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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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德里亚|论他异性

作者: 日期:2025-12-16 浏览次数:

他者别处

本文节选自《他异性的形象》

作者·鲍德里亚法国、马克·纪尧姆法国

译者鲍锡静、苏振源

本文是收录在《他异性的形象》当中的文本主要来自鲍德里亚和纪尧姆在19901991年期间举办的研讨班1992年该书首次在法国出版1994年再版时加入了鲍氏1993年于卡尔协会组织的夏季集训班上的发言也就是本书的第六章2008年该书的英译本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拟文本[Semiotexte]系列出版更名为本质的他异性”(Radical Alterity),并附加鲍氏1998年一篇与其摄影展同名的文章《因为幻象并不与现实对立》Becauseusion and Reality Are Not Opposed”)。本书是根据1994年法语第二版来翻译的

文章节选自第二章他者别处”),具体内容以出版书籍为准



马克·纪尧姆

让我们重新从一种对异域情调形态的探索出发对于这种异域情调我们可以在地理学上予以定性我们能够在地球上找到什么类似于异域情调的残余物的东西呢地球在提出丰富多样的、时而真切时而扑朔迷离的他异性模式之后似乎自我封闭起来它变得不再能够生产未知——首先是未知的土地随后是那种真正具有差异性的社会模式换言之在野蛮人和原始人仍有事物待发现的时期后是一个大地成为一个球、旅行le voyage结束而观光letourisme开始的时代即我们只能在一个已经熟知的世界里转圈的时代

这个改变在18世纪加速发展目前趋近完成此外工业化的契机使得财富稀缺性的意识形态出现最终这个时代的他者Autre也变得稀缺如同所有的稀缺性它暴露、表现为某种相反的征候这种征候是异域情调的模式此外异域情调这一术语只出现于19世纪当然对于生产、对于遥远民族习俗的兴趣是更为古老的东西它可追溯至大旅行时代但最终到19世纪异域情调的灵感才在文学和艺术当中处处增多在我看来这是预示他者在场之衰退的最后索命符

在接近1900年的这个转折点上谢阁兰因此写就了这本有关异域情调的书写下充斥着大量苦难的文本这也未必是一本书而是一本书的写作纲要、一种日志、一种意图的宣告、一个计划、一些笔记这本书的原创性最终落在对日常异域情调的憎恶、对观光和虚假探索者的憎恶当中谢阁兰从随处可见的虚假探索者开始观察并试图提出一种原创的、走向他者的方法论

我们同他者其他国家、其他种族或者其他性别的联系已然完全改变了不再有由宗教、仪式或禁忌等事物所调节的象征性对抗它将达到某种毁灭性的真实对抗既然你同我不一样我便排斥你或者我便杀了你西方社会已然通过殖民化或者文化上的同化反过来化约他者的现实性因此它们已然化约了那些他者当中根本异质、完全不可通约的东西

因此在一个物质已然相对丰裕的世界里我们可以说真正的稀缺性就是他异性然而或许对抗这种稀缺性的唯一方式就是发明一种他者的虚构fiction delautre)。

这个观念——这也不是我的观念——揭示出当实在主权消失的时候它被一种源自纯粹文学虚构的存在所替代当然文学虚构有很多自由它能够抛开重负、抛开责任地探索我并不认为它能够成为某种真实的异域情调的支撑由于缺少对象

因此从虚构来超越稀缺性的道路最终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异域情调的文学作品是一条死胡同我要说我们只能够通过如是的方式来有效地对抗这种稀缺性建构我称之为混合虚构”(fictions mixtes的东西它是如是的东西它从某种现实开始建构随后被大量的想象、虚构所刺激比如历史将是它的储藏库毫无疑问历史是异域情调混合虚构最大的储藏库当我们有更多客观的他异性时我们能够通过这些由过去建构起来的混合虚构、通过某种历史的旅游来滋养异域情调的需求

我打算研究的例子是关乎地理起源的混合虚构它是从我们所主张的地球上的地理、文化和民族出发所建构起来的它是一种赞颂他异性的虚构或者更准确说来是一种适合于生产它自身的那些东西的虚构每个时期以同样的方式被建构起来它是立足于那些更早的时期、自洽的混合过去所遗留下来的痕迹)。

大多数以往所做的尝试、大多数当前提及的旅行的叙述除了赴日本的观光之外都没有产生多少有趣的东西在此意义上我大胆地说里边存在着删节不过当然比如我打算在某种混合虚构当中建构有趣的东西便既非想象中的日本——这完全不会使得人们感兴趣——也非真实的日本后者完全是不可接触的而混合虚构是个缓冲的空间我还是有必要触及这个认识论问题我该从这说起这或多或少是精神分析师的立场他不能抹去患者的单一性也不不根据最低限度的科学标准来对待病人这就是将建构起我所接近日本的路线的缓冲带我并没有能够明见性地将这个国家视为一个储藏库在其中我将试图向你们展现它是独特的这是因为它具有一种确实能够通过他异性的联系来建构起某种关乎我们的联系的可塑性

我接下来还要说这些日本是刻板化区隔的空间就其经济以及尤其就其社会联系而言它既充当模型也充当反模型但这完全不是我所定位的层面这些是普通的、有价值的储藏库对于所有国家而言都是如此

我认为还存在着更高的层面也正是这个更高的层面使得日本这个储藏库具有特殊性对于日本来说这种魅力永存不朽而且其魅力是普遍的、持久的、强制的、富有激情的我们能够把这一事实解释为某种意味深长的征候倘若我们懂得解读和解释这种魅力我们也将从这里寻找到我们文明的贫困与希望这就是我们最终聚焦到某个问题线索上这个问题暗含着我们迄今已经展现出来的东西需要知道什么是他异性我们以何种方式需要它

我打算试着论证的确存在某种坚实的核心它隐藏在那些刻板印象背后是根本性地不同于我们之所是的东西同时通过论证我希望能确定我们是如何借助某种特定手段将其建构起来的也就是说他异性更多是建构而非发现的东西这便是我们最终所聚焦的谜题的线索可是在成为他人的时候我们有什么直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普通的他异性和本质的他异性两个概念但是你们很有可能自问从一开始为什么我们对他者感兴趣我们在做什么这是一个我们能通过某种哲学或心理学或其他的方法来正面应对的问题但是我们还没有把它提出来在此我希望我们以一种考据学的方式来发现我们已然着手探索的东西是有一个确定的结构的这便是对象

因此它析离如同化学中那样在不可胜数的想象性日本这些想象是因国家、因建构它们的人群、因视角而各不相同的当中析离出几种不变的理想型而所有的想象性虚构都由它们的混合而形成面对大量的化学混合物我将研究其基础元素碳、氧等这些元素能够让我们发现所有的分子

我主张区分出四种理想型第一种理想型我称之为末世论”(apocalypse)。说日本是由这种末世论式的理想型所滋养的完全是因为日本最终同其晚近的历史相联系这种历史指向一个新时代按我的理解文明的新时代核能量的末世论是这个时代的边界一种全面毁灭的边界即便如今这还是一种想象核能量所带来的末世还是会成为可能

广岛和长崎对于全世界来说都是这种末世论的象征它们也意指着在灭顶之灾后通过国家快速纠正的方式借助以某种祈福仪式保存记忆的意愿在核威胁中生还并且在其持久的威胁中生存下去的可能性这种威胁让我想到被某本日记所震惊的卡内蒂卡内蒂重新誊抄这份日记它是属于一位在广岛爆炸中生还的医生的这位医生在他残余的岁月里已然试图着保存那些已经逝去的居民的记忆

这种日本的想象是某种末世论思想的担保或者某种能够预测末世及其越界的思想的担保比如说-弗朗斯瓦·利奥塔孜孜不倦地以人类只剩四十五亿年可活的隐喻方式言说着因为大概再过四十五亿年太阳将爆炸因循这种末世论思想他说这种思想使得我们更好地思考某种元思想métapensée),我们必然要完结倘若我们想要生存应当思考我们思想的越界性——他举了蚂蚁窝的例子只须一步踩上去蚂蚁窝就被摧毁了

这便是利奥塔要在太阳和其有限性中、在我们以某种公认的更为确切的方式来对比和定位的日本中所要探寻的东西这种方式便是末世论的思想

·鲍德里亚

我打算做一点评论当卡内蒂分析广岛的核爆炸时他已然做了这样的类比他说事实上这种灾难仿佛我们成功地将太阳引向地球我们在这场爆炸中灭亡在这个时刻原子弹变成这一真实的、未来的事件的隐喻


马克·纪尧姆

事实上卡内蒂在利奥塔、弗洛伊德和日本之间建立起联系现在我们从这里过渡到第二个部分技术的规避évasion techique)。

追随弗洛伊德我们也能够在技术和他异性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在《文明及其不满》的开篇弗洛伊德引用了诗人格莱伯的语句显然我们不会坠入世界之外我们一旦身处这个世界便永远在这里按照他的说法正是这种形影相吊的忧郁、这种其他本该在场的人不在场的孤独形成了宗教感的起源这便是有限性脱离这个世界的不可能性

他异性事实上是另一种思维方式拒绝这种有限性思维的方式技术提供了一条在世界之外选择、思考其他世界、将其他世界现实化为某种拟像simulacre的途径

举个例子60年代的技术以及尤其是那些由美国梦所表露出来的技术这曾是一条通过征服我们周遭空间来直接逃离世界的路途但如同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那样这曾是一种贫瘠的梦想它不过只能排遣这个有限世界的时间

存在着设想现实的技术性日本的可能它打开了更广阔的视角日本生产人工制品生产拟真物生产自动化器械这些东西最终提供了扭曲真实及其界限时间、空间、肉体的界限的幻觉并且这最终也是一种”(ravissement),逃避世界逃避真实它勾勒出逃避感觉的轮廓尤其是我们所谓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我们惊诧不已并迫使我们发现和因此消除了我们所留存的最后一块未知领域terraincognita的神秘性即我们大脑和思想的运转过程

诚然人工智能对最后一块未知领域的攻占其想象的成分多于现实的成分我们还几乎不能探索我们大脑内部的运转过程我们早就从无意识开始探索这使得弗洛伊德提出第三种耻辱主体并非内在于人的支配者),但是有意识的智能其自身还是一个谜

因此内在于技术性日本的是一个真实的航天梦它使我们着迷同时也强化对有限性的恐惧它也因此是歧义性的日本证明了世界已然被终结并且它能够被开启末世是终结的出场但我们能够在此生存下去技术性的日本使得海德格尔所提出的技术的问题被激化最终我们不仅使得自然被掌控arraisonné),也使得人类被掌控日本提出这些的同时也主张说这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们还能生存

从这个视角来看另外还存在着一种关乎文化适应过程该过程展现出逃避所带来的诱惑力、关乎稳定性和关乎对世人之爱的日本式策略

世界终结了技术已然检视着人类并且同时我们能够相信其后果并非那么严重我们能够适应于这种掌控

在科耶夫的指引下我现在要谈及另一个主题如同你们所知道的科耶夫在其集中论及历史的黑格尔式终结的课程中30年代的法国知识界倍感失望科耶夫1959年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CDE官员的身份进行访日旅行在此期间他发生了某种转变他背弃了原先的想法这种背弃以《黑格尔课程导读》Introductionàla lecture de Hegel第二版注释的形式表现出来

我在此摘录一部分第一个注释的内容它确认了历史的终结此外它是对我要展示的绝望的总结1948年到1958年之间对美国和苏联所进行的许多对比式考察给我如是的印象倘若说美国构成了富裕起来的中国苏联的形象这是因为苏联和中国不过是仍旧贫穷时的美国它们还处于快速富裕起来的道路之上我已然总结过美式生活american way of life是适应于后历史post-historique时期的生活类别美国在世界当中的现实在场预先描绘出人类总体之当下的永恒性未来因此人类向着动物性的退回不仅仅表现为某种仍旧有待到来的可能性而且是一种已然在场的确定性

总而言之科耶夫简单地基于其哲学基础、基于其官员和经济学家的视角来观察中国、苏联和美国你们看见历史的终结不仅仅是可预见的而且是就在那里的我相信以某种特定方式说来这同普通人持续不断地预见的东西是紧密相联系的

但是这个关于注释的注释还有更加有趣的地方由于最近的一次赴日旅行1959),我根本地改变了这种看法我能在这里观察到一个就其类属而言独一无二的社会因为它是唯一已然拥有将近三百年历史终结经验的社会换言之它没有一切内部的或外部的战争又可以说在不仅是为了劳动而开展的斗争中这些始终不停地以其生命为冒险的、高贵的日本人的存在并没有超出动物的地方后历史的日本文明沿着同美国道路截然不同的道路前进但是风雅附庸snobisme),面向一个纯粹国家的附庸风雅在此创造出了面对自然或动物性定在的否定性原则这些原则以历史性行动革命性和战争性的对抗、以义务劳动的运作方式可上溯至日本或其他国家的诞生诚然日本具体的附庸风雅的顶峰比方说能乐戏剧lethéàtre nó、茶道仪式、插花艺术无可比拟地成了以及仍然作为高贵和富裕的人类的排外性特权尽管存在着经济上的不平等和社会阶层的固化所有的日本人事实上毫无例外地生存在某种完全形式化的价值即一种完全缺乏历史感的人性内容的空虚当中因此其极端状态便是所有的日本人原则上都可以通过这种纯粹的附庸风雅进入一种完全非理性gratuit的自取灭亡当中巫师们的传统佩剑可能被飞机或鱼雷所取代说得再清楚些这些东西同在对抗对抗遍布于从历史价值到社会和政治内容的诸领域中生活所带来的风险无关这似乎使得我们确信最近日本同西方世界之间的互动在归根到底的意义上不仅引起了日本的再野蛮化而且也使得包括俄国在内的西方日本化

我已经在开始说过们处在一种杂糅的虚构当中科耶夫也是如此他以头脑中的黑格尔穿行过日本的领土并以某种方式看待日本这个日本是他自身的虚构也就是当然里头也有一点真实的成分恰好或许是他二十年来极端苦恼的投射我简要地转述下他所说的东西这是不是一个能够保持人性的世界它在接受历史的终结后换言之在还没有发现这种历史转型的死胡同时能否避免陷入动物性

我们能否想象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最终超越了历史的终结而又能够保持着人性既是超历史的又是人性的我们在某种更为思辨的层面上发现了由技术和末世论所提出来的同样的问题我们能否走向末世论、技术性掌控、历史终结的彼岸并仍然保持着像从前那样的人性

巴特在其《符号帝国》L'Empire des signes开头说他已然体会到我们社会的结构尤其是基于符号角度的分析并不是唯一的可能并非不可逾越的日本使我们能够想象一种象征体系它同巴特所称之为西方符号学、建立在感觉的印象主义之上的体系并没有什么联系

对于巴特以及所有那些梦想着能够从一个被符指所浸染的世界中逃逸出来的人来说符号帝国把他们的能力建立在符号的空无性之上即根本地说来主体的内容消逝于纯粹形式主义的世界当中巴特所有的文学批评著作都是基于该视角写就的

因此某种差异的可能性通过对现实或对其律法的置换而得以表现出来这种置换是通过某种游戏规则来实现的它是某种类型的书写规则它恰好使得我们接近于诱惑的世界在我看来似乎那些诱惑科耶夫、巴特以及我们中许多人的最终是如是一个世界在其中我们青睐于真实的规则寻常的日本人有没有自杀并不重要诱惑我们的是寻常的日本人认为这是可能的我们我们并不如此认为因为我们在自己的历史当中从来没有集体地创造出如是的世界在其中较之真实加诸的法则每个人更青睐于自己选择的规则日本人或许继续如同想象中的那般思考着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那样的世界我青睐游戏规则青睐在这片基于该游戏规则所建立起来的土地上生活青睐如同一场游戏般的全部的存在必要时我能够改变游戏规则),而不是把生活交给建立在征服之上的历史进化所造成的危机这便是诱惑的世界

·鲍德里亚

诱惑在哪里

马克·纪尧姆

想象孩子们缩在一个角落并且说我们在做游戏你接受或不接受这是个游戏倘若你接受这个游戏你就被诱惑了你用游戏置换了现实诱惑就是吸引就是使得现实从属于某种形式主义

·鲍德里亚

我们或可将真实和游戏置换为另两个术语它们事实上是律法la loi和规则larègle)。或许诱惑来自不再提起法律诉讼或者掠过整个法律领域即现实原则经济、道德、政治、历史原则等),从而抵达某些带着任意性的事物即规则诱惑不外乎是我们摆脱律法至少是这么个情况它发生于其他事情之后事实上发生在游戏之后但是使律法的另外一方面得以传递的这场蜕变是某种官示方式在由形式主义所统治的世界而非在律法当中如同他者的形象那么生活仍旧是可能的

马克·纪尧姆

在这个附加的注释中也有着对于因我们已经找到一条超越所谓历史终结而生活的狂喜的反思科耶夫已然使得他的听众绝望尤其是巴塔耶巴塔耶为科耶夫写下那些狂热的信件为了超越这种绝望巴塔耶谈论失业的事情”(choses sans emploi--这事实上是从游戏而非律法的角度来谈论的十五年之后科耶夫通过这几行注释实施了某种对律法镜像的超越

我以第四种理想型结束它更为具体在还没有更好的术语表达之前我称之为内在他异性altérité intérieure),它在日常生活实践中重组那些更为根深蒂固的要素

他异性不是一个距离的问题而是跨越边界的问题这一边界或许完全是想象性和不可见的

诚然日本之于西方的形象已然为艺术、文学以及更迟些为电影所揭示透过这些形象那些线索比方说在性与色情中引向他异性或者引向日本文化当中许多具体的单一性的线索显现了出来这些可以提供某种东方最低限度的色情如同我们在皮埃尔·洛蒂那里所发现的那样也可提供那些导致表面的异域情调以及偶尔导致一些更为深度的事物的东西

比方说谷崎润一郎亨利·米勒的影响在我看来是十分具有典型性的在《两种残酷的爱》Deuz Amiours cruelles的序言中他写道日本文学和艺术对我产生的影响是一种混杂的影响时而我感觉我所读的东西发生在另外一个星球之上它们所谈论的是一个有待发现的空间时而它们给我的感觉如同中国给我的感觉那般是我熟知的东西是那些我所看过的、听过、体验过的东西它们是普通人共同的表达是地球上的所有种族最符合人性、最普遍的东西因此在其文学虚构当中日本是十分遥远又十分接近的东西这导致了空间的扭曲

在科耶夫的语境里你们能够看到所有的这些艺术的内容首先都是一种附庸风雅是一种纯粹的形式主义

最后一点当你们引入所有的这些异域情调的时候所有的这些异域情调便成为你取之不尽的、碎片式的矿藏利用这些碎片我们能够建构起独特的混杂性空间日本社会本身向西方提供了美国化底片下的近距离的表象换言之美式生活即将混合并掩盖一切但是在这种底片之下某种事物仍保持扑朔迷离

在日本式的混合物中还存在着某种十分古怪的事物某个近距离的表象的空间以及某种拒绝这种邻近性的内核伴随着某种时常带着误导性质的自鸣得意这将导致某种脱离其语境的文化残迹的直接输出然而归根结底它伴随着某种普遍的附庸风雅的现实化这种现实化将使得科耶夫的预见部分地、肤浅地并以滑稽的方式具体化

最后我通过提出一些评论来做总结首先关于谢阁兰有一点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机会提起在某种程度上他很好地看到了诸多差异性的问题他完全领先于玛格丽特·杜拉斯他预示了这一点

玛格丽特·杜拉斯将其所有的作品建立在这一由不可能的共同体所建筑的空间里这一不可能的共同体为偷情的人们营造出了共同体谢阁兰已然表达过同样的内容谢阁兰很好地看到了诸多的差异性使得他异性的经验成为可能正是这一游移运动使得面纱被揭开谢阁兰使得我们和表面上的观光保持对立和同化保持对立——因此也避免巨大的接近性所带来的风险但是他也察觉到这样一种风险不管怎么说我们同他者总是分开的正是在对这两种风险的探索中他阐明了一种有关不可能的共同体的思考事实上他的研究思路首先是一套程序procédure)。

谢阁兰的唯美主义在我看来有个有趣的地方归根结底我们需要多样性我们需要他者因为这使得我们愉悦这使得我们的感官和感觉被激活这便是生活这关乎在谢阁兰那里如何理解感觉主义的作用他的回答即是某种美学他醉心于绘画他在这种美学的愉悦当中有着某种他异性的策略他尤其鄙夷那些流俗的相符合”(correspon-dances于时代的潮流比如说那些参照绘画而作的音乐相反他认为应该抛开所有文化秩序当中的其他因素享受音乐自身享受美学规则这包含在它自身的完美性和任意性当中

·鲍德里亚

我完全可以接着你所说的有关日本的内容说下去因为在我看来你的分析真的非常棒尽管存在着一些建立在模仿、仿造、缺乏创造力而同时又全盘模仿的误读等等但你推翻了这些有关日本的绝对的误读简而言之在这些所有的变量当中我要沿着这种不合逻辑的误读讲下去

倘若我们可以这么说的话不妨说这种误读使得在日本的徒步旅行成为现实这种误读或许还会使得隐喻上的旅行的理想型成为现实这种旅行不要求有效地理解现实尤其是在日本这个案例中因为倘若我们打算去到当地以便能够理解那些不过是同现实进行游戏的、属于诱惑的东西将会导致一种完美的误读而非去寻找真实的日本

显然应该直接地、以某种隐喻性的投射来跨越这一真实而到达那里这种隐喻性的投射事实上是在事物智识中走得尽可能远的最好的方式就事物的隐喻的距离而言所有的东西仍然停留在此处别把它们混合起来不要混杂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日本的一个秘密一般而言是异域情调的秘密

日本完整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因为从模仿和仿造的角度来说关于这个国家含混的地方也是最多的显然对于我们而言模仿和仿造是受到谴责的价值观因为这是非真实的、非原创的、非创造性的价值观最终我们以某种西方中心主义的奇形怪状变体的方式拒绝了日本所有的价值体系这延续到今天

这个秘密因此是无处不在的它就存在于这种附庸风雅中我把我的论点建立在你所做的第一个分析上它关乎技术进步的状态以及由此提出的通过超越此在的事实来解决技术问题最具技术性的是技术带来某种技术原则、技术现实原则的解决方法也在此处日本超越了技术的现实或许它处于某种超现实当中但或许也处于某种技术的治外法权extraterritorialité之下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治外法权几乎是我们释放出来的

另外一种看待超越如何可能的方式事实上是附庸风雅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能够以十分类似于分析风流才子的方式来分析附庸风雅者你说附庸风雅者更具主体性我并不这么认为附庸风雅者也并不追求普遍性他并没有原则上的内在性我认为事实上对于他来说并不存在价值观、符号和形式的心理上的内在化只有人为编排affectation)。

其特质就是人为编排在海德格尔的书里有种微妙的贬义但倘若我们取其字面上的意思人为编排即人工品的意味即仿制品的意思在这里没有原初的东西没有真实的东西没有事物深层的现实所有的都是形式化所有的都仅仅在此意义上被诱惑换言之被剥夺了自身的真实、本质和规律

我相信我们能够回到这一点上来我们知道日本文化比起我们自己的文化可以充当其他所有文化的榜样甚至可以与美国文化匹敌在这里这是一个十分令人好奇和具有悖论性质的迂回事实上并非所有文化都跟我们的文化那样被原创、真实的病毒所折磨”。日本也不追求这些东西他们的文字作品他们的宗教都是从别处来的在这些文化当中其原则是从别处习得的没有从其自身、从其自身的最深处、从其存在、从其本质来的东西这是我们的偏见是我们西方的偏见

我们都深以为然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来自别处而这并不重要据此这些文化以日本文化为突出代表——是好客的文化而不是模仿的文化似乎这种好客可以面向一切可能发生的东西在此尤其包括技术、资本等附庸风雅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日本给我们的印象是它提供了太多的科技、太多的现代性然而没有去疆域化的科技

在我们看来科技就其疆域的解构来说有其自身的现实性原则同时在此我们能够吸收各种各样的内容因为我们已经处在对立面了我们能够吸收这个无器官身体的空间它是资本主义是西方),而不必在其自身的密码、规则和仪式中感到眩晕

在这个意义上日本一面不追求普遍的东西一面成功地迎接、吞噬、同化所有的东西倘若我们想这么说的话它几乎就是食人族不过同时也把所有表面的东西转化了这也是一种诱惑归根到底是一种符号游戏的可能性它不是建立在一种普遍意义之上而是建立在符号作为符号的基础上对于这种游戏的可能性、这种将所有表面的东西予以转变的可能性巴特在《符号帝国》里做了很好的解释这便是诱惑的秘密在此意义上日本许下了它最终成功实现的誓言

所有的原初性文化做着同样的事情它们整合西方文化的元素、对象、符号、形式等它们将这些要素的某些部分纳入自身的文化循环当中纳入自身的仪式循环当中

对于大部分文化来说它们绝望地、蹩脚地施行着这一进程因为它们屈服于此但是所有的文化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吞噬着西方总是存在着某些不可被驯化的事物我们甚至已经开始测量这部分事物

因此事实上这是谢阁兰所说的、激进的异域情调的诸多形式当中的一种我们能够设想通过它们准确地说出自己所抵抗的东西从而在那些古老的文化当中寻找到这种东西但是从自述其抵抗的东西的角度来看这仍是某种蹩脚的版本归根到底它实现了自我保存存在着某个坚实的内核但最终这种处在沉沦中的、激进的异域情调将会成为一场被摧毁的游戏履行是一场绝望的事业我们将不再能重新发现这一事业

这是谢阁兰信手偶得的观点它是正确的日本却是个反例因为这种激进的异域情调已然成功地闯过了最有决定性意义的、最重要的试炼的关键即现代性它大获全胜地押解着这场试炼的彼岸因此这确实是某种杰出的事情

这个秘密关乎如是的事实日本其实没有任何有关其自身真实性、自身欲望、自身起源的幻想没有某种耻于见人的幽暗之思没有荒诞遐想的谦虚端庄所有东西都是别处来的没有东西属于它自己它自己没有任何存在在某个时刻这将力量赋予所有东西人们在这个时刻拥有完全的灵活性归根结底他异性的秘密即是想着所有的东西都来自别处

事实上我们我们自己不得不思考所有的一切来自我们以及显而易见的是由此产生负罪感我们不得不接受所有这些源于我们的责任这是我们的苦恼意识我们不幸的命运也是西方的不幸的命运

它保持着他者的距离按照谢阁兰的看法这是异域情调的原则保持距离奇怪的是人们在颠倒的形式中试图走向他者、吸收他者或者同时与差异游戏却是与某种程度的差异以及基于某种全球性的和普遍性的原则来进行游戏在此待他者如同他者事实上这般保存他者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我们致力于内在性的转折日本因此表现为有关这种可能性的、幻想性的模范它似乎是——至少希望是——不可摧毁的

在经由日本这个最为坚实的模式做了一番迂回的考察后我相信这个分析能够应用于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所有文化或许也适用于我们文化最深层的东西因此科耶夫在美国和日本之间做出的差异在这些事物的概念层面是对的但是并非如此简单因为里面如同谢阁兰所说的那样有着某些永远不能理解的东西包括我们同美国模式的关系只要我们不再把它理解为真实的东西这是个问题

马克·纪尧姆

诚然我们总能认为某种其他文化相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而言仿佛不可理解、不可通约并以这种想法为做观察的出发点在这种视角看来日本完全没有垄断激进的他异性存在着有关美国、印度、马格利布等的虚构所有的这些也同日本的虚构那样神秘和迷人

但是也存在着一些时刻和一些空间在其中这些虚构变得绝对必要并且引起非凡的迷恋在欧洲的18世纪和19世纪之交印度的语言、文化、宗教和哲学发挥出某种魅力它完完全全地在今天英国、法国和德国的知识分子当中获得回响1800年到1810年之间从赫尔德到施莱格尔的作品都对印度表现出某种真切的德国式的感情此外印度还大量充斥在叔本华和尼采的字里行间有关这个问题参见罗歇-波尔·德鲁瓦《印度的遗忘》1989

日本1985年筑波世界博览会

在不同的以及更为多样化的层面上日本已经取代印度今天后者在西方的想象中几乎已然被遗忘现实的日本通过虚构而表现这些虚构有着一种针对今天缠绕着西方的问题的特别药效历史终结论的问题因此不需要寻找某种好的发现日本单一性的视角更没有必要去解释日本的现实因为它似乎阐明了我们的困境并且强化了我们的焦虑广岛以及那些新型技术掌控了自然、生命和人类自身它们充斥着我们全部的视域同我们最近的历史奥斯维辛及其灭绝性的技术发生共鸣针对这些西方式的问题和焦虑日本似乎首先承载着某种西方式的、后现代的比后现代更后现代某种混合仿制品回应它主张一个同时退步和进步的世界筑波世界博览会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雏形但是从更近或者毋宁说以更具想象性的视角来看我们认为这种表面上的回应不过是一种礼节上的回应针对有关强制性的问题战争、技术、资本主义和这些东西加诸给日本的问题),针对这一从文化自身并没有被提出的问题日本依照其习惯从他者在某种程度上优于他者的角度来回应但是同时针对有关人工品的问题它以人造性以其自身的虚构、其人为编排来回应这是使得我们惊愕的东西

·鲍德里亚

人工品的根源在于人造人工品与虚构之物也相去不远

马克·纪尧姆

我不认为人为编排也有着同样的根源

·鲍德里亚

至少存在着一些偏移它们构成了语言的诱惑我们可不能避开此点它们是语言诱惑的效应人为编排这个术语在我看来似乎使我们能够好好思考我们是否像之前那样有效地解读它是人工的还是虚构的事实上存在着某种逃离事物的真实、事物的意义以及其末世论的可能——因为清楚无疑的是现实的线性原则必然引来末世论引来终结必然存在着终结当存在着某种不同的原则存在着某种人工性的原则时这是另外一件事情我们能够从此逃离因为末世论在这里同样成了某种神秘的东西提出这个前提很有意思因为情感同样也被建构起来——建构起来而非生产出来

末世论是秘密的终结字面上说来这是发现、启示换言之所有的一切都被言说尽了这是隐喻的终结秘密的终结原子弹归根结底是太阳撞向地球换言之这是作为隐喻、作为距离的太阳的终结

也在这里我回到附庸风雅诸元素的某一种因为这里不存在符号和意义之间的联系附庸风雅者——或者风流才子——启动了所有的符号或者说他找到了这些符号他借助这些符号而工作并且强化了他们事实上总是存在着某个受到强化的维度这一维度同时也几乎是鹦鹉学舌式的、人造的维度人为编排揭示出这种强化但它借助于……”(plus que),成为某种解放而非一场灾难事实上在附庸风雅者的领域当中没有灾难游戏规则符码游戏的规则将这种强化带到现实的一波三折中同时末世论能够进入一般性的人为编排当中而不必非得属于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