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论结构主义

论结构主义

[英] 厄内斯特•盖尔纳(Ernst Gellner)著

王立秋 试译

作者简介:厄内斯特•盖尔纳 Ernst Gellner,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20世纪晚期现代性研究的著名理论家。他在哲学和社会人类学研究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

一个幽灵在智识的舞台上徘徊——结构主义,或者说,法语会更好,结构主义(le structuralisme)。它很重要,它很时尚,但这恶魔到底是什么?它真的是打开智识宝藏的一次新的启示,一把钥匙,一次突破,还是相反,我们一直以来都是结构主义者,谈论结构主义就像谈论散文那样?抑或,它不过是左岸最新的时尚,用来填补存在主义用尽后留下的间隙?或者,这几种猜测中都含有真理的要素?

在我看来,我要把钱压在这些猜疑中的最后一个上,结构主义是一组态度、观念、风格和人(的集合),包括从咖啡厅里自命不凡,令人不知所云的闲谈,到当代思想最令人激动,最有希望的发展。据我所知,没人能够以确凿无疑,令人满意的明晰性来解读这些观念。雷恩(Lane)先生在此方向的努力(《结构主义读本》)极为有用,对论是在他的导论还是他对那些文章的收集上说。他并没有完成这项工作——时至今日我们也不能期待有谁能把这项工作完成,那太过分了——但同时,对我们这些寻求在这个问题上理清思路的人来说,他无疑是很有帮助的。

人们可能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来开始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即,当代结构主义与旧有的,普通、平常的对结构——事实上,一般认为,结构与科学本身共存——的关注之间的关系是什么?雷恩先生的供稿人之一,莫里斯•戈德里埃(Maurice Godelier),把卡尔•马克思的一个充满力量的评论引作自己的座右铭:“如果事物的表象及其本质之间没有差别的话,那么,科学就是多余的”。千真万确。人们还能加上这样一句,如果在事物的表象背后不存在任何潜在的结构,那么科学就是不可能的。区分初性与次性的著名的洛克先生,正致力于使结构与纯粹的表象分离。在社会研究中,旧有的结构与文化之间的区分,是洛克同一个洞见的回音:结构与社会的初性(如,组织)有关,而文化则与社会的次性相关,后者的直觉和存在,与观察者概念装备的关系,要远近于它们与这些客体本身的独立天性的关系。

明显的老古板

据此,人们是否可以说,洛克与拉德克利夫-布朗都是当代意义上的结构主义者?看起来也说得过去。这仅仅是因为洛克与拉德克利夫-布朗都是明显的老古板,而不是跟上潮流的思想家,而结构主义不过是过多的喧哗?正如诗人说的那样,世界是太多的(对)潮流(的追赶)。它只是一种时髦——当代结构主义只是给旧有的观念套上了时新的术语外衣——抑或它比时髦要多一些?我相信这里存在一种更为本真的区别。

拉德克利夫-布朗,A.R. ,英国社会人类学家,功能学派创始人之一

雷恩先生,在他极有助益的导论中,列出了结构主义的三个特征。这些特征是用来定义现代结构主义的学说还是用来把这些学说当作理论的预设——据批评家说,这些理论的预设“重要而未经检验”并因此而“受到攻击”——来引进呢?因此,这里,很可能,雷恩先生识别出来的,不是结构主义的本质,而只是它最突出也最有趣的侧翼。但我想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东西在我看来之所以备受攻击,是因为它们是(结构主义的)核心,而不是因为它们值得质疑。

大略地说,它们是:

1 一切社会行为都类似于符码。

2 人有天生的结构能力,这些结构能力对符码因此也对行为的可能性加以限定。

3 二元对立在这些符码的经济(economy)中是决定性的,或者说,是终结而专有的。

雷恩先生的这份清单,在我看来,在他那里是一种辨别结构主义核心信条的一种最值得信赖的努力。就个人而言,我倾向于加上一些其他的特征,尽管这些特征,确实与雷恩列出的那些特征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些添加物将进一步强调结构主义区别于对潜在结构的好却过时了的兴趣。

4 结构主义对(在最轻蔑的意义上)可被称为表象科学(Appearance Sciences)有特别的关注。

5 在对其客体进行处理时,结构主义在古人只看到“意义”或表象的地方寻求结构,在古人探求或怀疑纯惰性的结构的地方寻求意义。

人的声音

这,也许需要一些说明。旧有的结构/文化区分,或初/次性区分,认为科学基本上只关注前一个元素,只关注结构,因为它关注的是客观的、普世的,某种程度上硬的东西,具有解释的力量;相反,文化,或感觉暖调的性质,被交付给了诗,描述,也许,还有文献——而不是解释的硬区域。另一方面,现代结构主义则看似为这样的观念——经由参与者而变得“鲜活”的,正是表象,它有自己的结构;而相反,隐藏之物哀悼着为探究所挖掘,在人的声音中言说的,在来自人类心灵力量的术语所表达的结构——所激发。

这种结构主义自然地居所,当然就是人文科学,或者被我称为表象科学的那类科学——也即,那些主要关注本质在于对参与者“意味”着什么的东西的现象的科学。但比如说,(像)语言,神话或亲族关系(那样的东西),则在为我们心灵所感知的同时也为之所造。

对一棵树或一个星球或一个微粒来说,为人感知是相当偶然的。知觉就是关于此类事物的信息的来源,但知觉在覆盖它的解释的理论中却很难描绘它。另一方面,对某人来说,现象,亲族,传说的存在却是本质而非偶然的。现代结构主义在表象本身中寻求本质,而只要它寻找的是一种潜在的基底,它就得在一种类似于人声的(媒介)中说话。这,据我所知,就是结构主义与旧有的,普通的对潜在结构之追求的差异。这,如果我的理解是正确的话,也是列维施特劳斯对新石器时代和现代科学之间差异的描述。

神话与传说

此进路的新颖之处及其价值,我猜,就在于它使人们对关于这些意义世界是如何,用乔姆斯基的术语来说,是如何生成的问题变得敏感:与此相反,旧有的研究方式则天真地,想当然地谈论这些世界,并在其内部痛苦地试图识别因果联系——这种洞见引人尝试或识别那些自个儿就能完全生成这样或那样的给定世界的原则。也许,这个洞见——这需要进一步的实践——本身并不新颖,但就其连续的、具体的、严格的贯彻——至少,就那些被称作结构主义者的好手中得到的贯彻——而言,它又是新的。另一方面,就其最坏的方面来说,他们看起来不过是那些为有预兆性地重新安排旧材料找到一种新风格和新行话的家伙罢了,他们毫无真实的想象。就像雷恩先生引用到的一位批评家那样,我也很怀疑“二元对立”语言的价值。在一种阐释中,二元对立的普世在场之主题,很可能只不过是一种同义反复——一切区分都能被还原为二元区分的反复;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的话,那么这个命题很可能就是假的。

而且,一些“二元对立”并不真的就能解释或生成什么;它们只不过是一种花饰的安排。在语音学中,它可以运行得很好:也许人们会揭示,我们使用和辨识的语音区分何以可能为一组二元对立的应用所生成,而这些二元对立,则真的解释着我们语音世界的结构,解释着我们能够在制造和辨识有意义的噪音时作出的那些偏袒的范围。但神话则不同。故事的讲述,比如说传说的讲述,就预设了一个意义世界预先的在场,在这个世界中,故事得到表达。这样,(对)神话的分析就不能解释那个世界的生成。如此一来,通过把我们带到那个世界的极限,通过明显地展示其对立与分歧,而这些分歧,正是在故事中不断被强调的那些对立——我们可以说,故事的讲述能教与我们那个世界的极限么?神话与传说是击打边界的概念等价物么?

美丽的模型

沉迷于神话与传说的结构主义描述的人,无法足够清楚地遭遇或回答这个问题。结构主义的分析会一直向着这样的怀疑开放——这些分析不过是在一种值得建议,却像多种多样的黑格尔式的和弗洛伊德式的语言那样过于普适过于松散的语言中对稀奇漂亮的模型的追求罢了。这些人不停地叨逼叨,就好像这些漂亮的模型能够解释世界似的——而这些模型正发生于这个世界,事实上,是它们,构设了这个世界,当然,也就什么也没有解释。对结构主义者来说,同样的危险也存在。他基本的概念,与解释或生成世界不同,可能就像这个世界上别的为这些基本概念所意图解释的那些概念一样,来自于同一块基石并预设了那个世界。

1970

译自Ernest Gellner, “On Structuralism”, in Selected Philosophical Themes, Volume 1, Cause and Meaning in the Social Sciences, Routledge, 1973. p. 15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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