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信息
书名:共同体
作者:[英]齐格蒙特·鲍曼
译者:欧阳景根
出版社:金城出版社
ISBN:978-7-5155-2861-8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作者简介
齐格蒙特·鲍曼(1925—2017),英国著名社会学家与思想家,曾获1998年阿多诺奖(Theodor W. Adorno Prize),被誉为“当今用英语写作的最伟大的社会学家之一”“后现代性的预言家”。出生于波兰,曾任华沙大学社会系教授、英国利兹大学终身教授。著作等身,目前已出版的中译本有《现代性与大屠杀》《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共同体》等30余种。
序曲:欢迎来到捉摸不透的共同体
2000年3月
词都有其含义,然而,有些词,它还是一种“感觉”(feel),“共同体”(community) 这个词就是其中之一。“共同体”给人的感觉总是不错的:无论这个词可能具有什么含义,“有一个共同体”,“置身于共同体的怀抱中”,这总是件好事。如果有人偏离了正道,我们常常把他的不健康的行为解释为“他与坏人为伍”(bad company)。如果有人遭遇不幸,命运悲惨,并一直与体面的生活无缘,我们会立即把这归咎于社会(society)——归咎于社会组织和其运行方式。社交生活的圈子(company)或社会(society)可能是坏的,但它们都不是“共同体”。我们认为,共同体总是件好东西。
当然,这些词所表达的含义和给人的感觉,并非彼此孤立没有关联。共同体之所以会给人以不错的感觉,是因为这个词所表达、传递的含义都预示着快乐,而且这种快乐通常是我们想要经历和体验,但看来又可能会失去的。
首先,共同体是一个“温馨”的地方,一个温暖而又舒适的场所。它就像是一个家,在它的下面,可以遮风避雨;它又像是一个壁炉,在严寒的日子里,靠近它,可以暖和我们的手。在外面,在街上,却四处潜伏着种种危险;当我们出门时,要仔细打量我们正在交谈的对象和与我们搭讪的人,我们每时每刻都处于警惕和紧张之中。可是在“家”的里面,在这个共同体中,我们可以放松下来,因为我们是安全的,在这里,即使是在黑暗的角落里,也不会有任何危险(诚然,这里几乎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黑暗”的)。在共同体中,我们相互都很了解,我们可以相信我们所听到的事情,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我们是安全的,并且几乎从来不会感到困惑、迷茫或是震惊。对彼此而言,我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我们可能也有争吵,但这些争吵都是友善的,争吵只是因为,我们都在试图使我们和睦相处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好,更加快乐。只是在一起改善我们的生活这一共同心愿的指引下,在如何使这种生活变得最为美好的问题上,我们才可能有所分歧。我们相互之间从来都不希望对方会倒霉,而且我们可以肯定,周围的其他所有人,都会为我们祝福。
其次,在共同体中,我们能够互相依靠对方。如果我们跌倒了,其他人会帮助我们重新站立起来。没有人会取笑我们,也没有人会嘲笑我们的笨拙并幸灾乐祸。如果我们犯了错误,我们可以坦白、解释和道歉,若有必要的话,还可以忏悔;人们会满怀同情地倾听,并且原谅我们,这样就没有人会永远记恨在心。在我们悲伤失意的时候,总会有人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当我们陷于困境而且确实需要帮助的时候,人们在决定帮助我们摆脱困境之前,并不会要求我们用东西来作抵押;除了问我们有什么需要,他们并不会问我们何时、如何来报答他们。他们几乎从来不会说,帮助我们并不是他们的义务,并且不会因为在我们之间没有迫使他们帮助我们的契约,或是因为我们没能恰当地理解这一小小的契约书而拒绝帮助我们。我们的责任,只不过是互相帮助,而且,我们的权利,也只不过是希望我们需要的帮助即将到来。
因此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共同体”这个词会给人以不错的感觉。谁不希望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友善、心地善良的人群之中呢?因为这群人我们可以完全信任,而他们的所言所行又完全靠得住。我们恰好生活在残酷无情的时代里,而这是一个充满竞争的、处处想要高人一等(one upmanship)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周围的人看来都守口如瓶,很少有人会急着要帮助我们;人们在回应我们求援的呼声时,我们听到的却是让我们自力更生的劝告;只有迫不及待地要抵押我们财产的银行,在向我们献媚并想说“同意抵押”,而且即使是它们,也仅仅是在商业宣传中,而不是在它们的办事机构里才是如此。因此对我们而言,“共同体”这个词听起来尤其甜美。这个词使人回想起我们曾经失去因而倍加怀念的一切东西,使人回想起那些令我们心里七上八下、毫无信心和不能指望的东西。
总之,令人遗憾的是,“共同体”意味着的不是一种我们可以实现的世界,而是一种我们只能停留于热切希望栖居其中和重新拥有的世界。那位对我们共同处境进行分析并颇有见地的分析家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尖锐地评论说,共同体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永远只是曾经的事情”。我们可以补充说:或许它永远只是将来的事情。今天,“共同体”成了失去的天堂的别名,它又是一个我们热切希望重归其中的天堂,因而我们在狂热地寻找着可以把我们带到那一天堂的道路。
天堂已经失去,或者说天堂仍然有望被找到;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绝不是一个我们栖居的天堂,绝不是那个根据我们的经验而了解的天堂。或许,恰恰是因为这些原因,这才是一个天堂。与生活的残酷现实不同,想象力是无拘无束、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既然我们没有太多机会来让所想象的东西接受生活的考验,那么我们就可以给想象力“松绑”,而且这样做,并不会遭受任何惩罚。
并非只是“残酷现实”,这个公认的“非共同体”现实或者反共同体现实,与有着“温馨感觉”的想象的共同体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即便有,也只会激励我们的想象来得更快,并使得这一想象的共同体更具吸引力。因为这些差异,这一想象的(假设的、梦想的)共同体得到滋养并茁壮成长。给这个澄澈明晰的图景招致麻烦的是另一种差异,即我们梦想的共同体与“实际存在的共同体”之间的差异。这一实际存在的共同体,是这样一个妄称为共同体的集体,它试图具体化,妄称梦想已经实现,并(以这一共同体假定要提供的正义的名义)要求无条件的忠诚,把缺乏这种忠诚的所有事物看作不可饶恕的背叛的体现。如果我们要让自己努力成为其中的一员,那么这一实际存在的共同体将要求我们坚定地服从它,以换取它提供或许诺提供的服务。你需要确定性(security)吗?那么请放弃你的自由,或至少是放弃你的很大一部分自由。你想要信任吗?那么就请不要信任除你所在的共同体外的任何人。你想要相互理解吗?那么就请既不要同外国佬说话,也不要使用外语。你想要这种亲密和谐的家庭感觉吗?那么就请在你的房门上装上警报器,并在你的汽车上安装远程摄像头。你想要安全感(safety)吗?那么就请不要让陌生人进来,而且你自己也绝不要有怪异的行为和古怪的想法。你需要温暖吗?那么就不要靠近窗户,而且不要打开它。麻烦在于,如果你听从这一劝告并紧闭门窗,那么屋子里的空气很快就会变得不新鲜,最终变得沉闷、压抑。
为了获得“成为共同体一员”的好处,你就需要付出代价——只要这一共同体还存在于想象中,它就是无害的甚或是无形的。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自由,或是诸如“自主性”“自决权”或“做自己的权利”等不同说法的代价。无论你选择什么,你将既有所得也有所失。失去共同体,意味着失去安全感;得到共同体(如果真的发生的话),意味着将很快失去自由。确定性和自由是两种同样弥足珍贵和令人梦寐以求的价值,它们可以或好或坏地得到平衡,但不可能永远和谐一致,没有矛盾和冲突。无论如何,还没有为这种和谐一致发明出任何一种连傻瓜都会的诀窍。而问题是,造就“实际存在的共同体”的窍门,只是使确定性与自由之间的二律背反变得更加咄咄逼人和更加难以调和。
鉴于没有确定性的自由和没有自由的确定性承载的讨嫌之处一样多,我们似乎永远不会停止去梦想共同体,但无论在哪个所谓的共同体中,我们也永远无法找到梦想中令我们陶醉其间的欢快愉悦。确定性与自由之间的争执,还有共同体与个体之间的争执,永远也不可能解决,因而可能会在将来漫长的时间里持续存在。没有找到正确的解决办法,以及因这一尝试过的解决办法所带来的挫折,并不会使我们放弃探索;相反,这只会促使我们继续努力。作为人,我们既不能实现希望,也不能不再希望。
我们几乎无法避免这一困境,只能否认它,但必须自担风险。然而,我们可以做好的一件事情是,对提议和尝试的解决办法存在的机遇和危险作出评估。有了这些知识经验,我们至少可以避免重犯过去的错误;我们还可以避免使自己陷入风险,不至于太偏离预先能够知道的道路而走进死胡同。这种评估——无可否认的是,它是暂时性的、远非完善的评估——正是我在本书中的努力尝试。
我们不能做既没有确定性也没有自由的人,但也不能同时拥有它们,并且也无法让二者都达到令人完全满意的程度。但这并不是停止努力的理由(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停止尝试,即使真是如此)。这可以提醒我们,让我们决不要相信这一论调,即任何连续性的临时解决办法,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仔细审查,或不能从另一次改正当中完善。更好的东西或许是好的东西的敌人,但非常确定的是,“追求完美”必定同时是二者的致命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