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的评论
作者:郑文吉
文章来源于《<德意志意识形态>与MEGA文献研究》

本书汇编了笔者1990年以来就《德意志意识形态》文献研究所撰写的八篇文章。其中,前面的四篇论文从手稿的构成及编纂史的角度,探讨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形成历史和思想意义;后面的四篇论文则集中讨论了手稿形态上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I.费尔巴哈”章的文本再现问题。
正如前文中曾经指出的一样,以往包括在“Ⅰ.费尔巴哈”章中的文本,到了《年鉴2003》刊载的暂定版《德意志意识形态》第1卷第Ⅰ、Ⅱ章文本中,是对手稿原稿进行解体分析之后,按照执笔年代来排列,这一点应该说是最为显著的特征。换言之,以往“Ⅰ.费尔巴哈”章手稿的排列顺序一般都是将誊清稿、异稿、片段所构成的小束手稿排列在前面,马克思标有页码的基底稿大束手稿排列在后面,这是惯例。③

《马克思恩格斯年鉴》
但此次暂定版却严格遵循各手稿最终执笔时期(Verfassung letzter Hand)的先后顺序,将“Ⅰ.费尔巴哈”章中据推测为最早执笔的大束手稿排在前面,将小束手稿排在后面。而排在后面的小束手稿的誊清稿、异稿、片段等,则按照①H2/H1(Ⅰ/5-4),②{2}-abcd(Ⅰ/5-5:誊清稿)、③[l?]-abcd—[2?]-a(bcd)(Ⅰ/5-6)、④Ⅰ/5-7:誊清稿)、⑤[3]-abcd—{4}-ab(cd)(Ⅰ/5-8)、⑥[5:|-abcd(Ⅰ/5-9:誊清稿)的顺序加以排列。(参见表2)

然而,正如前文所讲,在这些小束手稿的排列上,成问题的是①和②的顺序。在MEGA1的阿版中,因①的H2/H1是恩格斯于1846年10月在巴黎撰写的,故作为MEGA2 Ⅰ/5的附录刊载;①而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英文版著作集(Marx-Engles,Collected Works,50 Volumes,New York,1975-2004:简称为MECW)却推测该文是1845年秋为斟酌“Ⅰ.费尔巴哈”而写,而将之与《德意志意识形态》分开,排列在MECW第5卷的前面。②而暂定版推测该手稿写于1846年1月至3月之间,③主张因其是用于推敲MEGA2 Ⅰ/5-3 MEGA2 Ⅰ/5-3a(基底稿的前面部分:马克思的页码为S.1—2,8—29)的准备稿(Vorarbeit),故排列在大束手稿Ⅰ/3之后。但暂定本除此主张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该文执笔时期的证据,这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因此,若我们接受MEGA2 Ⅰ/5的“一定时期(1845年11月至1846年7月)”⑤、“一定主题”——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青年黑格尔派和真正的社会主义者的论稿之集成——这一大前提,那么便不会觉得MEGA2 Ⅰ/5收入H2/H1有何不妥。但在确定执笔时期和刊载位置时,还需要进行更为集中的研究。
附而言之,对于H2/H1,德法工作组必须考虑到以下几点。第一,恩格斯的遗稿物品分为“1.手稿”和“2.书信”,而该遗稿被恩格斯遗赠给倍倍尔和伯恩施坦时,是置于“2.书信”之中,放在另外的包装封套内,标记为“恩格斯的各种手稿(Verschiedene Manuskripte von Engels)①


伯恩施坦与倍倍尔
第二,虽然MEGA1Ⅰ/5的编辑者难脱按照意识形态标准恣意编纂《德意志意识形态》“Ⅰ.费尔巴哈”章的嫌疑,但有必要仔细考虑其执意将H2/H1作为附录来收录的原因。也就是说,20世纪初,对于马克思恩格斯的遗稿,尤其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整体结构最为精通的梁赞诺夫等早期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所的专家们,都将该手稿作为MEGAⅠ/5的附录来处理②;且1950年代末以来,对《德意志意识形态》进行了几乎三十年集中研究的巴加图利亚,也未曾尝试将该手稿纳入“Ⅰ.费尔巴哈”章的正文,这两点事实需要从学术上加以深思熟虑。③我们还应从这一角度,注意1976年出版的英文版全集的做法——不仅将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而且将包括在《年鉴2003》暂定版中的恩格斯的《费尔巴哈(H2/H1)和马克思恩格斯的《答布鲁诺•鲍威尔的反批判(Gegen Bruno Bauer)》也与《德意志意识形态》区分开来,收录于MECW第5卷的前面。④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而对于②以下一直到⑥的誊清稿、异稿、片段的排列,陶伯特自1972年MEG幽试行版以来,始终将②排在小束手稿的开头,至于其原因,无论是暂定版序(Einfuhrung),还是学术资料中,都未明确阐明。也就是说,关于这些几乎是同一时期撰写的五个手稿的排列顺序,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未曾指明过。我们可以利用为手稿排列线索的,是五个手稿中三个的标题——于手稿开头告之一章之开始(Kapitelanfang),以及两个手稿上的纸张号码——据推测为恩格斯所标记。现在,我们将这些线索按照暂定版的排列顺序列举如下。

以上列举的五个手稿中,⑤和⑥中出现了纸张号码“3)”和“5.”。暂定版认为,纸张号码“5.”虽确为恩格斯的笔迹,但在确认“3)”为何人所记时存有疑问,因此这些很难作为确认排列顺序的线索来利用。但是众所周知,以往出版的“Ⅰ.费尔巴哈”的各种版本中,除梁赞诺夫的梁版外,都是将这些手稿连续刊载。换言之,梁版将片段⑤看作是缩略了大束基底稿内容后的结论,而将之排列在基底稿(Ⅰ/5-3)之后“分工和私有财产的诸形态(Teilung der Arbeit und Formen des“Eigenrtums)]”这一编者标题之下。①而之后的各种版本都承认⑤和⑥是独立的片段,而连续刊载。就连对把“3)”和“5.”利用为排列顺序的根据持怀疑态度的暂定版,也采用这一顺序。
接下来在手稿排列上成问题的,是以“I.Feuerbach”开头的三个手稿的顺序。首先,③前面的([l?]-abc)是誊清稿④的草稿,所以可以将之合二为一,或按照执笔顺序作③-④连接。但要确定②和③、②和④、②和③-④的顺序,却并非易事。且使问题变得更加困难的,是在草稿③和誊清稿④中选其一,而③和④中哪一个居前则决定了不同的顺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赖以决定排列顺序的线索,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以及第三人在手稿上留下的编纂上的编号或指示。

对于最前面(Kapitelanfang)加有标题的手稿而言,一般在排列上所利用的线索,当然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加于手稿原稿上的编号,还有第三人(伯恩施坦和IISG等的馆员)的编号。因此,至今为止的一般排列顺序是这样的——将标有纸张号{1}的④(Ⅰ/5-7:{1}-ab)②排列在小束手稿的开头,然后是标有纸张号{2}的②(Ⅰ/5-5:{2}-abcd),最后刊载③的后半部分(Ⅰ/5-6-β:{1?}-cd-[2?]-a),即作为草稿誉清之后剩下的部分。MEGA1的阿版、巴加图利亚的巴版、日本的广松版,都釆用这样的顺序。梁赞诺夫的梁版除了将草稿③的前半部分(Ⅰ/5-6-α:[1?]-abc)代替誊清稿④排在开头之外,也都遵循同样的排列顺序。然而,以陶伯特为代表的MEGA2 Ⅰ/5工作组却在未提供合理原因及线索的情况下,将标有纸张号{2}的②直接放在小束手稿的开头,然后是将誊清稿④和草稿③交叉排列。也就是说,1972年出版的MEGA2试行版以②-④-③的顺序排列手稿,而2003年的暂定版则釆用②-③-④的顺序。而对于陶伯特所主导的MEGA2试行版和暂定版在手稿④(誊清稿)和③(草稿)的排列上的差异,因后者的编纂原则是严格按照手稿执笔顺序、进行忠实的文献学分析,所以将草稿排列在誊清稿的前面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里仍未能解释清楚的部分是德法MEGA工作组所主张的以②打头的问题。我们已经提到过,暂定版将②排列在小束手稿的开头,且将执笔时期提前来作为如此排列的理由。然而,暂定版编者们的这一主张并不是依据文献学上的证据,而是体现出似乎是故意调整执笔时期的强烈意图。因此,我们便注意到MEGA2试行版作为将②置于③之前的理由而提出的以下推论①,而这在暂定版中却并未提及。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所关注的是,暂定版再现了③的前面部分(④的草稿:[l?]-abc)和后面部分[1?]-d-[?]-a)之后另起一页,又在“Einleitung(导言)”这一编者标题下收录进④({1}-ab)的誊清稿。我们通过这两个再现部分可知,尽管草稿和誊清稿的内容是相同的,但处处出现词汇或表达上的差异。这些作为重要的资料,让我们看到草稿上恩格斯所作的即时的修改或马克思所作的修改和添加怎样在誉写的过程中具体化为最终的原稿,这与通过学术资料来确认相比,具有着不同的意义。然而,暂定版这一文本的重复再现,与1MES修改后的编纂方针2.1.2.a)相冲突,而且也给我们留下疑惑——是否确为重要而必得尝试?①
最后,我们通过上面表3)中暂定版的全部目录可知,暂定版作为编纂原则所提出的手稿原稿的解体分析与以往各种版本的《德意志意识形态》“Ⅰ.费尔巴哈”章的再现有着多么显著的区别。

各个版本的《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
也就是说,暂定版的编者因为基底稿执笔之时,全然未见有提及"Ⅰ.费尔巴哈”章这一标题,因此无法用“Ⅰ.费尔巴哈”作为章标题,或将之作为“Ⅰ.费尔巴哈”章的一部分,于是便采用了“费尔巴哈和历史:草稿和笔记”这一编者标题。暂定版进而对于小束手稿的六个片段,也保持了其独立性,而非将之作为Ⅰ.费尔巴哈”章内的子小节(Abschnitt)包括进来。因此,小束手稿的六个片段各以“费尔巴哈”、“Ⅰ.费尔巴哈”等标题,在编纂上给以与大束手稿的基底稿《费尔巴哈和历史》同等的比重。应该说,与以往将“Ⅰ.费尔巴哈”与“Ⅱ.圣布鲁诺”、“Ⅲ.圣麦克斯”编纂为并列的章(Kapitel)不同,暂定版使“Ⅰ.费尔巴哈”章的存在全面解体。笔者在前文中之所以用“爆炸性”来形容暂定版的这一编纂方式,就是因为心存忧虑——当手稿的解体主义分析最终上溯至“著作者草稿的最终完成(die Fassung Letzter Hand)”②时期时,将对MEGA2 Ⅰ/5《德意志意识形态》全卷的编纂产生巨大的影响。换言之,暂定版这一编纂原则的扩大运用,将使我们不得不面对以主题为中心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本身结构发生崩溃的爆炸性效果。
众所周知,如果我们不承认《德意志意识形态》是由关于青年黑格尔派的第1卷(Erster Band)和论及真正社会主义者的第2部构成,且第1部又按照“Ⅰ.费尔巴哈”、“Ⅱ.圣布鲁诺”、“Ⅲ.圣麦克斯”的顺序排列,那么就如同不承认《德意志意识形态》本身的存在一样。但是,如果我们将暂定版依据文献学解体而制定的编纂顺序严格运用至《德意志意识形态》全卷之中,那么首先第1部的编纂顺序就应改为“Ⅲ.圣麦克斯”→“Ⅱ.圣布鲁诺”→“Ⅰ.费尔巴哈”。这里,如果再加上第2部关于真正的社会主义者的手稿,以及据推测为最早也是在“Ⅲ.圣麦克斯”之后撰写的“序言(Vorrede)”的话,那么我们将面临的困境是,暂定版编者所构筑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就不是以主题为中心的文本了,而只能是单纯的“手稿编年集”。
结论
以上我们将《年鉴2003》(2004)刊载的暂定版《德意志意识形态》的“Ⅰ.费尔巴哈”章文本与以往发行的各种版本进行比较,加以了探讨。
众所周知,《德意志意识形态》的“Ⅰ.费尔巴哈”章于1920年代以来发行了若干版本,但因各版本所带的缺陷,无法使研究者和读者充分满意。因此,许多学者和读者都寄希望于MEGA2 Ⅰ/5(《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出版来弥补不足。而MEGA2Ⅰ/5预定在2008年出版,在这种情况下,《年鉴2003》出版了包括“Ⅰ.费尔巴哈”章和“Ⅱ.圣布鲁诺”在内的暂定版,填补了空白,应该说是一件具有学术意义的事情。

《德意志意识形态》
本文就该暂定版所具有的学术意义,围绕“Ⅰ.费尔巴哈”章编纂上最为重要的关键——各手稿的排列顺序及其再现样式,与以往出版的各重要版本进行了具体的比较,加以了探讨。通过比较和探讨,我们发现了暂定版最重要的特点,即对构成“Ⅰ.费尔巴哈”章的所有手稿都加以文献学上的分析,“彻底”按照年代顺序进行排列。因此,以往排列在后面的大束基底稿因执笔时期较早,所以被排列在“Ⅰ.费尔巴哈”章的前部,而曾被当作是导文的小束手稿,则新加入H2/H1作为开头,并因执笔时期晚于基底稿,而排列在章的后部。
但是,暂定版对于执笔时期过于执著,尽管编者声称,“对作者(马克思和恩格斯)以未完状态留下的手稿不再作编辑或加以扩大”,从而具体体现唯物论的历史进程是怎样到达完成状态的,①但却无法消除我们的疑虑——“Ⅰ.费尔巴哈”章所具有的最小限度的有机联系会不会就此丧失?这从下面的例子也可看出,例如,将文献学证据不甚明确的手稿H2/H1编入“Ⅰ.费尔巴哈”章;完全忽略与马克思一同撰写《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另一位”作者——恩格斯于马克思逝世后,用铅笔加于“Ⅰ.费尔巴哈”章基底稿最末页,并推测为该章标题的“I/Feuerbach/Gegensatz von materialistischer/& idealistische Anschauung (一/费尔巴哈/直观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对立)”②,而是将基底稿的题目换成“Feuerbach und Geschichte•Entwurf und Notizen(费尔巴哈与历史•草稿与笔记)这一编者标题。

《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
“Ⅰ.费尔巴哈”章失去了作为章的有机联系的明显例子,是将构成基底稿和小束手稿的各手稿都作为独立的片段来编辑;从显示出全貌的目录中,我们看不到整合了这些片段的“Ⅰ.费尔巴哈”章,而只是看到基底稿和各片段因和“Das Leipziger Konzil(莱比锡宗教会议)”或Ⅱ.Sankt Bruno(Ⅱ.圣布鲁诺)”以同样的比重并列起来,从而使“Ⅰ.费尔巴哈”章丧失了作为章的地位。(见表4)也就是说,暂定版通过对手稿进行文献学上的解体,虽然可能成功地确定了著作者最终撰写各手稿的时期,但却未能到达著作者最终审定本(Ausgabe letzter Hand)。而且,暂定版编者们对于这种文献学解体的执著,最终对整个《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编纂也将产生重大的影响。换言之,正如暂定版的编者们也承认的一样,“Ⅰ.费尔巴哈”章作为章的撰写计划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第1部的“U.Sankt Bruno”(二.圣布鲁诺)”和“Ⅲ.SanktMax(三.圣麦克斯)的印刷用手稿完成之后才确定的③,如果固执地以手稿执笔时期为标准来整理,那么且不说有关真正的社会主义者的第2部,就连第1部的编纂顺序,也应该变成“Ⅲ.圣麦克斯”→“Ⅱ.圣布鲁诺”→“Ⅰ.费尔巴哈”了。
我们的结论是,暂定版《德意志意识形态》的“Ⅰ.费尔巴哈”章也许在各个手稿的文献学分析上是成功了的,但在结构上未能完成一个具有有机联系的“Ⅰ.费尔巴哈”章。因此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在遗稿的出版上经常讨论到的“Ausgabe letzter Hand(最终审定版)”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也许是我们应该重新加以省察的。
注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