再生产,这就是意识形态的真正本质。不过,这种再生产不再是强制性的,而恰恰是自动的、被追求的。依我看,这正是布尔乔亚关系王国的真相。
(作者:张一兵,南京大学副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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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89页。
[ii] 拉康(Malcolm Bowie Lacan 1901-1981):当代法国著名后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家、哲学家。主要论著有:《论妄想症精神病人格的关系》(博士论文 1932);《超越现实的原则》(论文 1936);《精神分析中的言说与语言的功能和领域》(论文 1953);《关于“被窃的信”的研讨会报告》(1955);《无意识的构成》(论文 1958);《拉康文集》(1966)等。
[i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212页。
[iv] 关于皮亚杰,可参见拙文:《皮亚杰与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研究》,《张一兵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0页。
[v]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40页。
[vi]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90页。
[vii]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12-213页。
[viii]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16页。
[ix]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91页。
[x]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23页。
[x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214页。
[x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226页。
[xiii]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07页。
[xiv]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188页。
[xv]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275页。
[xvi]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269页。
[xvii]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364页。
[xviii]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290页。
[xix]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95页。
[xx] 拉康:《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449页。译文有改动。
[xxi]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54页。
[xxii] 沃尔芙:《艺术的社会生产》,华夏出版社1990年版,第172页。
[xxi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89页。
[xxiv]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0页。
[xxv]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1页。译文有改动。阿尔都塞这里有一个附注:“这个双重‘现在’更进一步证明了意识形态是‘永恒的’这一事实,因为这两个‘现在‘被无限的时间隔断所划分,我于1969年4月6日正在写这几行字,而你可以在其后任何时间来阅读它们”。
[xxv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1页。
[xxv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1页。
[xxvi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1-192页。
[xxix]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2页。
[xxx] 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30页注4。
[xxxi] 波斯特:《第二媒介时代》,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14页。
[xxx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2-193页。
[xxxi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3页。
[xxxiv]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3-194页。
[xxxv]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7页。
[xxxv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7页。
[xxxv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8页。
[xxxvii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9页。译文有改动。
[xxxix]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8-199页。
[xl] 齐马:《社会学批评概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6页。
[xli] 阿尔都塞:《列宁与哲学》,远流出版公司(台湾)1990年版,第198-199页。译文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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