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法]巴迪欧
蓝江,译
文章来源于《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五辑)》

阿兰·巴迪欧(1937年-)
通常从哲学角度来接近拉康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是反哲学家,而且不会有人轻易被冠以这个称号。
把他和前苏格拉底思想家联系起来思考在理解上更具风险。在拉康的著作中很少提到这些思想家,即便提及,也是零散的,是从别的某些东西而不是从他们本身引出来的。还有,去静态地面对拉康和海德格尔之间关系,会失去其思想踪迹,这种静态的方式只对陷入窘境的修辞才有吸引力。
从这样的视角来思考拉康的文本范域,我们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它是一种具体化,也就是说,是对症候的不偏不倚的考察。

雅克·拉康(1901年-1981年)
前苏格拉底思想对拉康的启示的力量是隐秘——我几乎会说它是被加密。这里涉及三个思想家:恩培多克勒、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与这三个思想家的关联本身可以从四个主要问题上来把握。第一个问题可以这样表述:精神分析承袭了何种思想的原动力?这个问题远远超越了我们通过笛卡尔跨入的现代主体的那道门槛,亦即拉康所谓的科学主体问题。当然,精神分析只能在这些现代性元素之中展现出来。但作为思想意志(vouloir-penser)的一般景象,它不可思议地让我们面对着在我们的位置上最本源的东西。这里的需要了解的是,当我们在严格的西方思想史中界定精神分析的地位时,问题出在哪里?精神分析在西方思想史上制造了一个断裂,这个思想史并不完全是由哲学建构的,相反,它哲学巩固了这个思想史。
第二个问题涉及精神分析与柏拉图的关系——这个关系对拉康来说是决定性的。在竞争和论辩的驱动下,这个关系十分不稳定。用前苏格拉底思想来参照拉康有益于澄清在这种不稳固性背后的原则。

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年)
当然,第三个问题是为了准确地界定拉康同海德格尔的关系。在我们看来,正是海德格尔复活了被遗忘的前苏格拉底思想的起源,我们的命运正是从这些起源之上腾飞起来的。如果在这里将拉康同海德格尔做一个“比较”不是一个问题——因为这毫无意义,那么单是这些起源问题就可以让我们为了寻找让一方引述和译介另一方的尺度而进行研究。
最后,第四个问题涉及精神分析论争的维度。是什么样的思想的原始分裂使得精神分析得以成立?我们能在其许久之前的不间断的冲突中描绘精神分析吗?毫无疑问,拉康在这里利用了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之间的激烈的对立。非常明显,拉康选择了后者。
弗洛伊德的著作是一个新的基础,一个断裂。但它同时也产生于一种倾向,即其处于那些建基于先于其存在的分裂和领域的思想之中。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年)
这样,参照前苏格拉底思想的拉康(这里存在困难)并不能像证明在我们所谓的大陆领域的辩证的连续性之内来描绘精神分析那样来证明在精神分析之中,什么是真正的革命。
拉康的精神分析的发现与前苏格拉底思想的协调一致可以围绕两个问题来组织:即话语的首要性和真理程序中的爱的功能。
在一些情况下,拉康称赞前苏格拉底思想的天真的无畏,在那些思想中话语权和对存在的理解(la prise sur l’être)被等同起来。这样,在论移情的讲座中,他写道:“超越柏拉图,在这种背景下,我们有此目的,在其天真中的伟大——这种希望寓居在最初的哲学家那里,他们被称为形下学家——试图找到在话语的允诺下对真实的最终理解,而这些话语最终是用以衡量经验的工具。”[1]pp98-99
我们应如何来概括在“伟大”和“天真”之间的特殊平衡的特征?伟大之处在于相信真实问题同语言问题是相互匹配的;天真并没有将这种信念当作其真理原则,其真理原则在于数学化。

你会记得拉康坚持数学化是所有同真实可思考的关系的钥匙。在这一点上,他从未改变过。在讲座《依旧》(Encore)上,他毫无怀疑地说到:“数学化单独通向了真实。”[2]p131没有数学化,没有对字母的理解(la prise de la lettre),真实就不得不隶从于在幻觉驱动下的平庸的现实。
这难道是说,前苏格拉底的形下学家仍然停留在赋予我们对世界的幻觉的神话叙述的边缘吗?不,他们描绘出同传统知识真正的断裂,尽管他们在数学方面很无知。
最后一点很关键。拉康没有将前苏格拉底思想设想为一种传统的缔造者,或者在他们之中的一种遗失的传统。传统是让对世界的幻想“叙说”(fait tra-diction)为现实的东西。由于他们完全信任话语的至高地位,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大胆地打破了所有知识的传统形式。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
这就是为何他们的著作预示着数学化,尽管后者没有显现在其文学形式之中。其征兆正好体现在其矛盾性颠覆中,即对诗的形式的应用。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那样,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诗与柏拉图的数学决不是对立的,拉康一个极富见地的观点是,对于前苏格拉底思想来说,诗是最接近于数学的东西。诗的形式是一种伟大的天真。对于拉康而言,它甚至超越了陈述中的明显的内容,因为它是数学规则的一部分。在《依旧》中,他写到:
很幸运,巴门尼德实际上在写诗。难道他不是在用极其类似于数学的语言机制——在这里,语言的明证具有优先性——即承袭之后是改变,改变之后是构形?正是因为巴门尼德是一个诗人,他才用最不愚蠢的方式说出他们必须向我们诉说的东西。否则,我无法知道,存在存在和非存在不存在的观念对于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会亲自发现那些愚蠢之处。[2]p22
这个文本真正地记录了在其愚蠢的轨迹中的天真。在仍旧非思想地靠近幻想的现实的意义上,在巴门尼德论存在的命题中的确有某种非真实之物。但是诗的形式成为数学之中的一个伟大的部分。改变、承袭、构形:诗的修辞图景仿佛被一道无意识的闪电烙下的即将来临的数学化特征的烙印;通过诗,巴门尼德证明了一个事实,即对真实的思想的把握只能通过文字的规范性力量来建立。正因为如此,前苏格拉底思想值得称赞:他们希望将思想从所有把思想看成是单纯知识传递的形象中解放出来。他们将思想托付于文字的偶然的关怀,那种文字将诗留给了数学的临时性的匮乏。

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年-公元前5世纪中叶)
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第二个根本性变革是提出了爱的力量是一种拥有着真理功能的存在关系。当然,拉康论移情的讲座在这里指引着我们的方向。看看下面的段落:“斐德罗告诉我们爱,巴门尼德的女神想象的第一个神,我相信,让·波弗雷(Jean Beaufret)在他的论巴门尼德的书中更准确地将其等同于真理,而不是其他功能,这是在其激进结构中的真理……”[1]pp66-67事实上,拉康相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以两种方式将爱同真理问题结合在一起。
首先,如同拉康自己所说,他们可以将爱看成是让存在同自己直接面对面的东西;这个表达在恩培多克勒对爱的描述中是“凝聚和和谐的力量”。其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指出正是爱让二释放出来,即在两性之间的差异之谜。爱是非关系的外表,这种性的非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让所有的重要关系都遭到了穿透或取消。对一的穿透和取消正是将爱同真理问题并置在一起的东西。我们在这里在关系的位置上带入了非关系的存在,这一事实让我们可以说,知识是在恨的图景中所体验到的真理的一部分。与爱和无知一样,恨也是真理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它成为一种被想象为关系的非关系。

拉康象征性地指出恩培多克勒将真理看作是将爱同恨联系起来的扭曲的力量。恩培多克勒看到,我们的存在问题,以及什么能被其真理陈述出来的问题都预先设定了对一种非关系的承认,这是一种原生性的无序。如果我们不再按照某种辩证的对立的主题来曲解之,爱与恨的张力关系就是这种无序的可能的名称之一。
正如拉康强调的那样,弗洛伊德在恩培多克勒那里认识到某种东西近似于这种驱力的自相矛盾。在《罗马报告》中,拉康提到,“(弗洛伊德的)新概念表达了两个原则的冲突,公元前5世纪的恩培多克勒提出普世生活的改变都依赖于这些原则。”[3]p112如果我们承认这里的问题是什么在真理的形式下接近存在,我们便可以说恩培多克勒在爱与恨(philia et neikos)的对偶中确定的东西是某种类似于对情感的溢出之物。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我们怀疑,拉康重新以这种方式调整了背景,为的是进一步强调这种无序和非关系是真理的关键。在这一点上,他临时建立其恩培多克勒和赫拉克利特的对偶关系。恩培多克勒分离了两个术语,借助这两个术语,非关系的必然性被描绘出来;当其被真理展开之时,恩培多克勒命名了这两个激情。赫拉克利特坚持无序的首要性;他是一位将非关系的年代谱系凌驾于关系之上的思想家。例如,在《精神分析中的侵犯性》中论述死亡驱力之后的几行中提到:“关键性的断裂是人的建构,这让先于其形成的环境观念变得不可理解,一种‘否定’的力比多让赫拉克利特的无序观念再次光芒四射,而以弗所人(赫拉克利特)相信无序先于和谐而存在。”[4]p24

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44-前483年)
在拉康的著作中,否定的力比多总是与赫拉克利特联系在一起。简而言之,爱、恨、真理和知识之间的联系是恩培多克勒建立起来的,后来被无序和非关系的古代思想家赫拉克利特所激进化。
一个更为重要的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涉及死亡驱力的证据在于他们关于神的著作中所推论出来的结果。由于恩培多克勒的神完全不知道恨,因而不会存在对情感溢出的节点,我们因此可以期望这样一个神接近真理的方式是相对严格的。这里,拉康以亚里士多德的评论作为支撑,在《依旧》中将之归功于恩培多克勒:
有一个叫做恩培多克勒的人——仿佛很偶然,弗洛伊德不断地像螺丝钉一样来用他——他的著作我们指导三条线索,但当亚里士多德最终解释,按照恩培多克勒的说法,神由于完全不知道恨,因而是所有存在中最无知的时,他非常正确地得出了结论……如果神不知道恨,按照恩培多克勒的说法,很明显他知道的就比凡夫俗子要少。[1]p89
这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可以从对神的无知的思考中推导出来。我向读者推荐弗朗西瓦·雷诺(François Regnault)的名著《上帝是无知的》(Dieu est inconscient)[4]。

不过,这里的问题在于,我们看到,诗成为数学的自由功能的一部分之后,拉康相信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有一种直觉,他们远远触及了内在于性无序的真理资源的复杂性。
让我们转向精神分析和柏拉图主义之间稳固关系的问题。
在海德格尔的策略中,前苏格拉底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构柏拉图而展开的,作为一种副产品,也是为了谋划出一种形而上学体系。拉康也有同样的操作吗?对此的回答很复杂。

马丁·海德格尔(1889-1976年)
拉康从不追求纯粹的哲学客观性。这样,他的目的不是消解柏拉图。相反,拉康坚持一种同柏拉图的含糊的竞争关系。对于柏拉图和精神分析而言,至少在概念上有两个共同点:他们都将爱看做是移情,他们都探索了一的婉转曲折的轨迹。在这两点上,拉康建立起来的他所谓的“弗洛伊德方式”与柏拉图的方式极其不同。
不过,最终,拉康对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召唤有益于他标明在精神分析与柏拉图主义之间的界限。也很明显,这种划界的主要风险再一次涉及到非关系问题,无序问题,毋须概念的相异性(altérité)问题,最终,涉及到知识和真理的区分问题。
拉康认为,正是柏拉图认为存在的欲望通过知识得到满足,因此他将知识完全等同于真理(其本身完全是一种统治的产物)。在柏拉图的意义上,观念是一个有歧义的点,它既是知识的尺度,亦是存在的理性(raison d’ être)。对拉康来说,这样的点只能是想象性。它仿佛一个用来塞住知识和真理之间裂缝的木塞。它带来的是原始的无序的虚幻的和平。拉康坚持认为,柏拉图的地位在恩培多克勒和赫拉克利特关于无序相对和谐的优先性的论述中摇摇欲坠。

柏拉图雕像
因此,可以确定,和海德格尔一样,对拉康来说,在前苏格拉底思想家和柏拉图之间有某种东西被遗忘或遗失了。不过,这并不是存在的意义。相反,这是非关系的意义,也是最初的分裂和裂缝的意义。真的,业已逝去的东西正是思想对诸如此类的两性之间差异的承认。
我们或许也可以说,在前苏格拉底思想家和柏拉图之间,一种以差异方式来思考的挑战从中产生了。这对于拉康来说是根本性的,因为能指是由差异构建起来的。恩培多克勒和赫拉克利特指出,在事物本身那里,认同之中充满着差异。只要事物被用来思考,它就只能通过差异来进行辨识。可以说,柏拉图失去了这条线索,因为他没有在观念认同中看到辨识差异的可能性。我们可以说,在柏拉图辨识差异的时候,前苏格拉底思想家分化了认同。这或许正是拉康引证赫拉克利特的渊源所在。
在拉康的第一次讲座中,我记得概念和事物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认同和差异的对偶范畴的基础上,拉康指出:“赫拉克利特告诉我们——如果引入了事物存在的绝对运动,那么我们就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正是因为在事物中充满着差异中的认同。”[5]p243

在这里,我们看到,拉康如何按照固定观念(如在柏拉图那里)永恒地界定差异和事物本身的绝对的差异性构形过程之间做出对比。拉康关于认同和差异之间关系的概念——因此,在事物那里,是一与多之间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支撑点,与柏拉图不同,这个点就是赫拉克利特的普遍性的运动。这就是拉康在《论精神错乱的所有可能疗法的前提问题》这一文本中通过观察施赖伯法官的上帝的案例看到的东西。对于施赖伯来说,创世者“以其多样性而独特,在其统一性中多样(这就是赫拉克利特的特征,施赖伯就是这样给他定义的)。”[6]p225
事实上,赫拉克利特让我们思考的——相反也是柏拉图禁止我们思考的——东西就是死亡驱力。柏拉图试图从观念来认识差异根本没有为其留下地盘;另一方面,赫拉克利特的无序,介入了其每一种效果。在《讲座VII》(Seminar VII)中,当他讨论安提戈涅在其坟墓中的自杀,而我们对在其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拉康宣布:“没有比引述赫拉克利特的格言更恰当的了”。在这些格言中,最有用的是讲述阳具(Phallus)同死亡的相互关系的陈述,并采用了以下令人惊奇的方式来讲述:“冥王哈迪斯与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同一个人。”

狄俄倪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差异的首要性让赫拉克利特在冥王同酒神的等同中,察觉到阳具的双重投入。或者如同拉康在酒醉过程的笔记中指出:“(赫拉克利特)让我们上升到这一点,即在那里,他指出如果不涉及冥王哈迪斯或者狂欢的典礼,它就不过是一场令人生厌的生殖崇拜的典礼。”[7]p299按照拉康所说,柏拉图让差异屈从于认同使得他无法达到这一高度。
于是,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提供了丰富的材料,通过这些材料,我们可以从其源头来重构一种迥异于柏拉图的方向。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构成了精神分析论争谱系的一部分。
让我们转向海德格尔,我们当然应该记得拉康翻译了他的《逻各斯》,在其中,海德格尔尤其对赫拉克利特做出了特别处理。我相信,可以从拉康和海德格尔之中概括出三个主要联系。即压抑、大写的一和向死而生(l’être-pour-la-mort)。所有这三点都被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思考过。

雅克·拉康
首先,拉康相信,至少在弗洛伊德的压抑问题和海德格尔关于真理和遗忘的阐释之间有某种类似性。很明显,对于拉康来说,同海德格尔指出的一样,冥界忘却之河的名称——勒忒(Lethe)——可以在真理(aletheia)的单词中找到其影子。其中的联系很明显,在第一次讲座中,他在弗洛伊德的压抑的分析的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在存在寓居于词汇的每一个入口处,都有一个忘却的边缘,勒忒之河填充了每一个真理(aletheia)”[8]p192于是,这样的压抑可以足矣被称作为“起源”。其起源性特征是按照海德格尔起初建立起来的真理与遮蔽之间关系建立起来的,这个关系通过对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象征性解释中得到不断地巩固。
其次,拉康从海德格尔关于赫拉克利特的评述中吸纳了大写的一同逻各斯之间内在联系的思想。对于拉康而言,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后来其在结构主义的时尚中得到重述:“有一个一”(il y a d’l’Un)是一个建构性的象征秩序。但在《讲座III》中对施赖伯法官的讨论,拉康认可了海德格尔对赫拉克利特的解读。在评述了施赖伯法官只能有一个对话者之后,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思考我翻译的海德格尔论“逻各斯”的文章的话,考察大写的一(Einheit)就会非常有趣。这篇文章即将发表在我们的新杂志《精神分析》的第一期上,在这篇文章中他将逻各斯等同于赫拉克利特的一(Ein)。事实上,我们应该看到,施赖伯法官的错觉是以其自身的方式建构了主体和作为整体的语言之间的关系模式。[9]p124
正是在诊断事件的最内在的成分中——用来治疗精神错乱——赫拉克利特格言的澄清,在海德格尔的支持下,重新出现了。
最后,拉康相信他也能够将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概念同海德格尔将此在定义为向死而生的存在分析连接起来。恩培多克勒在《罗马报告》中成为这种连接的矢量:“恩培多克勒通过将自己跳入埃特纳火山(Mount Etna),在人类的记忆上永远地留下了这个存在为了死亡的象征行为。”[3]p114

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3或495-公元前432或435年)
你会注意到,在海德格尔所有三个事件中——真理和忘却,大写的一与逻各斯,向死而生——都参照了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不能断定如果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是拉康和海德格尔之间的一个缝合点,或者凸出物,或者如果相反,正是海德格尔让拉康接近了一个涉及精神分析的前苏格拉底谱系的更基本的路径,这三点都是必须的。比如,我们更倾向于第二种假设。
拉康倾向于在思想的轨迹中来描绘精神分析,而这种思想轨迹是源于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原始的对立和分裂决定的。在这一点上,有两个关键的对立:我们已经指出,是前苏格拉底的无序意义同柏拉图的认同的统治地位的对立。还有另一种对立,或许这个对立更为深刻,在前苏格拉底思想的范围内,存在着赫拉克利特同巴门尼德的对立。最清晰的文本是《讲座XX》:
在科学的方向上思考只能源于思想——换句话说,存在被假定为思考——这一事实正好是肇始于巴门尼德的哲学传统的根基。巴门尼德是错误的,而赫拉克利特是对的。在残篇93中,赫拉克利特阐明:“德尔斐神谕的主管既不直言,也不掩藏,而是出示象征”——在返回其位置之处,话语赢得了自身——换句话说,胜利者——“即在德尔斐预言的人”。[10]p114
很有趣,拉康并不是将哲学传统的根基归功于柏拉图,而是归功于巴门尼德。
我开始说过,前苏格拉底思想家们的伟大的天真打破了传统的知识形式。但巴门尼德自己也是这个传统的建立者。于是我们需要定义两个断裂。一方面,前苏格拉底思想家打破了神话解释,即那种神话传统对世界的想象性现实的解释。

但另一方面,至少有一种前苏格拉底思想家建立的传统是拉康来打破的:即哲学传统。这是因为拉康是一位反哲学家。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反哲学家的宣言已经由赫拉克利特宣布了。哲学观念是为了真实的匮乏而思考(l’être pense, au manqué le réel)。与这种观念相反,赫拉克利特立即推进了含义的不光滑的维度,既没有启示,也没有异化,而只有一个行动。同样,精神分析的核心在于行动本身。这样,赫拉克利特在这里不仅主张主性,主张德尔斐的神谕,也同时主张哲学家是听从于存在声音的人,一群思考的人。
最后,拉康在同前苏格拉底思想家的关系上有一种两面性,如同他对待哲学史一样。这包含在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上:即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巴门尼德覆盖了哲学的传统体制,而赫拉克利特涉及了精神分析谱系的要素。拉康会采用同样的方式来巩固他同柏拉图的关系,并归结于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即苏格拉底,分析的话语和柏拉图,主性的话语。
但这种两面性的分裂是一种在能指之内进行的操作。“巴门尼德是错的,赫拉克利特是对的”,拉康说。难道我们应从这种意义出发,仿佛思想源于精神分析的观点,而哲学显现为一种在这种错误的要素之中沉闷的理性形式?或者是这样一种错误,即在幻觉的迷宫中,依然与真实有着充分的约定,随后却不能看到其背后的理性?
于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这些对于我们来说不仅仅是一种名字的分类,对于拉康来说是一种正式的资源。这些名字——恩培多克勒、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都有着足够的文字分量,有着足够的意义氛围,这让拉康可以去分类,并聚合,最后,去将这些反哲学的内在辩证法加以形式化。
[1] Jacques Lacan, Le Séminaire de Jacques Lacan, Livre VIII Le transfert, 1960-1961(ed. Jacques-Alain Miller), Paris: Seuil, 2001.
[2]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XX:On Feminine Sexuality, 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 1972-1973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 Bruce Finkl, 1999.
[3] Jacques Lacan, “The Function and Field of Speech and Language in Psychoanalysis’, in Écrits: A Selection, London, 2001.
[4] Jacques Lacan, “Aggressivity of Psychoanalysis’, in Écrits: A Selection, London, 2001.
[5]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I:Freud’s Papers on Technique, 1953-1954 (ed. Jacques-Alain Miller), Cambridge, 1988.
[6] Jacques Lacan, ‘On a Question Preliminary to Any Possible Treatment of Psychosis’, in Écrits: A Selection, London, 2001.
[7]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VII: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1959-1960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 1992.
[8]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I:Freud’s Papers on Technique, 1953-1954 (ed. Jacques-Alain Miller), Cambridge, 1988.
[9]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III:Psychoses,1955-1956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 1992.
[10] Jacques Lacan, L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Livre XX:On Feminine Sexuality, 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 1972-1973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 Bruce Finkl,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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