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沉思1,2
原文选自《海德格尔文集.演讲与论文集》
(德)海德格尔著;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按照一种流行的观念,我们用“文化”这个名称来标识人类精神活动和创造活动的发生领域。科学、科学的促进和组织也属于“文化”。于是,科学就被列入那些为人类所重视的、人类出于不同动机而对之感兴趣的价值当中。
然而,只要我们仅仅在这种文化意义上来看待科学,那么,我们就既不能测度科学之本质的来源,也不能测度科学之本质由此来源而得到支配的效应范围。艺术的情形亦然。时至今日,人们还乐于把两者相提并论:艺术与科学。艺术也可以被设想为文化事业的一个区域。但这样说来,人们就对艺术的本质毫无了解。就其本质来看,艺术乃是一种供奉和一个宝藏,在其中,现实把它一直隐而不显的光彩常新地馈赠给人,使得人在这种光亮中更纯粹地直观和更清晰地倾听那允诺给他的本质的东西。
与艺术一样,科学也不只是人的一项文化活动。科学乃是一切存在之物借以向我们呈现(dar-stellen)3出来的一种方式,而且是一种决定性的方式。
因此我们必须说:就其基本特征来看,今天人类活动于其中,并且试图坚守于其中的现实,越来越受人们所谓的西方—欧洲科学的共同规定。
如果我们来沉思这个过程,那就显而易见:西方世界范围内以及西方历史诸时代中的科学,已经发展出一种在地球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权力,并且正在把这种权力最终覆盖于整个地球上。
那么,难道科学仅仅是一种人类制作品,它已经把自己抬举到这样一种统治地位上,以至于人们或许会以为,有朝一日,通过人的意愿、通过委员会的决议,我们又可以拆除科学的大厦?抑或,在此起作用的是一种更伟大的命运(Geschick)?4在科学中起支配作用的,还不同于人类方面的一种单纯求知欲吗?确实如此。有另一个东西在起作用。但只要我们还沉湎于通常关于科学的看法,那么,这另一个东西就是对我们蔽而不显的。
这另一个东西是一个贯通所有科学而起作用、但对科学本身来说也蔽而不显的事态。不过,为了让这个事态进入我们的目光之中,我们必须充分清晰地了解科学是什么。我们该如何来经验这一点呢?看起来,最可靠的办法是通过对今日科学事业的描写。这样一种描绘或许可以表明,各门科学长久以来如何愈来愈确然、同时又愈来愈不显眼地榫入于现代生活的所有组织形式中:榫入于形形色色的工业、经济、教育、政治、战争、大众传播中。对这种榫入的认识是重要的。可是,为了能够把它描绘出来,我们必须预先已经经验到,5科学的本质何在。科学的本质可以用一句简明扼要的话来陈述,那就是: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
这句话既不是要提供一个成熟的定义,也不是要提供一个方便可用的公式。这句话所包含的只不过是一些问题而已。惟当这句话得到探讨时,这些问题才会出现。我们首先须得注意,在“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句话中,“科学”这个名称始终而且仅仅指近代一现代科学。“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句话既不适用于中世纪的科学,也不适用于古代的科学。中世纪的doctrina[学说]与关于现实的理论是有本质不同的,正如它与古代的ἐπιστἠμη[知识、科学]有着本质性差异。不过,虽然现代科学作为欧洲科学在此期间已经全球化了,但它的本质依然建立在希腊人的思想基础之上——自柏拉图以降,这种思想被叫做哲学。
上述说明绝不会削弱近代知识方式的划时代特性;恰恰相反,近代知识的突出特点就在于它确定地塑造了一个特征,这个特征在希腊人所经验的知识的本质还是隐而不显的,并且恰恰需要这种希腊知识才能成为另一种与之相对的知识。
如果今天有人胆敢通过有所追问、有所思索、因此已经参与行动的方式,来响应我们时时刻刻都在经验的世界动荡(Welterschütterung)的深度进程,那他就不仅要注意到,我们今天的世界是完全受现代科学的知识意愿所支配的,而且他也必须,并且首先必须考虑到,对现在存在(ist)之物的每一种沉思,只有当它们通过一种与希腊思想家及其语言的对话而植根于我们的历史性此在(Dasein)的基础之中时,才能够生长和发达起来。这种对话还有待开始。它几乎尚未得到准备,而且对我们来说,它本身始终是那种与东亚世界的无可避免的对话的先决条件。
然而,这种与希腊思想家(同时也是诗人)的对话决不是指古典文化的现代复兴。它同样也不是指一种历史学上的好奇心,即对那个东西的历史学好奇心,这个东西虽然此间已经消逝了的、但或许依然有助于我们以历史学方式去说明现代世界及其形成过程的几个特征。
古代希腊早期的所思和所诗在今天依然是当下性的,它们是如此当下,以至于它们的对自身还遮蔽着的本质处处迎候着我们,并且向我们走来,尤其是在我们对之最少猜度的地方,亦即在现代技术的统治状态中。现代技术对古典文化来说是完全疏异的,但其本质来源却在古典文化中。
为了经验历史的这种当下性,我们必须摆脱始终还占上风的历史学的历史观。历史学的观点把历史看作一个对象,某个事件就在其中进行,同时由于其可变性而消逝。
在“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句话中,早期的思想之所思、早期的命运遣送始终是当下性的。6
现在让我们从两个角度来阐释这句话。一方面我们要问:何谓“现实”(dasWirkliche)?另一方面我们要问:何谓“理论”(dieTheorie)?
我们这个阐释同时要表明,现实与理论这两者如何从其本质而来相互接近。
为了说明在“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句话中“现实”这个名称的意思,我们就要以这个词为依据。现实充满了作用者、起作用之物的领域。7什么叫“作用”(wirken)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必须以词源学为依据。但关键还在于怎么个做法。单纯地确定词语那古旧的、往往不再起作用的含义,把握此种含义以便在一种新的语言用法中应用之,此类做法是毫无成效的,只能导致任意专断。要紧的事情毋宁说是,依据早先的词语含义及其变化,观看到该词语进入其中而言说的那个实事领域。要紧的是,把这个本质领域当作那个词语所指的实事于其中活动的领域来思索。惟这样,词语才言说,而且是在各种含义的联系语境中言说,而贯穿于思与诗的历史,该词语所指的实事就在各种含义中展开出来。
“作用”意味着“作为”。什么叫“作为”(tun)呢?这个词属于印度日耳曼语的词干dhē;希腊语的θέσιs也起源于此,后者的意思是设、置、放。8不过,这种“作为”不仅是指人的活动,首先不是指 行为(Aktion)和行动(Agieren)意义上的活动。自然(φúσιs)的生 长、运作也是一种“作为”,而且是在θέσιs[放置]的准确意义上的“作为”。只是到后来,φúσιs[涌现、自然]与θέoιs[设置、放置]这两 有同一个东西规定着它们。Φúσιs[自然]就是θέσιs[放置]:从自身而来把某物呈放出来、把它产生出来、带出来,9也就是使之进入 在场之中。在这个意义上的作为者就是作用者,就是在其在场中 的在场者。因此,如此这般被理解的“作用”一词,亦即带出来 (her-undvor-bringen)10,指的是在场者在场的一种方式。作用 就是带出来,或者是某物从自身而来把自身带入在场之中,或者是 人来实行这种对某物的带出。在中世纪的语言中,我们德语中的“作用”(wirken)一词还表示房子、器具、图画的产出或带出(Hervorbringen);后来,“作用”一词的含义变得狭隘了,变成了缝纫、刺绣、编织意义上的产出。11
现实就是起作用者、被作用者,即:进入在场之中而产出者和被产出者。如果我们想得足够深远,那么“现实性”就是指:进入在场之中而被产生的呈放、自行产出者的于自身中完成的在场。12“作用”(wirken)属于印度日耳曼语的词干uerg,我们德语的“Werk”(作品、功业)一词和希腊语的“ἐργον”(作品、作业)也起源于此。但我们得再三提请大家注意:作用(Wirken)和作品(Werk)的基本特征并不在于作为成果和因果性的效果(Effekt)意义上的efficere[起因]和effectus[效应],倒是在于,某物进入无蔽者之中而得以置放在那里。而当希腊人——即亚里士多德——谈到拉丁人所谓causaefficiens[效果因]时,他们决不是指一种效果的功用。13在ἐργον[作品]中得到完成的东西就是进入完全在场之中的自身产出者;14ἐργον[作品]就是在本真和最高意义上在场的东西。因此,并且仅仅因此之故,亚里士多德把本真在场者的在场状态称为ἐνέργɛɩα[实现],或者也把它称为ἐντɛλἐχɛɩα[隐德莱希]:保持在完成(即在场之完成)中。亚里士多德所创造的这两个表示在场者之本真在场的名称,从其所言说的东西来看,与它们后来所获得的近代含义是鸿沟相隔的;ἐνέργɛɩα的近代含义是“能或能力”(Energie),而ἐντɛλἐχɛɩα的近代含义则是“隐德莱希”(Entelechie),即作用资质和作用能力。
只有当我们在带入无蔽者之中、带到在场之中15的意义上来对“作用”(wirken)作一番希腊式的思考时,用“现实性”(Wirklichkeit)一词来翻译亚里士多德表示在场的基本词语ἐνέργɛɩα[实现]才是合乎实事的。“本质”(Wesen)与“持续”(wahren)、持留(bleiben)是同一个词。我们把在场(Anwesen)思考为那个在无蔽状态中到达、并在那里持留的东西的持续。可是,自亚里士多德时代以降,ἐνέργɛɩα的这个含义,即在作品中持续,被抛弃掉了,代之以其他含义。罗马人从作为actio[行动]的operatio[操作]出发来翻译、亦即思考ἐργov,他们不说ἐνέργɛɩα[实现],而是说actus[作用],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词语,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领域。被产出之物现在显现为从一种operatio[操作]中得出(er-gibt)的东西。这个得出的东西(Ergebnis)就是从一个actio[行动]中和在一个actio[行动]之后出现的东西,即成果(Er-folg)。于是,现实就成了成果(dasErfolgte)。成果是由一个先行于它的实事、一个原因(causa)带来的。现在,现实就在causaefficiens[效果因]的因果性中显现出来。甚至上帝也在神学中(而不是在信仰中)被表象为causaprima,即第一因。最后,在因果关系的过程中,先后顺序问题显突出来,因而时间过程也得以显突出来。康德把因果性看作时间顺序的一个规则。在海森堡最近的研究中,因果问题成为一个纯粹数学上的时间测量问题。只不过,与现实之现实性的这种变化相联系的,还有另一个同样本质性的东西。成果意义上的被作用之物表现为一个已经在“作为”中(现在亦即在劳作和劳动中)被突现出来的东西。在这样一种作为(Tun)的行为(Tat)中获得的成果就是事实(dasTatsächliches)。今天,“事实的”(tatsächlich)一词是在保证意义上说的,意思就如同“确实的”和“一定的”。取代“确实如此”,我们说“事实如此”“现实如此”。但是,从近代开始,自17世纪以来,“现实的”(wirklich)一词意思就如同“确实的”。这个情况既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单纯词语的含义变化的一个无害的一时念头。
海德格尔
现在,事实意义上的“现实”构成与那个并没有经受一种保障、表现为纯粹假象或者单纯意见的东西的对立。只不过,甚至在这种变化多端的含义中,现实始终还保持着那个从自身而来展现出来的在场者先前所具有的、但现在较少出现或者不同地出现的基本特征。
但现在,在场者在成就(Erfolgen)中呈现出来16。这个成果表明,在场者通过它而达到了一种受保障的位置(Stand)17,并且作为这样一种位置而与表象照面。现实现在就显示为对立-位置(Gegen-Stand)18。
“对象”(Gegenstand)一词直到18世纪才出现,并且是作为对拉丁文“客体”(obiectum)的德语翻译出现的。为什么在歌德那里“对象”和“对象性”这两个词语获得了一种特殊的份量,这是有其深刻原因的。不过,无论是中世纪的思想还是希腊的思想,都没有把在场者表象为对象。我们现在把在近代显现为对象的在场者之在场称为对置性。19它首先是在场者本身的一个特征。
可是,只有当我们追问:与理论相关并且因此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理论的现实是什么,20这时候,我们才能看到:在场者之对置性如何显露出来,在场者如何成为一种表-象(Vor-stellen)的对象。换种说法,我们现在要追问:在“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个句子中,“理论”一词意味着什么?“理论”这个名称起源于希腊语动词θεωρεiv[观审]。相应的名词是θεωρiα[知识、理论、观审]。这两个词具有一种崇高而神秘的含义。动词θεωρεiv[观审]由两个词干组成,即:θέα和òρáω。Θέα(可比较Theater,即“戏剧”)是指某物在其中显示自身的外貌、外观,某物在其中展示自身的外形。柏拉图把在场者在其中显示自身所是21的这个外观命名为εiδos[爱多斯、外观]。看到了这个外观,亦即εiδέvαι,就是知识(Wissen)。θεωρεiv[观审]的第二个词干òρáω意味着:注视某物、察看某物、观看某物。由此可见,θεωρεiv[观审]就是θέαvòραv,即:注视在场者于其中显现的那个外观,并且通过这样一种视看(Sicht)观看着逗留在这个在场者那里。
那种从θεωρεiv[观审]中获得其规定并且献身于θεωρεiv[观审]的生活方式(βios),希腊人称之为βiosθεωρητlkós,即观审者的生活方式,观入在场者的纯粹闪现之中的那个观审者的生活方式。与此相区别,βiosπραkτlkós[实践之生活]则是一种投身于行动和生产的生活方式。但在这样一种区分中,我们始终必须牢记一点:对于希腊人来说,βiosθεωρητlkós,观审之生活(dasschauendeLeben),尤其在其作为思想的最纯粹形态中,乃是最高的行为。θεωρiα[理论、观审]本身——不只是通过一种附加的有用性——就是人类此在的完善形态。因为θεωρiα[理论、观审]乃是与在场者的那些22外观的纯粹关联,而在场者之外观照耀着诸神的当前,从而通过自身的闪耀而关涉于人。在这里我们不能作出对θεωρiα[理论、观审]的另一种标识,即:它把在场者的àρxai[本原]和aiτiαι[原因]带向觉知和呈现;23因为这要求我们去沉思,希腊经验是如何理解那些我们长期以来所表象的principium[原理]和causa[原因]、根据和原因的(参看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卷六,第二章,1139asq)。
与希腊βios[生活方式]范围内θεωρiα[理论、观审]的最高等级联系在一起,以独一无二的方式从他们的语言出发进行思想的希腊人,也即从他们的语言中获得其此在的希腊人,还能在θεωρiα[理论、观审]这个词中一道听出另一个东西。θεα和oραω这两个词干还可以有不同的重音读法,即:θεἀ和ὣρα。θεἀ是女神。在早期思想家巴门尼德看来,’Aλήθεια[无蔽]就是这样一个女神;’Aλήθεια[无蔽]就是在场者由之而来并且在其中在场的无蔽状态。我们用拉丁语的“veritas”[真理]一词和我们德语的“真理”(Wahrheit)一词来翻译这个ἀλήθεια[无蔽]。
希腊语的ὣρα一词意味着:我们所做的考虑以及我们所赠予的尊重和敬意。如果我们现在根据上面刚刚提及的词语含义来思考θεωρiα[理论、观审]一词,那么,θεωρiα[理论、观审]就是对在场者之无蔽状态的重视。在古老的、亦即早先的、但绝非过时的意义上,理论乃是对真理的有所守护的观审(dashütendeSchauen)。我们古高地德语的wara一词(其中有真实的、保护、真理等意义)就要追溯到与希腊词语òρἀω[观看]、ὣρα[照顾、关心]相同的词干上,那就是:Foρα[观看、守护]。
今天,当我们在物理学中谈到相对论、在生物学中谈到进化论、在历史学中谈到循环论、在法学中谈到天赋人权论时,希腊人思考的理论所具有的多义的、在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崇高的本质一直都被掩埋了。不过,早期的θεωρiα[理论、观审]的影子仍然贯穿于现代所理解的“理论”之中。后者乞灵于前者,而且这不仅仅是一种从外部可确定的历史依赖性意义上的关系。如果我们现在问:区别于θεωρiα[理论、观审],在“现代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句话中所指的“理论”是什么?那么,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就会变得更清晰些。
我们选择了一条表面看来外在的道路,由此以必要的简约来回答上述问题。我们得注意,θεωρiα[理论、观审]与θεωρεiv[观审]这两个希腊语词是怎样被翻译成拉丁语和德语的。我们有意说“语词”而不说“词语”,24旨在表明,在语言的本质和支配作用中,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一种命运。
罗马人用contemplari来翻译θεωρεiv[观审],用contemplatio来翻译θεωρiα[理论、观审]。这种翻译来自罗马语言的精神,也就是罗马此在的精神,它一下子就使这两个希腊语词所言说的东西的本质要素消失殆尽。因为contemplari意味着:把某物划分为一部分并且在其中造起围栏。Templum就是希腊语的Tέμεvos[圣庙领地],它起源于一种与θεωρεiv[观审]完全不同的经验。动词τέμvειv意味着:分割、划分。不可分割之物则是ἀτμητov、ἀ-τoμov、原子(Atom)。
拉丁语的templum本来意味着天地间被分割下来的一部分,太阳运行的那个方位。鸟类占卜者在这个方位内进行观察,以便根据鸟类的飞翔、鸣叫和捕食来确定未来(参看埃诺特—迈勒特:《拉丁语词源学辞典》,1951年第三版,第1202页:contemplaridictumestatemplo,i.e.locoquiabomniparteaspici,velexquoomnisparsvideripotest,quemantiquitemplumnominabant[contemplari据说是在templum中进行的,也就是在那个地方,人们由之出发能够观察或者观看所有的区域,古代人把这个地方称为templum])。
在已然成为contemplatio的θεωρiα[理论、观审]中,出现了那个在希腊思想中已经一道得到准备的因素,也即有所切割、分割的观看因素。那种针对要被收入眼帘的东西的得到分划的、有所干预的25行动(Vorgehen)26的特性,在认识中起了作用。不过,即便到现在,vitacontemplativa[旁观的、理论的生活方式]也还与vitaactiva[行动的、实践的生活方式]区别开来。
在基督教-中世纪的虔信和神学的语言中,上面讲的区别又获得了另一种意义。它把静观—寺院的生活与世俗的—积极的生活区分开来。
拉丁文contemplatio的对应德语翻译是:观察(Betrachtung)。希腊语的θεωρεiv[观审],即对在场者之外观的观看,现在就表现为观察了。理论是对现实的观察。但什么叫观察呢?我们谈到一种宗教的沉思冥想和专心致志意义上的观察。这种观察属于我们上面所讲的vitacontemplatio[旁观的、理论的生活方式]的领域。我们也谈到对一幅画的观察,我们向画的外观开放自己。在为类语言用法中,“观察”一词近乎观看,其所指似乎也还与希腊人早期所用的θεωρiα[理论、观审]相同。可是,“理论”,现代科学所充当的“理论”,却是与希腊人的“θεωρiα”[理论、观审]根本不同的东西。因此,如果我们用“观察”来翻译“理论”,那我们就会赋予“观察”一词以另一种意义,后者不是一种任意发明的意义,而是原始地起于它本身的意义。要是我们严肃地对待德语“观察”一词所命名的东西,那我们就能认识到在作为关于现实的理论的现代科学之本质中的新东西。
海德格尔
什么叫观察呢?其中的trachten27就是拉丁语的tractare,意为处理、加工。所谓“致力于某物”(nachetwastrachten)意味着:朝着某物工作、追究某物、追踪某物,以便确保某物。据此看来,作为观察的理论或许就是对现实的有所追踪和有所确保的加工。然而,这种对科学的刻划显然与科学的本质背道而驰。因为科学作为理论恰恰是“理论性的”。其目的其实不在于对现实的加工。科学竭力要纯粹地把握现实。它并不干预现实,并不想改变现实。人们宣布:纯粹科学是“无目的的”。
尽管如此,作为观察意义上的理论,现代科学仍然是对现实的一种极其干预性的加工。正是通过这种加工,现代科学得以满足现实本身的一个基本特征。现实乃是自行展现出来的在场者。这一点在近代以这样一种方式显示出来,即:现实把它在对置性中的在场带向持立。科学与在场的这种对置性运作相符合,因为科学本身作为理论特别地根据对置性来促逼现实。科学摆置(stellen)现实。科学把现实置放到那个地步,即:现实向来作为受作用物(Gewirk)28呈现出来,也即在被设定的原因的一目了然的结果中呈现出来。于是,现实就在其结果中变得可追究的和可综览的。现实在其对置性方面得到确保。由此产生出科学观察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加以追踪的诸对象的区域。这种有所追踪的表象,在其可追究的对置性方面确保一切现实之物的表象,乃是表象的基本特征;现代科学由此得以与现实相符合。29但现在,这样一种表象在每一门科学中完成的最关键工作却是对现实的加工,后者根本上首先而且特地把现实提取到一种对置性中,一切现实由此从一开始就被改造为对有所追踪的确保而言的杂多对象。
在场者,诸如自然、人类、历史、语言,作为现实在其对置性中展现自身,与之一体地,科学变成理论,一种追踪现实并且在对置性方面确保现实的理论。这种情况对于中世纪的人们来说或许是稀奇古怪的,同样地,它一定会使希腊思想惊慌失措。
因此,作为关于现实的理论,现代科学决不是什么不言自明的东西。它既不是人类的一个制作品,也不是向现实强求而得的。恰恰相反,当在场在现实的对置性中展现自身之际,30科学的本质就为在场者之在场所需要。这一时际与所有这类时际一样,都是神秘兮兮的。不仅最伟大的思想杳无声息地出现,而且尤其是一切在场者之在场的变化也总是在这时到来。31
理论向来把现实的某个区域确保为它的对象领域。对置性的领域特征32显示于:它先行把提问的可能性标画出来。任何一个在科学领域内出现的新现象都要受到加工,直到它适应理论的决定性的对象性联系33。这种对象性联系本身时而会变化。但对置性本身的基本特征是不变的。对于一个行为和行动的自始得到表象的规定基础,按照得到严格思考的概念来看就是所谓“目的”的本质。如果某物自身始终由一个目的来规定,那么这就是纯粹理论。它受由在场者之对置性来规定的。倘若这种对置性被放弃掉,则科学的本质也就会遭到摒弃。举例说来,这就是下列句子的意义所在:现代原子物理学绝不排除伽利略和牛顿的古典物理学,而只是联合制限制了后者的适用范围。不过,这种限制同时也证实了对于自然理论来说具有决定作用的对置性,自然就是依照这种对置性,作为一个时一空的、以某种方式可预测的运动联系呈现给表象。
因为现代科学在上面所描绘的意义上是理论,所以在其所有观察活动(Be-trachten)中,它的追求(Trachten)方式,亦即有所追踪和有所确保的行动方式,也就是方法34,具有决定性的优先地位。马克斯·普朗克有一句话经常被人们引用,说的是:“现实的就是可测量的”。这话意思是说:对科学(在眼下情形下就是物理学)来说什么可以被视为可靠的认识,关键就在于在自然的对置性中被设定的可测量性,相应地也在于测量行为的可能性。但马克斯·普朗克这句话之所以是真实的,只是因为它表达了现代科学(不光是自然科学)的本质的某个内涵。一切关于现实的理论的有所追踪和有所确保的方法乃是一种测算(Berechnen)。诚然,我们不能在数字运算的狭隘意义上来理解“测算”这个名称。广义的、本质意义上的计算指的是:预计到某物,也即考虑到某物,指望某物,35也即期待36某物。以此方式,一切对现实的对象化都是一种计算,无论这种对象化是以因果说明的方式来追踪原因之结果,还是以形态学的方式来阐明对象,还是确保一种序列和秩序联系的基础。甚至数学也不是一种在数字运算意义上的为了确定数量结果的计算,恰恰相反,数学乃是这样一种计算,它往往通过方程式来期待秩序关系的平衡,并且因此先行“预计到”37一个对所有仅仅可能的秩序而言的基本方程式。
既然作为关于现实的理论的现代科学是以方法优先为基础的,那么,它作为对对象领域的确保就必须把这些领域相互划分开来,并且把划分开来的领域纳入到各个专门中,也就是要划分专门。关于现实的理论必然是专门科学。38
对一个对象领域的研究必须在其工作中深入探讨相关对象的各个特殊本性。这样一种对特殊事物的探讨使得专门科学的行动变成专业研究。因此,专业化决不是现代科学的一种盲目退化,甚或现代科学的一种衰亡征兆。专业化也不是一件完全不可避免的坏事。它是现代科学之本质的一个必然的和积极的结果。
界定对象领域,把对象领域划分为专业区域,这种做法并不会把各门科学分裂开来,而倒是首先提供出各门科学之间的一种边界交流,由此使边缘领域显突出来。从这些边缘领域中产生出一种特有的推动力,从而引发出全新的、常常决定性的问题提法。人们是了解这一事实的。其原因还神秘莫测,就像现代科学的整个本质一样神秘。
现在,我们已经根据“理论”和“现实”这两个主题阐释了“科学是关于现实的理论”这个命题,由此对现代科学的本质作了刻划。这是对第二个步骤的准备。在第二个步骤上,我们要追问:在科学的本质中隐蔽着何种毫不显眼的事态?
一旦我们以几门科学为例,专门来留意一下科学对象领域的对置性一向处于何种情况中,我们就能看出这个事态了。粗略讲来,物理学如今已经把宏观物理学和原子物理学、天体物理学和化学都包括进去了,它观察自然(φúσιs),作为无生命之物展现出来的自然。在这样一种对置性中,自然显示为物质物体的运动联系。物体的基本特征是不可穿透性,后者又表现为基本对象的一种运动联系。这些对象本身及其联系在古典物理学中被表象为几何学上的质点力学,而在今日物理学中则是通过“核”与“场”来表象的。据此看来,对古典物理学来说,充满空间的物体的任何运动状态随时都既可以根据位置、又可以根据运动量来加以规定,也就是说都可以明确地得到预测。与之相反,在原子物理学中,一个运动状态原则上只能在一个方面得到规定,或者根据位置,或者根据运动量。相应地,古典物理学主张,自然是可以得到明确而完整的预测的;而原子物理学则相反,它只允许一种对对象性联系的确保具有统计上的特征。
在现代原子物理学中,物质自然的对置性显示出与在古典物理学中完全不同的基本特征。古典物理学完全可以被整合到原子物理学中去,但反之则不然。核物理学再也不能扬弃于古典物理学中,再也不能回撤到古典物理学之中了。然而,现代核物理学和场物理学也还是物理学,也即仍然是科学,仍然是理论,这种理论追踪在其对置性中的现实之对象,旨在确保在对置性之统一性中的对象。甚至对现代物理学来说,关键也在于确保那些基本对象,整个领域的所有其他对象正是由这些基本对象组成的。现代物理学的表象也旨在“能写下一个惟一的基本方程式,从中得出所有基本粒子的特性,因而得出一般物质的性状”。(海森堡:“当前原子物理学的基本问题”,参看《自然科学基础的变化》,第八版,1948年,第98页)。
上面是我们对近代物理学内部的时代差异的大致说明,这可以让我们弄清楚,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的变化是在哪里发生的,那就是在对自然在其中展现自身的对置性的经验和规定方面。可是,在这种从古典几何物理学到核物理学和场物理学的变化中,没有发生变化的东西是:自然从一开始就必须受到作为理论的科学所实行的追踪性确保的摆置。但在这里,我们不可能更准确地探讨,何以在原子物理学的最新阶段上连对象也消失不见了,因而首先是主-客体关系作为一种单纯的关系达到了对于客体和主体的优先地位,并且作为持存物得到了保障。
[对置性转变为那种根据集置(Ge-Stell)而得到规定的持存物(Bestand)的持存状态(Beständigkeit)39(参看拙著《技术的追问》)。40主-客体关系于是就获得了它纯粹的“关系”特征,亦即订置特征,在其中,无论是主体还是客体,都作为持存物而被吞并了。这并不是说:主-客体关系消失了,相反,它现在达到了它极端的、根据集置而预先被规定的统治地位。它成为一个有待订置的持存物。]41
现在让我们来关注那个包含在对置性之支配作用中的毫不显眼的事态。
理论把现实固定于某个对象领域,在物理学中就是把无机自然固定于某个对象领域。不过,自然总是已经自发地在场了。对象化本身始终依赖于在场着的自然。即使理论(就像在现代原子物理学中那样)出于本质原因而必然成为非直观的,它也依赖于以下事实,即:原子对一种感性直观展现自身,尽管这种基本粒子的自行显示是通过一种非常间接的、在技术上具有多样中介的途径来实现的(试想一下用于确定介子的威尔逊云室、盖革计数器、气泡室)。理论决不能绕过已经在场的自然,在此意义上它也决不会围着自然打转。物理学能够根据物质与能量的同一性来表象自然最普遍的一般规律性,虽然这种在物理学上被表象的东西就是自然本身,但肯定只是作为对象领域的自然,后者的对置性只是通过物理学的加工而得到规定的,并且在其中特地被建造起来。42对于现代自然科学来说,自然在其对置性中只是一种方式,即在场者——自古以来所谓的φúσιs[自然、涌现]——敞开自身并且把自身投给科学加工的方式。即使物理学的对象领域本身是统一的和自成一体的,这种对置性也永远不可能包容自然的本质丰富性。科学的表象决不能改变自然的本质,因为自然的对置性自始就只是自然展现自身的一种方式。所以,对于物理科学来说,自然始终是不可回避的东西。这话在此有双重意思。首先,自然是不可回避的,因为理论决不能绕过在场者,而是始终依赖于在场者的。其次,自然是不可回避的,因为对置性本身不允许与它相应的表象和确保去改变自然的本质丰富性。在歌德与牛顿物理学所作的那场不成功的争辩中,他心里想的大抵就是这个。43歌德尚未能看到,连他自己对自然的直观性表象也活动于对置性的媒质中,活动于主-客体的关系中,因此原则上与物理学并无区别,在形而上学上来看是与物理学同一的。科学的表象从它这方面来说决不能决定:自然是否通过其对置性更多地隐匿自身,而不是把它隐蔽的本质丰富性显现出来。科学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提不出来;因为作为理论,科学已经把自身固定在受对置性界定的领域上了。
作为对象化的物理学与自然的对置性相符合。在这种对置性中起支配作用的,是那个在双重意义上不可回避的东西。一旦我们在某个科学中看见这个不可回避的东西,并且哪怕只是对之作了大体的思考,我们就不难在其他任何一门科学中看到它了。
精神病学观察人类心灵生活的病态的、同时又始终是健康的现象。它根据整个人的身体—心灵—精神统一体的对置性把这些现象表象出来。在精神病学的对置性中,已经在场的人类此在(Dasein)展现出来。人作为人绽出地实存(ek-sistiert)于其中的这个此之在(Da-sein),始终是精神病学不可回避的东西。
历史学,越来越迫切地向普遍历史学发展的历史学,在那个作为历史投送给其理论的领域里实行它的追踪性确保。44“历史学”(iστoρεiv)一词意味着:勘查和弄清,因而指一种表象。与之相反,“历史”一词则意味着某个发生的东西,是就它如此这般被准备和端呈,也即被派送和发送来说的。历史学乃是对历史的勘查。但是,历史本身并不是由历史学的考察创造出来的。所有历史学的东西,所有以历史学方式被表象和被确定的东西,都是历史性的,也即都建立在发生(Geschehen)之命运中。但历史从来未必是历史学的。
历史在其本质中是否仅仅通过历史学,并且对历史学来说才敞开自身,或者历史学通过历史学的对象化倒是更多地被掩盖起来了?这对历史科学来说还是裁定不了的。已经裁定的倒是:在历史学理论中,起支配作用的乃是作为无可回避之物的历史。
语文学以各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学为说明和解释的对象。文学方面的文字向来是某种语言中被言说的东西。如果语文学探讨的是语言,那么,它是从对象性角度,也即通过语法、语源学、历史比较语言学、风格学和诗学而固定下来的对象性角度来处理语言的。
然而,语言在说话,同时它用不着成为文学,此外也无赖于文学本身是否达到了文学科学的论断要满足的对置性。在语文学理论中,起支配作用的乃是作为无可回避之物的语言。
对上面所讲的各门科学来说,自然、人类、历史、语言始终是已经在其对置性范围内起支配作用的无可回避之物;各门科学依赖于这个无可回避之物,但它们决不能改变后者的本质丰富性。各门科学的这种无能并不是因为:它们的追踪性确保是永无止境的,而倒是因为:自然、人类、历史、语言向来进入其中而展现自身的那种对置性本身,原则上始终只是一种在场方式而已,而上述在场者虽然可能以此方式显现出来,但从来就未必一定以此方式显现出来。
我们上面描绘的无可回避之物在任何一门科学的本质中起着支配作用。那么,这个无可回避之物是不是我们想考察的那个毫不显眼的事态呢?既是又不是。说是,是因为这个无可回避之物属于我们所指的那个事态;说不是,是因为这个无可回避之物自身还不足以构成那个事态。这一点已经表现在:这个无可回避之物本身还会引发一个本质性的问题。
无可回避之物在科学的本质中起支配作用。据此人们一定会认为,科学本身能够在它自身中找到无可回避之物,并且对这个无可回避之物本身作出规定。不过,恰恰这一点是不对的,而且这是因为,诸如此类的事情本质上是不可能的。我们从哪里可以认识到这一点呢?倘若各门科学本身向来能够在它们自身中找到上面讲的无可回避之物,那么,它们首先就必须能对它们自己的本能作出表象。可是,它们在任何时候都做不到这一点。
物理学之为物理学不能对物理学作出陈述。物理学的一切陈述都是以物理学方式来说话的。物理学本身决不是一种物理实验的可能对象。语文学的情形亦然。作为关于语言和文学的理论,语文学决不是语文学观察的一个可能对象。我们这个说法适合于每一门科学。
不过,人们或许会提出一个异议。与其他所有科学一样,历史学作为科学也是有一个历史的。可见历史科学本身能够在其课题和方法意义上观察自己。确实如此。通过这样一种观察,历史学就把握了它自身所是的这门科学的历史。只不过,历史学由此决没有把握到它作为历史学、亦即作为科学的本质。如果人们想对作为理论的数学作出陈述,那他就必须离开数学的对象领域及其表象方式。人们决不能通过一种数学运算来确定数学本身是什么。
事情仍然是:科学不能借助于它的理论,并且通过理论的办法在任何时候都把自身表象为科学。
如果科学一直没有做到以科学的方式探讨它自己的本质,那么,科学就更不能达到那个在其本质中起支配作用的无可回避之物了。
于是出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在各门科学中向来不可回避的东西,诸如自然、人类、历史、语言,它们作为无可回避之物,对于各门科学来说,并且由于各门科学的缘故而成为不可接近的。45
只有当我们一道注意到无可回避之物的这种不可接近性,我们才能把那个贯通并且支配科学之本质的事态收入眼帘。
但我们为什么把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称为“毫不显眼的事态”呢?毫不显眼的东西不会引起注意。它可能已经被看到,却没有受到特别的注意。我们所指明的这个在科学本质中的事态之所以还不受注意,难道仅仅是因为人们对科学的本质思考得太少吗?几乎没有人有理由下此断言。相反,许多证据表明,在今天,有一种奇特的不安不仅贯穿于物理学,而且贯穿于所有科学。但从前,在西方精神史和科学史的过去几百年里,人们曾经一再地尝试对科学之本质作出界定。这样一种热烈而不懈的努力首先是近代的一个基本特征。在这里,那个事态如何可能一直未受注意呢?今天人们在谈论各门科学的“基础危机”。然而,它仅仅涉及具体科学的基本概念。它决不是科学本身的危机。科学本身在今天的进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实可靠。
可是,与向来为各门科学提供领域的基本概念之设定方面的一种单纯不可靠性相比,那个贯穿并支配着各门科学、因而使其本质变得神秘莫测的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其范围要广大得多,也就是说,两者本质上是不同的。46所以,各门科学中的不安就远远超出了科学基本概念的单纯不可靠性。人们在各门科学中感到不安,但尽管对科学作了多样的探讨仍然不能说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对何而发。人们今天从极为不同的立场出发对科学进行哲学思考。在此类来自哲学的努力中,人们遇到了一些自身描绘,往往是由各门科学本身以扼要概论的形式,并且通过对科学史的叙述而作出的自身描绘。
不过,那个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仍然是毫不显眼的。因此,这个事态的毫不显眼状态就不可能仅仅在于:它没有引起我们注意,我们没有注意到它。而毋宁说,这个事态的毫不显眼是因为它本身没有自发地显露出来。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之所以总是被忽视掉,原因在于它本身。只要这种毫不显眼是上面所讲的事态本身的一个基本特征,那么,如果要想对它作出充分的规定,我们就必须说:
贯通并且支配着科学(即关于现实的理论)之本质的事态,乃是始终被忽视的、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47
这个毫不显眼的事态隐蔽于各门科学中。但它并不像苹果放在篮子里那样放在科学中。我们倒是必须说:科学本身安于毫不显眼的事态,就像河流安于源泉。
我们的意图在于指明这个事态,使得它本身暗示出科学之本质得以起源的那个地带。
我们已经获得了什么呢?我们已经注意到那个始终被忽视的、科学本身不能接近的、但对科学来说无可回避的东西。它借对置性显示给我们,而现实就把自身展现入这种对置性中,理论就通过这种对置性来追踪对象,从而为表象确保这些在具体科学的对象领域中的对象及其联系。这个毫不显眼的事态贯通并支配着对置性,无论是现实的现实性还是关于现实的理论,都回响于这种对置性,因而甚至近代一现代科学的整个本质也在这种对置性中回响。
我们只能满足于指明这个毫不显眼的事态48。至于它本身是什么,这需要另一种追问来加以确定。不过,通过指明这个毫不显眼的事态,我们已经被指引到一个路向上,使我们去直面值得追问的东西(dasFragwürdige)。与单纯的可疑之物和一切无疑之物不同,值得追问的东西首先自发地提供出一个清晰的动因和一个自由的支点,从而使我们能够把允诺给我们的本质的东西召唤到我们面前。在朝向值得追问者的路向上漫游,这并非冒险,而是返乡。
选取一个路向,选取一个实事已经自发地取得的路向,这在我们德语中叫做sinnan、sinnen,即思忖、沉思。参与对意义的探讨,这是沉思的本质。49沉思意味着比对某物的单纯意识更多的东西。如果我们只是有意识,我们就还没有在沉思。沉思更丰富。沉思乃是对于值得追问的东西的泰然任之。50
通过如此这般被理解的沉思,我们就特别地通达那个我们不曾经验也不曾看透、但长期逗留的地方。在沉思中我们走向一个场所,由此出发,一个贯穿我们当下所作所为的空间才得以开启自身。
沉思的本质不同于科学意识和科学知识的本质,也不同于教化(Bildung)51的本质。德语中“教化”(bilden)这个动词首先意味着:提出一个榜样(Vor-bild)和制订一条规章;进而还意味着:使预先确定的资质成形。教化把一个榜样带到人的面前,人根据这个榜样来构成他的所作所为。教化需要一个事先确定的范型和一个全面稳固的立足点。一个共同的教化理想的制订以及这个理想的支配地位是以一种无疑的、在任何方向上都已得到确定的人之状况为前提的。这个前提本身必定建立在一种对一个不变理性及其原则所具有的不可抗拒的权力的信念之中。
相反地,惟沉思才把我们带到通向我们的逗留之所的道路上。这种逗留始终是一种历史性的52逗留,也就是说,是一种被指派给我们的逗留,不论我们是以历史学方式来对它进行表象、分割和编排,还是认为能够通过一种对历史学的一厢情愿的背弃来人为地摆脱历史。
我们的历史性逗留是如何以及通过什么来建造和扩建它的栖居的呢?沉思不能对此做出直接的决定。
教化时代趋于结束,并不是因为无教养的人们取得了统治地位,而是因为一个时代的标志变得清晰可见了,在这个时代中,值得追问的东西重又开启出通向所有事物和所有命运之本质的大门。
如果我们投身于那个事态已经选取的道路(这个事态在科学之本质中、但不只是在这里显示给我们),由此开始我们的沉思,那么,我们就能与这个时代的广度之要求、这个时代的行为(Verhalten)53之(des)54要求相符合。
但在与其时代的关系上,沉思仍然比以往通常的教化更暂时、更宽容、更贫困。不过,沉思的贫困乃是对一种财富的允诺(Versprechen),这种财富的宝藏在那种决不能得到清算的无用之物的光辉中闪耀。
根据一种行进开始时的不同位置,根据一种行进所穿越的不同路段,根据在途中向值得追问之物开启出来的不同远眺,沉思的道路总是不断发生变化。
尽管各门科学借助于自己的道路和手段决不能达到科学的本质,但科学的每一个研究者和每一个教师、每一个穿越一门科学的人,却能够作为思想动物活动于沉思的各个不同层面上,并且依然保持这种沉思。
然而,即使人们一度通过一种特殊的恩惠达到了沉思的最高阶段,这种沉思也不得不满足于仅仅为我们今天人类所需要的呼声(Zuspruch)作一种准备。
沉思需要做这种准备,但并不是为了消除一种偶然的不知所措境况或者粉碎那种对思想的厌恶。沉思需要以之作为一种响应,这种响应以那种不懈追问的清晰性,全神贯注于不可穷尽的值得追问之物,由之而来,这种响应会在适当的时际丧失追问特征,成就为质朴的言说。
注释
1.“沉思”(Besinnung)就像“攀登”(Be-steigerung)。——作者边注
2.本文结构
现代科学,第40页。
一、阐释(现实——理论),第42页以下一第53页。 第一步
二、在科学的本质中隐藏着何种毫不显眼的事态,第53—62页前半页。 第二步
难以通达的无可回避之物。
三、这个毫不显眼的事态在自身中是什么
为此就必需有另一种新的追问——但被扯入一个“路向”(意义)中——在何种道路和通道上!——何种实事。——作者边注
3.更本质性地(从集-置而来)。——作者边注
4.集一置(Ge-Stell)。——作者边注
5.先行地——根据整个演讲:第一步和第二步——(第三步)第62页——我们必须首先已经把科学的本质标识出来。然后还得问这种本质何在。——作者边注
6.此处“思想所思”原文为Gedachtes,“命运遣送”原文为Geschicktes。——译注
7.此处“现实”(dasWirkliche)、“作用者”(dasWirkende)和“作用”(wirken)具有相同的词根,即wirk。——译注
8.这里所用的德文对应词依次是Setzung、Stellung、Lage。这三个词均指放置,但分别代表不同方式的放置,我们权以“设”“置”“放”加以区别。——译注
9.原文为:vonsichausetwasvor-legen、her-stellen、her-undvor-bringen。——译注
10.放(-legen)和置(-stellen)。——作者边注
11.更好地是谈论着眼于呈放者(vπokεiμεvov,sub-iectum)的放与置(legenundstellen),以及着眼于对一象(Gegen-stand)的制作、表象(her-stellen,vor-stellen)。与之相反,“带”(bringen)一词是为他者保存的——根据本有(Ereignis)而被思考的东西。——作者边注
12.此句原文为:dasinsAnwesenhervor-gebrachteVorliegen,dasinsichvollendeteAnwesenvonSichhervorbringenden。——译注
13.参看《根据律》[《全集》第十卷]。——作者边注
14.放着一置着的(legende-stellende)。——作者边注
15.原文为:her-insUnverborgene,vor-insAnwesenbringen。我们的译文未能呈现此处前缀her(来)、vor(前)之义。——译注
16.自行呈现(sichdar-stellen)——参看上文第39页。——作者边注
17.(持存)。——作者边注
18.此处“对立-位置”(Gegen-Stand)是“对象”(Gegenstand)一词的分写,也是对“对象”一词的得体解释。——译注
19.此处“对置性”原文为Gegenstandigkeit,与“对象性”(Gegenstandlichkeit)有所不同。海德格尔以“对置性”表示近代意义上的对象在场的一个特征。——译注
20.现实“之”理论——(第二格!)。——作者边注
21.作为在场的东西。——作者边注
22.山——海——天。——作者边注
23.参看《根据律》[《全集》第十卷]。——作者边注
24.此处“语词”(Worte)和“词语”(Wörter)都是dasWort的复数形式。——译注
25.把握(Be-Griff)。——作者边注
26.并非敌对的。——作者边注
27.德语“观察”(Betrachtung)的词干trachten,意为“追求、致力于”。——译注
28.此处Gewirk的日常含义为“针织物”。海德格尔显然更多地是在“作用”(wirken)的被动态意义使用该词。因此我们译为“受作用物”,或可译作“受交织作用的产物”。——译注
29.对象也适合于歌德。歌德说:外形就是对象。——作者边注
30.集-置(Ge-Stelle)。)——作者边注
31.命运(Geschick)——作者边注
32.领域——记录与划界。参看康德:《判断力批判》,导论,第2节。——作者边注
33.统一的规定整体,对象领域由此得到界定。——作者边注
34.参看尼采。——作者边注
35.信赖、信任。测算——预计……,指望……:信任。——作者边注
36.还有“热爱的”友好的。——作者边注
37.(对称性)λòyos[逻各斯]。——作者边注
38.第二自然。——作者边注
39.持存物之可订置性的持存化。——作者边注-
40.即本书第一篇文章。——译注
41.控制论的控制电路,存在经验。1967年雅典演讲[拟收入《全集》第八十卷]。——作者边注
42.第二自然。——作者边注
43.对象性与外形(GegenständlichkeitundAnsicht)[见编者后记]
“真实是一把火炬,却是一把非凡的火炬;因此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眨着眼力求从那里绕过去,甚至害怕它把我们烧焦了”。歌德:《散文中的格言》
“随着这些外形——如果它们正在从世界中消失—,对象本身往往就失落了。但我们能在更高意义上说,外形就是对象吗?”同上书。
“已经被揭示得比人们所以为的多得多。因为对象通过人的外形才从虚无中显突出来,所以当外形消失时,它们重又回归于虚无”。同上书。
* * *
对置性与“存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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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的人本身,就其使用他的健康感官而言,乃是世上存在的最伟大的和最准确的物理装置,而且新近物理学的最大祸害恰恰在于,人们仿佛把实验与人分离开来了,只想在人造工具所显示的东西身上认识自然,其实就是想限制和证明自然所能完成的东西”。歌德:《散文中的格言》,第351页。
“倘若我们不想过于准确地认识它,那我们甚至就会更好地了解许多东西”。同上。
* * *
通过海森堡的测不准关系,人终于明确地被吸收到工具的人造性之中,成了工具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此看来,人在所有对象中只还能与自身照面——但在此人“自身”是什么呢(配器法!)。——作者边注
44.此处“历史学”德语原文为Historie,“历史”德语原文为Geschichte,后者与“发生”(Geschehen)、“命运”(Geschick)相关联。——译注
45.“科学并不思想”。——作者边注
46.不是一个区域存在学的问题。——作者边注
47.对不可接近的无可回避之物的忽视在各门科学本身中,并且通过各门科学本身而发生。各门科学进入一种拖拉中——一种历史性的拖拉中——何往?答曰:通向对它们本己的预先被规定的本质的完整构成。这种构成(对人现在在大地上逗留的设置)将以何种方式进行,这是无人能预言的。那个在其最内在的本质上推动现代科学的东西,那个使我们所指明的毫不显眼的事态得以发生的东西,我们今天要是用“技术”这个名称来命名它,就还只能对之作出十分不充分的、此外也容易误解的刻划。但现代技术的本质比科学的本质更模糊——,它是如此模糊,以至于我们甚至也许还没有达到实事求是地追问现代技术的地步。——作者边注
48.关于关-系(Ver-Haltnis),可参看《在通向语言的途中》,第203页[《全集》第十二卷]——参看四个笔记本[拟辑为《全集》第九十九卷]。
“事—态”(derSach-Verhalt)
“意义乃是道路,是一个实事所采取的路向。意义乃是一个实事的通行已经踏上的开放路向。意义乃是已经得到澄明的领域,一个实事就在其中展开同时又何在其本质。意义是这样一个东西,一个实事由之而来借助于在其中隐蔽的本质抑制自身:被抑制者(dasVerhaltene)——一个实事的行状(derVerhalteinerSache):事-态(Sach-Verhalt)——这个词现在得到了更深刻的思考”。(没有付印——但已经报告的文本)
实事(dieSache)——争一执(derStreit-Fall)、冲-突(derZwischen-Fall)、区-分(derUnter-Schied)。——作者边注
49.此处中译文未能显明“意义”(Sinn)与“沉思”(Besinnung)之间的字面联系。——译注
50.此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或可译为“镇静、冷静”,是后期海德格尔思想的基本词语和基本诉求。——译注
51.教化[参编者后记]
“文明乃是民众在他们的外部设置和风俗习惯以及与之关联的内在思想的人性化。文化则为这种对社会状态的高贵化添加了科学和艺术。但当我们在我们德语中说教化(Bildung)时,我们指的是某种更高级又更内在的东西,即那种感官方式,它是那种认识和情感中涌现出来的,也就是从对整个精神和道德对于感受和性格的和谐追求的认识和情感中涌现出来的”。W.v.洪堡:《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性》,第4节。——作者边注
52.命运。——作者边注
53.关-系(Ver-Haltnis)。——作者边注
54.与它相应的行为。——作者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