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达
当前位置: 首页 > 人物 > 德里达 > 正文

影像中的德里达

作者: 日期:2007-07-17 浏览次数:
影像中的德里达



------------------------------------------------------------------------------
--


夏榆



满头银发的德里达含着他的赭色烟斗在巴黎街头行走,背后是横跨道路的高架桥和匆匆的
人群。烟斗里飘着轻烟,柔软而有光泽的银发被巴黎深秋的风吹动,他不时地回头,眼光
深邃慈祥。他的白色的西服,红色的衬衣使他看上去风度翩翩。


电影《德里达》使一代杰出思想家的形像和音容凝集在胶片里成为永恒。


镜头跟随着德里达:


他坐在理发店里,满头浓密的银发在女理发师手中被用心的梳理,镜前映照出德里达沉思
的面孔和深邃的眼睛。


他在南非访问囚禁了曼德拉18年的监狱;在开普顿著名的西开普大学,德里达给那里的学
者开设题为“宽恕”的讲座。


电影摄制组还跟随着德里达来到纽约,在那里他讨论了传记作者的角色,讨论了力图在历
史人物研究与自己的生活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时所面临的挑战。电影捕捉了德里达许多私人
生活的瞬间及话题,如忠诚与婚姻、自恋与名声,还有关于性生活及爱的哲学思考的重要
性。


《德里达》还提供了他的很多日常生活细节。小时候,德里达因为胆小几乎每个晚上都哭
着叫“妈妈,我害怕”,因此妈妈让德里达睡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德里达的父母亲从来
没有读过自己儿子的著作。德里达在19岁以前生活在阿尔及尔,曾因是犹太人而被学校开
除。他曾经取过一个秘密的名字,即犹太人的先知“以赛亚”,但是这个名字并没有登录
在他的出生证上。他曾在15岁时撰写过他的第一部小说,这部小说是关于一本日记失窃后
为了找回进行勒索的故事。他在参加高考时,第一次就失败了。他在捷克参加一次地下学
术活动时,以“挟带毒品”罪名在布拉格被拘捕。德里达脸部的一面曾经麻痹了三个星期
,眼睛一直无法闭上。他曾接到过一个电话,打电话者把他错认为海德格尔。他曾经拒绝
过玛格丽特.杜拉斯邀请他在她所拍摄的电影中担任一个角色。在青少年时代,德里达曾梦
想成为一位职业足球运动员。德里达没有给他的儿子们实施割礼,这让他的父母非常恼火
。德里达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和神经官能症,并且过量地服用安眠药和安非他明。


电影的镜头跟随着他,以图像记录着他的生活和思想。但是,在1979年之前,德里达一直
在抵制摄影和电视。


1982年5月22日,在迪迪埃为“法兰西文化”制作的一次广播谈话节目中,主持人卡昂问:
“使我、使你的读者印象极深的是就公开露面而言,你极其警惕,并带有某种退却,可以
举出很多例子,就是出版物上很少有你的照片,也很少看到有关你的采访,这是一种刻意
的选择,还是一种必须,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德里达回答说:“如果事实上存在着像你说的退却,即很少在摄影或新闻方面露面,那么
这不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的结果。像许多人一样,我也有某种抛头露面的欲望,但考虑到出
席的场合一般都是所谓的文化领域,这多少令我有些担忧。我对摄影并不反感,正相反我
对摄影很感兴趣。我对拍摄我的照片很感兴趣。在我试图不拍照片的15年或20年里,我完
全不是为了造成一种形象上的空白、缺席或者消失,而是因为同时控制形象制作、设计、
及其社会含义的规则。诸如在书架前探出来的作者的脑袋在我看来非常的无聊。并且与我
所从事的写作和工作的意义相违背。因此我始终坚持不加申辩地不向这类事情屈服。”



拍摄电影《德里达》是女导演兼制片人艾米.瑟林.考夫曼的想法。


考夫曼在16岁的时候,就接触过德里达的著作,那是她偶然在书店看到的。因为天性的因
素,考夫曼对哲学与艺术具有本能的感受力,她被德里达的思想所吸引。后来考夫曼考取
耶鲁大学,师从德里达学习,恰巧那时德里达在耶鲁大学获取了一个年度教职。10年之后
,即1994年,考夫曼在洛杉矶听完了德里达的一个讲座之后,决定为这位以个人的思考力
量及其深度改变许多人看待历史、语言、艺术及我们自己的方法的哲人拍摄一部记录片。
考夫曼找到德里达,问是否愿意拍摄一部关于他自己的记录片电影,但是德里达拒绝了考
夫曼。


在考夫曼向德里达提出这个设想之前,其他学者也曾经试探地询问过能否给他拍摄一部电
影记录片,但是所有的问询都被德里达拒绝。


考夫曼回忆道:“直到1970年代后期,德里达不但总是拒绝拍电影,而且绝对地拒绝拍摄
他的照片。即使那个时候他的解构理论其及著作已经在欧洲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是绝大
多数人还不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样。德里达过去和现在始终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个人崇拜在
很大的程度上是荒谬可笑的。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就开始为公共事业的利益而从事公共活
动。在那个时段,出版界不断地刊印德里达的一张照片,但是出版界刊印的这张照片是米
歇尔.福柯的,他们错误地把这张福柯的照片认为是‘德里达’。但实际上福柯是永久的光
头形象,而德里达拥有一头让人难以置信的浓密的头发。从那时开始,德里达意识到他是
无可逃避的,他开始接受了媒体。‘如果他们愿意在任何地方刊发我的照片,那最好刊发
一张正确的照片。’”


2001年,在与资深电视主持人费拉里的谈话时,被问到拒绝摄影和电视的问题时德里达说
:“我谢绝拍照有几个不同的理由,这的确持续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隐蔽的理由,无疑
是我与面对自己的相片感觉心神不安有关———在每一幅肖像中,都能读到与死的关系。
把面孔掩饰在文字中。就这件事而言,我对自己的面孔总有难言之痛。关于我拒绝在公开
场合照相的另一个理由,有某种政治基础。他涉及到抵制‘文化市场’中促销的规则。作
者的照片是以摆好某种墨守成规的姿势拍摄出来的,在书的背面是教授或者作者。如此等
等。我绝对不反对摄影艺术,而只是反对市场文化以及后者制造的作者肖像。德里达对出
版他著作的人说:我不需要任何照片。这几乎使整个计划落空。因为像那样的发行按惯例
封面上要有作者的照片———最后他们终于屈服了。这是一场战争,我感到作者不应该露
面,露面是可笑的、庸俗的。与我就作者曾经写过的所有一切相冲突。甚至现在我实际上
已经放弃了抵抗———因为抵制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此外也太迟了。自从1980年代初期以
来,照片的问题已经变得相对次要了———现在我们面临的大问题是电视,电视已经取代
了照片的位置。至今为止,我一直设法坚持自己的规则:只有在所涉事由与推销我的著作
没有任何关系的情况下,我才同意在电视上露面。”


考夫曼具有强韧的意志力,她一直没有放弃为德里达拍摄一部记录片的设想。她给德里达
打电话和发传真,执拗地表达她对拍摄德里达及其解构理论的设想。最后考夫曼终于收到
由德里达亲笔书写的明信片。把德里达及其晦涩的解构理论视图化为电影记录片的设想得
以实现。


考夫曼在电影中采访德里达时曾这样问他:如果你在看一部关于海德格尔、康德或黑格尔
的记录片,你希望能够了解他们的哪些方面?德里达说:希望了解他们的性生活,如果你
需要我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想要听他们谈一谈他们的性生活,正因为他们不讨论
这些事情,我就是想听一听他们拒绝讨论的事情。为什么这些哲学家在他们的著作里探讨
自己时从来不关涉自己的性生活?为什么他们从自己的著作中抹去他们自己的私人生活?
在他们的个人生活中没有比爱更为重要的了。


在德里达远去,背影渐隐而热爱他的人们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时候,电影《德里达》在深情
的触摸和展现这位杰出思想家作为个人的存在,呈示他思想的光芒。


(原载《南方周末》2004年10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